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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随笔]西北草木记_闲闲书话_论坛[第1页]

作者:深圳一石  更新时间:2018-04-14 23:5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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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草木记
    
    1、碎忘之草---灰灰菜
    
    灰灰菜全中国到处都能生长,在我走过的土地里,南方少,北方多,西北乡下的土地上,步步都能看到这种植物,就好象是那片土地普普通通绵柔和缓的内衣。
    
    
    游深圳的梧桐山,在沙石砾岩的缝隙里看到几棵小小的灰灰菜,虽然身躯淡黄纤弱,但眉目依然清晰。
    于是惊喜地指给朋友看。
    “这是伴我长大的一种植物,西北乡下春夏秋三季里,漫山遍野随处都能看到。
    ”
    “灰灰菜,很土的名字,但也土的让人喜欢。
    ”朋友说。
    
    
    如果按照植物学的分类叫它藜,在书本中,没有配上图片的说明,长在文字的原野上的这种植物,就成了我陌生的一种存在。
    为揭开疑惑的面纱,查《辞海》,才知道这个自然精灵里的小家碧玉,原是邻家自小伴着自己的最熟悉不过的那个玩伴。
    
    
    春天,绿色在山野上烂漫,云烟的雾气把微微的露珠挂在清晨万物的眼睑上,或者纯粹如婴,或者哀愁象母亲。
    灰灰菜在北方清寒的露海当中,迎着阳光的叶面盛着露珠,微风吹翻的叶子的背面上显出一层晶莹的灰粉,灰灰菜简洁质朴的名字,从乡下百姓的嘴里随口滑出,一喊几千年,这总是有原因的。
    艺术的圣境,简洁质朴,既象是综合了一个形象的全部特征和内涵,又象是只从一个点上把一点感觉和意识的利箭飙射出来。
    综合的是一个形象的变化的时空观,从一个点上凸现意识的,则是每个人心里万物一理却又个性翩翩的那点共鸣之处。
    
    
    记忆里,小时候,长着一张磨台嘴(小品演员赵本山也长着一张这样的嘴)的嘴碎心善的大姑,每到秋天枯黄季节来临的时候,给家里送来自己夏天晒制的灰灰菜,那时候爷爷还活着,吃风干灰灰菜的习惯,该是清苦家境绵延下来简朴生活的习惯贯穿在一生生活日历里的一枚标签。
    
    
    “你爷爷喜欢吃,你爸爸也喜欢吃。
    狗狗娃怕是不爱吃了。
    ”这是个头矮小的大姑尖利清亮的说话口气。
    人生的经历造成不同的镜面,大姑所感叹的她所经历的岁月是一层镜面,我好奇的听着这样的话处在另一层镜面当中。
    父辈吃灰灰菜是生活,我吃灰灰菜则已经成了一种闲趣。
    
    
    晒干的灰灰菜,冬天里吃的时候,要用冷水泡醒(也就是泡的枝叶柔和了),再过一下温水,就可以入盘,调上麻油、蒜蓉、盐,偶尔也放些辣椒油,就可以吃了。
    吃到嘴里的灰灰菜,唇齿之间,流露出一种青草汁液往昔流逝的滋味,也就是微涩,又非常的甘美。
    生长的艰辛和绽放的葱绿交替在嘴里,或许这是味觉的一种音乐,它简单,质朴,耿直,体现出不动声色不事喧哗的大地的滋味来,这种滋味我们无法去赞美,人的飘扬自得的喧嚣这个时候显出清晰的渺小来。
    
    
    “去拔草了。
    ”还记的邻居的小伙伴放学后拉长了声音在家门口这么叫我的声音,尾音绵长而焦躁,显出等待里的欢喜和不耐烦。
    去拔草,就是去打猪草的意思。
    打猪草的时候,拔到竹笼子里来的,多是长的嫩的要流出汁水来的灰灰菜。
    
    
    《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里说“彻我墙屋,田卒污莱。
    ”拆墙毁屋,污水横流,田地荒芜,为政的小官,力不能竭于民政,心却在悲愤中泣于国将衰亡,这是周朝幽王时,看到国家的腐败,原本需勤勉的政事,却被无知贪婪所腐蚀时,朝廷小官写成的诗里的两句。
    污水里死气沉沉的“莱”,〈朱传〉说,就是今天的灰灰菜,“一点清绿应有时,照彻古今续琴音”,灰灰菜里有衰亡兴盛里担忧千古的音符吗?
    
    早晨,往山野上跑步,步履之间,灰灰菜夹在野草丛生的路旁,窥探骄阳洒遍世界。
    而我纵身越过一拢拢土埂,跑向路径迷离的山的高处。
    这个时候,我并不以为世间有灰灰菜,灰灰菜并不以为世间有我。
    
    
    2008-07-06-097清晨于家中
    
    灰灰菜


    2、老实人---骆驼蓬
    
    往敦煌的路上,能看到戈壁的荒野上骆驼刺一丛一丛的。
    更确切一点来说,戈壁不能算是荒野,而是一片荒凉。
    眼光投往无尽的沙海,远处是平如剑芒的地平线,它震慑人心,就象有尖刺顶着我们的视线和我们的心口,但这种感觉却无法诉诸言语。
    透过车窗,头顶蓝天碧洗,脚下漫古黄沙,苍凉,在这个时候不是一种起兴,而成了一种含实。
    风沙裹住了飞驰的车体,凄然是多有滋味的,无数歌从中漫起,却无快慰可言,全是凝重和逐渐侵蚀人精神和肌体当中的困倦。
    
    
    想起一些人,他们最宝贵的生命燃烧到这片只有一种颜色的土地上了!
    
    他们是我们这个文明最优秀的人吗?伸开手指可以去细数,却又觉得是没有必要的。
    一想到他们(我熟悉这些人的史迹和他们的书),就有点激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觉察到自己的这份脆弱,又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这让我觉得自己象个羽毛一般轻飘飘的追随者。
    
    
    骆驼蓬很象一团绒球,绿色的绒球,我想要说一点的骆驼蓬,正是“极尽尘沙我默然”的骆驼刺引出来的。
    骆驼刺又是由戈壁和沙漠引出来的。
    生命的一切来归总都有其可以寻觅的路径。
    我坚信这一点。
    
    
    沙漠里没有骆驼蓬,戈壁里有没有,我没有去寻找过,即使有,我想也只该在靠近绿洲的地方才会有吧。
    
    
    黄土高原上,骆驼蓬到处都是,《辞海》对它的解释简洁清晰:骆驼蓬,蒺藜科,多年生草本,有异臭,多分枝,铺地散生。
    如果要形象的描述,骆驼蓬象极了骆驼驼峰上的那一簇毛,这或许是它得名骆驼蓬的原因,或者不是,这是我从视觉上的一种猜想。
    
    
    阴天起了凉风的时候,去山上散步。
    父母指着路边骆驼蓬对我说:“育,这叫骆驼蓬。
    ”他们知道我写东西,并且对花花草草兴趣非常。
    我说:“我知道。
    ”“这花结的子摘了能洗衣服。
    ”“这个我不知道。
    ”“骆驼蓬是臭的。
    ”“这个一闻就知道。
    ”
    
    写作很多时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写作中的所有节奏都来自于我们的感受系统和反省机制之间神秘的组合。
    文字如浪花,要让它绽放出不经意之间的美来。
    
    
    我蹲下来摘了骆驼蓬的叶子,放到鼻子边闻。
    一点淡淡的臭味,很有点象椿象受到刺激时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但没有椿象的浓烈。
    这种臭味抵御了大自然大多数昆虫对它的攻击,因为如此,它可以在独属于自己的一段休整期里长的丰美旺盛,这点淡淡的臭味,在牛、羊、马、骆驼的嘴里,却是丰美可口的好吃物,骆驼蓬进了牲蓄的嘴,也算是尽了它存在之物的一种天责。
    
    
    骆驼蓬开五瓣小花,花色鸡蛋白或是鸭绒黄,轻轻微微的花色毫无动人之处,却是作为自然快板滑门的一道音符悄然存在的,花开姿态是一副团团脸,面孔和善,一无是处的象个老实人。
    但它身带绿色(多么俗常又多么感动人的一种色彩),也就意味着流水经过的一道天梯是它做的嫁衣。
    我愿意把它和骆驼刺联系在一起,是因为骆驼刺里深藏的一点彪悍、固执和毫不回头的深情和骆驼蓬身躯里的那点退守的柔和、亲善和委曲求全的姿态,两者就象大鼓的两面,一面接受重击,一面不住颤抖,两者相和,却跃出中华文明外柔内刚,天地方圆格局里的一幅小部场景。
    
    
    自然助我狂想,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多么渺小。
    我于自然有何裨益,想着去毁灭它吗?看到自然被人的欲望损毁的满目创痍,这个时候,人的存在成了一个多么惭愧的事情。
    
    
    2008-07-20-098下午于家中
    
    大家喜欢就好:)
    
    这是我下午在野外拍的骆驼蓬,网络上几乎很难找到它的确切图片,也许,它太过普通了吧.


    感谢坐了沙发的和各位新老朋友,向你们问好,不能一一回复,只能做个简略的答复.
    
    紫纯兄抽时间到野外走走,对久居城市生活,身心都该会有些长久的益处.
    
    水车居兄:但愿有一天能够同游秦岭,感受那里山野的亲切.
    
    恋恋风花:感谢你提到故弄玄虚四个字,或轻或重,真实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纯粹,但写作的时候,让心舒展,心灵袒露,这样做,文字或许应该是自由的.
    
    山人:灰灰菜到花盆里可能就比较难养!
    
    A兄:问好,灰灰菜作为野菜,能吃,但算不上好吃.它的普通让它无法精致,嘴里有涩感.
    
    
    
    
    象予独行者: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还以为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出这种问题,自己的电脑一般要重启了.不知道浆水面吃过没有:)
    
    jfyanghua:好,喜欢的话,我写你看:)
    3、 浆水面---苦苣
    
    如果看到浆水面这几个字就会想到苦苣,那么一定是吃过正宗浆水面的人了。
    如果没有吃过也不要紧,请跟着这些文字看看浆水面在西北黄土地上是如何深透苦难之心,看看苦苣在自然里是怎样一种普通的植物,在几千年的所谓地域生活当中形成的那片独具特色的饮食习惯里,它是如何和老百姓之间成为一种相依为伴的活物。
    
    
    对我来说,不管在何处生活,以何种状态生存,精神以何种视角去透视这个世界,浆水面的一点清凉苦涩滋味里,静静的柔韧,笑眯眯的宽和,由此感到自然存在无处不在的喜悦,吃浆水面长大的我,总愿意浆水面的内部世界里的这些性情都是我秉性中的一部分。
    
    
    苦苣属于菊科,学名和俗称都是一个名字。
    但以家乡话,发音上,我总以为是“苦裙”,并且一直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神奇。
    美在苦里,也就是说一切绚烂夺目都有它背后看不见数不清的血和汗的积累,而“苦裙”这个词一下子把美的两面都直接呈现出来了。
    所以,当我从书上看到这个我从小再熟悉不过图片下面标出“苦苣”两个字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春夏时节是苦苣的繁盛期,但只有春天苦苣刚刚爬出地面的新芽和它白如莲藕般的埋在浅土里的细根,才是苦苣真正最美味的部分。
    从山野上铲来的苦苣,却不能直接凉拌了去吃,而是要用井水洗的干净之后,过几遍滚烫的开水,再放到凉水里,用两手用力挤去水分,捏成菜疙瘩,用原有的一点浆水做酵母,用面粉烧成清汤,把苦苣疙瘩攒到清汤里,把作好的清汤倒入以酵母为底的瓷缸当中,用盖子盖好(不用密封),放到清凉的地方发酵一到两天。
    揭开缸盖,如果看到缸面上有细白菌花,浆水呈清白色泽,味道酸涩淡苦,入口清凉如渐化冰雪,这个时候的浆水就算制作完成。
    
    
    通过这样的发酵,苦苣颜色如同枯叶,滋味清凉,几乎可以做盛夏解暑的佳品。
    但它真正的作用却是在民间催生了浆水面这样一种朴实无华的食物。
    
    
    浆水面最初来自于生灵涂炭时的一种偶然。
    西北土地上,苦苣满山遍野都是,直接把它作为野菜,吃不死人,但味浓而苦,吃起来总是难以下咽。
    一点吃剩的苦苣的残汤,忘记倒掉残留在汤盆里几天,不经意间,去品尝,入口清凉甘美,浓苦化做淡涩。
    苦苣浆水制作法可能从此逐渐定型,成了家常饭菜的一种调味作料。
    
    
    好吃的浆水面永远都在农家,而不在所谓的馆子里。
    好的浆水面,需要有劲道的手擀面相和,或切成细如发丝,或划成菱形片状都可。
    浆水要清而不浊。
    下饭的炒菜,最好一碟酱油盐腌制的嫩辣椒末,或者切成碎末的嫩韭菜屑。
    艰苦的生活里,浆水面是西北这片土地上老百姓一年四季常吃的面食。
    而到仓篥殷实,生活悠然时,浆水面在虚火旺盛肝火攻心的盛夏,却是盛过任何鸡鸭鱼肉的上选食物。
    
    
    在深圳的街市中间,有幸遇到浆水面的时候,服务员端一碗上桌,看清汤苦草里一缕细面盘如游细,心中欢喜如遇亲人。
    小尝之下,虽味不如乡音,却并不以为有多少莫名的失望。
    汤清而无色,我能品出其中细说着的不浊之味,味清酸淡涩,这是西北土地上气候天时柔和了人心的滋味,细面劲道,却是固执在做了一种无声的欢喜笑。
    
    
    苦苣开小黄花,折嫩茎叶,茎叶横断面流出白色汁水,春荣夏盛,秋时寒风吹尽成枯草,如麻绳一般的根茎却埋入黄土下面,梦入一冬的阁楼里。
    百姓的口福之欲,让它进入生活,以此有机会,长久的在看不见的时间的摧逼中,划开历史的层层波浪---浆水面是它多么神奇的一个载体,一个朴实的有长久生命里的载体。
    而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正是这个载体上的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2008-07-29-100深夜于家中
    


    阿珂的灰灰菜,非常的美:)
    3、小仙女的舞蹈---麦瓶草
    
    风吹过麦地,葱绿的麦浪里夹着几枝麦瓶草的紫色小花。
    
    
    “小仙女在跳舞了——”小孩子拍着稚嫩的小手掌一蹦一蹦的跳着欢呼起来,声音把路边的几只粉蝶惊的飞起来了。
    
    
    绿叶上的阳光脆金迷黄,拌在清凉的风里。
    太阳跃出地面的时候,清晨的滋味就如同爽朗安宁的笑声。
    
    
    “象不象笑声!”父亲牵着小孩子的手,站在生活和自然一同苏醒的土地上,被夜梦搅扰的烦闷的心似乎也有一点安然和平静。
    
    
    夜晚给小孩子讲了小仙女故事的父亲,指着山坡上一片果实累累的亮绿鲜枣问孩子:“这是什么啊,我们在超市里看到过的?”
    
    “这是小仙女。
    ”童子音把父亲逗笑了。
    
    
    经过开阔的果实垂枝的桃林。
    “这是什么,昨天我们刚刚吃过?”
    
    “这还是小仙女,咯咯。
    ”小孩子调皮的笑了。
    爸爸骚着小孩子的头顶:“调皮鬼。
    ”
    
    在麦地的地埂边,又有几丛麦瓶草的紫花从麦浪的缝隙里探出身子来。
    紫花在一片绿色的掩隐中象小孩子的眼睛一样明亮纤小。
    小孩子站住脚步,定定地盯着紫花看。
    
    
    “等一下啊,站在路边不要乱跑,我给你摘些好吃的。
    ”
    
    “好啊,好啊。
    ”一听到有好吃的,小孩子被紫花吸引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父亲身上。
    
    
    越过一米多宽的土渠,摘了几枝麦瓶草,转身跃过土渠的时候,某种很久以前已经失去的童年的顽皮姿态在父亲身上浮现出来。
    父亲的一点轻快情绪把小孩子也感染了。
    
    
    嫩枝顶上麦瓶草的紫花刚刚盛开。
    “泡泡裙,小仙女的泡泡裙。
    ”小孩子指着麦瓶草的果实说。
    紫菀的头饰,纤细的腰肢,倒纺锤形的棱纹绿裙。
    这是刚刚开花的麦瓶儿的样子。
    
    
    父亲摘了嫩枝底端麦瓶草已经成熟的果实,“这个可以吃,爸爸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给我吃,给我吃。
    ”小孩子张开小手。
    父亲吃的有滋有味的,因为从这枝草本当中不仅仅感觉到味觉,还有浸的苦涩的人生滋味化成的美酒。
    小孩子吃了几口之后眉毛皱起来了。
    “一点都不好吃,这个一点都不好吃。
    ”
    
    “这个象小仙女,小仙女不能吃。
    ”看着爸爸意趣盎然的咀嚼着麦瓶草的果实,小孩子抗议着。
    
    
    “小仙女在跳舞,爸爸,你快点看啊,小仙女又跳舞了。
    ”风,静静的风吹过世界。
    几步远的绿色麦浪中间,麦瓶草的几点紫花夹在无穷绿色的世界里,象散发迷离光晕的自然精灵,正在融入眼前不可知的世界里。
    
    
    2008-08-18-101早晨于家中
    


    春江沐雨:我记得有叫王不留行的.各地对同一种植物的民间叫法,差别有时候会很大.
    
    白沙淡菊:你的大厨房,要好好写,以便我能从中点菜:)
    
    djgrace:感谢提醒.如果细看,你会发现,我写的,重点不在植物.植物只是个点缀而已.但你说的没错,要写好东西,根底就要扎好.你说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我是第一次听说?
    
    cwhzal:这类东西受欢迎吗:)我写的是最不被注意最普通的东西,因此,也没多少人欢迎.和欢不欢迎无关,只要悠然自得就好.
    
    象予独行者:感谢鼓励:)有期待就有动力哈!
    
    弱水月年:黄兄,这些是西北最熟悉的.感谢过张掖时的盛情,我把这个写到我的<敦煌游>里去了,名字就叫<过张掖>.
    
    并辔数寒星:这些能唤醒你的童年,那么,我们的童年就是很相近的.
    
    
    
    
    4、河西菊
    
    接近中午的时候,阳光炽热,尤其在戈壁和沙漠的边界上更是如此。
    阳光从合抱粗的钻天白杨树的树缝里投射下来,一点阴影连接着一片清凉,伸出手,炽热和阴凉的温差隐约能从手上感觉出来。
    在莫高窟里呆了差不多快四个小时,跟着不同的导游团,随着手持钥匙的导游,转过了十几个洞窟,七上八下,东进西出,隋唐五代,身体和精力都有点吃不肖,感觉腰酸背痛,精神的困钝也覆到心上来,于是,独自一人走出莫高窟,准备着明天有时间,再到莫高窟里来看看。
    
    
    懂得一些敦煌的历史,并且对中国的文化深有兴趣的人,到莫高窟的不同洞窟里关注到细节,不知不觉中会敲开几扇时间幽邃神秘的大门。
    这个时候,莫高窟就会自动散发出吸引人心魂的魅力来了。
    觉得自己正走在敲开莫高窟里藏着的时间大门的路上,对敦煌肤浅的了解,让我对它的玩趣浓过精研。
    知道不少为敦煌献祭自己灵魂的人,他们被敦煌呼唤、苏醒、沉迷、精研、提纯、升华,由此成了一个个时间天幕上星星般的人物,敦煌于他们,是琼浆,是汁液,是清清涓流,他们因敦煌而成了跃然浪尖上的鱼儿。
    向达、王重民、王国维、陈寅恪、张大千、常书鸿……我遇这些人时,被他们的人生震动过,就如同他们和莫高窟相遇时被莫高窟完全震撼一样。
    
    
    在出口的存包处,取包的时候买了一本《讲解莫高窟》,书是由莫高窟的讲解员编写,文字僵硬生涩,差不多和研究生东拼西凑起来的没有灵魂只有肢体的小论文一个模样。
    对于象我这样一来对敦煌和敦煌学一知半解的人,正好可以做一个简单直观的敦煌游的小字典,但价值仅此而已。
    在路边甬道边上的长椅上小憩,白杨和榆树的浓荫包裹着我。
    对疲倦的人来说,这份清凉就象饥渴时饮到甘泉一般惬意,对悠然自得的心来说,浓荫或如时间之手,几十米外沙墙上的洞窟里,沉浸千年的美的画卷搀进了吹过发丝如绢如缕的风里。
    
    
    从莫高窟“石室宝藏”的门楼出来,走过干枯宕泉河上不足百米的水泥桥,扑面的莫高窟的界碑,明显是现代才立在那里的。
    界碑后面,向左,是日本人出资修建的莫高窟文物陈列馆,向右,走过一道人工修建的尺把宽的水渠,脚底下就是连绵的沙漠。
    
    
    问一个面像新潮又古雅的导游:“常书鸿的墓在哪里?”
    她用温和耐心的手指指着沙漠深处:“沿着眼前的路,走到不远沙丘的顶部,在那里,朝左前方望,就能看到一个黑黑的墓碑,那就是常书鸿的墓了。
    ”我向她点头致谢,沿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水渠里能看到清澈的流水,俯身把手浸入水里,水凉丝丝的,这是滚烫逼人的沙漠里流经千年的欢喜么?
    水渠边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植物,随手摘了几把河西菊,挽成一束,算是看望这个已经逝去的人的一点相逢之喜。
    因为靠近水边生长,河西菊的小黄花开的很艳,粉绒绒的小花清亮明澈,在鞋底被黄沙的炽热烤的发烫的我来说,这些跃入眼帘的小黄花,让人才觉得安静祥和。
    对于正要去拜访的“敦煌守护神”,这份安静祥和该是正好对应的吧。
    
    
    走上沙丘,正如导游所指,一道沙沟的对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象是祭坛一样的台子。
    走下沙沟,走上几十阶的台阶,就能看到一个黑色墓碑,墓碑上“常书鸿”三个字深深刻入石头深处。
    深旷幽古的沙漠里看不到一个人,自己也仿佛消失到沙漠热风卷起的风沙当中。
    和所有的人一样,我脚下长眠面着一个死去的人,但和一般人有所不同,这个在我脚下常眠的人又是个复活者,一个纯粹赤诚的复活者。
    常书鸿墓碑的左边紧靠着他的夫人李承仙的墓碑。
    把手里的河西菊放到墓碑旁,风不大,却很紧,没来得急找个压住花草的东西,风已经把河西菊吹得散去,找不到踪影了。
    一点无奈,孤魂沙岭,在这样的荒漠里,生死驻足,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但也唯其多艰,世事才凝聚光热,最终破开时间冰冷阴酷的洞穴,放出光华。
    这让这份驻足显出一份笑意---时间之笑。
    
    
    消逝在风中的河西菊和常书鸿先生,现在已经一体莫辨了吧。
    这种奇怪的想法没有由来的一下子跳到心里来。
    
    
    2008-08-20-104中午于家中
    


    敦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
    
    5、金芦苇
    
    敦煌市是库木塔格沙漠最东边的一处边界,这里的地貌特征就象性格分明的人一样,看起来一目了然。
    进入敦煌地界之前,车行在戈壁滩上,远眺,“平沙莽莽黄入天”,近看,“碎石勾连阎罗场”。
    进入敦煌,路两旁是婷婷玉立的白杨,舒闲自得的旱柳。
    车行过一个叉路口,司机说,从这个地方,拐道就是去莫高窟的路。
    从车窗里向左手边望去,远处,“沙海波澜平地起”,灰铁一样的山峰象篱笆墙一样横亘在云朵投射下来的阴影当中。
    
    
    那是鸣沙山东麓的莫高窟么?
    
    那是被神光笼罩过的三危山么?
    
    那是近代中国文化史最多彩最迷人最厚重的一页么?
    
    敦煌是近代中国文化史的一面镜子。
    
    
    远方沉默的沙海深处,散发出让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陌生,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熟悉,是在孤灯只影的时刻,在翻动有关你的无数细节时,心潮难以抑制的澎湃过。
    
    
    人和自然之间,在这里似乎没有和谐共容的姿态,有的只是一种抗挣和搏斗的酷烈。
    沙漠和绿洲相互摧逼,各自寸步不让。
    人类和自然之间,和谐和争斗,是个无比复杂的话题。
    和谐的心态为根本,是因为我们人类本就来自于自然,毁灭自然也就等于在自我毁灭;争斗,则是人的主导意识,既在和自身的欲望进行斗争,又在和自然向我们逼过来的紧迫进行着斗争。
    两者的平衡,主导着人类的存在史。
    
    
    和这层生态意识无关的另一种文学上的概念是,我喜欢这寂静沙漠里渗透出来的凄凉孤寂之美。
    但感受这种美的我是脆弱的,和所有的旅游者持比较近似的观点---我只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去体会这种美,却无法把自己完全淹没到时间之手一滴一滴收集起来的苍凉之美的海洋当中去。
    
    
    朋友说,二十岁到敦煌,是来旅游,三十岁到敦煌,是来静听来感受的。
    她来过敦煌多次,似乎不想再到敦煌来了。
    我想,可能是生活的丝网太过繁重,或者,心太安逸了吧。
    
    
    和繁华的都市相比,敦煌的街市看上去更象个小镇,但在这样普通的街市上,往来行走的黄头发高鼻梁绿眼睛的人就象水波一样不经意间总回碰到一阵一阵,说明着这个西北边陲没有多少风景的城市里有它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种景象也让我能隐约想象作为丝绸之路重镇的敦煌,这块东西方文明交融开花结果的地方的昔日生活场景来。
    
    
    狼吞虎咽一碗牛肉面,出门,坐上8块钱的中巴车,半个小时不到,车便一头扎进一片巍峨白杨林遮掩起来的浓荫当中,绿色浸入人心的欢喜,让人忍不住的惊讶沙漠里的绿洲有着多么逼人的生命力腾然升起的气势。
    保罗·伯希和在他的《敦煌藏经洞访书记》中引《大唐陇西李氏莫高窟修功记》说,唐代的敦煌“风呜道林”“露滴禅地”,这种幽深安静凉意飘摇的感觉,透出留在记忆里的纸面,扑入我的眼帘。
    宕泉河干枯的河床上,能隐隐看到一蓬一蓬的骆驼刺凛然不可侵犯的在黄沙的簇拥当中摇动着细枝,红柳的皮被风沙刮开,露出渗人的青白色,然而绿色并没有在残存的枝叶上褪去。
    
    
    车停在敦煌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的广场边上,这个广场是由日本人1992年出资花两年时间修建而成,仿汉代的建筑风格和鸣沙山东边山麓下的莫高窟相呼应,觉得到也没有破坏千年敦煌沉淀下来的文化氛围。
    
    
    给朋友打电话,手机是关机的,上午刚通的电话,现在怎么关机了?但不管怎样,到了敦煌,玩兴已起,其它琐事暂时放到一边。
    我总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在停车场边上,能看到宕泉河对面山崖上邻此皆彼的小小洞窟。
    问旅游商店的小商贩,他们说,那是以前敦煌的和尚、道士、画匠以及杂役住的地方。
    通过文字里的点点滴滴的记忆,对这些人,我也算是熟悉的。
    这些历史上无名无姓的人,他们的艺术创造却随着莫高窟长存了几千年,有些人或许是普普通通的,有些人却一定是出类拔萃的绘画大师,他们在历史风沙里和很少留下落款的莫高窟壁画,相互混杂,已经成为无法风割的一体。
    冯骥才在他的《人类的敦煌》里说“如果把有无名工匠创造的敦煌艺术史与大师林立的中原美术史相比较,前者非但毫不逊色,反而有其不可企及、巍峨惊人的高峰”。
    只有不断的走近,才能逐渐和这样的辉煌的艺术相逢。
    冯骥才所要表达的意识,应该是:请走近,再走近。
    我踩着岸边岩石跳到中午正冒着热气的河床上,沙地松软,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但这些洞窟却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吸引了我,要我走近它们,凝视它们,唤醒它们。
    走过几百米,便走到了宕泉河的对面岸堤下面,可能是出于文物保护的需要,岸堤上竖立着一人多高的铁栅栏,铁栅栏有些锈蚀,但依然能从一个侧面看到漆色新鲜的班驳,这些栅栏应该立的时间不会太长。
    被这些栅栏阻隔,我只能站在河床上,远望眼前蜂巢一样的石窟。
    原先曾经有过的柴门峭路,随神秘摸测的时间之手和风沙的无尽肆掠,已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削的和山体悬垂,除了一个个方框还能让人想到这些人和近旁遗存下来的几百个千佛洞之间的关联,其它的一切都已经无法追述。
    它们由时间里来,又将回到时间里去。
    这或许正是我所衷爱的玛格丽特·尤瑟纳尔通过她的文论所感叹的:时间,这永恒的雕刻家。
    
    
    拍了几张洞窟如蜂巢一般的照片,照片看上去毫无特色,照片里暗影班驳之间满是苍凉。
    猜想,夜晚,沙风吹过,或许在沟沟槛槛的阻隔之下,还能听到一些凄号和哀鸣,那是历史的齿轮走过人身体的声音。
    
    
    在返回广场的时候,看到洞窟对面的岸堤上长了一大片芦苇,这些芦苇在沙漠骄阳的酷照之下,绿叶硬挺,叶面上泛着如钢一般的亮白色,羽子不象在南方见到的那样,羽色粉白,纤柔美幻,唤其人心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款款柔情,而是泛着迷人的金色,这金色象利箭一样耸立,好象要在一瞬间直飞上蓝天。
    
    
    这色泽,在洞窟里生活过的那些千年无名画师的心里,会不会催生其狂放不羁的刚劲,以便让敦煌的艺术能够和时间的利刃对抗?这色泽里,会不会暗瞑以藏其尊贵,以便让敦煌的艺术渗透柔韧宽和的包容,以便让西方和东方的精神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的交融升华?
    
    敦煌的金芦苇,这是我对这些羽子发自心间的称呼。
    
    
    2008-08-28-106中午于家中
    


    石头木:这就是河西菊:)


    红柳海
    
    七月上,红柳花儿开的正艳。
    所谓艳,苍茫沙漠里的一点微微粉色的红意算是吧。
    
    
    在莫高窟广场的售票厅里买了门票,转过三个高僧的塔林,往莫高窟去的路上,能看到路边石头丛里伸出的几枝红柳。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红柳的样子,于是,喜出望外的拿起相机,贴近红柳的花,去辨识它真正的模样,红柳的花儿也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
    
    
    万紫千红的花丛里该会让你失去颜色吧,可是在万花难觅一枝春的地方,你却独傲沙岭千万年。
    自然许了你怎样的一种秉性,在这种秉性里,你又经过了多少条千难万险的横岭,越过了多少条死亡覆盖的沙线,找到了自己握住流沙的方式?
    
    红柳的花儿很小很小,在照相机放大的镜头中才由米粒变成核桃般大小。
    退后几步,苍绿小叶子隐入一片繁花的微红当中,已经难以分辨哪里是花哪里是叶了。
    红柳细细的枝条上开向世界的花儿是微小的,但每一朵花儿的怒放,让整枝的红柳染上了粉红的淡彩,这个时候,整枝的红柳就成了一朵多么固执的花儿。
    
    
    驱车赶往西千佛洞的路上,和憨厚热心的司机谈起敦煌莫高窟,敦煌的水,还有生活在沙漠里的植物。
    
    
    “红柳到处都能看到啊!”看到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红柳丛,忍不住的说。
    
    
    “这些植物,上通天,下通地哩。
    ”司机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上通天,是沙漠里,红柳什么地方都能长,只要它的根能抓住一块沙,就能在那块沙上生长起来,即使在沙丘最高的地方,也能做到。
    下通地,红柳这植物根好厉害了,能钻到沙下10米的地方,红柳根象狗的鼻子,能在沙下闻到老远的水。
    ”真是奇怪的一种描述,但很难再想出比这种描述红柳更神奇的字眼来了---上通天,下通地,这算得上是植物王国里的孙悟空吗?
    
    看到路旁不远处的党河水库,问能不能转到水库上去,我想去看一看沙漠里水库的样子。
    没有提任何额外的费用,他拐上路旁的岔道,绕来弯去,花了将近20分钟的时间,才找到开上党河水库坝顶的路。
    在坝顶,能看到水库正处在放水的季节,山边上的水线已经下降了很多,水库里的水,因为长时间缺少新鲜水流的积蓄,显出一种浑浊的灰绿来。
    从水库的闸口,流淌出的浆黄色的流水,带着一股对生命焦虑的干渴的涛声冲刷着水道,溅起的水汽不是如浓雾一般的散开,而是在高原干燥的戈壁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在这沙漠的边界上,能够看到敦煌最重要的生命线---水,象钳紧敦煌脖颈的那双手。
    但敦煌也如这沙海里的红柳一样,一季一季开出淡而微红的小花,一季一季延续某种脉搏的气息。
    忍不住的想,莫高窟算是沙海红柳里浅微的那点笑么?
    
    我在水库的坝顶,慢慢散步,慢慢看水色浸染的沙域里这片绿,以及这片绿意的源头从何处来?司机静静站在远处,既不催逼,也不跟着我,只是站在车的近旁,等一个远游者神思的回归。
    
    
    那天,下了水库,还去了阳关,那是要在另外一个故事里讲述的。
    
    
    游完阳光,往敦煌赶的时候,已过了下午的五点,沙漠的骄阳在远处地平线上由明丽逐渐变做橘红。
    戈壁沙漠里的晚霞看上去更加的浓装重彩,可能这里的主角太少,因此需要演绎的角色就要额外的投入的缘故吧。
    白天安静沉寂中的涵养,将交给夜晚刚刚升起幕幔的舞台了。
    
    
    问司机,从敦煌往榆林窟该怎么走?
    
    “你明天要去榆林窟吗?我送你。
    ”
    
    我只能抱歉的摇头:“只是问一下,明天我要去张掖看个约定好了时间的朋友。
    ”
    
    “哎呀,你那么爱看红柳,现在正是红柳开的正盛的时候。
    从敦煌赶望榆林窟的路上,有一片很大很的红柳海。
    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两个上海人,来敦煌,也是包的我的车,老远看到红柳海,就让我停车。
    啊,那里拍照很好。
    你不去遗憾了。
    ”他的敦煌话,听起来实在,好听。
    
    
    红柳海是个多么美丽的名字,沙海中的红柳海,就如万波中的那点安静吧。
    苍茫沙漠的寂寥把多少悲苍的泪抛洒到离别的时刻了,而红柳海算得上是万古苍凉神情里的那末笑么?
    
    下车离别时,我要了司机的联系方式,对他说:“下次到敦煌,希望能有机会,带我看看红柳海。
    ”
    


    柯晓军:你的童年里的植物也很好:)只不过,童年的事物纯粹,透明,天真,随年龄增长,内心越来越浑浊,要写的真,写的好,真是很难的事情.希望你能一直继续.
    无汤:
    还有这个好事情啊:)
    性感的文字非常难达到,象<佐尔巴>的序那种,是投入整个生命才能做到的,这个需要一步一步的努力.
    
    2、寻找走出喇叭花迷宫的路径
    
    “喇叭花里有迷宫吗?”
    
    猜测对于普通的喇叭花来说,应该没有人以它为载体来质问过自身存在的迷结吧!
    
    但是把牵牛花、刺旋花和打碗花的花朵摘了摆在一起,如果不是对旋花科的植物细加推敲过的话,一般的人,在这样盛开着喇叭花的迷宫里,在分辨这些花朵之间的差异时总会被它们相似的外形的迷宫引地迷失了方向,这是常有的事情了。
    在这样的一道迷宫里迷失方向的人未必只有我一个人,实际情形必然是这样的。
    
    
    忒修斯①进入米诺陶迷宫的时候,手腕上绑了克里特岛国王美丽的女儿阿里阿德涅交给他的一根爱情的红线,这是他能最终走出迷宫的成功的保证。
    走向绿绒碎花萦绕的大地,喇叭花冷不丁跳到我们视线的边界上来的时候,你是去漠视它,还是想要去呼唤它?这个时候的喇叭花里藏着多种多样的面目,有时候是银灰旋花,有时候是田旋花,有时候又是打碗花(又叫小旋花),有时候会是裂叶牵牛,有时候是圆叶牵牛,有时候又会是肾叶打碗花……当摘下一朵花来,象呼唤灵魂一样的喊出它的名字来,自然的姿态,由坚硬的形态变成流淌的和我们结伴而行的河流,这样一种奇妙的感觉会引导我们踏入意识的飘渺的浮云上。
    在对喇叭花一无所知的季节里,走入喇叭花盛开的原野地,就如同走入了一座失去了呼唤的迷宫。
    有多少人是穿越了这微不足道的迷宫的?
    
    曾经好几次被这样的迷宫困住。
    看到打碗花,小孩子问我:“这是什么花?”有些象老师问学生的口气。
    
    “应该是牵牛花。
    ”小老师知识太浅,感觉不出我的无知来,于是,她又命令我:“摘一朵牵牛花给我吧。
    ”“好。
    ”一切遵命。
    但能这样闭着眼睛以自己的无知糊弄过去的老师毕竟是不多的。
    
    
    和喜欢花花草草的朋友往野外越来越荒芜的地方走,看到野地里粉色碎白的田旋花、刺旋花和打碗花的花儿交织在一起时,朋友小孩子一般的心性被惊的飞了起来。
    
    “这是些什么花啊?”在四周黄土沙砾的铺盖当中,这样的声音仿佛淡淡素洁的小浪花,这些小浪花里包藏的喜欢,除了抒发一点积了多日的阴沉的郁闷之外,其实并不是想要什么具体答案的。
    
    “好象是牵牛花!”
    “哪里是牵牛花,明明是打碗花。
    ”
    “知道了还问啊。
    ”
    “不知道尽瞎说,嘻嘻。
    ”好象心情好了很多的样子。
    
    但不懂装懂的人却是气哼哼的,听到有人对自己的无知做出责怪,脸禁不住红到耳跟子后边去了
    
    
    (这是打碗花)


    之所以对牵牛花有这么深的感情,是因为“所有的喇叭花仿佛都是牵牛花,”这是从小根深蒂固的浅陋认知。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想到几年前写的一段关于牵牛花的文字,它们象梦,藏在心底不单纯是为了一种怀念,同时也是作为过滤那个满身污垢的浑浊中的自己的一方清池而存在的。
    
    
    隐约记起小时候的一些情形,那时候,象个蓝衣菩萨一样的外婆的笑脸还在这个世界上,她骂我时我还能对她在心里恨上几分钟,她去了舅舅家之后,风雨无阻的星期六,我还能骑了自行车翻山越岭的去看她。
    现在,却是永远不能了。
    
    
    在时间的深土里吐出浅绿浮现喇叭形的季节里的不老花,这些花在一颗童心里的姿态是永恒的:
    
    初春种下的几粒种子,埋到小拇指深的黑土里,是陪着妈妈在早晨太阳刚刚冒花花的时候种的。
    等到春末,太阳晒的人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来的时候,牵牛花已经盘在上房门前搭起的竹竿上,象一个绿色的卫士了。
    牵牛花的枝扭的象个麻花,一扭一扭的,从我们每天出出进进的南房门口,不断顺着竹竿向上爬,小小的绿茸茸的一个个芽尖,今天探头在左边的叶子下面,明天又探头在右边的嫩茎的缝隙里,象是一个个顽皮的孩子。
    
    
    妈妈说:“今年的肥喂的及时,能开好多好多的牵牛花呢!”
    
    坐在下午的落日里,听外婆和上庄的穗红妈聊家常的时候,我就抱着小虎,在昏沉阳光的散碎光线里,迷迷糊糊的数牵牛花身上的新芽和一个一个藏在绿叶里的小花苞,预计着一个绿头今天要长到的那个竹节,这会儿发现它已经超出那个标记有半寸的光景了,我就好奇的对外婆嚷起来:“婆,这个头都长到这里了,你看。
    ”那个标记,是我和外婆一起做的。
    外婆笑迷迷的看着我:“你快快长,牵牛花长的比你快。
    ”我就站起身来,走过去和它比:“婆,它还没我高。
    ”记着好多外婆的笑,闭上眼睛时,这些笑就会在记忆的土地上一瞬间长的繁盛起来。
    有时候,会闭上眼睛等着,隐约能够听到外婆在说:“你快点长,牵牛花长的比你快。
    ”听着这声音,自己就会忍不住的涌出泪与笑---生命里这样相对而笑的温爱的脸,已经很少很少出现了。
    
    
    过不了几天,风吹进房门,太阳散在绿叶上的时候,发现几天没见的那根绿茎,已经攀到我用手都够不着的地方了,外婆说:“你看,它长的比你高了吧!”我鲁着个小嘴,到房子里搬出个大椅子来,爬到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大声叫正在厨房里忙乎的外婆:“婆,婆,你来看!”外婆满手的面,在厨房的门口一看到我一个人爬在高高的椅子上立刻骂起来:“狗吃嘟,你想死啊,爬那么高,快下来!”“婆,你看,牵牛花没我高啊,哈哈哈。
    ”我得意洋洋的站在椅子上。
    夏日里的下午,风从西北方向晃晃悠悠的吹过来,牵牛花有紫色的,粉红的,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缭绕在我的身旁,我记忆中是一张有些气恼有些紧张的外婆的脸,我最爱的一张脸。
    
        
        夏末的时候,牵牛花有些已经凋谢,结了鼓鼓的种子,但在叶子还绿的靠近屋檐的地方,一朵一朵的花,还会在清晨,含着亮晶晶的露珠开放。
    我问妈妈:“妈,牵牛花怎么这么能开啊?”“牵牛花勤。
    ”妈妈说。
    
        我便愣愣的看着花发呆,然后笑起来:“牵牛花和我婆我妈一样,勤。
    ”
    
    这种关于牵牛花的深潜的记忆把我对喇叭花的认识弄迷糊了。
    只有真正在讲述旋花科植物的书籍里一种一种的数过去,才发现,喇叭花的样子形成了喇叭花迷宫的入口,旋花科植物迷宫出口的路径,却要到围拢着喇叭花的叶子上才能找到。
    
    
    野地里的打碗花,又叫小旋花或者兔耳草,其实叶子未必有兔子耳朵那么大,长大概在1。
    5-4。
    5厘米,宽在2-3厘米,样子象三角形的压缩了的二郎神的戟。
    
    
    在福建工作的海边见到过一种肾叶形打碗花,叶子象极了一颗肾,我当时却只是看着喇叭花一样的花形,觉得这熟悉的花正是我记忆里那片田野上娇嫩的花,因此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仿佛西北的地域和东南的海滩之间相互没有由来的亲近起来。
    现在则用一种生命错觉中的微笑来看待这场泛着温暖的误会,不无自嘲的对自己说,这样的误会多么象是人间爱情的一种模拟。
    知道,它们虽然都叫打碗花,其实却是各有各的秉性,是属于不同的植物的。
    
    
    田旋花,它有个极为气派的名字:中国旋花,因此只要是中国的荒野,差不多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它的叶子呈狭长三角形,看上去象把生动的突刺出来的戟,长在2。
    5-5厘米,宽1-3。
    5厘米,样子和其它喇叭花的叶子有着明显的不同。
    
    
    普通的刺旋花,西北有些地方民间的叫法为鹰爪柴,在酷烈干燥的气候当中,刺旋花的叶子退化成针形,而且为了避免羊和骆驼的肆意啃食,在茎上进化出了象鹰爪上锋利凸出的啄刺。
    但是当它开出粉红喇叭花来的时候,却让人觉得这是一种能够微笑的花,带刺的并不伤及它物的笑里,正藏着大地苍白脸色上一缕羞涩里的难得一见的媚影。
    
    
    还有一种银灰旋花,叶子也象针,只是这针好象稍微的舒展开。
    全株被银灰色的丝状绒毛包裹着,陡峭的风势在西北土地上肆掠的时候,银灰旋花晃在风里的那片土地就象是披了一件银狐的袍子。
    “一种造物总有一种造物生在世上的妩媚。
    ”这样的古话映衬这样植物的存在,就能感觉到人的灵魂和自然的灵魂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互生的。
    
    
    牵牛花最容易和打碗花和其它旋花区别开来,是因为牵牛花都有大大的叶子。
    
    
    裂叶牵牛的叶子,卵状心形,长宽在8-15厘米之间,好象这心受过什么伤一般,叶子三裂,万般无奈之间,只得把某种无望的欢喜都给予开在嫩茎上它的全心爱着的孩子喇叭花了。
    因此,裂叶牵牛的紫色花质地浓厚尊贵,凸显一种植物欢跃和激荡的情态,仿佛是有所承担一般。
    
    
    圆叶牵牛,叶子是完整的心形,在旋花科了,它算得上是属于幸福花的那种。
    圆叶牵牛柔媚的娇嫩和安然的祥和仿佛一部分来自天性,一部分来自自然里神秘的相遇一样。
    圆叶牵牛的叶子,在幸福里,把自己安逸的微笑的嘴唇歪向东歪向西,好象要将自己圆满的幸福的所有甩将出去,分享于身处的大千世界,才算是一种了解。
    这是我现在才发现的。
    
    
    有一种假牵牛,却很奇怪,不需要看叶子(因为它的叶子几乎和圆叶牵牛的叶子一样,是一颗颗不曾受伤的心形),却是要看它的喇叭花。
    它淡蓝色的花不太象是喇叭,而是缩微版的睡莲,是五裂的。
    在中国的南方,它被作为观赏植物,时常摆在虚假的舞台边和只为打发时日的书桌上,来增加一种麻木和一种催眠。
    
    
    我在植物园里见到过旋花科植物里的巨型花---月光花,它象旋花科植物里的月光女神一般,穿着飘逸流彩的绿叠裙(心形的叶子大的能达到长宽20厘米的样子),盛开的喇叭花上分泌出来白色的粉珠一般的水滴,光影划过细密的水滴时,折射的光线带起朦胧的光晕形成一片如同十五当空照的皎洁的月色,透过这样的月色,想象和真实之影会在时间的河流里交叠起来,引出冉冉而动的视觉上的幻象。
    
    
    但它无法生活在田野,它花房里生命的姿态点染我,吸引我,打动我,却无法渗透我,引导我。
    
    
    ① 忒修斯:斩杀过克里特岛迷宫怪兽弥诺陶洛斯的希腊英雄。
    
    
    2008-12-09-170下午于国家图书馆二层
    
    (应该是田旋花,可惜看不到能分辨种类的叶子)
    


    云端小妖:问好:)看来钢筋水泥森林并没有完全局限你!
    
    木叶木叶:你的采访录总是我在书话最喜欢的文字!如果明年有机会经过上海,我们好好坐一坐!
    苏抱琴:
    关于灰灰菜,我重新写了一个,你看了看是属于哪一种,藜是个非常大的家族!红芦苇我也是第一次在敦煌见到,很有箭羽的刚性,这些芦苇的身上有一种沙漠和生命相互逼视的气质.
    
    布衣素裙:
    说的正是你!敦煌有两层,一层是视觉上的,这个非去看,就不体会;一层则深处内在,不出门也可以读它:)木本,我明天写榕树,用你的眼光,可能要严格很多,胡杨,我会在写杨树的文章里专门来写,红柳,正确的叫法应该是柽柳,在沙漠里种类很多,我也单列了一章来写.
    
    吱嘎的一声:谢谢鼓励:)我们一起来写植物,书话写植物,有很深的传统,我也是因为受这种传统影响才写起植物来的!
    
    无汤不饱:
    
    呵呵,你这葡萄可以谱成曲儿来唱:)
    
    很感性,所以就性感.对文字来说,它的性感就是如此吗?性感的文字,象佐尔巴,能让精神的空间充满,感觉到张力,能让精神的空间颤抖惊愫.
    
    你说的很好:干杯,葡萄:)
    3. 野地磷火笑---藜族生活
    
    
    所谓的藜族其实指的是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原始花被亚纲里的藜科。
    藜科植物除了少部分是木本(象戈壁和盐碱草甸地带的梭梭柴)外,其余基本都是草本。
    藜族植物的特点之一是,在茂密繁盛的森林当中,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而在海边的沙滩,荒凉干燥的旷野,风沙肆掠的戈壁,以及高浓度的盐碱不毛之地上,藜族植物常常扎下根,展出叶,开出花,结了果,微微笑着。
    藜族很象是这样一类植物---在环境恶劣的边界上,它作为生命的代表,直接和环境的多重脸色展开对话,并且把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其实却又非常重要的生命延续的预警信息及时的传递到生命繁盛灿烂喧哗的中心地带。
    从这种意义上,藜族就是植物疆土上卫守边关的一座座烽火台。
    
    
    西北的黄土高原上,所见的杂草,大部分都是藜科植物,这里几乎聚集了中国200多种藜族植物的大部分品种。
    由藜族植物的分布,也可以看出西北土地的特征之一:干燥、荒漠和土地的盐碱化。
    
    
    所熟悉的一些藜科植物,我不仅知道它们怎样和自然进行交融和呼吸,而且童年的一颗心是在藜科植物的肥美细茎中间飞翔过的,因此,重新以一种自然科学和人文美感的心态去体会这些植物的存在,成了在读书旅行的过程中,重新审视人和自然、人和环境相互关系的一种具体视角,透过这种视角,灰条、菊叶香藜、水灰藜、猪毛菜、梭梭柴、扫帚菜(地肤)、菠菜、盐爪爪……和人这样一种动物之间,既相互独立,又紧密关联。
    世界的多重性极为奇怪,不同物种的存在就象一把扇子不同的褶皱,褶皱与褶皱之间可能永远都无法相见,但大家在一起组成了褶皱丛生的扇子这个整体,却是一种实实在在完整的存在,并且发挥着一种使气流产生震荡功能的有用价值。
    
    
    在傍晚的余辉里走过旷野,看到眼前星星点点泛着金色光点的落日景象,问起对眼前芜杂野草世界的看法,朋友默默看了几秒之后说:“你听,眼前一片‘野地磷火笑’。
    ”朋友对野地草本的总结以很深的印象留在了我的脑海里,觉得这些思考是自己的思维视角没有延伸到的地方。
    这种总结里,不仅有植物生命脉搏的跳动,也有一个人面对艰辛世事平静从容的姿态。
    写到藜,这个美丽的句子禁不住就从脑海里跳出来了。
    
    
    如果不知道灰条,应该算不上一个西北人,至少算不上西北的乡下人。
    我时常觉得,生在乡村是我一生的一个幸运,它让我有了一个生命从土质的根上开始的良好的起步,以后逐渐逼近钢筋水泥的森林,并且在这样的森林里完成人格和内在的塑造,然后将朴实厚重的土地和钢筋水泥的森林堆积在我内心的藩篱重新打散。
    也就是说,我的内心,是个没有乡村和城市边界的人,我喜欢乡村和喜欢城市的天平,两边的砝码是一样的。
    小时候用一把把灰条的嫩枝去喂猪拦后面哼哼叽叽的肥猪的感觉,随岁月的推移和年龄的老去,这种感觉必然会越来越好。
    说到灰条的时候,南方的朋友说:“啊,这不是灰灰菜吗?房前屋后很长见的。
    ”还说,这种草太普通了,平时不太注意,好象会开小小的紫花吧。
    灰条本就是广种全国的野草,看来它的民间的名字的来源都是同一样个地方---叶子背面摸上去滑滑的一层珍珠灰粉,张爱玲把这样的灰色称做“珠灰”,反而有了一种让人冰凉惊艳的感觉。
    其实,这层灰色是灰条身上毒质所在的地方,也是它体现自身药理价值的所在。
    虽然,只要在它娇嫩的时候,一过滚烫的开水,这种轻微的毒质也就消失了。
    灰条的花并不是紫色,所谓开紫色的小花只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灰条小苗的顶芽刚刚展开时是玫瑰紫的颜色,十多片玫瑰紫的嫩叶象水纹一样的逐级展开,远看,很象是盛开的紫色小花,而且,这小花开在一副鹅黄柔美的粉绿骨架上,则更填一种使人轻怜的美。
    灰条的学名叫藜,因此,灰条就好象是整个藜科的代表一般,这算是对其有所偏爱的写作者的一点特权---至少能给所爱的一种虚拟的美。
    
    
    菊叶香藜,它的野地里丛生的黄色是扑面而来的那种,而且这种黄色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俗艳,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菊叶香藜的叶子很漂亮,是宫廷侍卫手持的那种长戟的式样,叶子很象是刻好了模子的铸件一个个铸造而成,立体感很好。
    它的由背叶黄色腺体散发出来的香气是浓烈型的,再配上它艳艳的黄色衣装,很有点下层酒馆歌女的味道。
    但这种香气给我深刻的印象却不是菊叶香,而是夹杂了蒿类植物的臭臭的香气,但愿我小时候闻到的菊叶香藜的味道是被夹杂在菊叶香藜丛中的蒿类植物的香气所掩盖起来了的缘故。
    菊花香是我喜欢的一种清香,菊叶香,在菊叶香藜的滋味之外,到是从没有专门去闻过。
    
    
    北京的国子监和孔祠是相互肩并肩靠在一起的两所连襟建筑,一次,去参观借者参观国子监的机会,也顺道参观可孔祠,在孔祠的后院,参观“石刻十三经”的藏经堂,需要经过一个长满了地肤的小院子。
    我去时已经秋色向晚,地肤长的最圆润最柔美最轻盈最娇嫩的少女季节已经过了,但美的情韵、颜色和姿态依然在深秋里保存着。
    忍不住蹲下身,想要用相机留住这难得一遇的地肤的美,从旁边走过一个打扫卫生的北京阿姨来,看我小孩子一般钻在地肤绿绒衣里的样子,说:“小伙子,前些日子,这里拍照的人一伙一伙的,这些扫帚菜可美了,比那些皇家老爷子的宝贝还要赏脸。
    ”是啊,任何时候,少女季节的美都是永远的美。
    
    
    这里不说菠菜了,我总觉得,不熟悉菠菜的人,应该算得上一个异数。
    但是,我们熟悉菠菜的什么呢?---它的带了丝丝甜味的鲜嫩的味觉。
    菠菜还有甜菜,是藜科里被人类驯养的和我们贴的最近的物种。
    
    
    象梭梭拆、盐爪爪、猪毛菜、刺沙蓬……他们是戈壁滩和盐碱地里的宠儿。
    在风沙干燥的世界里,它们的叶子都退化成了细茎,这让他们有了能够和狂风交锋的铠甲。
    它们体内的高含盐量,使得这些植物能够象高压水泵一样的吸收周围环境里为数不多的水分,它们体内的泌盐腺体,使它们和高盐高碱的环境建立了一种共生的亲和力。
    只有懂得环境的变化,热爱环境的特质,才能够和所身处的环境相互包容着共生下来。
    这样的生存哲学,对现在的人类,兀宁说,也是一种启示。
    
    
    越来越细微精深的懂得环境,却又肆无忌惮的去破坏它,毁灭它。
    这样的人类,它的归路在哪里?
    
    2008-12-10-172下午于国家图书馆
    
    注:①参考书目 《中国西北内陆盐地植物图谱》,《中国高等植物图鉴》,《甘肃植物志》
    

菊叶香藜




灰绿藜




梭梭柴


    5.榕树美学
    
    想写的关于植物的文字,全部都是以西北作为起点开始的,这犹如我的生命。
    说起的植物,西北一定都有。
    只是,有些植物,它繁盛的舞台正在西北的土层和积壤当中,写这些植物时,仿佛就在写自己内心某些永生不变的基质;而有些植物,它在西北的存在稀疏低微的就象是一道植物世界遗失的幻影,它真正生命体征的言说者是在南方那片旷持日久的绿海当中。
    我在西北诞生,而南方,那里却是我青春澎湃焦灼和汗流浃背的地方---那是我的一块遗失之地,我对它的爱,带着温和痛楚的深情,如同我们日常思维深处常有的意识的恍惚和闪回---闪回到我梦的发端,闪回到我内心深处一块黑黝黝的种子刚刚开始萌发的土壤里。
    
    
    意识里,“榕树美学”的概念正是在这样的恍惚和闪回里自然而然形成。
    在西北,榕属植物以灌木小乔木的低微(甚至有些仅仅只是爬藤),即使它扑面冲我而来,我也会与它默然侧身而过。
    而在南方,我在时间的夹缝中象条小狗一样的穿越榕树树冠浓密的阴影,任凭榕须怎样在风里抖乱,也不能让我迷失去寻觅眼前一点爱的碎金般的阳光。
    在无数气根的宽袍大袖之间,我象小时候在西北连天的雪地里憨然睡去一样的沉入到榕树的臂弯里。
    紧扣榕树宏阔的板根爬上它的肩膀,作为生命在攀越,这让我感到有象雀儿一般的喜悦冲出眉梢。
    但,还有另外一种姿态,让我感觉到---所有世间的攀援,不是由“我”这样一个个体单独来完成,而是由“我”和脚下巨然升腾的树木的躯干一起在进行的。
    这种感觉部分的建立了一直影响我到现在的内心的自然观。
    在百年榕须围成的门洞里,品尝酸甜榕果在秋天里残留的一点滋味,喀斯特地貌的山麓在清泉流水碧玉般的轻声吟唱中经过身边,这促使眼前积了厚厚苔藓的榕树的躯干,从内心一片静幽的土地上化成升腾而起的焰火,闪耀在眼睛捕捉不到边界的自然里。
    我的所谓的“榕树美学”,是慢慢的被南方的无尽榕林所融化粹炼结晶,最后,变成一种简洁的自然意识---开放式的心去交融,有力的毫不犹豫的态度去深入,含蓄的美的爱的方式做安守,来一点一滴形成的。
    
    
    如果说西北有榕树,肯定没多少人相信,如果说起地瓜和无花果,这是疏松沙质土壤里都能愉快生长的植物,在说一种让人听起来名字生疏的异叶榕,那是我的家乡天水小拢山里常能见到的落叶灌木,矮小的身子和细枝杂条,百姓眼里都是冬日灶火里的一把折成数折的干柴火,哪里能够和“独木成林”的榕树家族产生任何关联。
    但地瓜、无花果和异叶榕都属于桑科里的榕属一族。
    他们是南方庞大榕树家族的近亲,植物学上澄清的这些事实到让我觉得惊讶,听说有“榕不过吉(指江西吉安)”的说法,该是有具体的所指吧。
    
    
    最常说的榕树,高大,挺拔,细碎叶子,它在榕属植物里的名称也因这小小的叶子而起---小叶榕。
    从它底垂浓密的须上,觉得它似飘冉老者,从它俏立的气根嫩白的芽尖上,你又能感到它如二八的少女。
    小叶榕对我影象深刻是在厦门的鼓浪屿上,岛上很神奇的到处密布葱绿高大的榕树。
    记得穿过这样的榕树林,走过舒婷岛上半开的家门,问门前不远的路边头发如雪的老阿婆,这家里有人吗?老阿婆笑眯眯的点着头。
    小叶榕帮我收藏的榕树的记忆,现在想起,仿佛在翻动手边一册新新的画册。
    
    
    榕树的整个身体仿佛包含了一层富于扩张力的活性细胞,在温暖湿润的环境里,气生根仿佛是承担了主体生命之外的一个探索者,它竭尽全力的延伸自己的肢体,以便在生命的土地上寻找到可以支撑起一个新生命的起点。
    获得了这样的成功之后,气生根很快的转化为支柱根,探索性的生命获得了一个直立的强劲的主体,在这样一个主体的引导之下,它开始发枝散叶,获得自己生命的自信,开始生命的新一轮探索。
    主干和气生根之间组成的庞大的沟通网络,使得榕树吸收的水和无机盐要比其它树木来的更容易数量也更大,这是榕树在植物界获得“树冠之王”美名的原因。
    榕树的板根到更象是主体对自己身躯越渐庞大的一种撕裂性的扩展,因为我只在榕树的主体部分看到榕树树干这种雄奇如铠甲一样的突起,仿佛这种变化不是来自生命本身,而是在这个本身之外的一种痛苦的升华和巨变。
    在榕树扩展生命的过程中,它的毫不容情的对其它植物的绞杀,也让人看到植物世界力量争雄的残酷过程,那是生命边界上的一种景观,这种绞杀的过程,是榕树“独木成林”的过程中的一种手段,它把人类世界历史过程中的一些探索,意识圆熟自如的使用了不知有多少年。
    “榕树的美学”里也透露出这样一种信息:一切美和善的内部,如果没有一股主导生命的摧毁一切阻隔的力的因子存在,这样的美和善,都只是幻影里不真实的美和善了。
    
    
    橡皮树,又叫印度橡皮树,也是榕属植物的一种。
    刚到南方时,时常把它和榕树混为一谈。
    这种由印度引入南方的高大树种,现在则作为盆景栽培观赏树种,南方北方都能随处见到。
    
    
    随生长环境的差异,榕树变换出很多相似的种类,如高山榕、黄金榕、聚果榕、黄葛榕、笔管榕……,这些不同种类的榕树仿佛是榕树身躯上的一根曾经饱含梦想垂向地面寻找生命新起点的气根,作为梦想的实现者,它们不仅已经获得了自己的支柱根,而且已经拥有了能在自然界里标志自己特征的身姿、色泽、果味和芳香。
    
    
    用《飞鸟集》和《吉檀迦利》同时穿透过我的印度作家泰戈尔,在他的散文诗《榕树》里用一个孩子和一片自然的对话,来表达一种我们人类极容易在布满血丝的欲望之眼里迷失掉的世界,他说:
    
    喂,你站在池边的蓬头的榕树,你可会忘记那小小的孩子,
    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离开了你的鸟儿似的孩子?
    你不记得是他怎样坐在窗内,
    诧异地望着你深入地下纠缠的树根么?
    
    榕树在这个时候,一定会用一双差异的眼睛望着这个如孩子般天真的人,有些不满的说:
    我,在你的眼里,除了蓬头垢面,难道一点都不美么?
    
    2008-12-12-174傍晚于国家图书馆
    

小叶榕




高山榕




异叶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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