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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执手贴_闲闲书话_论坛[第1页]

作者:ty_郭小米215  更新时间:2018-04-25 0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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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懂书法,无意中翻到王羲之手札,这些之前没接触过的短贴,意外打动我。
    
    “比各佳不?”
    “卿佳否?”
    “久悬情。
    ”
    短信一样,情深字吝。
    
    读到《执手贴》,“不能执手,此恨何深,足下各自爱”。
    
    不知1800年前这句话他是写给谁的,男的还是女的,我想多半是男的,因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就是战士间的约定,“自爱”更是传统文学里的专有词汇,就是大家好好珍重自己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也无意去探寻其首尾细节,此贴即记录一些不完整的小感兴,用以自爱。
    
    男的喜欢寻欢作乐,而且个个是行家;女的乐于走出闺阁,参加野外游戏,懂得垂钓、捕鸟、翻晒草料、收摘葡萄,而不是只会刺绣、玩纸牌。
    那儿,都市的风气荡然无存,我们都变成山野的村民,恣意欢娱,每晚都觉得翌日的活动太多,无法挑选。
    …为了成为自己的主人,我们将是自己的仆从,每人都被大家服侍;我们任凭时间流逝;用餐是休息,一直吃到太阳落山也不在乎。
    如果有劳作归来的农夫荷锄从我们身边走过,我要对他讲几句亲切的话使他高兴;我要邀请他喝几口佳酿使他能够比较愉快地承受苦难;而我自己因为内心曾经感受些许的激动而喜悦,而且暗中对自己说:“我还是人。
    ” -卢梭《如果我是富豪》

    快乐地像个人比痛苦地像个人不易。
    就跟"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一个道理
    《记梦》

    不冷不热舒服的夜晚,梦却频频来袭。
    

    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逃难。
    头发油腻几天未洗。
    眼前出现救星,看不清面目,男人,让我想起香草美人。
    此人对我伸出一只手,我心里死心塌地,却支吾要离开,目的是洗个头,换件衣裳。
    美人坚决拉我,我遮脸不肯看他,于是他拂袖而去,我欲奔上前,却忽然看见自己穿了双内增高运动鞋……

    捡蘑菇。
    看到白白耳朵样儿的一小朵在草丛里钻出来,伏下身去捡,发现旁边还有一颗,接着松土层下是无尽的白耳朵,不停地捡不停地捡,兴奋到邪恶,晕眩恶心。
    

    做小偷,不会偷,偏要去偷,手如千斤重,不停举起放下,终于像被下了降头似的沾在什么器物上。
    于是开始被追逃,骑的是辆童车,力气耗尽想索性摔倒,却被卡在车上想摔也摔不成。
    

    乘船经过一座山,山上一棵树也没有,有人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面看我。
    他的眼神又快乐又忧郁,我向他呼喊,我来搭你嘛,他摇摇头不语。
    船继续前行,慢慢离开了他。
    
    又一次经过一座山,山上好多树,他坐在一棵树冠上,没有看我。
    他的手里在忙碌,不知是什么。
    我向他呼喊,我来搭你嘛,他没有抬头,还是在忙,“我认得你啊,你不认识我吗?”他还是在忙。
    我的船,离开了他。
    
    张爱玲的朋友炎樱,说吃梦的兽叫獏。
    她好像是在日本文学里看到的。
    我做了那么多梦,剩的这些片断应该是它拉的。
    
    《看画展》

    美术馆的一楼在展出一个老人的画,“‘期颐晋五’就是一百零五岁了啊。
    ”她的父亲很有兴致地看起了前言。
    

    “我去二楼看看”。
    她说。
    

    二楼是当代水墨,到处都能看到两个字——“变相”,颜色也在深浅渐变。
    都是墨迹,有些是绷带印出来的墨迹,还有钢丝抽打出来的,木片沾上去的有点尴尬,因为都是含混,它却显得很脏。
    它们站着,她也站着,彼此静悄悄打量,它们是一群,而她只是一个人。
    但是她无所谓,反而是它们因为被如此细致观看而有一丝惊诧,惊诧之下还互相使眼色,墨色灰白不定,轻轻颤动,空气里有微妙的感情,形成气流回旋。
    

    她转身下楼,在楼梯上看到父亲还站在那里读那些字,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看着一边点头。
    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展厅那么宽阔因而显得越发忧郁。
    
    《那个小孩》
    数羊应该只对外国人有效,sheep跟sleep是一伙的。
    你应该换个对中国人有效的东西数。
    
    那是什么呢?
    水饺。
    
    《懒惰》

    法国人居伊·德波于1953年在墙上写下了几个大字:永不工作!他号召用怠工和停工来反抗日益堕落的社会。
    其实这是一个多么积极的人啊,最后他甚至很勤快地在六十出头的时候自杀了。
    

    我没想反抗什么,我只是深深地沉浸在无所事事不劳而获的美妙时光里。
    

    我也如德波发现的在堕落,今天一整天陷在闭眼昏睡和用眼观看两件事上,这是否证明我也没那么懒呢?

    还是懒的,在观看的时代里,观看的需求三层次都得满足才能证明自己是一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家伙,光有观看的需求是不够的,还要有被观看以及强迫别人观看的需求才是积极人生。
    
    《小团圆》和自叙传

    《小团圆》里童年的部分我没有太大感觉,张爱玲从前的文章里关于童年的交待零碎拼凑起来,也得到差不多的印象了,倒是恋情部分让我看了又看,又失神又伤感。
    20几岁时她笔下的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倾城之恋又绚烂又狡黠,而盛九莉和邵之雍的故事则淡漠老实得多,即使涉及到最浪漫情动的时节和身体最深入的交流,以及最难堪的谋划和翻云覆雨手,也不肯稍加夸饰,甚至连心理描摹也近乎为零,那些短句都不足以警策,却引人同情。
    一看就知道这是自传体的小说,否则不会是这样慎重又轻忽。
    

    关于小团圆是否是张爱玲的自叙传,最初没面世的时候有许多猜测,待得出来,就没人再怀疑了,而是想着谁是谁,纷纷给书中人在现实中找位置去坐实,这也颇不难,因为是那样明显,她都不肯稍加掩饰。
    但这样张扬无忌,却又让人怀疑,曾经那么诡谲的才女,竟肯这样的老实么?

    福楼拜有一个豪迈的名言:“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作为一个男性作家,他当然不可能就是爱玛,他的挺身而出,将自己与颇有争议的主人公“等同”起来,用意不过是捍卫自己印象深刻的人生经验。
    一般来说,当人们怀疑作品中人物的真实性时,作家会以言之凿凿的例证甚至包括自我的体验来为之辩护,但倘若人们不再怀疑作品中人物的真实性,而且进而将这种真实性与作者本人的人生经验挂起钩来的时候,作家及其追随者这时想到的就不再是捍卫人物的真实性,而是捍卫作家自己的尊严和优雅。
    因此杨绛在宣布完“方鸿渐就是钱钟书”以后,又用了更多的话来竭力拉开夫君与他笔下人物的距离。
    

    说到自叙传作品,当然会想到这个词的积极鼓吹者郁达夫,但他也明确反对人们“以读《五柳先生传》的心情,享读我的作品”,因为“并不是主人公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过去生活”。
    这句话里包含了两个自叙传概念,一是作为创作的自叙传,只是代表观念和情感的自叙,而不是或不完全是人生经验的自叙,二是《五柳先生传》式的自叙传,那是“一举一动,完完全全”是自己过去的生活。
    前一种自叙传可以说许多作家都愿意承认的,并作为自己作品真实性的一个说明,最易引起八卦透露隐私的却是关于某部作品是否能坐实到《五柳先生传》那种完全的程度,张爱玲的《小团圆》达到这种程度了吗?或者,它可以替换个《我的前半生》这样的题目吗?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萨宾娜说:“生活在真实之中,既不对我们自己也不对别人撒谎,只有远离人群才有可能。
    在有人睁眼盯住我们做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迫不得已让那只眼睛盯着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有真实的举动。
    有一个公众,就意味着生活在谎言之中。
    ”米兰昆德拉干脆否认了把“虚假”作为“小说味”的代名词,在他看来,人类的生活确切地说,本来就是各种不真实的方式构成的,虚假哪里是小说的专利,传记也不能就说比小说更少杜撰。
    《五柳先生传》就是完完全全体现作者真实人生经验的自传么?恐怕只能称为“虚构的回忆录”。
    

    几乎所有的作家最重要最感人的作品,素材也好,观察也罢,其生命感兴都差不多从人生的青少年时代积累而成,一部红楼所写的也只是曹雪芹的少年生活记忆。
    不是与胡兰成的情事有多难忘,而是那些忧伤躁动丢脸幸福沉醉,是她一生中最感觉敏锐的时光,是最缠绕自己的感受,是情意结。
    木心说:“从前的那个我,如果来找现在的我,会得到很好的款待。
    ”隔了半世的光阴,回看自己的童年与青春,怎么能不心疼。
    如果这些文字唤起了我深切的同情,也是我遭逢了自己曾经的心事,也不在乎她写的到底是哪家的女孩子在哪一年哪个无瓦的公寓那样小心地崇拜着他,向他展开自己,以为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又是哪个狠心的情郎一再地强迫爱人分享他纷纭的情事,只当她知道就是接受,而她如果想保留他,就必须听他讲,无论听了多痛苦,于是“一面微笑听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
    ”他喜欢过她,照理她不会忘记,喜欢她的人太少了,她很难慷慨地将之遗忘。
    

    有一回宝玉带着铭烟去水仙庙拜祭死去的金钏,他明知道水仙庵供的是洛神,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可如今合了他的心事,故借他一用吧。
    我也和九莉在文字里小团圆,无须再理会她姓张还是姓盛了。
    

    《春分的夜》

    《春分的夜》是一首舒适清亮的歌,唱歌的姑娘年轻,美好,星亮的眸,白瓷的肤。
    我在清明之后听这首歌。
    

    好美的风景

    让我回想起家乡的感觉

    仿佛闻到春天的气息

    在这春分的夜里

    雪化了,融水汩汩,脏兮兮,湿漉漉,遍地春愁。
    我妈给我做了件浅粉色的春衫,左右两个兜兜上各绣了一只黄色小鸭。
    

    天还不够暖,五一时再穿,她说。
    

    趁着她和爸爸商量事情的时候,我到里屋把粉衣穿在花棉袄外面,再套上灯芯绒旧罩衫。
    蹑手蹑脚出了门。
    


    五一的时候,汹涌的暖意浸渍毛孔,大地蒸腾,只有柔柔软粉才能平息那深深浅浅撒野的绿。
    粉衣脏了,团成一团藏在衣柜底下。
    

    几个孩子跟爸爸去后园栽土豆。
    前一晚把土豆用一种特别的工具旋成一个个块茎,每一块上面都要保证有紫色的芽儿。
    土地被翻起来的时候好像有白色蒸气腾起,把一块块土豆按进松软的土中,感觉像在种馒头。
    一只什么虫子的蛹被翻出来,拿起它玩弄,它就把头不停地左歪歪右歪歪,看够了这可怜的东西,就看天空,天空一点也不蓝,就是白,又柔又亮,眯起眼,看到我的粉衣滴着水挂在白亮亮的天空下,妈也进了菜园。
    



    树的枝桠撑满夜空

    在这蓝色画布上

    成千上万的花 次第绽放

    四月将近 雨水刚停

    温润的夜里 藏着喜悦的静

    又有春天,多风而干旱,天干物燥,南风不停地吹来粉尘一样的阳光。
    表哥送我的旧红棉吉它,放在柜子上面,一天下午爆裂了。
    音乐被废黜,渴睡如冬熊。
    深夜,经常能听到消防车揪着警报慢吞吞地驶过,街上有很多人在奔跑喊叫,隔膜又遥远,又沉沉睡去,直到四月的雨水降临,屋顶上水光片片,桨果的味道芳香诱人,终于揉着眼睛醒来。
    

    离开家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这时我的家已没有菜园,不远处就是这个城市最繁荣的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风衣,邻居阿姨一见这件衣服就要惊叹,这怎么是女孩子穿的色儿呢?你怎么这么格色让你妈操心?我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骑上一个大岭,把车推进开疯了的槐花后面,找个干爽的石头坐下读书。
    胡思乱想,自我沉浸,不愿意和人交往,无论是大人还是同龄人,甚至包括我看的书,这一切都同我一样,只是无能的力量。
    

    读完那本可能是古龙也可能是海明威的书,骑车回家。
    望着长日将尽的路,哀愁像雨水注入树丛一般,悄悄注入了心中。
    在自行车踏板上蹭着鞋底的污泥,感到走投无路。
    



    春分,春色三分,一分流水,二分尘土。
    记忆中的流水跟尘土一样多。
    春天将人分成三种,一类是怀春的人,一类是枯萎的人,还有一类,如细微的在空气中平流着的尘,方生方死,将落未落。
    

    灯火阑珊 不见人影

    空见一树花 在岁月无声里

    当我们年轻时,生命有多少不可忍受,却仍象一首牧歌,别有动人之处。
    就这样,总是贪恋嬉玩,而不知长日将尽。
    
    《家》

    她现在住在一幢高楼里,房子不小,没有怎么收拾,平日里从不欢迎任何人光临。
    

    有一天他抱了一箱橙子等在小区门口,她说那你上来吧。
    

    他直接进了厨房,蹲在箱子边上,挑选起橙子来。
    

    “这些要先吃掉,其余的放冰箱吧。
    ”

    “有区别吗?看上去差不多嘛。
    ”

    “感觉上,好像它们干瘪一些吧。
    ”

    回到客厅,为了避开她的视线,他就朝玻璃外面望去。
    下午的太阳照到地板上,象工厂排气扇转动中筛下来的光影,空旷凌乱。
    

    她没有引他参观房间,有点不满意的神情,好像为了一箱橙子让一个外人进门,是一件令自己羞愧的事。
    

    在他离开以后,她在电话里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我被迫让人闯进了自己的领域。
    ”她这样说。
    

    他笑嘻嘻地:“我就要这样。
    ”

    他心里很生气。
    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微妙的抗拒就一点也不微妙了。
    她可真是煞风景。
    

    看一眼自己的家,他觉得自己住的房间小得有点可怖。
    



    《刹那》

    从地铁站到教研室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搭了一辆摩托车,只一刹那,飞过了绿树红花。
    

    “报纸上讲的到大学看樱花,就是那里吗?”摩托车手指指远处,接过她递来的车费。
    

    “嗯?”

    几年前建的办公楼有一半在湖水上,湖那边有一座小山,上面据说栽了流行的日本樱,此时正开着,望过去一片粉,倒映到湖水上,好像一幅画卷从远处,从天空上,绵延到她面前,她自己也在画中了。
    

    “是这里吗?老婆要我带她来看。
    ”那人又问。
    

    “就是这里。
    马上回家载她来吧,樱花很快会落。
    ”

    天气阴沉沉的,开会时那些人的讲话也毫无意思。
    那些日本樱,败絮一样的盛开在湖水里,她走着神想着。
    


    《直流》

    这个小孩很多话,总在伺机截断大人的话流,像钉子一样把他的话题钉进去,可是他们总是略微敷衍他一下,晴蜓点水似的,话题就飞远了。
    他去找妈妈,妈妈把一颗又一颗的提子塞进他的嘴巴。
    这孩子的话越来越少,一说起来就很快,跳跃的,像湖面上的几块石头,几个关键词一闪而过,令对方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直流的小孩,不会了交流。
    




    听毕飞宇的小说课,只有林冲一集是免费的,试听一下看值不值得。
    

    听他说到:没有艺术才能,一切都是空话。
    在美学上,说空话有一个专业的名词,叫“席勒化”,把思想性落实到艺术性上,也有一个专业名词,叫“莎士比亚化”。
    联系到林冲这个人物来说,如果施耐庵只是拍案而起、满腔热诚地“安排”林冲“走”上梁山,我们说,这就叫“席勒化”,“席勒化”有一个标志,那就是这样的作家都可以去组织部。
    相反,由白虎堂、野猪林、牢城营、草料场、雪、风、石头、逃亡的失败、再到柴进指路,林冲一步一步地、按照小说的内部逻辑、自己“走”到梁山上去了。
    这才叫“莎士比亚化”。
    在“莎士比亚化”的进程当中,作家有时候都说不上话。
    

    说的对,但也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东西的感觉。
    
    但毕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爱上了他的声音。
    
    《石榴花》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石榴花开在月光底下,这些树是他种的,严格说来,他没动过半根手指,但没有他的主张,这些花不会开在那里。
    这样想来,他颇有几分自傲起来。
    然后回到房间里,躺在沙发上开始读乔伊斯的《致诺拉》。
    可是还没读上两页,就不知不觉地苦笑起来——乔伊斯在给情人的信中,写着和他差不离的谎言……

    但就是依靠这深情的谎言,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
    他嫉妒起来,同时不可思异。
    原来诺拉的意思是“难以摆脱的人、纠缠不休的追随者。
    ”

    他的妻子正是这样的女人啊。
    

    《作客》

    有一天,一个女的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到了男朋友家小区门口,她知道他住在这里,虽然从没进去过,这次她想上去敲门,并决定门如果开了就马上逃跑。
    一个女人开了门,是他老婆,她很伤心和愤怒,因为这女的根本不象她男朋友说的那么难看。
    她问莫桑在家吗?女主人说请进,她就进去了。
    
    莫桑在房间里应了一声,说等下马上出来。
    过一会儿他手上拿着一只脏灯管出来了,穿着睡裤和很皱的棉T,他们在一起一年多了,她从没见他这副样子过。
    莫桑见到她没有意外,竟像松了口气。
    女主人留她吃饭,吃饭时在外面玩的孩子也被保姆带回来了,孩子三岁,对客人很感兴趣,总把自己不爱吃的菜抓到她碗里。
    莫桑和他的老婆都没有呵斥孩子,她就默默全吃下去了。
    
    她出门走了好远,才发现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孩子放她碗里的一条青鱼肚。
    她把它扔了,一时间手上的腥气布满了她全身。
    
    《限数》

    “人的一生中,有意义的女人,不可能超过三个”,16岁,淳平的爸爸这样对他说。
    因为父子关系并不是很融洽,父亲对人生发表哲学见解也是稀罕的事,淳平对这句话的记忆就非常鲜明。
    

    也许就因为这句话,淳平每次同新认识的女性交往时都要自问:这个女人对于自己是真正有意义的对象吗?他开始心中倒计时,害怕将数目有限的卡片在人生较早阶段彻底用光。
    三个,不可能比三个更多,用完就没有了,所以一定要省着用啊。
    大学时曾经爱上过一个女孩,大概是踌躇过度,迟迟不能行动,以至于被别人捷足先登。
    

    为便于筛选出“有意义”的那一个,淳平就有了一种选择合适女性的嗅觉。
    他同新认识的女性交往几个月后,一旦发现对方人品和言行有不如意的地方,哪怕微乎其微,他心田的一隅都会多少宽松下来。
    这样,同多位女性持续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就成了他的一个固定人生模式:打探情况似的交往一段时间,抵达某个地点后即自行解除关系,分手时基本上没发生争执没留下积怨,或者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就避免同不大可能平稳解除关系的对象过多接触……

    这是村上春树短篇小说《天天移动的肾形石》里的男主角出场的背景。
    

    淳平被父亲的谶语造成了情感强迫症,打破这谶语的女人叫贵理惠。
    她美丽性感博学,温暖机智,拥有那种能力:你可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打开自己的快感。
    他们一起过夜,第二天她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便签,说去上班了。
    几次都是如此情形。
    他不知道她的住处,职业,去向,连让他产生不安全感的机会都没提供,她先于他说自己没有成家的念头,让他放心,这让他反觉得不甘起来。
    

    贵理惠不想成家的理由是,她做不到和任何一个人结成日常性的深入关系,她打算把精力百分之百集中在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上,而不想陷在对方身上,或者日常生活中。
    听上去,她很爱自己正在做的事,但他却猜不出来是什么。
    她亦关注他正在写的小说,与她交流让他产生了创作灵感,让他本来难以为继的小说有了转机。
    正当他写完想与她分享之时,她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
    

    她的存在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之后,淳平的心感觉到的疼痛比原来预想的剧烈得多。
    他希望她能在这里,与他一起分享他小说成功的喜悦,一天中他要想念她好几次。
    后来,有一天,在出租车上他听到了关于她的访谈节目,知道了她为之专注的事业,原来是在高楼之间走钢丝。
    她解除了安全缆,走在高处,只有风跟她在一起,亲密无间,精神高度集中,互不猜忌,配合变化,共同生存,她最中意那样的瞬间。
    

    他明白了,风跟她之间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的,他产生了汹涌而来的嫉妒,但嫉妒什么呢?嫉妒风吗?

    他想,她应该就是他的第二个女人。
    虽然这明显是浪费了一个宝贵的名额,但他觉得这是事实。
    贵理惠带给他的失落感形成了她之于他最重大的意义。
    她独自站在比谁都高的地方,并且解掉了安全缆,淳平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一旦精神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那里便没有恐惧,只有我和风。
    

    贵理惠让他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名额,但他不再惧怕,“重要的不是数字。
    倒记数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完完全全容纳某一个人的心情,拿总是最初,又总是,也必须是最后的心情。
    ”
    ———————
    生活给我们的狭隘限制已足够多了,我们有权利亦该有能力拒绝情感的有限性。
    最初和最后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其实并不鸡汤。
    最近在诸多事情上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新的天地,那是一种属于小孩子的敏感性,如果不给自己太多束缚,那种敏锐性会持续,就象在高处解下安全索的贵理惠那样,精神分外精中,尤其在写作上,走在街上看到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这个人脸上写着他的剧情前传,每个人都是本移动的短篇小说,那种感觉是跟每个人息息相关的,觉得他们的表情那么鲜艳。
    但是要经常在创作状态里才有这种敏锐感,世事都是如此吧。
    
    《逢魔时刻》

    她总是失眠又熬夜,按理说这是被动和主动两回事,到她这里,混成一码事。
    头发越来越干枯,一天不洗又变成油头,于是狠心决定去烫发,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但本太难治了。
    

    能不能给我来几个自然弯?

    不行,头发太短。
    

    这么说只能烫发根让它蓬松成比较大朵的蘑菇?

    别这么说嘛,绝对好看。
    

    他一边往她头上上夹子,一边应和她。
    她感觉自己被绑架了。
    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拿出手机看电影,耳机将店里喧闹的情歌不是情歌哀嚎不是豪嚎的噪音隔开。
    起码暂时她是自足自乐的。
    

    忽然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什么,她拿下耳机,他脸上挂着那种传递闺密私房话的表情,让她又反感又好奇。
    他更近地俯耳过来,她下意识躲开,他还是用窃窃私语的音调说,我今天给你烫这个1500的头发我不要钱。
    她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愣愣地望着他,他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还有,上次不是说半价之后才500多吗?

    他顿了下,脸上绽开微笑,好像在宽容她的无知,是这样的,你会员卡里还有多少钱?

    一千多吧。
    

    那你再加2000块就就成了三点八折卡,这次就免费给你做了,烫最高级的。
    

    哦。
    她此时心里有点乱了。
    她现在这个只是美发卡,她想:我应该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攒身体本钱了,我应该给自己办个美容卡了,我现在身体不象样儿了,半夜都会身体酸疼醒来再也睡不着,我应该做点护理按摩之类的,好吧,爱自己的身体真是需要热情的活儿,让我主动一次次上门我是坚持不下去的,办了卡就不能不来了。
    

    听到她竟然要办美容美发联卡,一下子充5000块,他一时之间兴奋得无语了。
    她想他这回应该一心给自己做头发了。
    充完钱坐回来,他给她上药水,她拿出手机继续看,没等两分钟他又俯过身来,这次他推荐她做脊柱矫正,她听上去感觉自己好像也需要,把颈椎能弄直,腰会不疼了。
    什么,这是额外服务项目不能在卡里扣钱?她感觉好像掉到了陷阱里,可我不是发誓要爱身体吗?好吧。
    

    接下来是戴帽加热,她闭上眼睛戴上耳机听歌想小睡一下。
    没多久她感觉到了耳边有热气拂动,睁眼看到他无辜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次,他身边还站了一个穿工装的半老徐娘。
    她认识她,以前给她按过颈背。
    那女的给她看自己的眼角,说做了次脂肪注射,现在基本没眼角纹了。
    她不觉得她跟以前比有多大变化,也许好像差不多,少了几条吧,但怎么看她也是不年轻了。
    她一口回绝了。
    半老徐娘让她看面前的镜子,指给她看她的眼袋、法令纹以及鼻梁上的两条横纹。
    面前的镜子象魔镜一样把她吸进去,白雪公主的后母被白炽灯一块块剥落面容:小雀斑放大成巨大的老年斑,笑纹绽成了龟裂,法令纹严峻如凶煞……她六神无主,想即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场景,可她顶着一头发夹子。
    这时他又拿出来一个优惠券,是一张体验卡,以少常规价八千的价格注射一支回春针,可以减少面部一个部位的细纹。
    

    这是一个逢魔时刻,愚夫愚妇用毫不惊讶的口气,陈述一些有悖常识的细节,他们胸有成竹,自有一套世界观,他们顺理成章又不失趣味地讲啊讲:你想嘛,如果效果不好敢做体验价吗?谁会在乎这几千块?目的是想让你体验好了再去做大美容项目的,这个价格你不去体验一下多可惜啊。
    

    她心里喊着这是骗子骗子,我知道。
    可我老了需要美容了我完了我都见不得人了不过是体验如果效果不好就不再折腾了连小小一针的体验你都不敢你怎么叫爱自己?!

    完全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她头上的夹子被取下了,怎么去洗的头怎么坐在另一张理发椅上也完全没印象,一直到头发被吹干了,她才想起自己是来烫发的。
    在镜中她看到自己的眼神从平静里开始冒出怒火,又不能立刻将其转化成语言来爆发:妈的这是谁啊,老娘这是在卖锅盖!!!

    她说,我要哭了。
    他也为今天得到的甜头抱愧又慌乱,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剪剪右剪剪……她终于够了,现在不是锅盖是平底锅倒扣!他见她站起来表情有些惊吓,她嘴唇一掀出口的却是:哎呀挺满意的,嗯嗯,谢谢啦。
    

    她坚决不再看镜子里那个平底锅怪物。
    从容到服务台刷卡,她看到面前一面大镜子里有一头虚荣又胆小的猛兽,猛兽一回头咬死了自己。
    
    《北木南生》让我很疑惑,星星点点微妙的细节被无数次修改,让我很难相信它们能涌动成一个整体。
    而刚写完那几天我是能感受到的。
    但不改却也是不行的,太野生。
    改文是比写文更痛苦的事。
    这是实情。
    
    本可以再继续改下去的,甚至有了点新鲜的冲动和想法。
    正在这个当口,编辑却说他就在找这样的小说,没有任何问题。
    我给他看最初的版本,他说还是现在的好。
    我说我还有些改动的设想,他还是坚持现在的版本好。
    
    送到主编那里,主编却说这小说罗嗦。
    否了。
    
    于是这个事就感觉结束了。
    至少可以暂时不想它了。
    
    昨天却告诉我总编力排众议用了。
    
    编辑说主编否了以后,他小半个月都心情不好,如果这篇稿子不用,他的编辑生涯就是失败。
    
    我说有那么严重?
    他说关键是趣味和标准,如果这个否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当小说编辑了。
    
    有些感慨,当然有被他感动,但是,我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我分明感觉它需要修改,可我的改动可能却是对它的损伤,我对它竟然无能为力了。
    
    还是写新文吧,不想了。
    
    “杜拉斯”体

    《爱,谎言与写作中:杜拉斯影像记》里传授了杜拉斯十条写作法则。
    尤其体现其风格的是“矛盾修辞法”,即连用两个意思相反的词。
    最典型的例子当属《广岛之恋》里的那句经典台词:“你害了我,你对我真好。
    ”

    我心血来潮就用了这种矛盾修辞法,练习了一下造句。
    

    这一切简直好得让人想死。
    
    没招儿了,我爱你。
    
    浑身没劲儿,好想大干一场!
    搂紧点,我想放松。
    
    由于不能保持沉默,因而也不易与人相处。
    
    春风吹来,残忍至极!
    太亮了,啥也看不见。
    
    没有品尝到欢乐的人应该尝尝痛苦。
    
    他终于可以在不是自己的房间里睡个好觉。
    
    眼前的一切竟完全如她所想,真令人难以置信。
    
    学生课堂上分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第一次动了火气,痛楚地说:如果一个热爱文学的女孩子要承受文学真善美这么强烈的撕扯,甚至要以身献祭,那她不如从没爱上。
    
    没看过此书。
    暂时也没法看,只从学生的介绍和评论中得到强烈的冲击,这本书可能会动摇我的某些坚持。
    
    书写深渊之美的小说并不少,但一个书写者本身就化作深渊的一部分,并以文字和修辞亲手打造一个文本深渊,被吞噬的同时审美这深渊,实在令人怀疑,文学到底成就了她还是辜负了她。
    
    要说,这世上被文学辜负的人不是才华不及,而是你被彻底地改造了行走姿态,你活成了一部作品,按着某种病态但可能更高更新的美学角度。
    这世上辜负女孩子的文人才子也比所谓的俗人更多,且让其沉醉,献身又献心,审得了美又能审视得了丑,欲罢不能。
    仿佛成为祭品就能化身为艺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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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bbs.tianya.cn/post-books-603791-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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