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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随笔]【时间】七年[第1页]

作者:涉江采芙蕖  更新时间:2017-05-19 11:48:33
    七年(上)



    风景与风景不相同,时间与时间不一样。
    古诗十九首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每到岁暮,新年与旧年交接,过去与未来融汇。我百感交集,觉得内心丰富,又觉得内心凄凉。一年一度,年兽归来,要穿红衣裳,要放红鞭炮,热热闹闹迎接它、驱赶它。然后,忘掉它。你说:“不要多愁善感,生命流逝,一刻不息,惟有遗忘,才能够全情投入于当下。”
    你说,活在当下。是每一个当下。
    我曾经爱你,我曾经着迷于此。你是个思想者。

    这几日,我只一味想着这个。想着你。我有很多要与你说的事。你能知悉么?有时候,我觉得,你越走越远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似乎从没离开。现在是2017年了。我想到相识之初,你说过一个精彩的句子,你说:“每个日子都像孤岛。人各各独立,站在自己的孤岛上。”
    你说得真好,简直是诗啊!只可惜,你从来不写。你一首诗也没有写过。
    你离去已七年,七年,足够让我生长出半头的白发。你爱的武侠小说,有一本叫《白发魔女传》,那个伤心的女子一夜白头。我也爱读武侠,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会是我的命运。

    我一定有过极其快活的时光吧,与你在一起,那会儿。要不然,为什么你会说,我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呢?你说你喜欢我,你说我像俏黄蓉。“娇俏嘛!”你说,“我喜欢你,你真生动。”
    那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说真的,我压根儿不知道这个。我是南蛮,我是傻子,一向以来在芦村,一半是野生的,另一半爱上了读书。一个很奇异的存在。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可是,就那样子,特立独行的存在着,像一块花岗石,天生的,磨不平的棱角。不讨人喜欢,也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去讨人喜欢。
    直到有一天,你告诉我说,你很爱我。
    那时你在常平上班,除了上班,你整天泡在天涯,泡在关天茶舍,你好多个马甲,每日发言,说些冒天下之大不讳的话。有一天,你看到我写班主任手记,你发现我在东莞,你高兴极了,你跑来找我,请吃双种子。是啊,那时候,真功夫还叫双种子。
    然后你每周末过来找我一次,每次都请我吃饭。
    那会儿,我过着有规律的书呆子生活,每周末上一次市图书馆。永远在蚕食似的看书,每星期借三本,同时还三本。你觉得我奇怪,你说:“你与我认识的女生都不一样。”我就问:“你认识的女生什么样子?”你羞涩地笑,你家就三兄弟,没有女孩子。你是工科学校的工科生,全年级只有三个女生。于是我大笑起来。
    那大抵是我们最快活的日子,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些日子。纵使后来经历了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凄伤,我每每越过时间的废墟,回想初相识,那些旧时光,仍然毫发无伤。

    于是开始恋爱。你在网上约好一帮湖北老乡踢足球,我跟着去,只坐在球场边读《卡拉玛佐夫兄弟》,吃饭了,我仍然在读《卡拉玛佐夫兄弟》。你见我喜欢,拐入书店,买了一套老陀的书送我。我与你说,我想写一本这样的书,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写,真实描摹、深挚观察,一丁点儿不虚饰。
    你说:“你不行。你太单纯,又天真,脱离社会生活。你适合写童话。”
    我说:“好吧,我不行。那——你写?”
    “我更不行。”你说,“我太懒了。我以后培养你写。”
    与你在一起,最幸福之处,大抵就在这里吧,你总鼓励我写下去。虽然你真懒得可以,有时候怒火一触即发,但即使在最糟糕的日子,你永远认为,我应该把文章写下去。


    @彭燎 2017-02-02 10:40:13
    果然是“俏黄蓉”,这么好的文字,不简单!问好文友!
    -----------------------------
    多年之后,我揣度这话的意思,一是他内心理想女子的投射,非客观实际;二是当时状态,确乎陷入了不自知的轻盈欢悦中
    七年(中)

    从初相识到你离去,统共也就七年时间。
    而从你离去到现在,竟亦过了七年。最初,我惊慌失措,束手无策之间,要带着孩子,去应对种种人、种种事。夜夜日日,我哭笑无常。

    要去公证处,做你的遗产公证。因为他们要继承你的遗产。他们说,你有好多钱。你能有多少呢?你是那样的仗义疏财!无论谁问要钱,谁要借钱,只要手头有,从来不拒绝的。我至今不知道你给出去多少,又借出去多少,我只知道,你的银行帐户,打开之后,只有两万多。他们说:“你为什么连你老公的密码都不知道?”是啊,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我也从来不管你的钱。家里的重要物品是你买的。我开的车,你买的。平日柴米油盐,只用我的工资卡。
    那年的秋天,以及接下来的冬天,我去珠海、去广州、去深圳,去你工作过的城市,处理社保和医保。要去友邦保险,办好所有繁难的手续,领取你公司为你买的生命保险。然后按照公证,把这些钱一分为四,我一份,孩子一份,你父母亲,各一份。
    独自一人,在深切的悲痛中,去完成这些事。一再坐在车中,感受彻骨的寒冷、孤独。我再也不想与任何人发生联系。我渴望我是一棵树,只独自一人,把根深深扎在泥土里。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冷风中,就好。
    如果从不曾与你相识、恋爱、结婚,多好。
    然而,已经是母亲了。即使推拒一切,也无法推拒的,是这件事。我有一个孩子。孩子生病发烧,烧到39.5,我独自一人,深夜背他到车上,开车去市人民医院看医生、打针,我的手脚,是冰冷的。
    第二天早早起床,送孩子上幼儿园,我去上班。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咳起来。
    总是孩子好了,我开始生病。绵延长久的支气管哮喘,一个月,一百天,仿佛永远不能好。
    心理学说,生病也许意味着,你内心里某个子人格,不怎么想活下去。
    我想过我会不会就此疯掉,或者死掉。生活,有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冷酷冰凉,毫无温暖与慰藉。那日,去保险公司办完最后的手续,有位姑娘友好地倒给我一杯温水,我竟失态得泪水横流。

    2010年9月3日,下午17:04。

    天地之间正下着雨,我是在这里。
    这个小小的办公桌,如同一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一只小小的船,我是仿佛独自坐在船中,随着命运的波涛,航去雨雾迷蒙的前路。在此之前我并不曾明晰地意识到,所谓的前路,所谓的未来,是一个永远不能知悉的谜。永远永远不能知悉,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巨大的事件,忽然改变了看似稳固的生活。
    今天一整天都有雨,这场雨,昨天傍晚就开始下了。
    昨天下午五点多,从广州林和中路的社保局走出来,对面正是火车东站。我忽然想去坐一次火车,到石龙下车,再坐公车回家。
    买了“和谐号”的车票,走上站台,空气很凉,雨打在火车上,溅湿了衣裳。
    就这样坐到车上去了,本来18点4分开的车,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能说,无法抑止的泪水,像无法抑止的雨。我明白了,我不能呆着不动,我必须行走,工作,做事,陪伴孩子,做饭和拖地板。我不能写日记,不能写童话,不能做所有的一切可能牵涉情感的事。就像当年需要一门心思去做数学题一样,我需要从事纯粹体力和智力的劳作。于是我拿出笔来,尝试着画一列火车。
    画了一个半小时,列车员宣布说,火车电路故障,修不好了,你们去选择其它交通工具吧。
    我跟着人潮去退票,又跟着人潮,买到了8点钟回去南城车站的车票。
    雨水仿佛也在哀悼,连同窗外漫漫无边的夜色。潮湿的夜,数不尽泪眼模糊的灯火。
    我察觉到我的心,在夜的海水中下沉。经不起晃荡,也无法打捞,车晃一下它就要渗出泪来。
    上班了,仍然是初三,马上就要上李清照的词了,她说,欲语泪先流。
    有些时候,是什么也不想说,就这样,面对着键盘,敲下一些字再敲一些字。就连泪水,也不想去擦。

    这是2011年,年初七。

    年初七,终于备好了所要的材料,成功取出珠海的公积金,时间正是下午三点,从银行走出来,阳光灿烂明媚。
    那一刻,我置身于那座城市,珠海,不再像前些时那般冷漠无情。我觉得她美丽干净,温情脉脉。
    她的体温在金色阳光下渐渐升高。
    我忽然不急着回家,我想去看海,于是在路边坐了个公交车,到珠海渔女站下了车。海边人很多,海水非常平静,阳光朗照,蓝天也像海,白云像大朵大朵悠闲的花。整个的时光,就像一张莫奈的画。就那样站着,直到站成时光里的一个点,完全忽略掉身边的人和事,只剩下大海和天,只剩下永不止息的海浪与浮云。我心里有一种震动,觉得正与一种接近永恒的力量相融相和。海天苍茫,想到杜甫“天地一沙鸥”的诗,眼泪流下来。前后左右都是游人,那么多人,我竟在人群中失声痛哭,一边走,一边哭。
    就在那会儿,我听到一支熟悉的歌,开始以为是幻象,过了好一会才知道不是,确实有歌手在海边唱歌,就在离我不远之处,有个人抱着吉他,唱《痛哭的人》——

    痛哭的人……痛哭的人……痛哭的人……

    《痛哭的人》之后,他唱《朋友别哭》。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有没有一种爱,能让你不受伤?向前走,向前走就不可能回头望。
    朋友别哭,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红尘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你的苦我也有感触。朋友别哭,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朋友别哭,我陪你就不孤独……朋友别哭。那位歌手,看上去,像个未毕业的学生,他一再对我唱,朋友别哭,朋友别哭。
    歌声混和着阳光,照在身上,催人泪下。这支歌,常常能听到,我从来没想到它跟我能发生什么关系。可是在那一刻,歌手把它唱出来,我深深觉得被安慰,觉得这个下午所有的海水,所有的天空,每一朵云,每一阵风都满怀好意,正对我歌唱。朋友别哭,别哭。
    从四点到五点,那位歌手唱了好多歌,他唱到我童年时爱的《光辉岁月》、《海阔天空》,还有《大地》。是的,他唱到梦想,唱到泪水,唱到自由,唱到脚下的路,最后,他唱《蓝莲花》。我真爱这支歌,我真高兴在那个下午,一个真实的人唱起这首歌。我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提醒我,要低头看脚下的路,他提醒我关于自由,关于爱,关于梦想,关于我一直想要建造的那个世界,那些线索,那所有的一切。

    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位陌生的歌手,在阳光、清风、海浪中高声歌唱,把我从悲痛的深谷拉起来。音乐直接照亮了我的心。照见了我一直遥望的那个世界,使它显得清晰、丰饶、美好,正如歌中所唱:如此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的蓝莲花。
    我永远不忘记这个下午,世界向我翻开美好的页面。我永远不忘记那位歌手,他用歌声告诉我,我仍然为这个世界所深爱。
    七年(下)

    现在,我要与你说,中国故事。
    我必须要教你知悉,在你离开之后,我终于动手,一字一句,开始写中国故事。我耗时费力,用最笨拙的办法,按照你曾经的构想,把这件事,做了下来。
    在真正的生活开始之前,你我置身象牙塔,对世间种种,有过近乎完美的构想。你构想环游世界。你构想写一些书。你说,你要写《宋朝那些事儿》。你说,崖山之后,再无中国。你带我去崖山,抚石叹息,感慨不已。
    我想,我大致能理解你。你为什么总是愤怒,为什么总在关天与人争吵,这实在是因为,你深爱着生养我们的这个国家,你深爱这片土地曾经生成的璀璨文明。你希望看到更理想的状况,然而现状却总教你痛苦。你看不得媒体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说,一个正常的世界,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虚伪?
    你说,真实是最本质的基石。
    你说,写最多雕饰文章,也不如老老实实做件实事。比如说,像格林兄弟整理德国民间童话一样,我们夫妇俩,整理一部真正好的《中国故事》。
    你想得那么好。
    可是啊,我对你不满的——你一个字也没有写啊,你一个字也没有写!
    生命如果有百年,即使构想得再好,但是一个字不写,那些构想,也只能是虚空。你用你自己的生命,耳提面命,震耳发聩告诉我:人生无常,生命短暂。
    如果真心想做一件事,要是立马捋袖的,是要立马动手的,是刻不容缓的。

    我不再与你说我的艰辛。我不再与你说每日每日,如何上班,如何带孩子,如何虎口拔牙挤出时间来,读书、做笔记,自学民间文学这个学科的各项课程,如何一个接一个追寻那些故事,如何写。
    我不再与你说我头上的白发。
    我在慢慢变老,而你永远年青。

    我只想与你说,七年过去,我是如此的不曾懈怠啊!我把中国故事写到了第224篇,不算那些未完成的故事笔记,基本成形的有了224篇。虽然,离你的设想,600篇,还是有点距离。但是我会继续做下去的。我真有点老了,我如此易累,但是我总不会放弃。你知道,我不仅是个书呆子啊,我也是个一根筋。
    我整理了81篇故事,做成《中国故事》的第一部书稿,有家叫乐府文化的出版公司,很用心地,把书做了出来。他们说,到2017年3月,你设想的那部书,会成为一部真正的书,它会在书店卖,它会被放置在图书馆供人借阅,它会被孩子们读到。是的,就像德国孩子有《格林童话》一样,我们中国的孩子,会有我们自己的《中国故事》。
    现在我总可以与你说,这七年,我没有白吃饭。
    你会高兴么?
    你要保佑我,你要保佑我们的孩子。愿一切都好吧!(完)
    @巷底臭椿 2017-02-04 09:31:51
    原来如此
    -----------------------------

    先生见笑。祝福先生平安顺利,新年进步!
    @关粉儿 2017-02-06 12:59:37
    2010年9月3日是,下午17:04,我随手敲下的一段文字。
    ----------
    涉江,这句似乎需要调整?
    -----------------------------

    是的,这一节有点问题,关版忙重发一下,可以?
    @青春小路 2017-02-07 11:08:09
    思念之情绵绵不绝,真挚而感动,读完心里也酸酸的,楼主文章太棒,期待您的中国故事
    -----------------------------

    中国故事的稿子么,都在书话《中国故事》那个贴子里头。书可以期待一下:)
    @春江沐雨 2017-02-22 07:51:14
    文章好,不好是我泪流满面。
    -----------------------------
    大姐早上好!
    今早起身,窗外春雨绵绵,东江正沐雨。真高兴一到办公室就看到你的回复,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本文原文网址:http://bbs.tianya.cn/post-books-585034-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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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7-02-07 01:4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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