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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随笔]我是我爸爸的儿子_闲闲书话_论坛[第1页]

作者:孟庆德  更新时间:2018-10-16 00:51:25
    中国人过生日,大多从农历,农历八月二十七,是爸爸的生日。
    

    1933年农历八月二十七,爸爸来到这世上,只三年,爷爷就病故了。
    

    就我接触的人来看,有的少小失怙者,非但不能移痛吾痛之情于他人,反倒性格怪异,甚至阴鸷,弄人,好像世界欠了他的。
    

    爸爸却不是这样,他为人善良,体恤人情,爱从他人角度替他人着想。
    爸爸是个左撇子,多人吃饭的时候,他总要找个把边不妨碍别人的位置。
    

    爸爸喜欢打乒乓球,人到中年,关节炎,球场上仍是生龙活虎,再加上左手持拍,使一些对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服气。
    当年家住矿山,我的同辈人里有位大哥哥,球打得小矿有名,与爸爸对打,也曾笑着摇头,这球怎么就打不明白了。
    爸爸还他一笑,那笑里有对年轻人的赞赏。
    

    记不得爸爸下棋用哪只手。
    “文革”中、后期,革命革得乏了,生产也促不上去,书都“封资修”得没的看,矿山俱乐部难得来部新电影,电视还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一副象棋棋子,帮人们消磨了多少时光。
    没见爸爸看过棋谱,爸爸的棋却下得不错,矿上多少下棋有名的,多到家里来过,其中一个姓戴的大爷,常与爸爸下棋,戴大爷是象棋高手,跟爸爸下棋也仔细着。
    爸爸的棋下得不错,却不够凌厉,这跟爸爸的性格有关系,爸爸是温柔敦厚型的。
    

    爸爸写字却不用左手。
    有位搞美术的长辈曾对爸爸说,你的字没有体,爸爸也笑着承认。
    一些人的字可能是有体的,欧体,柳体,字写得好看,好看得就跟字帖上的一样,如若不说出自谁手,却看不出是谁写的。
    爸爸也是临过帖的,食用牛羊,却不类乎牛羊,写出字来,和许多人的字挂在一起,立即跳出来,就是这一个。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爸爸从医院被下放到井口管理班,除去每天下井给工人送水送面包以外,井口刻蜡纸、出黑板报之类的活都给了爸爸。
    

    爸爸有过一把小提琴,拉琴也右手执弓。
    爸爸于小提琴只练到拉两根弦,琴就让他的孩子们给肢解了,他的孩子们没拿小提琴当乐器,而是当有零部件的小玩具了,琴弦也给扯下来,弦轴也给拧下来,腮托也给掰下来,琴马也给塞进F孔里,最后只剩下个光秃秃的空壳,印象中,小提琴变成光秃秃的空壳以后还存在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不见了。
    

    爸爸兴趣广泛,会做的事不少,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
    爸爸从不自吹自擂,从不说些大话狂话,他不想成为人群里的人,年轻时酒量不小,与人喝酒常能喝至通宵,却只跟亲友、邻里喝,不喝别的酒,不想从酒道喝到别的道上去,对于政治和权力无所求,自家高兴就够了,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像个有褶的。
    

    兴趣广泛,有的兴趣却是从来没有的。
    除非有事必须到谁家去,爸爸从不串门子。
    有人来串门,爸爸也热情接待,端茶倒水,会抽烟的还有香烟,接待过后,就做自己的事去了,陪人说话大都是妈妈的事,当然,来的大都是妈妈单位的人,唠的都是妈妈单位的事,爸爸也乐得不用陪着。
    人是社会人,又须上班工作,白天当然常是此身非我有,爸爸就熬夜,到夜里,写字台上的灯总是亮着。
    

    好多年前的一天,一位长辈来和爸爸喝酒,刚进入青年阶段的我有幸也跟着喝了点。
    我酒量不行,白天喝酒就更不行,喝了点就困了,到另一个屋去睡,睡了一阵醒来,听见爸爸和那位长辈还在喝酒说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了我,那位长辈可能以为我还睡着,也可能是酒后吐真言,对爸爸评价我说,你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处人不长。
    “什么都好”是他客气一下,“处人不长”是他真要说的。
    人都喜欢听好听的,我也不例外,另一个屋里的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有些别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之所说。
    处人不长,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小时候的我总不买邻居里一个孩子头的账,我一不买他的账,他就拉一帮孩子走开,他拉走一回,我就处人不长一回,时间长了,给长辈们就留下了个处人不长的印象。
    另一个,随着年龄的增长,独处习惯与读写爱好的增强,我也的确倦于与人交往,如果有谁对我的生活形成干扰,我是受不了的,时间短了还能敷衍,时间长了就会不耐,就是家人也一样。
    

    中国人的祭日,大多也从农历,爸爸的祭日却无法这样了,这是因为爸爸去世于2006年闰七月初四,下一个闰七月要好多年之后才能再来,只好从公历,而公历的这一天,却也是8月27。
    农历八月二十七来,公历8月27走,或是巧合,冥冥之中或也有什么寓意吧。
    

    爸爸去世后,整理爸爸的遗物,意外发现爸爸写于2003年7月的一篇文字,标题就叫《您“处人不长”》。
    

    爸爸为人随和,善解人意,却也有自己,喜欢有自己的空间,他不妨碍别人,也不愿被人妨碍,他和任何人都保持谦让,也就使他和任何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人到晚年,爸爸得了一回批评,也是“处人不长”。
    爸爸认为这种看法是对的,几十年下来,与人来往,总是“先热后凉,最终虽不是冰凉,更说不上反目成仇,但都是成为一般化的同志了”。
    爸爸在那篇文字里说:“一个人一生未交下几个热朋友,也确属一大憾事。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
    ’看起来,我连秦桧也不如。
    ”话虽这样说,爸爸却有爸爸的道理,在那篇文字里,爸爸说,青年时候得来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无意中视其为格言,存于头脑之中,作为与人相处的“座右铭”。
    爸爸说,人是不一样的,所受家庭、社会影响不同,思想感情、思维方式、好恶的标准也各有不同,情况是各种各样的,人际之间,多少人往往是当初了解不够,彼此只见好处,日子长了,逐渐发现了各自的毛病和个性方面的问题,以致最后不欢而散;相互关怀,相互帮助,共同促进,固然令人羡慕,但有些人,好的时候搂着膀子抱着腰,不好的时候互相打骂,头破血流,还有些人,相交相处早已抱有别的目的,是有所求,欲有所占,甚至还有“怕交”的,怕你于他不利,不得不讨好、“孝敬”你。
    爸爸说:“说来说去,我看,还是我的座右铭好!”

    我是我爸爸的儿子。
    


    2018.10.6,农历,戊戌年八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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