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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随笔]论笑傲江湖的金庸与金庸的《笑傲江湖》_闲闲书话_论坛[第1页]

作者:刘国重3  更新时间:2018-11-02 00:39:27
(一)论笑傲江湖的金庸
     每当从电视或图片中看到似乎总在微笑、“满面佛光”的查良镛先生,我只是想问一声:查先生,你真的快乐吗?
     揆情度理,似乎再没有比查先生更不具备不快乐资格的人了。
    
     金庸的大半生功成名就、花团锦簇,近乎传奇。
    他名满天下,闻达于诸侯乃至海峡两岸最高当局;他富甲文苑,其财富较诸李嘉诚、郭炳湘等工商巨头或不足道,而在一干“爬格子”文人中却是自古及今一人而已。
    比之欧美日畅销作家的收入亦未遑多让。
    
     金庸于著述治学与经商办报两途均有绝大的成就。
    在香江一隅之地固然是大人物,却也是全球华人圈中的大人物。
    似乎真的象令狐冲之吹捧盈盈:得尽了天下好处。
    
     “九七”之前,有人猜度金庸颇有意于香港特区首任行政长官的职位,金庸起而辟谣:“论名利,金庸所得,均比港督为多,金庸又何必图谋区区一介行政长官的权柄?”
     尤属难能的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日益得到文苑推重,自林野而臻庙堂,金庸的文学成就亦渐为学界所公认。
    
     当关汉卿、施耐庵、曹雪芹、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莫里哀分别完成他们最伟大的作品时,小说与戏剧完全不具备今日的正统地位,他们生前名气或许很大,但在当时的文坛及整个社会上不被看重,被认为只是一些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同样从事与被其时代认为“未入流”的文学品类的创作,而能及身见到自己的作品的经典化,金庸几乎是中外古今第一人。
    
     法兰西的查良镛要等到逝后一百三十年才获得入祀巴黎先贤祠的资格,中国的大仲马则身名俱泰,
     金庸无疑是极其幸运的一个人。
    
     但每次从电视或图片中看到似乎总在微笑、“满面佛光”的金庸,我总是想问一声:查先生,你真的快乐吗?
     这个问题势必牵涉到金庸后期的皈依佛法之事。
    
     当代文人中最擅长四面树敌、不给人留一点面子的是李敖先生。
    金庸表白:“自从儿子去世后,自己精研佛学,已成为虔诚的佛教徒”,李敖的反应是:“佛经里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你有这么多财产在身边,又说自己是虔诚的佛教徒,你怎么解释你的巨额家产呢?”金庸无言以答。
    
     李敖的解释是:“金庸的所谓信佛,其实是一种“选择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就信;对他不利的,他就佯装不见。
    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他是伪善的。
    ”
     除去“伪善”的讥评外,我非常赞同李敖的观点:金庸不是也难能成为一个虔诚纯正的佛教徒。
    
     论及传统文化对金庸的影响,人们往往过分重视他前期的‘崇儒’和后来的‘入佛’倾向。
    我倒分明觉得与金庸天性最接近的反而是三教中最不被重视的道家思想。
    
     假设不曾自幼接受时代书香的儒学熏陶,假设金庸一生未读佛经,那么“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夫子老二”和释迦文佛的学说与金庸不会有任何干系。
    但我敢断言:就算生于火星,就算金庸如令狐冲几乎从来不读书,就算他与老庄思想从未有过接触,金庸仍然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道家思想的“同路人”。
    
     “天生的隐士”一词是金庸对笔下人物令狐冲的考语,我们正可请君入瓮,将它套用到金庸本人头上。
    
     此一臆测应从以下事实得以证明:少年金庸两次因放言无忌而遭学校开除的经历;他对于“放下无求自在”的一贯追求;他“对于严守纪律感到痛苦的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自由散漫性格”(《探求一个灿烂世纪》)的自我认知;他自称“权力欲淡薄”,认为“且自逍遥没人管”是人生至大的欢乐;他对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种“高明的自私自利”的推崇;《明报》事业在他手中三十年所坚守的自由主义立场……
     金庸至为崇仰的历史人物是功成身退飘然而去的范蠡与张良,金庸的毅然退出《明报》也与范、张的行事风格相近,体现了道家“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人生理想。
    
     金庸笔下最有光彩的人物,除个别例外,多染有浓重的道家色彩,如令狐冲、黄药师、郭襄、风清扬、杨过、张三丰、周伯通、任盈盈、何足道、韦小宝、石破天、张无忌诸人莫不如此。
    金庸对这些人的共同概括为“大吵大闹一通后飘然而去”。
    
     《金庸作品集》中所杜撰的种种神奇武功,从陈家洛的参悟“庖丁解牛”到后来的“空明拳”、“九阴真经”、“黯然销魂掌”、“乾坤大挪移”、“北冥神功”、“吸星大法”、“孤独九剑”甚至“葵花宝典”,其灵感也无不源于道家典籍。
    
     金庸难能成为“虔诚的佛教徒”,他是“杂家”,其思想与性情的底色则为道家,前期浸淫于儒学久,后期沉潜于佛学深,如此而已。
    
     金庸身上的道家特质出于天性,而非后天被动的接受,信从。
    我相信一个人的性格特征主要得自先天生成,而非后天的环境影响。
    这一点在中国的“天人感应”、“阴阳五行”及西方的“星座”、“血型”等“迷信思想”中均有所体现。
    近来更有“基因破译”的科学理论以为验证。
    
     金庸本人也将令狐冲称为“隐士”,并且是称为“天生的隐士”(《笑傲江湖·后记》)。
    
     《世说新语》记王衍之评山涛:“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
    ”
     苏轼自号‘东坡居士’,似乎也在以‘佛教徒’自居。
    然而诗人眼中的东坡却是与释家远,而与道家近;与佛陀疏,而与老庄亲。
    他自陈初读《庄子》的感受:“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
    ”
     山涛与苏轼都不是被动地接受庄子学说,而是与庄周的精神契合,是睽隔千载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苏轼与金庸后天都受有相当程度的儒学与佛学影响,但他们“自由人”的本性无从更改,其主流与底色仍为道家。
    
     他们是道家思想的“同路人”而非“追随者”。
    
     苏轼更接近庄周而金庸更接近老子。
    
     古人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既将金庸定位为“天生的隐士”,那么他算哪一种呢?都有些仿佛,又都不是。
    其实金庸是隐于佛,刻薄点说,就像鸵鸟之埋首沙丘,金庸是将破碎甚至绝望的灵魂栖隐于释迦的寂灭之说,来寻求逃避与解脱。
    
     欧阳修在《释秘演诗集序》中说:“曼卿隐于酒,而秘演隐于浮屠”,栖息于佛学的隐士,古已有之。
    
     概括言之,金庸既是功名之士,兼具隐逸之心;既入世,又出世;其行为入世,而精神出世。
    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言:以出世精神来做入世事业。
    
     金庸在“皈依佛法”之后,并不曾减少更没有放弃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和干预。
    相反地,介入层面更广而干预程度转深。
    从他的立身处事上也看不出太多“四大皆空”的觉悟,而分明是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态度。
    
     倡言放弃一切作为的是庄子,老子则否。
    对《道德经》中“无为而无不为”一语历来有不同解读,我的理解是:之所以“无为”正是为了“无不为”,这种解释至少用在金庸身上未有失当。
    林语堂对《老子的智慧》径以‘老滑’评之,对金庸一生尤其是后半生的作为,除‘老滑’二字外,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概括。
    
     与其说金庸近于佛,勿宁说更近于道;与其说金庸近于庄,勿宁说更近于老。
    
    鲁迅与知堂兄弟都认为国人思想的根柢乃是道教(家),而金庸身上具有中国文人的典型性格。
    他的一切优点与缺点几乎都是‘完全中国’的。
    梁羽生乃以‘洋才子’目之,尤属皮相之见。
    
    
     金庸的本性是自由主义者,是隐士,无奈当今之世久无桃源南山可供归隐。
    今日此地要获自由,则鱼与熊掌必须兼得,金钱与书籍不可或缺。
    财产、地位可使金庸获得行动上的自由,“且自逍遥没人管”的自由;而佛经及其他典籍则可使金庸获得心灵上的自由,“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
    
     于是我们看到的金庸,一方面精研佛学,另一方面却又坐拥数十亿家产,出现于各种场合,参加各种活动,发表各种见解,并乐此不疲。
    
     金庸的“隐于浮屠”,无从证实其“虔诚佛教徒”的自我认知。
    入佛仅是一种手段与凭籍,仍无损于金庸的“隐士”本色,同时也就难逃李敖的“伪善”之讥了。
    
     问题是:别人也倒罢了,金庸有什么资格不快乐以至于要从佛学中寻求逃避解脱?
     吾人请试论之:
     第一,金庸有极深的人伦隐痛。
    
     “母亲和我最亲爱的弟弟都是在抗日时被日本人间接害死的”(见金庸与池田《对谈录》)。
    其母因“战时缺乏医药照料而死”。
    《书剑》中陈家洛吊祭之母一节,情意真切,应有本人的情感投注。
    其弟死因金庸不曾细说,十几岁的少年遽而夭亡,诚堪痛惜。
    
     1950年查枢卿先生被国家政权以“反动地主”的罪名枪决,后虽予以平反并致歉于金庸,无补于人子的惨痛。
    “倚天”中的张三丰临摹《丧乱帖》“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罹荼毒追惟酷甚”时书空咄咄,忽忽如狂。
    王羲之、张三丰那“字作丧乱亿彷徨”的心境,金庸也曾身历。
    
     1976年,金庸长子查传侠以十九岁的英年自杀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金庸“伤心得几乎自己也跟着自杀。
    ”四个月后金庸为《倚天》写出《后记》;“……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我还不明白。
    ”
     金庸于丧父、丧子之时都曾几日几夜地痛哭。
    后来他又多次表示对处决老父的那个政权并无恨意。
    我相信金庸于此并无诳语。
    然而有没有恨意是一回事,有没有痛苦则是另一回事——有时仇恨且有助于消解痛苦。
    
     金庸极重亲情,却接连遭逢丧母、丧弟、丧父、丧子且均非自然死亡的惨祸,心中凄苦莫可言喻,中心藏之,又何日忘之!
     第二,金庸内心的痛苦有来自地域文化的影响。
    
     在提及近世海宁乡贤王国维、蒋百里、徐志摩时,金庸写道:“他们的性格中都有一些忧郁色调和悲剧意味,也都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执拗”(《书剑·后记》)。
    
     这分明是金庸的夫子自道。
    能如此深入地体认海宁人物的共同禀性是因为金庸“心有戚戚”而致同病相怜。
    
     金庸与王、蒋、徐诸先生不同程度地拥有源自海宁潮的天性与禀赋。
    他与蒋百里、徐志摩且有相当深的血脉关联。
    金庸称蒋百里的女公子蒋英为表姐,而徐志摩的姑姑正是金庸之母。
    
     尤其可注意的是:三(四?)个人身上都有某种厌世轻生的倾向。
    蒋百里于保定军官学校校长任内开枪自杀获救;王静安“经此世变义无再辱”自沉于昆明湖;徐志摩死于飞机失事,但此前情绪极其消沉,多次发出类似“这魂魄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的哀鸣。
    我也曾于《连城诀》读到一个对人性绝望到近乎崩溃的灵魂。
    查传侠自杀后,金庸也坦陈自己曾有过从亡儿于地下的心念。
    
     沈西城谈到:‘一个作家做到金庸的地步,可谓苦乐兼尝。
    他一方面享受成功带来的乐趣,另一方面又受着精神压力煎熬的苦处,正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便是受尽这种心情的煎熬而踏上自毁之路的。
    
     金庸比川端康成聪明得多,在事业上,他有《明报》,让他享受成功的果实,在精神上,他籍自潜修佛经和围棋来得到解决,所以他能超脱,不会有任何困扰’。
    
     从佛学中,金庸获得了心理平衡与精神寄托:“佛法解决了我心中的大疑问,我内心充满喜悦,欢喜不尽。
    ”(见《探寻一个灿烂世纪》)
     第三,金庸有非常惨淡的家国情怀。
    
     百年前的倭仁,徐桐犹能自慰:虽不及欧美富庶雄强,要论道德文章,中国终是天下第一。
    这种论调到了王国维、陈寅恪一辈就已经很难自欺了。
    再到金庸、高阳一代,答案久已彰明昭著地摆在那里:国势不强,这个民族的文化在世界上就没有地位甚或被认为毫无价值。
    
     高阳生平至感遗憾的是:没有学好英文,不能将己作亲手移译而使欧美人士亦得见识高阳小说写得如何之好。
    
     金庸、高阳的文学成就未必逊色于欧美名家,而文人著述总切望得到更大范围、更多人的欣赏,这都事属寻常。
    
     不寻常的是:当北海太守孔融被困于黄巾贼迫不得已向刘备求援时,至感荣宠的反而是被求助的一方:“孔北海亦知世间有刘备耶?”(《后汉书》),至于吾家玄德公久闻海内大名士孔融其人,则属题中应有之义,毫不稀奇。
    
     盖孔融,刘备二人在当时的位望,势力相差悬殊远不相侔也。
    
     没有一个欧美作家抱憾因不曾没有掌握中文而失去十三亿可能的读者。
    以欧美之雄强,其文苑艺界诸名家亦必为举世所瞩目。
    其作品自由各东方民族最优秀的学人译者争相绍介。
    
     高阳此念此语,充分表露了处身于一个世界二、三流强国,中国文化及中国文化人的尴尬与困窘。
    
     王国维自沉于昆明湖,其缘由人言言殊,众说纷纭。
    陈寅恪认为:“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
    ”王国维无力承受这种痛苦,终于率尔自戕。
    
     金庸像他的海宁前辈王国维一样,身罹此痛。
    相较于此一痛苦,其他各种苦难颇减份量,如此消除此一痛苦,一切牺牲在所不计,在所不惜。
    
     只要金庸能使自己相信造成父亲死亡的那一势力同时有助于中国的复兴和传统文化的重光,他是能够相对平和地承受、处理此事的。
    因此在其父遇害后金庸“很悲伤,但没有怀恨在心”。
    至于他近来所发“新闻记者应向军队学习”的惊人之论就不难理解了,只要能促成国家强大,牺牲一些些新闻自由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记者学军”于国家有何裨益正可商榷,金庸那份对神州故国及传统文化的强烈归属感和炽热恋情委实可敬可悯。
    
     金庸晚年言行可议处正多,但如傅国涌那样,将金庸的做法完全解释作出于对自身利益的精确算计,未免有失公允。
    虽不能排除讨好当权者的用心,金庸所言所行多是受心中民族情绪控制,几乎有几分身不由己。
    
     只是金庸对国家强大的热望近于偏执,身上的民族主义情绪近乎狂热,从佛教的本初教义而言总是“有所执”罢?
     下面我尝试推想金庸这份家国情怀德来影去踪:金庸生于1924年,其时蒋的北伐军已如箭在弦,不数年便削平群雄,中国复归一统。
    1928-1937年,在全球经济萧条的大背景中国发展速度应属难得。
    无奈倭贼不欲坐见华胄的壮盛,悍然西侵,八年苦战,与美国协同作战,虽取得了百年来国际战争的第一次胜利,赤县神州却已是“残山剩水无态度”,国穷民困,“惨胜”而已。
    加以国民政府措置失宜,贪腐横行,民不聊生。
    少年查良镛面对国事蜩螗,国运不张,且身经丧乱,满目兴亡,谅必忧心如捣,有何快乐可言?
     其后国共内战,中共开国,一时确有除旧布新,发愤为雄的气象。
    金庸感叹:“我国自唐汉以来,直到今日才有真正再有泱泱大国之风”。
    其时心中正有无穷热望,并曾北上入京试图以自己的国际法知识为新朝效力,虽铩羽而归,也无怨悔。
    无奈其后除了创办《明报月刊》,在“破四旧”的喧哗与骚动中“保藏一些中华文化中值得珍爱的东西”之外,金庸虽心忧故国,却完全无能为力。
    
     皈依佛法,此正其时。
    
     第四,金庸身上有太多不可调和的矛盾需要调和,心中太多无力解决的冲突仍待解决。
    
     古来文人就没有不矛盾的,但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如此繁杂而剧烈的矛盾冲突如金庸者,仍属罕见,一旦从金庸身上发现某一性格特征和思想倾向,我们立刻可以找到与此正相反的性格、思想也正存在于此人身上,且难分轩轾。
    
     金庸其人既有恢廓大度的一面,又有睚眦必报的一面;既有向崇高人格理想的践履,又不乏庸人气息;既是“世故老人”,却又童心未泯;既乐天知命,又悲观厌世;既尊尚文化,又政治本位;既矫矫不群昂首天外,又不免对大政客的英雄崇拜;既崇尚自我,又强调群体;既道学气十足,又时而放浪形骸;对名利既趋之若鹜,又似避之唯恐不及;既是功名之士,又具隐逸之心……
     金庸内心满是困扰:儒、释、道三家的莫衷一是;从商、论政、治学、述侠的轻重权衡;希望与绝望的瞬息更变;色与空的迷茫莫辨;“可爱”与“可信”间的依违不决;理智与情感的冲突;忠与孝的两难;神与魔的对垒;天人交战……,一时间金庸分明已达到接近鲁迅的思想高度,随即又退回到离辜鸿铭老先生不到五十米的地步。
    
     金庸如身中“玄冥神掌”的张无忌,一阴一阳,一冰一炭集于查氏一身,当此境遇,欲求心魂的自在无碍,岂可得焉?
     金庸的复杂、矛盾成就了他笔下人物的奇情壮彩,作品的瑰丽变幻而不可测,同时却也造成他精神上的大苦恼。
    
     佛陀于是入于金庸之心。
    
     金庸于是入佛。
    
     金庸于焉封笔。
    
     于是,金庸在十数年间写出了十五部武侠小说。
    从《书剑江山》到《鹿鼎记》完成了一个轮回:始于书剑飘零、指点江山,终于逐鹿问鼎一争天下;始于乾隆的少不更事,终于康熙的老谋深算;始于红花会,终于天地会;始于满汉之争,终于满汉全席;始于“庖丁解牛”,终于‘神行百变’;始于天山,终于鹿鼎山;始于残缺的英雄,终于完美的流氓;始于查良镛自撰联语为回目,返祖为取查慎行的诗联为回目;始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忧郁,终于“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强自宽解;始于“齐人有一妻一妾”的茫然,终于唐伯虎坐拥七美的坦然;始于万隆会议开幕的序曲,终于“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尾声;始于书、剑,终于鹿、鼎;始以江山,终以天下……
     此中因缘,殊不可解。
    
    
    江上有奇峰,锁在云雾中
     寻常望不见,偶尔露峥嵘
    
     ————江阿姨
    
    谈到金庸的入佛,《素心剑》(《连城诀》)一书不可不读。
    此书是金庸作品中最为独特的一部,与其他十四部小说一起编入《金庸作品集》,一时竟有鹤立鸡群或鸡立鹤群的突兀之感,不协调的紧。
    这一篇相对较短的作品,却对其他十四部在理念上构成了颠覆罪,或是一,或是十四,其间总有一项不真实或不够真实,掺杂有太多“瞒和骗”的“童话”成分。
    
    
     《素心剑》是一本描写苦难与欲望的“言志”之作。
    狄云身上仿佛浓缩了五十年来历次运动中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的全部苦难,似乎凝结着近代一百五十年来国人兵罅偷生、前路无望的一切祸殃,也似乎积存着中华五千年兆亿民众挣扎求生、死里求活的所有伤楚。
    
    
     而造成这大苦难的,是人性中的贪婪与邪恶,是人心中的魔念!
    
     只有这部书中,金庸才真正抛开一切粉饰与遮掩,对人性作出切实而痛苦的揭示。
    
    
     “我写的武侠小说…… 偶然也有一些对社会上丑恶现象与丑恶人物的刻画与讽刺,然而那只是兴之所至的随意发挥。
    真正的宗旨,当是肯定中国人传统的美德和崇高、崇高思想使读者油然而起敬仰之心”(P275)由金庸的此段文字不难看出他在描绘自己所见的社会现象和人物时绝非不偏不倚,如实道来,而是有所侧重,有所遮瞒。
    摹写美善则浓墨重彩,大肆渲染,刻画丑恶则轻描淡写,若不经意。
    这固然是武侠小说这一文学品类的内在要求,却也是出于金庸的“有意为之”。
    
    
     金庸对池田大作说过:“我的小说往往把友情过分美化了,理想化了。
    ”其实金庸所加以“美化与理想化”的绝不仅止于‘友情’,而是美化理想化了整体的人性。
    这一倾向在《素心剑》中接近于零,于是人性在此书中袒露了几乎全部的真实与荒诞。
    
    
     冯其庸陈赞金庸小说“无一雷同,无一复笔”此语大致不差,但仍有例外。
    金庸笔下就多次重复出现过大恶人因滥杀无辜有愧于心在临敌之际神志错乱致使为敌所乘的情节。
    《素心剑》则大为不同:“万震山(自认为)将师兄戚长发杀死,将尸身砌在墙中,藏尸天迹,他做了这件事心中不安,得了离魂病,睡梦里也会起身砌墙。
    不,他不是心中不安,他是十分得意,这砌墙的事,不知不觉地要做了一次又一次……刚才他梦中砌墙,不是一直在微笑么?”(《素心剑》三联版P357)
    
     两相对照,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何者更接近人性的本来面目?
    
     若谓:两者都有现实可能性,那么何以前一种情节在金庸笔下多次重现,而后一类则仅此一见?
    
     华罗庚称“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诚属见道之言。
    武侠小说确有张扬美善、隐讳丑恶的“瞒和骗”的成分,代表武侠小说最高成就的《金庸作品集》亦未能免俗。
    《素心剑》则是一个异数。
    
    
     近代以来,不乏虐杀数百万上千万生灵的独夫民贼,只是从他的谈话及文字中,我们感触到一种“天生德于予”的浩然正气,全不见“内疚神明外惭清议”的细微迹象。
    
    
     在红色高棉治下300万柬埔寨平民惨遭屠杀,当美国记者问及此事时,波尔布特先生瞪大了眼睛,满脸无辜的表情:“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
    ”
    
     夫复何言?
    
     相较于“连城诀”,我更喜欢原先“素心剑”的书名,应是出自陶渊明“闻多素心人,相与数晨夕”的句子。
    只是书中的“素心人”多乎哉?不多也!全书数十人物,称得起这一名号的不过丁典、凌霜华、狄云、水笙、戚芳寥寥数人而已。
    余者都是人性被各种欲望和恐惧所扭曲的“社会的人”,“书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处芷着魍魉和鬼蜮”(陈世骧评《天龙》语),这一点,《素心剑》较之《天龙八部》尤甚。
    
    
     如此江山如此路,露浓马滑,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水笙说: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书末水笙与狄云不约而同地前后回到荒蛮的雪谷,两个“素心人”,同命鸳鸯,相依为命,而与红尘隔绝,正是不得不尔。
    因为人心太可怕,他们别无他处可去!
    
     我读到此书幽微之处,不禁毛骨悚然,有一种怕敢读下去的恐惧,又猜想作者在写此书时,内心该是何等的荒凉与绝望。
    
    
     我总认为:只有这本书背后所隐芷的才是接近于完全真实的查良镛先生。
    去伪装,少遮瞒。
    
    
     金庸将一切看得太透,太明白,而情愿糊涂。
    
    
     佛学不能使人更糊涂,却有助于金庸把世事看淡一些,看得更疏离一点。
    
    
     “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先生有言:“宗教是民众的麻醉剂”,对编户齐民如是,不料,对通人如金庸亦复如是。
    
    
     相信金庸在五十岁前后的“封笔”也与此有关。
    此前的种种“美化、理想化”尤可自欺。
    怪自己少不更事,过于轻信,而过了“知天命”之年,再这样做,将一切美化、理想化、童话化,总不成个样子。
    
    
     金庸越来越难以自欺了。
    
    
     金庸自言他写作的动力是“自娱娱人”,但“几十部写下来,娱乐性也差了,现在娱乐自己的成分是越来越少了,主要都是娱乐读者”(传P171)
    
     折磨(欺骗)自己去娱乐(哄骗)读者,智者不为也。
    
    
     金庸于焉封笔。
    
    
    
    [灭,灭门,灭灭门,灭灭灭门———相斫书《笑傲江湖》]
    
    ‘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
     ———恭录 《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日月神教东方圣教主宝训第三条》
    
     一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
    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
    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做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鲁迅《小杂感》
    
     “《笑傲江湖》这部小说通过书中一些人物,(金庸)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
    ”(见《后记》),因此,小说劈头盖脸第一章就是《灭门》故事,揭示了政治生活的血腥残酷。
    
     灭谁的门?林震南一家吗?
     不是!起码不全是!
     “灭门”的情节贯穿整部《笑傲》始终:林震南之前,华山派‘剑宗’几乎被灭门;之后,是刘正风一家被灭门;曲洋被灭门;恒山这一门派险些被左冷禅灭门;童百熊(将)被灭门;东方不败和他的爱人同志杨莲亭被灭门;天门道人和他的弟子们被灭门;华山、衡山、泰山、嵩山四岳门派被灭门;青城门派被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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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任我行规划了前无古人、史无前例的‘一统江湖’的伟大目标,要把整个正教,包括少林、武当、恒山、丐帮。
    。
    。
    诸门派全部灭门。
    可惜天妒英才、天不假年,为山九仞,终竟功亏一篑!
     灭门,倒灭门,不灭门。
    灭门的被杀于倒灭门的。
    不灭门的或当作灭门的而被杀于倒灭门的,或当作倒灭门的被杀于灭门的,或并不当做什么而被杀于灭门的或倒灭门的。
    
     灭,灭门,灭灭门,灭灭灭门,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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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庸在《笑傲江湖。
    后记》中指出:“不顾一切的夺取权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况,过去几千年是这样,今后几千年恐怕仍会是这样。
    ”
     梁启超曰:“昔人谓《左传》为‘相斫书’,岂惟《左传》,若二十四史,真可谓地球上空前绝后之一大相斫书也。
    ”(《中国之旧史》)
     《笑傲江湖》浓缩了一部《二十六史》,是一本具有典范意义的“相斫书”。
    
     《笑傲江湖》亦书亦曲,作为一部乐曲,它有两大旋律,一隐一显。
    ‘笑傲’‘自在’是主旋律,其音也显;‘相斫’‘灭门’是副歌,其声也隐。
    
     两大旋律摩荡冲撞,造就《笑傲江湖》这部乐曲、这本书的伟大。
    
     令狐冲所要‘笑傲’的正是那动辄‘灭门’的‘相斫’‘江湖’。
    
    
     二
    
     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
    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在经历了青城派野蛮血腥的‘灭门‘事件之后,整个江湖又立马云淡风轻、天下太平了。
    人们除了关心那部《辟邪剑谱》的最终归属外,整件事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灭门’罪行的主谋与首犯余沧海先生在百忙之中,拨冗来到三湘,参加衡山派第二号政治人物刘正风同志‘金盆洗手’的退休典礼。
    与华山岳不群、泰山天门道人、恒山定逸师太、丐帮副帮主张金鳌等‘正教’同仁把酒言欢、雍容揖让,好一派安定团结的氛围。
    
     ‘江湖’世界是只讲利害,不讲是非的。
    
     没有人心痛,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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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肉强食是丛林法则,更是武林、江湖的不二法则。
    只要余观主坚定地站在‘正教’方面,与魔教势不两立,做坚决的斗争,灭了个把‘门’算多大点屁事呢?
     至于刘正风同志,丧失革命立场,居然跟魔教长老曲洋合伙搞什么艺术创作,合奏什么《笑傲江湖》之曲?!据嵩山派费彬估计,一旦刘、曲二人多奏几次《笑傲江湖》:“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计其数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会大受毒害。
    ”
     既然刘正风站错了队、屁股挪向了世仇,那就决不可容情了!对他的仁慈就是对同志的残忍。
    费彬仁尽义至地企图最后一次挽救他“刘正风听者:左盟主有令,你若不应允在一个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岳剑派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
    ”可惜刘正风鬼迷心窍,仍是坚持与魔教长老继续搞音乐,他一家惨遭‘灭门’之祸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了。
    
     “费彬将令旗一展,朗声道:‘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诛之。
    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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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
    劳德诺、岳灵珊、陆大有等也都随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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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逸师太合十念道:‘阿弥陀佛!’缓缓走到岳不群之侧,说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
    ’座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
     ————《笑傲。
    洗手》
     这几位‘正教’大政治家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眼睁睁地看着嵩山派大侠大展神威放手屠戮刘家一门良贱,老幼妇孺、门人弟子皆在除恶务尽之列。
    为‘正教’事业的发展去除了隐患。
    功德无量啊。
    
     在险恶的对敌政治斗争中,立场问题是第一位的,悲悯之心决不可有!那个愚昧的农夫把冻僵的毒蛇捂在怀里,蛇一旦苏醒,生生咬死了农夫。
    血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三
        
     当林震南一家被灭门后,刘正风很识时务,他不会对余沧海作任何指责的,当他自己被灭门时,也没有人说话;
     当刘正风一家被灭门时,天门道人坚持了正确的阶级立场。
    当他和弟子在嵩山被屠杀时,也没有人说话。
    
     当林震南、刘正风两家被灭门时,恒山派是相应不理的,因此当左冷禅的屠刀指向恒山悬空寺时,也就永远不会有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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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冷禅之流的政治家先用一些‘绝对正确’的意识形态话语悬到众人头上,然后利用人性中固有的自私与怯懦,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
    以此来宰制天下,敲扑生民脑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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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东方不败,他首先制定了“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的伟大原则。
    但在实际执行上,对政敌既不能斩‘草’(任我行),更没有做到绝‘根’(盈盈)。
    这种错误是致命的无可挽回的.钱钟书“理论总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的观点在此得到的是反面的印证。
    
     “东方不败道:‘请你饶了杨莲亭一命,将他逐下黑木崖去便是。
    ’任我行笑道:‘我要将他千刀万剁,分一百天凌迟处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脚趾。
    ’东方不败怒叫:‘你……你好狠毒!’”(《绣花》)
     你没有狠心灭别人一门,那么别人就要灭你一门良贱了。
    你不杀他他杀你,领袖早有明训啊。
    
     东方不败做不到任我行的狠毒,‘厚黑学’上的修养不够,最终名裂身败,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怨得了谁呢?
    
     四
    
    
     “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狂人日记》
    
     金庸认为:自己与鲁迅最大的区别在于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而自己不是。
    
     因此,鲁迅笔下的‘狂人’从三千年‘仁义道德’的辉煌历史中看到了‘吃人’,而金庸这个庸人仅仅在‘君子剑’的画皮后看到了连绵3000载的“灭门”。
    
     《鹿鼎记》受过《阿Q》影响,无人不知。
    其实,《笑傲江湖》也颇有《狂人日记》(或整个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在。
    
     灭门是现象,而‘吃人’是本质。
    自古帝王对付臣下最常用的惩罚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无非是‘灭门’的官方用语。
    
     要讲‘灭门’,明成祖朱棣是其中佼佼者。
    他篡夺侄儿帝位之后,对大儒方孝孺采用了‘诛十族’的方式,在九族之外,添加了‘学生族’,实为与时俱进的典范。
    与嵩山派诛灭刘正风的弟子门人是一脉相通。
    
     让我们重新记忆这些光辉的名字:嬴政、黄巢、成吉思汗、张献忠、多尔衮、乾隆、洪秀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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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或因为曾‘一统江湖’而被后人称颂,或曾领着一群穷棒子造反而被认为‘推动了历史的进步’。
    但他们最大的功业建立在擅长‘灭门’的基础上。
    不断的灭门、镇压、屠城、坑杀、民族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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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大屠杀’三十万人被倭贼戕害,我们没有忘记。
    但是否还记得‘扬州十日’(清兵屠城10天,纵兵抢劫屠杀,约80万人惨遭杀害)、‘嘉定三屠’‘江阴三日’呢?
     张献忠在四川几乎把人全部杀绝了,逾千万的白骨。
    并且为后人留下了‘杀杀杀杀杀杀杀’的‘七杀’遗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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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巢所过,无不残破。
    800万生灵涂炭,在广州一城就屠杀了3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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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这个民族在长久的‘灭门’‘倒灭门’中,日益滑向卑劣、怯懦、兽性、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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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见《狂人日记》)
     屠宰场上,当第一只羊被杀,剩下的羊只全部跪了下来,不响也不动雕塑一样,满眼含泪,等待屠刀。
    
     啊啊,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当满洲辫子兵浩荡南下时,一声‘鞑子兵来’,所有的汉人漫说抵抗,连逃跑的勇气都已丧失,一行行跪倒在街旁,等着解脱的那一刻。
    
     每当看到这些记载,我总是满眼含泪——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伟大的国家,可哀的民族,可耻的我自己!
     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呢?太多这样的新闻:一个并不凶恶的歹徒却能震慑一群人,当他滥行抢劫、强暴、屠杀时,我们自幼被教育要见义勇为的人民,好像没有见到一样,我们管这叫作‘成熟’,殊不知我们的脊梁早已在历代统治者的灭门游戏中被彻底敲断了。
    
     我们参与了‘灭门’,我们为别人被‘灭门’而衷心歌颂杀人者的屠刀,我们终于将被‘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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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民族将要被‘灭门’,凶手不是万恶的帝国主义者,正是我们自己!”。
    
     周作人说“我觉得中国人特别有一种杀乱党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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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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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种现象,除中国嗜杀之说外别无方法足以说明。
    ”针对天津“清党”时上万人围观两名女革命者就刑时看稀奇的无聊,周作人一种绝望之情溢于言表,“这实在是一个奴性天成的族类,凶残而卑怯,他们所需要者是压制与被压制,他们只知道奉能杀人及杀人给他们看的强人为主子”。
    
     而胡适先生预言:“一个现代的国家绝不是靠一群奴隶能够建成的”!
    
     五
    
     试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无名氏 打油诗
    
    
     余沧海灭了林震南一门,终于青城一门亦被林平之灭绝。
    左冷禅并派不成,想要灭掉恒山一门,最后反而是他的嵩山一门靡有孑遗;东方不败、杨莲亭要灭童百熊一门,最终二人也身死人手、为天下笑。
    。
    。
    。
    
     似乎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尽够我们得到安慰的了。
    
     然而并不尽然,‘江湖’是一个放大了的丁春秋的‘神木王鼎’,聚集了所有的毒虫互相吞噬、撕咬,剩下那一个才是真正的万毒之王,江湖是属于他的,不是我们的。
    
     方证、冲虚等人当然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但中国古代(尤其在乱世)取得最后胜利的政客永远都带有痞子赌徒流氓性格。
    金庸含蓄的表明“政治上大多数时期中是坏人当权”。
    任我行不死,没有人能阻止他一统江湖的步伐。
    冲虚的种种妙策读者看着都有些悬乎,能制得了任我行吗?
     当任教主重返黑木崖他老人家就已经晓谕我们这些狗彘不如的教众了“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
    一人有罪,全家老幼凌迟处死。
    ”众人战栗恐惧,齐声道:“属下万万不敢。
    ”
     任教主死了,还有隋我行、雷我行;任我行不在了,终有任天堂、任逍遥。
    。
    。
    
     唯‘灭门’的伟大精神,‘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我对查良镛先生未能皈依基督新教甚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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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兄:
    似乎金庸曾自言:‘信仰是属灵的’,不好解释
    
    其实,我也无宗教信仰
    
    但并不敢如某些人那样自豪
    
    灵性已失……
    
    我啊
    秭归桃花溪兄
    
    多指教
    太客气
    
    还是感谢
    ]〈一九八四〉与〈笑傲江湖〉——兼论〈笑傲〉时代背景董桥先生为金庸的《明报月刊》做过12年主编,1988年,又就聘为《明报日报》总编辑。
    他当年“读金庸写袁崇焕的时候,觉得笔调和佈局都超出了中国史家的规矩和视野,后来在金庸府上的书房里果然看到几部斯特拉奇的传世之作”,言下之意是金庸的《袁崇焕评传》与斯特拉奇的《维多利亚女王传》一样,“兼俱深远的史识和清明的文采”,而前者文风必然受到后者影响。
    
    
     读到老董这段文字,我非常好奇:不知在金庸那堪称‘书城’的大书房里,董桥有没有看到两本小册子,也是英国佬的作品——乔治。
    奥威尔的《1984》和《动物农庄》?
    
     奥威尔1948年完成政治寓言小说《1984》,第二年出版,在英国首印2.6万册,在美国首印数为56万册。
    到今天,此书以60种语言,全世界共发行5000多万册。
    
    
     金庸在1967年创作《笑傲江湖》之前,没读过《1984》?可能性有,然而,微乎其微。
    
    
     1946年,当时的金庸,20岁出头,就已经阅读英文版汤因比的《历史研究》了,他的英文没有问题,不需要借助翻译。
    金庸自称:“我看的英国书多。
    受那边大学的影响也深,我也喜欢法国、意大利。
    。
    。
    ”(《金庸传〉381页),在欧洲文化大国中,似乎金庸还是对英吉利更偏爱些。
    
    
     《1984》是小说,金庸喜欢小说;奥威尔是英国人,而金庸欣赏英伦文化;尤其重要的是〈1984〉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寓言小说,而金庸不消说,对政治的关注,与生俱来、贯彻终生。
    
    
     “他生活中的主要兴趣仅集中于两种酷爱之事上——文学和政治”,这话说谁呢?
    
     不是金庸!是美国作家迈耶斯在〈奥威尔传〉中对传主的认知.
    
     金庸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不过次序要颠倒一下:“金庸生活中的主要兴趣仅集中于两种酷爱之事上——政治和文学”。
    
    
     〈1984〉出版于1949年,〈笑傲江湖〉撰写于1967年,18年间,金庸没有读过〈1984 〉,可能性极微,然而不能完全排除。
    
    
     果真没有读过,充分验证了钱钟书“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的论断;如果他此前读过<1984>,那么,金庸就堪称落实‘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最高指示的光辉样板。
    
    
     前两年,满世界喧传“金庸承认〈笑傲江湖〉发生在明朝”,乍闻此语,把我吓一跳:金庸不会这么瞎扯罢?
    
     看了最近出版的〈金庸散文集〉,我才回过神来。
    
    
     北大学生提问:“《笑傲江湖》的时代背景是否明朝正德至崇祯年间? ”
    
     而金庸是这样“承认”的:“大致是明朝吧,没有具体时代背景。
    因为我想这种权力斗争、奸诈狡猾,互相争夺权位的事情,在每个朝代都会发生。
    如果有特定的时代背景,反而没有普遍性了。
    这位同学估计是在明朝正德至崇祯年间,我想他很有历史知识,大致差不多。
     ”
    
     一头一尾,都在’承认’,首尾之间的每个字,又无一不在’否认’。
    这一回答,与〈笑傲。
    后记〉中“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说的还是同样的观点。
    
    
     金庸其人,非常厚道,也非常世故。
    好在他的世故,往往表现地非常厚道。
    例如这次答问,就给足了提问者面子,表扬他“很有历史知识”,避免伤及年轻人的脆弱自尊。
    
    
     如果〈笑傲江湖〉是历史小说,那么,我认同克罗齐“一切历史皆是当代史”的观点,然而,〈笑傲〉之后的〈鹿鼎记〉才被金庸认作“已经不太像武侠小说,毋宁说是历史小说”(〈鹿鼎。
    后记〉)。
    
    
     〈笑傲江湖〉不是历史小说,“这部小说通过书中一些人物,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它不像〈鹿鼎记〉,更像奥威尔的〈动物农庄〉和〈1984〉,是一个政治寓言传说。
    
    
     “寓言”也不能完全与现世隔绝,〈笑傲〉不可避免会在官制、服饰或其他方面带有明代或其他朝代的印记,以此来坐实〈笑傲〉的历史背景,未免胶柱鼓瑟。
    
    
     奥威尔〈动物农庄〉中那头猪领袖,名字唤做拿破仑,我们是否可以以此断言:书中曼诺农庄的这些畜牲生活在拿破仑。
    波拿巴或者是路易。
    波拿巴时代的法兰西?
    
     曼诺农庄与人类、与其他农庄,无从完全隔绝,然而,关起农庄大门,这个‘动物世界’就隐喻着一个国家,一个大的社会。
    
    
     《笑傲江湖》与《动物农庄》,这一点,很相似。
    “江湖”与外面的世界,不可免地存在交错。
    但是,金庸似乎刻意把这个‘江湖’,与外界大皇帝管制的‘天下’,尽可能的撇清关系。
    ‘江湖’由‘正教’与‘魔教’两方势力组成,然而,对于朝廷,两方都是一种坚决的排斥态度。
    刘正风‘金盆洗手’,弄了个朝廷的‘参将’官位,前往致贺的‘正教’成员皆深为不齿,认作‘自污’之行。
    而当恒山派女尼遭遇令狐冲假扮的‘吴天德参将’时,开始也有疑心“只怕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咱们挑战”的,但,马上有人坚决地予以否定:“魔教中人决不会去做朝廷的军官,就算乔装改扮,也当扮作别种装束”(三联版873页)——似乎这是当时的‘江湖’常识。
    
    
     一般情况下,相对于‘庙堂’,才有‘江湖’的概念。
    ‘居庙堂之高’是‘在朝’,‘处江湖之远’,是‘在野’。
    但,任我行所要‘一统’而令狐冲想要‘笑傲’的‘江湖’,不是酱紫。
    
    
     “这部小说通过书中一些人物,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而这些‘政治现象’,金庸是以‘江湖’为背景展开的——他把‘江湖’与‘天下’尽量隔绝,写的是‘江湖’中的‘在朝’与‘在野’,刻画的是‘江湖’范围内的权力争夺。
    在〈笑傲江湖。
    后记〉中,金庸一开头就写道:“所以一向有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
    有一点必须先明确:书中的“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与‘朝廷’‘天下’无关,金庸写的是‘江湖’‘绿林’中的“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
    
    
     此时的‘少林’‘武当’‘华山’‘青城’各派,与其他武侠小说中的‘门派’,绝对不是一回事,他们象征着各种政治势力,而不仅是一帮豪客散人的乌合。
    岳不群令狐冲的‘华山派’,与穆人清袁承志的‘华山派’均以西岳为活动基地,但是,两者绝无传承关系,完全是两码事。
    
    
     在〈动物农庄〉,关起曼诺农庄的大门,这个‘动物世界’就隐喻着一个国家,一个大的社会;在〈笑傲江湖〉,与‘天下’隔绝,‘江湖’本身就象征着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世界(现代意义的‘天下’,就是‘全球’)。
    
    
     当‘江湖’隐喻一国时,是一种战国、三国或北洋时期群雄并起的乱世,金庸本人不可能反对‘一统’,他反感反对的,恐怕是秦始皇那种伴随疆域一统而来的思想钳制、精神一统。
    
    
     更大程度上,‘江湖’所指归的,是金庸创作《笑傲》时的世界格局,‘一统江湖’就可以理解为当时某一国家‘独霸世界’的野心与动作。
    
    
     果真如此,则《笑傲江湖》与《一九八四》,具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在奥威尔假设的1984年,国际上有三大超级大国:俄国吞并欧洲后形成的欧亚国、美国吞并整个英帝国组成大洋国、以及日本的东亚国。
    
    
     当年读《笑傲》这部政治寓言,有些东西总觉得混乱不堪,理不清头绪。
    前年复习了一下《几何》课本,再读此书,顿觉豁然开朗。
    
    
     《笑傲江湖》的政治格局,无非两个三角:整个‘江湖’,由少林武当联盟、五岳剑派联盟和日月神教,构成一个大三角;在‘日月神教’内部,则是任我行、东方不败、向问天形成的小三角。
    
    
     金庸对政治,情有独钟。
    然而他的视野,从未局限于母国,生平志业在于做外交官。
    创办《明报》后,对国际局势更是念兹在兹,而写作《笑傲》的1967-1969年,国际情势相当紧张,世界大战的威胁,阴霾了整个天空,金庸在撰写《明报》社论,纵谈世界风云的同时,这份关心与忧虑,不可避免要反映到每日连载的小说情节中去。
    
    
     下面的推论一定有言过其实、过于坐实的弊病,我虽心知,亦无力避免:
    
    
     日本以神道教为国家信仰,崇奉日神‘天照大神’,因此,《笑傲》中的‘日月神教’,或许是‘日之本’的投影?
    
     冲虚道:“少林之次,便是武当。
    更其次是昆仑、峨嵋、崆峒诸派”(《笑傲。
    密议》)。
    置换到20世纪60年代的国际格局,少林似山姆大叔,武当像约翰牛,而昆、峨、崆等接近法、(西)德、意……
    
     下面冲虚接着给令狐冲上国际关系课:“五岳剑派在武林崛起,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虽然兴旺得快,家底总还不及昆仑、峨嵋,更不用说和少林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绝艺相比了”,那个执五岳派牛耳的嵩山派像不像苏俄?左冷禅对付其他四派的手段跟苏俄打压控制东欧卫星国的方式是否如出一辙?
    
     概括言之:《笑傲江湖》中的‘大三角格局’,与《一九八四》中的三大国并立的情势,是否相似?
    
     金庸在1967年写作《笑傲》之前,不曾读过《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金庸在《笑傲。
    后记》中写道:“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
    ”
    
     奥威尔的《一九八四》没有《后记》,但奥威尔有‘后语’,在此书出版的当年(49),公开澄清:“此书的背景地放在英国,目的是强调讲英语的人并非天生优于别人,如果不与其斗争,jiquan主义可能到处取得胜利”。
    
    
     两相对照,别有意味。
    金庸使年代‘不确定’,来表现‘普遍性’;奥威尔则使背景地‘确定’,表现的还是‘普遍性’。
    
    
     〈一九八四〉与〈笑傲江湖〉的相似处,还有不少,不想再饶舌了。
    
    
     最后,说一下‘人’。
    
    
     斯蒂文。
    朗西曼认为奥威尔其人“对人类状况感到怜悯,但对个体的人却没存多少怜悯之心”,我在想:金庸是否也是如此?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二 [附录]
    
    
    
     网友“凹凸天空”兄,曾以《笑傲》第一回为例,谈时代背景问题,转贴于此:
    
    
     《笑傲》开篇:“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
    ”
        
        省作为一个行政区划的概念,到元代才确定下来。
    明代刻意消除元的影响,洪武九年就把行省撤销而置布政使司。
    既然出现了省字,笑傲如果发生在明代,就只能是洪武九年以前的事。
    那么,令狐冲就该和张无忌碰头,武当派由张三丰老头亲自挂帅,方正大师和圆真和尚是师兄弟(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有,那会儿华山派还使刀呢。
    
        当然,凭这句话,我们也可以认定笑傲不是元代的事。
    元行省的范围极大,譬如所谓江浙行省,就把今天的福建也包括在内。
    也就是说,福建省的这个概念,为元代所无。
    福州府的说法,也要到明清两代才有。
    看来,倒像清代的可能比较大。
    
        
        接下来林镇南的一番话:
        
        “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
    山东、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你爹爹手里创的。
    ”
        
        广东、浙江、山东、江西、广西这五个地名没有问题,把湖广称为两湖,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里,也很自然。
    但今天江苏省的地方,加上安徽上海,明代统称南京,或者叫南直隶。
    冲着江苏这个地名,令狐冲脑后就该挂条辫子。
    这还不算,后面“河北”一出,可就坏事了。
    河北这个行政区划,唐宋是有的(没有人认为《笑傲江湖》是那时候的事吧?),后来一般只作为纯粹的地理概念在用。
    明代河北属京师,清代河北叫直隶,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终于改直隶为河北了。
    ——既然一直要到民国才有什么林镇南所说的河北省,那么看来令狐冲稍微长寿点,现在应该还活着。
    
        
        总之,《笑傲》是好小说,没有时代背景就是没有时代背景,金老爷子爱把哪朝哪代的规矩拿进来都没问题。
    但若一定要说他是明代或者随便哪朝哪代,那就一定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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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不及《红》
    
    金所不及者,仅是《红》
    自顶
    从《连城诀》说开去
    
    2006-12-07  22:54:17
    
    大中小
     江上有奇峰,锁在云雾中
     寻常望不见,偶尔露峥嵘
    
     ——江阿姨
    
    
    
    
    
     谈到金庸的入佛,《素心剑》(《连城诀》)一书不可不读。
    此书是金庸作品中最为独特的一部,与其他十四部小说一起编入《金庸作品集》,一时竟有鹤立鸡群或鸡立鹤群的突兀之感,不协调的紧。
    这一篇相对较短的作品,却对其他十四部在理念上构成了颠覆罪,或是一,或是十四,其间总有一项不真实或不够真实,掺杂有太多“瞒和骗”的“童话”成分。
    
    
    
    
     《素心剑》是一本描写苦难与欲望的“言志”之作。
    狄云身上仿佛浓缩了五十年来历次运动中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的全部苦难,似乎凝结着近代一百五十年来国人兵罅偷生、前路无望的一切祸殃,也似乎积存着中华五千年兆亿民众挣扎求生、死里求活的所有伤楚。
    
    
    
    
     而造成这大苦难的,是人性中的贪婪与邪恶,是人心中的魔念!
    
    
    
     只有这部书中,金庸才真正抛开一切粉饰与遮掩,对人性作出切实而痛苦的揭示。
    
    
    
    
     “我写的武侠小说…… 偶然也有一些对社会上丑恶现象与丑恶人物的刻画与讽刺,然而那只是兴之所至的随意发挥。
    真正的宗旨,当是肯定中国人传统的美德和崇高、崇高思想使读者油然而起敬仰之心”(P275)由金庸的此段文字不难看出他在描绘自己所见的社会现象和人物时绝非不偏不倚,如实道来,而是有所侧重,有所遮瞒。
    摹写美善则浓墨重彩,大肆渲染,刻画丑恶则轻描淡写,若不经意。
    这固然是武侠小说这一文学品类的内在要求,却也是出于金庸的“有意为之”。
    
    
    
    
     金庸对池田大作说过:“我的小说往往把友情过分美化了,理想化了。
    ”其实金庸所加以“美化与理想化”的绝不仅止于‘友情’,而是美化理想化了整体的人性。
    这一倾向在《素心剑》中接近于零,于是人性在此书中袒露了几乎全部的真实与荒诞。
    
    
    
    
     冯其庸陈赞金庸小说“无一雷同,无一复笔”此语大致不差,但仍有例外。
    金庸笔下就多次重复出现过大恶人因滥杀无辜有愧于心在临敌之际神志错乱致使为敌所乘的情节。
    《素心剑》则大为不同:“万震山(自认为)将师兄戚长发杀死,将尸身砌在墙中,藏尸天迹,他做了这件事心中不安,得了离魂病,睡梦里也会起身砌墙。
    不,他不是心中不安,他是十分得意,这砌墙的事,不知不觉地要做了一次又一次……刚才他梦中砌墙,不是一直在微笑么?”(《素心剑》三联版P357)
    
    
    
     两相对照,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何者更接近人性的本来面目?
    
    
    
     若谓:两者都有现实可能性,那么何以前一种情节在金庸笔下多次重现,而后一类则仅此一见?
    
    
    
     华罗庚称“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诚属见道之言。
    武侠小说确有张扬美善、隐讳丑恶的“瞒和骗”的成分,代表武侠小说最高成就的《金庸作品集》亦未能免俗。
    《素心剑》则是一个异数。
    
    
    
    
     近代以来,不乏虐杀数百万上千万生灵的独夫民贼,只是从他的谈话及文字中,我们感触到一种“天生德于予”的浩然正气,全不见“内疚神明外惭清议”的细微迹象。
    
    
    
    
     在红色高棉治下300万柬埔寨平民惨遭屠杀,当美国记者问及此事时,波尔布特先生瞪大了眼睛,满脸无辜的表情:“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
    ”
    
    
    
     夫复何言?
    
    
    
     相较于“连城诀”,我更喜欢原先“素心剑”的书名,应是出自陶渊明“闻多素心人,相与数晨夕”的句子。
    只是书中的“素心人”多乎哉?不多也!全书数十人物,称得起这一名号的不过丁典、凌霜华、狄云、水笙、戚芳寥寥数人而已。
    余者都是人性被各种欲望和恐惧所扭曲的“社会的人”,“书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处芷着魍魉和鬼蜮”(陈世骧评《天龙》语),这一点,《素心剑》较之《天龙八部》尤甚。
    
    
    
    
     如此江山如此路,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水笙说: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书末水笙与狄云不约而同地前后回到荒蛮的雪谷,两个“素心人”,同命鸳鸯,相依为命,而与红尘隔绝,正是不得不尔。
    因为人心太可怕,他们别无他处可去!
    
    
    
     我读到此书幽微之处,不禁毛骨悚然,有一种怕敢读下去的恐惧,又猜想作者在写此书时,内心该是何等的荒凉与绝望。
    
    
    
    
     我总认为:只有这本书背后所隐芷的才是接近于完全真实的查良镛先生。
    去伪装,少遮瞒。
    
    
    
    
     金庸将一切看得太透,太明白,而情愿糊涂。
    
    
    
    
     佛学不能使人更糊涂,却有助于金庸把世事看淡一些,看得更疏离一点。
    
    
     “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先生有言:“宗教是民众的麻醉剂”,对编户齐民如是,不料,对通人如金庸亦复如是。
    
    
    
    
     相信金庸在五十岁前后的“封笔”也与此有关。
    此前的种种“美化、理想化”尤可自欺。
    怪自己少不更事,过于轻信,而过了“知天命”之年,再这样做,将一切美化、理想化、童话化,总不成个样子。
    
    
    
    
     金庸越来越难以自欺了。
    
    
    
    
     金庸自言他写作的动力是“自娱娱人”,但“几十部写下来,娱乐性也差了,现在娱乐自己的成分是越来越少了,主要都是娱乐读者”(传P171)
    
    
    
     折磨(欺骗)自己去娱乐(哄骗)读者,智者不为也。
    
    
    
    
     金庸于焉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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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笑》之四] 破译《葵花宝典》 2007-04-18 16:22:25
    大 中 小
     吃菜共归新教主
     种花真负旧时人
     ——陈寅恪
    
     二十年前,满怀惊奇和喜悦,我初读金庸小说。
    当时非常肯定地认为:《倚天》中的明教与《笑傲》中的日月神教同被称为“魔教”,二者名称不同,仅仅是因为金庸作为文学大师,刻意地求新求变,避免雷同。
    将“明”字拆分而得“日——月”。
    
    
     三十岁以后才明白:两教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教是历史而日月神教则出于虚构。
    历史上“吃菜事魔”的明教确乎存在过并且有过较大影响。
    日月神教则是对现实的传真。
    
    
     最大的区别是:日月神教有浓烈的个人崇拜色彩而明教则无。
    
    
     明教教义所崇拜者为火,为光明。
    教徒对教主如书中的阳顶天也是尊崇有加,但他们是把他视为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来崇拜的,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崇拜。
    
    
     日月神教则视教主为神,为红太阳。
    教主本来就是太阳神的化身。
    
    
     基督教有所谓圣父、圣灵、圣子的“三位一体”的教义,日月神教也自有自己的“三位一体”——日、月与葵花。
    
    
     《葵花宝典》是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在新的领导核心的确立过程中,起到的是传国玉玺与“安邦秘策”的双重作用。
    
    
     冲虚道长如是说:“《葵花宝典》武林中向来都说,是前朝宫中一位宦官所著”。
    那麽作为太监,最大的职业道德是什麽呢?是奴性和愚忠。
    给自己所创立的这套武功冠以“葵花”之名也就成为顺理成章之事。
    正如曹植所言:“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
    这位宦官既以向日葵自居,心目中的那一轮红日只能是皇上。
    《明史。
    舆服志》载:“洪武三年…礼部奏定,内使(太)监凡遇朝会,依品具朝服、公服行礼。
    其常服,葵花胸背团领衫,不拘颜色;乌纱帽;犀角带。
    ”——“葵花”正是明代太监的服饰纹样。
    (《鹿鼎记》以查慎行诗作回目,有“身作红云长伴日”之句,指的正是韦公公小宝祈愿能长期工作战斗在伟大领袖康熙帝身边)。
    后此书几经流转,终为魔教所得,那也是天命攸归,得其所哉,因为此教叫做“日月神教”,亦自有想象中的一轮红日在。
    
    
     记得我读八十年代《笑傲》旧版本,日月神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朝阳教”,而在三联版中此三字已踪影全无。
    两者相较,后者似更能得魔教之神:他们宗奉的是阿波罗神庙,并不是要上演一出《拜月亭》。
     (更多《笑傲》读解,参见拙帖《破译金庸密码》http://blog.sina.com.cn/u/4b03b2330100062d
    
     那么,日、月与葵花三者究属何种关系?在日月神教的教义中又分别指的是什么呢?
    
     日——是太阳系的核心,普照万物,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指的是教主,是任我行,是东方不败。
    且看原文:“教众见他站起,一齐拜伏在地,阳光照射在任我行脸上、身上,这日月神教教主威风凛凛,宛若天神”。
    (《第三十九回。
    拒盟》),教众对教主的称谓乃是“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何物能够“泽被苍生”,除了太阳?
    
     月——绕日运行,借日光以自耀。
    有时也会遮蔽阳光,造成日食。
    指的是教内高层干部。
    如任教主治下的向问天和谦恭未篡时的东方不败,或者是东方教主所倚赖宠信的总管杨莲亭。
    日月神教是有自己的礼拜仪式的:“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
    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同上)。
    现在你看这位以天王老子自居的向问天象个什么东西?是主持对太阳的祭拜感恩仪式的祭司!
    
     葵花——杜甫诗云: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司马光亦有诗曰:更无柳絮因风起,唯有葵花向日倾。
    钱钟书小说《猫》中有“除了向日葵,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亲日的人或东西了”的妙语。
    诚然诚然,葵花之亲日、媚日,无与伦比。
    它所指向的是广大模范教徒,奴性天成,完全丧失独立思考的意愿与能力,领袖挥手我前进,并为此兴奋如狂。
    
    
     《葵花宝典》本是那位老太监成长为一名好奴才的本钱与夸耀,到了魔教教主手上,功用即大不相同。
    要倚靠它和“三尸脑神丹”来对所有教众进行半强制性的洗脑工程,阉割其身体与灵魂。
    只不过要使他人变态,自己先不能保持常态,要阉割他人,自己总的发扬革命的大无畏精神,先阉了自己。
    于是乎“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好不痛快!
    
     小说毕竟是小说家言,对于圣教教义,无法周详交代。
    好在有伟大的领导者正日将军多所阐发:
    
     “革命家的价值观和幸福观、人生观、革命观、组织观、道德观是以领袖观为前提,而领袖观的基本核心归根到底是对领袖的忠诚和孝心。
    ”、“人生观的基本核心在于对领袖的忠诚,人生的真正价值和幸福的标准也在于此。
    ”、“忠诚,是把领袖作为团结的中心、思想和领导的中心来拥戴,遵照领袖领导的革命战士的政治思想品质。
    ”、“领袖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一切幸福的象征。
    ”、、“革命在领袖的领导下前进,在领袖的怀抱里人民才能过真正的生活。
    ”、“如果没有英明的领袖领导,群众就等于没有大脑的肉体。
    ”、“如果没有卓越的领袖,人民就等于没有父母的孤儿。
    ”、“有领袖的福气,必然会有人民的福气。
    ”、“我们领袖是扶持万民的伟大的慈父,是万民景仰的恩惠的太阳。
    ”
    
     吊诡的是:历史上确实存在过的明教如今早如春梦了无痕,而金庸写在纸上的日月神教仍光芒万丈,前途无量,正未有穷期。
    两代领导人名字里又都得一个“日”字。
    啼笑皆非。
    
    
     又:日本人信奉神道教,认为天皇是太阳神(天照大神)之后裔。
    观乎二战时日本神风队的疯狂,亦觉惊悚。
    
    
    刘国重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liuguozhong
    
    文章引用自:
    
    [谈《笑》之五] 找病——谈《笑傲》两处失误 2007-04-18 09:04:35
    大 中 小
     《笑傲·29 掌门》一章:桃谷六仙与计无施打赌,输赢不问可知。
    六仙四处张罗赌债,适逢恒山派急于寻访令狐冲接任掌门,六仙义不容辞,帮忙找人,索价白银千两,竟在酒楼巧遇令狐,得偿所愿……
    
    
     事情一步步推演,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但桃谷六仙与计无施赌的是:计无施坚称令狐冲既已答应定闲接任恒山掌门必将践诺,六仙则认定令狐冲断不会“去跟老尼姑、小尼姑们磨菇”(三联版1126页)。
    
    
    
     令狐冲在少林与岳不群比剑,受伤昏迷,此后一直和任我行、盈盈、向问天在一起,直至与六仙偶遇。
    绝无机会对六仙、计无施告知自己接任掌门的最终决定。
    至于昏迷之前,扰乱纷集,他根本没有时间精力认真思量、作出决定……
    
    
     桃谷六仙那是何等英雄人物!输了且要混赖。
    如何会在输赢未定之时,亟亟找钱还债?莫非已受过保先教育,事事先知先觉先行?
    
    
     金庸这一疏忽,实在不小。
    
    
    
     当年我读《笑傲》,发觉此一漏洞,惊喜不已:原来金庸也是人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金庸也不例外。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于此处得焉。
    
    
    
    
    
     二
    
    
    
    
     《笑傲》另一处失误,就不只是疏忽了。
    
    
    
     27章《三战》:任我行、盈盈、向问天受困少室山,任我行以革命的大无畏精神,谈笑用奇、连蒙带吓,逼使正教方同意三战定胜负,出战人选由己方决定。
    一战任我行对方证,胜;二战任我行连斗左冷禅,败;两方胜负全看第三场。
    正教由武当冲虚出战,任我行则请出令狐冲作为生力军上场,冲虚自承不敌,本来正、魔两造胜负已分,不意岳不群挺身而出,替代冲虚道长与令狐对决。
    想以当年师徒之情引动令狐冲俾其佯输于己。
    比剑过程中,又隐隐作出允许令狐重回师门及劝导女儿灵珊与他重归旧好的承诺。
    令狐冲亦不能不动心,终于还是感念盈盈恩义,不忍她如花岁月而终老僧寮,将岳击败,岳不群恼羞成怒……
    
    
     此事由我述来,淡乎寡味,宛如“流水之帐”(出自《皇清鹿鼎公韦小宝语录》),金庸下笔写来,确是异彩纷呈、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但这种好看,只是“虚好看”而已。
    事态如此发展,绝对不符合情理。
    可以断言:师徒比剑这一情节根本不会发生。
    
    
    
     岳不群的伪装可以欺骗他人,但在向问天尤其是任我行眼中从来无所遁形。
    
    
    
     令狐冲对岳的师恩难忘,任氏父女、向问天无不深知,而岳不群此举之用心,以三人的绝顶聪明,谁不洞若观火?一旦令狐冲受其诱骗,形格势禁,三人不能不履行承诺,被幽囚于少林。
    而他们似乎在隔岸观火,毫无作为,一任事态发展到盲人瞎马、夜半深池的险境。
    倒像是刻意要考验令狐对盈盈的感情似的。
    这种念头,出于盈盈的小儿女情肠则可,对任、向这种只顾利害的铁血政客来说,是无异于自杀的疯狂。
    尤其任我行,甫从梅庄地牢脱困,又将长居少林僧牢,复位报仇无望,一切王图霸业亦将成空。
    他如何甘心?
    
    
     他(们)势必采取一切手段,尽最大努力,避免这一场师徒之战的发生。
    
    
    
     问题是:有办法避免吗?
    
    
     办法不仅有,而且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既然出战人选由己方决定,岳不群换下冲虚并不曾违反游戏规则,任我行完全可以让向问天或盈盈代替令狐冲应战,其时任我行不知而岳不群亦不欲人知自己修习《葵花宝典》,以原本武功,向问天与盈盈无论谁出战,击败岳不群都非难事。
    ‘天王老子’武功尤其高出岳不群太多,在岳不群的大弟子令狐冲眼中“向问天实有过人之能,武功之高,除了太师叔风清扬外,生平从所未睹”(《笑傲》735页》),击败岳不群,何足道哉?三(四)人正可高蹈远引、振衣而去,何等轻松自在、无惊无险!
    
    
     这种处理方式,愚钝如我,且能想出,何况任我行这样的一世之雄?任我行容或有百密一疏,盈盈与向问天又无一而非聪明绝顶人物,何以都不曾想到?况且三人之上,又有更加绝顶聪明的金庸先生?
    
    
     金庸于此绝非没有想到,而是为制造师徒对决的冲突,刻意为之。
    金庸作品集的修订,应以此类错误为先。
    报上连载,为吸引读者而使高潮迭起,也算不得已,但为流传后世计,一些假高潮、虚好看,能删则删,于《作品集》的价值有益无损。
    
    
    
     大海又何惜乎几朵浪花?
    
    
    
    
     三
    
    
    
    
     《宪法》不曾赋予任何人免于被批评指摘的特权,然而为个人计,最好不要用自己的无知去批评别人的有知,暴露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我读《班门弄斧》一书,对作者闫大卫先生佩服到无以复加:他可真勇敢,对许多自己完全无知的东西居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并自得其乐。
    
    
    
     对金庸小说细节处的指谬、匡正,我所见的最佳笔墨,是芦笛先生的《门外闲说金庸小说》,后半部分析《天龙八部》的情节失误,不仅大部分是我忽略未察的,我想就算金、芦二公对面晤谈,金庸也将瞿然而觉、帖然心服。
    
    
    
    
     如此妙文,不敢独享,转贴于后,而与网友共赏。
    
    
    
    
        瓦砾在前,珠玉在后,只恐未收狐假虎威之效,翻贻貂续狗尾之讥。
    惭愧惭愧!
    
         芦笛 《门外闲说金庸小说》(后半)
    
    
    
        第一册中,与李秋水在大理无量山中同居的男人名叫“逍遥子”,第四册中却又成了“无涯子”老先生。
    改名未经派出所正式批准。
    
    
    
    
        第一册中,锺灵对关在石室中的段誉说:“段公子,你是她(木婉清)的亲哥哥,决不能跟她成婚。
    ”第五册中她却又对段誉说:“你爹爹说什麽三妻四妾的,我又不是不肯让她(木婉清)。
    ”急于做小老婆,竟不惜抛砖引玉,推荐段公子的亲妹子来做自己的波士。
    
    
    
    
        第二册中,马夫人自称“未亡人马门温氏”,而第三册中她却又成了“康敏”,若说叫“温康敏”也不对,因为段王爷叫她“小康”。
    若说那是段王爷专用的爱称,何以亲亲甘宝宝与秦红棉那两只超级醋坛也叫她“康敏”?当然,这个问题比起《鹿鼎记》来不算严重,那儿上一页是“马彦超”,下一页是“高彦超”。
    
    
    
    
        想来彦超同志是“双承祧”,因为娘家绝後,所以让他单日姓马,双日姓高,开我党“逢单打炮”的先河。
    
    
    
    
        第二册中,玄慈在给汪帮主的信中自称“余”而不是“老衲”或“贫僧”,而且据说笔画粗豪,为武人手迹,而非佛学深湛的方丈的墨宝,以致萧峰后来看到段王爷的情词艳曲时立刻就悟出上了当。
    若说写信时玄慈还未出家,却也说不过去,因为那信是汪帮主要传位给萧峰时写的,而此前若干年叶二娘已珠胎暗结,生下虚竹时还特地在他臀部烙了九点香疤,表示那是和尚的作品。
    惟一的解释,是玄慈是“泡妞泡妞,一不小心成了老公”,为了避免做丈夫,象“疯狂的贵族”逃到埃及沙漠中去一般遁入空门,等到避开叶二娘后又还俗给汪帮主写信,写完信后叶二娘又找上门来,玄慈只得再次出家。
    但如此反复出入空门,恐怕爬不到方丈的位置,何况是领袖武林的少林寺!
    
    
    
        第二册中,少林寺中有止清、止渊、止湛等数名“止”字辈排列的僧人,而第四册中童姥披露,当时少林寺中排行的是“灵、玄、慧、虚”,并无“止”字辈在内。
    若说“止”字辈低于“虚”字辈也不象,因为止清等人的年纪似乎比虚竹大,而且后来鸠摩智独挑少林时未见有任何“止”字辈和尚登场。
    
    
    
    
        第三册中,姑苏慕容门下邓百川的功力已被星宿老怪以“化功大法”化掉。
    按功力比他高、遭了同样毒手的少林高僧玄难的说法,是“已经成了废人”。
    按理说只有要麽从头练起,要麽领点伤残保险,提前退休。
    然而在第四册中,他却只在客店养息数日后即“痊可”(丧失功力非伤非痛,不知怎麽个“痊愈”法),不仅照样行走江湖,而且不久后又在“万仙大会”上使出“石破天惊”的掌力来把人打下万丈深谷。
    
    
    
    
        第三册中,星宿派大师兄摘星子“全身都裹入烈焰中”,众弟子齐声歌颂阿紫“替星宿派除去了一个为祸多年的败类”,显见是死透了。
    可是后文又说他“幸而尚保全一条性命”。
    该同志本已内力全失,断无能力扑灭全身的烈焰,想来是阿紫走后被同门救出,以便可以拿他“一路上殴打侮辱”。
    只是以星宿派的规矩,他们又怎敢做冒犯大师姐的事?何况大面积烧伤(烧伤面积百分之百?)在植皮长好之前,就是想殴打也没个下手处,没的弄个满手脓血。
    
    
    
    
        第四册中,虚竹误打误撞放下一枚白子挤死了一大片自己的棋,是在段延庆已经下了许多子之后,但后来他给童姥复局时,放的第一枚子却是他那著臭棋,使童姥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天意!天意!”
    
    
    
        第四册中,“天山折梅手”在聪辩先生口里却是“逍遥折梅手”。
    大师兄连本派重大武功的名字都会说错,活该打不过叛徒丁春秋。
    
    
    
    
        第四册中,虚竹在冰库中与梦姑欢会阳台,被她摸了顶,吓得小和尚魂飞天外,以为暴露了光头。
    “岂知那少女摸到的却是一片短发。
    原来虚竹在冰库中已二月有余,光头上早已生了三寸来长的头发”,故而天机未曾泄露。
    虚竹想来是用了“老神仙生发丸”,两个多月头发便能长三寸长。
    不过在宋代,三寸短发与光头似乎也没有多少区别。
    除非梦姑以为“梦郎”是半岁大的小儿郎,否则起码也得问一声对方是不是辽东金顶门下的好汉。
    其实,金大侠根本用不著写这段,热恋中最用不著的器官就是脑袋。
    莫说没头发,就是没脑袋梦姑又岂会在乎?
    
    
    
        第四册中,童姥诈死,并未“骨碎筋断,吐气散功”,李秋水明明知道同门人的死法,而且在童姥真死后还向大众详细通报本门的死状,她却被童姥骗过,而且童姥也被她的诈死骗过,两大高手都一样糊涂。
    自然界有个“质能守恒定律”,武林中恐怕有个“武功智力守恒定律”。
    二者此消彼长,武功强了,人也就得变傻一些才是。
    
    
    
    
        第四册中,灵鹫宫中九天九部寻找童姥的方向如下:昊天部向东方,阳天部向东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方,玄天部向北方,鸾天部向东北方。
    可是等到昊天部在东方找到童姥后,回去的路上最先碰到的,不是向东南方的阳天部或向东北方的鸾天部,却是向西南方的朱天部的哨骑。
    等到昊天部和朱天部派出联络游骑把各部召回,向东北方寻找的鸾天部却又变成“在极西之处搜寻童姥,未得音询”。
    幸亏金大侠始终没有忘记把守灵鹫宫的是钧天部。
    尽管如此,虽然鸾天部一直没有找回,等到众人到了灵鹫宫下,却又成了“八部诸女”了,想来是鸾天部自行回家,在山下实行红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的大会师。
    但据说童姥“御下甚严”,该部未找到童姥便自行回家,想来是盼望老童把她们逐出灵鹫宫去,实行“曲线嫁人”之计,不过据说诸女都是受尽男人荼毒、让老童在旧社会那黑古隆东的井底下打捞出来的苦大仇深之辈,“在童姥乖戾阴狠的脾气薰陶之下,一向视男人如毒蛇猛兽”,为何又会思凡?
    
    
    
        想来再教育的威力再大,也敌不过体内的荷尔蒙吧。
    
    
    
    
        第四册中披露,童姥没有练过“小无相功”,发现虚竹身上的无涯子老先生的功力有小无相功在内,顿时打翻历时一个花甲以上的老醋坛子,拿虚竹的光头当鼓擂。
    后来又交代,童姥自己对小无相功也不甚了了,无法详细指导虚竹。
    虚竹是在灵鹫宫的石室中参悟了它的精义的。
    但据四使婢反映,童姥经常在该石室中钻研,“往往经月不出”,何以又不去练此功呢?若说不屑为也怕未必,因为李秋水跟她性命相扑之时很靠此功救了几次性命,童姥如此想杀她,怎麽会不去“知己知彼”?
    
    
    
        第五册中,慕容复被鸠摩智点了大穴,虽想求饶,却作声不得。
    但被扔下井后,穴道未解,却立即能与表妹应答如响,不亦怪哉。
    从井上到井下那麽一眨眼的工夫,金大侠就忘记了上文,也是怪事。
    这口井的时空差那麽大,倒有几分象《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上的那口井。
    
    
    
    
        第五册中,包不同忆苦思甜,回忆小时候在一家瓷器店里作学徒的往事。
    后文却又说:“包不同数代跟随慕容氏,是他家忠心耿耿的部曲。
    ”当然,不排除慕容氏为了复国大业,开了个瓷器店做掩护,如由朱贵同志当经理的梁山酒店一般。
    
    
    
    
        第五册中,自以为是出家人的虚竹陪段誉去招亲,毫无理由在两个结义兄弟都已离开暗室之后,还赖在那里等公主接见。
    
    
    
    
        以上胡说,当然也只会象王朔的“歪批三国”一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只不过如果金大侠能看到这篇不是东西的东西,下次印第一百零八版之前轻舒猿臂,款扭狼腰,稍加弥补,使白璧无暇,书迷无憾,又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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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笑》之三] 从‘圣姑’到‘圣教主’——谈日月神教的权力继承
        
        
        
        “将军的儿子能成为元帅吗?”
         “不可能。
    元帅都有儿子”
        
         ——俄罗斯老笑话
        
        
         一
        
         五岳剑派,是嵩、华、泰、衡、恒这五个江湖门派的松散联合,彼此间虽说‘同气连枝’,到底三教九流、面貌不同。
    其中,华山派宗儒,恒山派礼佛,泰山派崇道,是为‘三教’。
    
        
         衡山派既是江湖派别,又是艺术流派。
    衡山二巨头,莫大与刘正风,虽无坚定的宗教信仰,却有极高雅的艺术追求。
    莫大先生以胡琴随身,如弹唱艺人,他是瞎子阿炳的同道与先驱。
    刘正风则与曲洋合作,对古琴曲《广陵散》进行发掘整理,改变了配乐方式,是竹林嵇康的隔世传人。
    如此衡山派,无忝‘上九流’。
    
        
         至于执五岳派牛耳之嵩山派,既无正当的宗教信仰,又极端敌视高雅艺术(嵩山派高手费彬居然丧心病狂地认为:一旦刘正风、曲洋二人合奏几次《笑傲江湖》之曲“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计其数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会大受毒害。
    ” ), 并且,左盟主为了遂行将五指攥成一拳的目标,召集吸纳了江湖上许多旁门左道、鸡鸣狗盗之徒。
    嵩山青松,为之蒙羞,决然‘下九流’。
    
        
         除了这‘五岳剑派’之外,还有少林、武当、魔教、青城、昆仑等诸多门派,共同组成所谓‘江湖’。
    
        
         《笑傲》中的‘江湖’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概念,金庸是以‘江湖’来隐喻‘天下’,他在书中要刻画的“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笑傲。
    后记》),是‘江湖’中的“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跟那授予刘正风‘参将’之职的皇帝与朝廷无关。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放弃大晋朝廷任命的‘彭泽县令’职务,挂冠求去,而金庸认为“令狐冲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我想并非因为令狐冲没有一直扮演圣主皇朝任命的“福建泉州府参将吴天德吴将军”角色,而是他在‘江湖’上漠视权位,连续三次拒绝加入‘日月神教’,成为教主继任人,又从我做起打破江湖领袖终身制,自恒山派掌门人的领导岗位上主动退下来,闲云野鹤,优游山林……
        
         (题外话:《笑傲》有两处巧合,一、刘正风、令狐冲皆半真半假地担任过‘参将’;二、向问天曾是童百熊的本家——化名‘童化金’,是否暗示这两个二者,精神相通?)
        
         在衡山派内部,相对于刘正风,莫大先生是‘当权派’;在整个‘五岳剑派’,相对于其他四岳,左冷禅的嵩山派是‘当权派’;在‘江湖’中,相对于其他门派,方证掌理的少林寺与任我行控制的日月神教分别处于正邪两道最有力地位,是整个‘江湖’的“当权派”。
    
        
         再强大再稳固的当权派,也是要死的。
    ‘千秋万载’?纯属瞎掰!晋武帝仰观扫帚星而悲叹:“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老的‘当权派’将谢幕,新的‘当权派’要登场,权力的继承与转移,就成为最关键、最危险的问题。
    
        
         因为宗教原因,少林、武当、恒山诸派掌门人是不可以有后代的,而在日月神教、华山派以及丐帮,老领导的子女在接班人争夺战中先天性地据有更优势的地位。
    
        
         金庸写《笑傲》试图“通过书中一些人物,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则‘父传子,家天下’正是中国这三千年来政治生活中最普遍的现象之一。
    
        
         林平之傍上华山岳掌门的掌珠,所希图的,不仅是岳父手中的武功心法《紫霞秘笈》,更在于岳父身后的华山派掌门宝座。
    
        
         “向问天道:‘听说丐帮中的青莲使者、白莲使者两位,虽然不姓解,却都是解帮主的私生儿子。
    ’”——丐帮帮主的私生子,爬升到‘青莲使者、白莲使者’的高位,接班的态势也很明显。
    
    
    二
        
        
         “当日在朝阳峰上,向大哥与十长老会商,一致举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
    ”
        
         北岳恒山,朝阳峰上,任我行殒命,接任教主的,何以是任盈盈而不是向问天或鲍大楚、秦伟邦?
        
         盈盈十几年来在日月神教一直地位尊崇,但《笑傲》书中主要描写了一干‘江湖散人’对她的敬慕服从,而这帮子‘散人’,不属于日月神教的正规军,只好算作神教的‘外围组织’,令‘江湖散人’归心,并不足以将任盈盈推上教主的大位。
    
        
         任盈盈接教主位,其合法性来源何在?
        
         很简单:因为她是已故‘圣教主’任我行先生的唯一直系后人,也就是日月神教教主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上官云道:‘教主指示圣明……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1188页),日月神教视教主为‘日神’,实行的是神权政治,而任我行乃是神教‘圣教主’,盈盈则是神教‘圣姑’,我行与盈盈这‘圣父女’,像古埃及法老或日本皇室一样,乃被视为‘神圣家族’。
    埃及法老自称是太阳神阿蒙-拉神的儿子,是阿蒙-拉神在地上的代理人和化身。
    日本天皇则自称是太阳女神‘天照大神’的后裔。
    埃及与日本的皇位只在皇族内部承袭,日本天皇更号称“万世一系,天壤无穷”,为了‘皇族’也是‘神族’血统的纯洁性,法老与天皇家族都发生过亲兄妹通婚之事。
    
        
         ‘日月神教’毕竟不是正统王朝,而是一个草莽气息极为浓重的群众组织。
    跟它形态接近的是历代的农民暴动团体。
    自秦末“陈胜、吴广喜,念鬼……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以来,装神弄鬼、自我神化一直都是农民首领鼓动愚民暴乱的基本功,必备戏码。
    梁山上的一小撮草寇,也不妨‘婢学夫人’,搞一点“忠义堂石碣受天文”的小把戏。
    
        
         历史上与‘日月神教’的组织形态、意识形态最接近的,当属神棍洪秀全呼隆出的那个‘拜上帝会’。
    日月教教主忙着跟太阳神羲和套近乎,把自己装扮成太阳在人间世的总代理兼首席执行官,‘拜上帝会’洪教主则充分发扬国际主义精神,与耶和华他老人家拉关系,自我标榜作了上帝的二子,基督耶稣的幼弟。
    
        
         在各自组织内部的地位(而非性格),任我行如洪秀全,‘光明左使’东方不败似‘东王’杨秀清,而‘光明右使’向问天则接近‘太平’早期的萧朝贵或后期的石达开。
    
        
         无论在埃及、日本,还是中国,也不论是正统皇朝还是‘太平天国’这样的草台班子,老王死了,理所当然要由老王的后人继任新王。
    
        
         中国历史上数次遭遇蛮族入侵,北方沦陷后,老皇帝的某一子侄逃到江南,便能迅速聚拢人心,组织班底,或长或短维持一个偏安的局面,此亦无他,‘血统论’在起作用也。
    
        
         同治3年,洪秀全服毒,南京克复,清廷如释重负、欢忭无已,甫料洪秀全幼子洪天贵福居然走脱,逃出了南京城,紫禁城气氛骤变,再次风声鹤唳、如临大敌,连发数道上谕,追索‘幼天王’下落,必欲置之于死方能安心无虑。
    一个16岁的毛孩子,何以令皇清政府紧张到如此地步?此亦无它,还是因为此人的血统,仅仅因为洪天贵福是洪秀全的儿子,一旦逃脱,对太平天国残部具有天然的号召力、凝聚力。
    死灰犹可重燃。
    
        
         人性本‘私’,贤如郭靖、黄蓉,亦乐见自己的女婿攥紧那根‘打狗棒’做丐帮之主。
    将自己的权位交由子女继承,是人性的常态,同时也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人民群众对王位世袭普遍接受甚至衷心拥护,因此‘父传子,家天下’才成为中国这三千年来政治生活中最普遍的现象之一。
    任我行以传东方不败《葵花宝典》的手段,向对方表达了将‘教主’大位让渡的诚意。
    那就不是“中国三千年政治的普遍现象”,是四五千年前尧舜禹递相禅让的故事。
    别说东方不败本人不信,向问天又何尝相信?!12年后,任我行脱困,向问天与老领导共同回忆往事:“再说,小姐(即盈盈)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聪明,便在一二年间,只怕便会给她识破了机关。
    等她成年之后,教主又或许会将大位传她。
    ”
        
         一叶知秋,通过东方不败与向问天的反应,可知:当时的日月神教中,坚信东方不败会成功接位的人,不会太多。
    
        
        假设:洪秀全‘天王’服毒之时,唯有李秀成一人随伺在侧,李秀成目送洪秀全上觐‘天父’‘天兄’去也,然后,走出来向‘太平’全体军民庄严宣布已故洪秀全‘天王’的遗命:‘天王’大位不传儿子洪天贵福,而命李秀成继位。
    太平天国的民众能否接受?
        
         当东方不败“说爹爹(盈盈语)在外逝世,遗命要他(东方)接任教主”之时,日月神教的听众们所感受到的震惊、茫然,应该跟这种假设的情况下太平军民的反应不差多少。
    
        
         《笑傲》一书,最为混沌模糊的情节,是任我行被囚禁后东方不败继位。
    只有将这段时间的状况理清,方能对日月神教的权力格局与光辉历史有一个完整的认识。
    在《给向问天卸妆》《父女之间》两文,我曾对此节有所探讨,可惜有些关窍仍未讲说清楚,乃续有所论,要说‘大胆假设’,阿拉向来不肯让人,至于‘小心求证’,那就谈不到了。
    
        
         广大日月神教群众对东方不败的继位,不能不生大困惑大疑惧:(一)任教主‘如日方中’、福体康健,如何一朝撒手、突然暴毙?抑且死不见尸,事体委实太过蹊跷;(二)任教主怎么可能不将教主之位传给女儿盈盈反倒让东方不败继承大宝?
        
         东方不败要成功收服人心,首先必须祛除他们的疑惑,因此“东方不败为了掩人耳目,对我(盈盈自称)异乎寻常的优待客气”——对女儿如此眷顾疼爱,当不会对其父太过辣手。
    
        
         “我不论说甚么,他从来没一次驳回。
    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荣”“原来这也是东方不败掩人耳目之策,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
    这样一来,自然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东方不败再次确认了任盈盈作为日月神教教主继承人的地位。
    ‘圣姑’的冠冕,我相信就是这时候由东方教主本人加到盈盈头上。
    
        
         日月神教在东方不败治下12年,被尊为‘圣’的,只有他本人(“圣教主”)和任盈盈(‘圣姑’)两个。
    在一个‘神教’组织中,祝‘圣’是天大的事体。
    任盈盈‘圣姑’之号从何而来?书中全无交待。
    不外两种可能:(一)某一教徒感念盈盈或其父我行的恩义,首倡‘圣姑’称号,尔后便在教内传扬开来。
    可是,神教之中谁人如此大胆,敢擅自封‘圣’?就算有此胆量,又哪来的资格?!就算某一人敢如此僭越,其他教众慑于教规教义,也不会跟着他一起‘不懂事’,因此:这种可能性极微。
    (二)最大的可能,是盈盈‘圣姑’之号,出于东方不败的钦定。
    只有‘圣教主’才有资格给人封赠‘圣姑’的名号。
    
        
         何时发生的?应该是东方不败当上教主不久的事。
    这才能达到收买全教人心、瓦解反抗势力的目的。
    
        
         东方不败企图通过这种手段,使教众产生这样的联想:已故任我行教主并不是不想将大位传给女儿,只是考虑到盈盈7岁,年龄太小,无力领导神教,这才选择了自己的忠诚部下和亲密战友东方不败,但东方不败仅仅是一个‘过渡者’,教主之位,最终还是要经由东方不败,传到盈盈手上。
    
        
         此时的东方不败,扮演的不像是历史上新登基的皇帝,更接近摄政王一类角色。
    
        
         未来发展,有两种可能:(一)盈盈成年后,东方不败缴还大政,自己复退归臣位,但权力太诱人,谁都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因此(二)东方不败教主为神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后再由任盈盈继承。
    东方不败自己没有子嗣,更使日月神教教众的这种联想具有说服力、可信性。
    教徒们总不免自作聪明甚至带着几分怨毒之心地推想:任教主之所以选中东方不败作权力的过渡者是因为你东方不败没有儿子!
        
         《笑傲江湖》于1969年完成,不仅是在‘总结历史’,更像在给华人社会的未来编写剧本。
    数年后的美丽岛,中正——严家淦——经国。
    数十年后新加坡,李光耀——吴作栋——李显龙,权力继承的轨迹,出奇的相似。
    
        
        7岁那年的盈盈在日月神教中的地位,更接近哈姆雷特在丹麦王室:本来是父亲王位的第一继承人,父亲死了,自己无缘继位,仍是王位第一继承人,却变成了继承叔叔的王位。
    
        
         甚至在得知东方不败囚禁自己父亲的作为之后,盈盈在跟令狐冲谈到东方不败时居然还曾脱口秀曰:“后来东方叔叔……不,东方不败,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惯了。
    ”
        
         东方不败这一步,着实高明。
    可进可退,致人而不致于人,一切皆操之在我。
    老子云:‘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视人’,东方不败此举深得此中神髓。
    只有先赋予任盈盈崇高的政治地位和未来仍可接任教主的希望,才能使老教主的一干忠诚部属投鼠忌器,又患得患失,无从断然与现教主决裂,东方不败的教主位子才坐得安稳。
    
        
         把任盈盈树立为接班人,这,当然是权宜之计,并非东方不败囚禁任我行之后的本意,‘予之’,是为了‘夺之’,将盈盈树立为接班人,是为了以后废黜她而不伤神教的元气。
    但东方不败12年来一直迁延不决,除了作为政治家,东方不败性格上致命弱点——人情味太重——之外,只怕东方不败真的在‘千秋万载’(约等于‘寿与天齐’)的颂歌声中陶醉了,而把废黜盈盈看作不急之务,于是,直至任我行脱困之前甚至之后,他的女儿在日月神教,一直安富尊荣。
    
        
         在行文中,《笑傲江湖》的作者跳了出来,对任盈盈早年经历有所交待:“盈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人便当她公主一般,谁也不敢违拗她半点,待得年纪愈长,更是颐指气使,要怎么便怎么,从无一人敢和她说一句笑话。
    ”(三联版1097页)。
    任盈盈的‘公主’地位,跨越两任教主,十九年来她一直都是‘公主’。
    何谓‘公主’?难道仅仅是比他人更奢华的吃穿用度?还是代表了一种崇高的政治待遇?当然后者最为紧要。
    于是我们看到:“日月神教中人人便当她公主一般,谁也不敢违拗她半点,待得年纪愈长,更是颐指气使,要怎么便怎么”,再看‘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东方不败’待盈盈若何:“我不论说甚么,他从来没一次驳回。
    ”东方不败对待盈盈的优容礼遇,涉及日月神教全面的、多方位的教务管理,何尝仅限于生活上的纵容娇惯?
        
         在生活用度上尤其在政治权力上,东方不败待盈盈一如‘公主’,这一点,任盈盈本人的感受最深切:“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
    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
    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无昔时的权柄风光。
    ’”(1384页)
        
         生父重新当上教主,盈盈当然还是‘公主娘娘’,‘教主’大位的第一也是唯一继承人。
    只不过任我行惩于权位被人篡夺的惨痛教训,连女儿也信不过了,开始着手侵削盈盈原有的‘权柄风光’,任盈盈在日月神教,权力乃见大幅萎缩。
    
        
         鉴于任我行与东方不败都没有子嗣,因此,日月神教的‘公主’,其地位相当于‘太子’。
    
        
    
    谢谢,随它
    ‘父传子,家天下’固然是‘中国三千年政治的普遍现象’,但‘父传女’,在中国历史上倒从未出现过(武则天是李家媳妇,不是李家女儿)。
    我想这是金庸为了小说情节的需要而对真实历史作出的调整,这一调整无关宏旨,尚属可以接受。
    同属东方民族的日本就先后出现过8位女天皇。
    明仁天皇前些年一直无子,日本国不少人‘如丧考妣’,闹哄哄嚷着要修改日本宪法,俾皇室女儿亦可继任天皇。
    
    
    
    
     任盈盈‘圣姑’的名号,也就与《倚天屠龙记》中‘紫衫龙王’或其女小昭在明教的波斯总教内‘圣女’的地位相仿佛:老教主去世后,随时准备接任教主。
    
    
    
    
     《倚天屠龙记》一书的政治意味也相当浓厚,书中的丐帮,在帮主史火龙被害之后,帮众拥立的新帮主,正是史前帮主的幼女。
    如果阳顶天教主有儿子,我不认为明教会分裂到如此地步。
    当各派势力为了‘教主’的宝座而相争不下时,共同拥立老教主的后人,就成为唯一可被各方接受的方案,明教的团结问题,不会彻底解决,最起码可以维持一个神虽离而貌仍合的局面。
    
    
    
    
    
    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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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制使人变为冷嘲。
    
    
    问好
     三
        
        
         任我行控驭他人的手段,主要有三:(一)动之以情;(二)诱之以利;(三)胁之以威。
    由他脱困后与令狐冲的首次畅谈,可以略窥一斑。
    
        
         “我和你二人结为金兰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是‘动之以情’。
    ‘你便为我教的光明右使’以及借向问天之口对令狐冲作出的承诺:“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这是‘诱之以利’。
    被令狐冲拒绝后,“只见任我行左手拿起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说道‘你如固执己见,不入我教,自己内伤难愈,性命不保,固不必说,只怕你师父、师娘的华山派……嘿嘿,我要使华山派师徒尽数覆灭,华山一派从此在武林中除名,却也不是甚么难事。
    ’”,恼羞成怒,便要‘胁之以威’了。
    
        
         一旦令狐冲光荣地加入日月神教,任教主的继承人真的非他莫属?如此,则任我行又将女儿盈盈置于何地?实则,这样的承诺,令狐冲不是第一个领教者。
    当年任我行将《葵花宝典》传于东方不败,岂非更明白地预示:‘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
    那又何尝是任我行教主的本意?12年后,任我行“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
    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
        
         眼下任教主要借重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对付东方不败,当然要给人点甜头和盼头,支票开得飞快。
    “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东方不败。
    此人武功之高,决不在我之下,权谋智计,更远胜于我。
    他麾下人才济济,凭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主之位,当真是以卵击石、痴心妄想之举”,此时的承诺,不妨尽量耸动人心,有朝一日自己重登大宝,此事正不妨从长计议,如令狐冲拿自己的前诺唧唧歪歪,适足以证明他“野心勃勃,意存跋扈”,杀无赦!
        
         如果说任我行对令狐冲不尽然是哄骗,我想他当时已经有了撮合令狐冲与女儿盈盈的腹案在了。
    
        
         任我行听闻了令狐冲与女儿的情缘后,要令狐冲接班的意向才真正明确,“将来老夫一命归天,日月神教教主之位,难道还逃得出我乘龙快婿的手掌么?”,这话,是任我行在少林寺当着少林、武当、五岳、丐帮……几乎所有江湖重要门派的首领说的,非比以往的私相授受,不是儿戏,未必千金一诺永无更改,终究是认真的。
    任我行所强调的,当在‘乘龙快婿’四字。
    自己一朝撒手人寰,未来的日月神教,将由女儿与女婿共同管治,如同‘光荣革命’时,英王的女儿玛丽与女婿威廉共治英伦。
    
        
         要论政治才干,盈盈比令狐冲高出的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四
        
        
         阿克顿勋爵曰:“权力导致腐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腐化。
    ”
        
         金庸在《笑傲。
    后记》中写道:“任我行因掌握大权而腐化,那是人性的普遍现象。
    ”
        
         令狐冲在黑木崖看到重新坐上教主位的任我行,深有所感:“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甚么分别?”
        
         盈盈的思索,更加深入:“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往往性子会变。
    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前不同了……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
        
         当任盈盈本人坐上这个位子,她与任我行、东方不败可有什么分别?难道盈盈也“虽然自己并不知道而性子会变”,也将被环境同化、被权力异化?作了教主的任盈盈,遮没也“和从前不同了”“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任我行死后的日月神教,书中着墨不多。
    任盈盈的改变,稍稍可见蛛丝马迹: “当日在朝阳峰上,向大哥与十长老会商,一致举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
    ”
        
         “向大哥”?可是以前的盈盈,对向问天一直称作“向叔叔”啊?!
        
         这样改变称谓,从‘人情’上也说得过去。
    叫‘叔叔’是‘从父’——任我行复辟之前一直称呼‘光明左使’为“向兄弟”。
    叫“大哥”则是“从夫”——向问天是令狐冲的结义兄长。
    
        
         但改变恰好发生在盈盈接任教主的这个时间点上,仍是令我感到憋气。
    
        
         向问天其人,外似粗豪浑放,内心实是周密细致无比,若非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他不可能20多年来在神教一直担任二、三把手而屹立不倒。
    哪怕仅仅是自己的辈分居然高于教主,他也会尽量避免的。
    我因此推断:在任我行死后,当盈盈再次称呼自己‘叔叔’时,向问天必然要提出强烈抗议,并满怀善意地提醒新任任教主自己与令狐公子的曾经结拜为异姓兄弟。
    
        
         盈盈的可贵,不在于她出污泥而不染——她未必一直能做到——而在于她“生命中只重视个人的自由,个性的舒展。
    惟一重要的只是爱情”(《笑傲。
    后记》),毅然决然从教主的大位退下。
    日月神教的集权体制根深蒂固,盈盈若是长期处在权力核心,未必不会令人痛感:“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东方不败还是任盈盈,却有甚么分别?”
        
         令狐冲与任我行,性格上有截然反对的地方,却也有极其相似之处。
    年轻时的任我行未必不是令狐冲这样崇尚自由的个人主义者,而令狐冲若心念动摇,加入神教做了教主,也未必不会蜕化成新一代的任我行。
    
        
         是体制,不是个人品质问题。
    
        
    
    现在小孩很少看金庸就是例子
    
    --------------------------
    
    那么,现在小孩在看什么?莎士比亚?和马史诗?诗经楚辞?
    
    感情作品有无价值,要有小破孩决定。
    
    
    您的观点非常前卫,不是‘屁’!
    愿上帝保佑楼主 多看金庸小说 ,然后慢慢就可以了解了 .
    
    ————————————————————————————-
    上帝早已遗弃了俺,我又不是选民
    
    阿门
    呵呵
    从‘圣姑’到‘圣教主’——谈日月神教的权力继承
    
    9续)
    
    承网友提醒:张无忌也有与任盈盈相似的改变,以前张无忌叫杨逍是‘杨伯伯’,当了教主,就改称‘杨兄’了。
    其实我并无对任盈盈进行道德批判的用意。
    盈盈与无忌的做法,也符合“中国三千年政治的普遍现象”,‘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虽然是细节,却足以窥见中国三千年‘官本位文化’的深刻影响:当了领导,连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
    最极端的历史事例,是明代末年满朝高谈‘礼仪廉耻’的文武官员争先恐后屈膝作了大阉魏忠贤的干儿子。
    “太监魏忠贤,举朝阿谀,顺旨者俱拜为干父。
    行五拜三叩头礼,呼九千九百岁爷爷。
    ” 天启四年,内阁首辅顾秉谦带着儿子向魏忠贤叩头说:“本欲拜依膝下,恐不喜此白须儿,故令稚子认孙。
    ”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韩非子·物权》),这种集-权体制的联体婴儿,就是‘官本位文化’,‘官本位文化’同时就是‘奴才文化’,而‘奴才文化’的最高形式,即为‘太监文化’。
    
            
            
            
             有人考证:《葵花宝典》的作者,是大理国王段誉。
    我想他要是考证出作者是魏忠贤或韩非子,更具可信性,也更好玩。
    
            
            
            
             好玩吗?
            
            
            
             无论怎样贬低金庸,他毕竟不是二月河。
    金庸后期的几部作品,带有秾洌的讽世劝世气息。
    我们要追问的,不是历史合理性——这样描写是否与历史面貌相符?而是现实合理性——“从来如此,便对么?”(鲁迅《狂人日记》)
            
            
            
             再从金庸《袁崇焕评传》中抄录一段文字,这个帖子也该煞尾——已经写得太长了。
    
            
            
            
             “只要专-制独-裁的制度存在一天,大家就只好碰运气……袁崇焕死后二百三十六年,那时清朝也已腐烂得不可收拾了, 在离开袁崇焕家乡不远的地方,诞生了孙中山先生。
    他向中国人指明:必须由见识高明、才能卓越、品格高尚的人来管理国家大事。
    一旦有才干的人因身居高位而受了权力的腐化,变成专横独断、欺压人民时,人民立刻就须撤换他。
    
            
            
                袁崇焕和崇祯的悲剧,明末中国亿万人民的悲剧,不会发生于一个具有真正民主制度的国家中。
    把决定千千万万人民生死祸福的大权交在一个人手里,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中一切灾难的基本根源。
    过去我们不知道如何避免这种灾难,只盼望上天生下一位圣主贤君,这愿望经常落空。
    那是历史条件的限制,是中国人的不幸。
    孙中山先生不但说明了这个道理,更毕生为了铲除这个灾祸根源而努力。
    
            
            
                在袁崇焕的时代,高贵勇敢的人去抗敌入侵,保卫人民;在孙中山先生的时代,高贵勇敢的人去反抗专-制,为人民争取民-主自-由。
    在每一个时代中,我们总见到一些高贵的勇敢的人,为了人群而献出自己的一生”
            
            
            
             归结到令狐冲,他不是袁崇焕,亦非孙中山,令狐冲“不是大侠,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 “隐者也有积极的一面”(《笑傲。
    后记》)。
    令狐冲不及袁、孙‘勇敢’,然而‘高贵’。
    
            
            
            
            刘国重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liuguozhong
            
            
            
             附录:
            
            在‘天涯社区’的回帖,复制于此:
            
            
            
                 《笑傲》中各门派掌门人看来虽不免有几分灰头土脸,然而置换到真正的政治‘情境’下,最起码也是诸侯王的身份。
    
                
                自隋唐科举取士以来,‘世卿世禄’的局面就改变了。
    真正做到权力世袭的,只在皇帝与亲王等级。
    其他各级官吏,必须从科举上取得功名,才有可能担任县令以上官职。
    
                
                刘墉位极人臣,为‘大学士’,不是靠他父亲刘统勋当过大学士(刘家也确实是两代‘学士’)就能成就的,最起码刘墉中进士,这才取得了入仕资格。
    
                
                清末以来取消科举,而又‘选举制’徒有虚名,这才出现了各级官吏层层世袭的局面。
    
                
                海外一直有种说法:“国民政府不及北洋政府,北洋政府不及满清政府‘,其他不敢断言,要论政治清明,确实有一蟹不如一蟹的趋势。
    只有在1949年之后,落实了‘人民民主’,权力世袭才终于绝迹于神州。
    
            
            
             科举考试的内容,向来为人诟病,但,作为一种制度,科举确实为有志从政者提供了一个相对‘公平、公正、公开’的竞争平台,它只比欧美后起的普选制落后,科举与普选,当方死方生之际,政治就根本不上轨道。
    
            
    
    [谈《笑》之六]啸傲耶?笑傲也!——陈之藩《笑与啸》读后 2007-11-23 00: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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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红楼梦》中一面铜镜,叫做‘风月宝鉴’,而《红楼梦》全书正是《风月宝鉴》。
    
            
            
            
             贾宝玉落草时口中衔玉,‘宝玉’也不过是较为精致的石头。
    而整部《红楼梦》正是《石头记》。
    ‘石兄’谓谁?难道曹翁也是石头?
            
            
            
             40年前,有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分别出身于正邪两派的两位杰出的音乐人创作了琴箫合奏曲《笑傲江湖》,传言而已,所谓《笑傲江湖》之曲,谁人听过?
            
            
            
             你,我,大家都曾听闻此曲,整部《笑傲江湖》小说,就是《笑傲江湖》之曲。
    
            
            
            
             《笑傲江湖》的文字、情节、笔致有其内在的律动,我称之为“音乐小说”。
    
            
            
            
             米兰。
    昆德拉认为:“用音乐来比附小说并不那么牵强。
    ”他并以自己的作品《生活在别处》为例:“第一章,中速;第二章,小快板;第三章,快板……”(作家出版社《小说的艺术》)
            
            
            
             昆德拉曾作过爵士乐手,本身就是音乐人。
    金庸则是资深音乐爱好者,他对中国古典音乐的熟悉自不待言,对西洋音乐也同样耳熟能详。
    金庸两三年前对‘钢琴公主’孙颖笑说:“我就是喜欢音乐,一个简单的音乐爱好者。
    我学过好几年芭蕾舞,也学过两年钢琴。
    我最喜欢俄国作曲家的作品,如柴可夫斯基、穆索尔斯基等等。
    ”孙颖不解:“ 你为什麼只学了两年钢琴?” 金庸回答满怀遗憾:“我右手的无名指受伤了,当时根本不能独立弯曲,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弹钢琴。
    ”而芭蕾则是最离不得音乐的舞蹈形式,据促成梁羽生、金庸写作武侠的老报人罗孚回忆,金庸学芭蕾是在50年代,“在一次报馆的文艺演出中,他还穿上工人服,独跳芭蕾舞。
    ”一个偏胖的三十岁的中年男人在忙碌的创业时期抽空去学习芭蕾,只能理解为他对舞蹈与音乐的痴迷。
    
            
            
            
        
        
        作者:刘国重3  回复日期:2007-12-20  10:06:48  
            前几天买到陈之藩先生的散文集《寂寞的画廊》,其中〈笑与啸〉一文谈金庸的〈笑傲江湖〉与黄霑的〈沧海一声笑〉,陈先生以为‘啸傲’是而‘笑傲’非:“以笑代啸,是金庸不慎所写的白字,黄霑又作歌和之,遂风行于天下。
    ”
            
            
            
             要证明别人写的是‘白字’,总须先证明此人不知字词的正确写法才行。
    我所找到的,是‘反证’:〈笑傲江湖〉始创作于1967年,6年前的〈鸳鸯刀〉中,金庸便曾亲笔写过‘啸傲’的‘正确’字形:“常长风还待辩驳,忽听得林外一人长声吟道:‘黄金逐手快意尽,昨日破产今朝贫,丈夫何事空啸傲……’”
            
            
            
             〈鸳鸯〉中袁冠南吟咏的是李太白《醉后赠从甥高镇》诗,而在《江上吟〉中,李白又写道:“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 看来李白与金庸都喜欢荡秋千,一会儿写‘正字’,一会儿写‘白字’,荡来荡去,不亦乐乎。
    
            
            
            
             ‘笑傲’一词,在〈诗经〉中便已出现,其后陶潜、王安石、辛弃疾……诸公笔下皆见此语,这一点,天涯Lieb、南窗两兄考论甚是详密,无须我再饶舌。
    
            
            
            
             ‘啸傲’可,‘笑傲’也没错。
    然则,金庸何以舍‘啸’取‘笑’?
            
            
            
             “让我们回到小说和音乐的比较上来。
    小说的一章等于一个乐章”(昆德拉〈小说的艺术〉页八八)
            
            
    
    将<笑傲江湖》视为一曲大乐,则此曲的最强音,在它的第31乐章:
        
        
        
         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暗的长殿之中却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
    他心下说不出厌恶,寻思:“……甚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甚么‘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了英雄豪杰的清白!……这样一群豪杰之士,身处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
    言者无耻,受者无礼。
    其实受者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
    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中的奇功,早已自宫,甚么淫辱妇女,生下私生子无数,哈哈,哈哈!”他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
    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头来,向他怒目而视……
        
        
        
         ‘啸’是洪七公的专利,桃花岛上七公以‘天地一孤啸’而与黄药师的箫音、欧阳锋的铁筝相攻守抗衡,而令狐冲的独立人格,在此黑木崖‘一笑’中,才最终卓然而立。
    
        
        
        
         《笑傲江湖。
    后记》中的一段话几乎是在为《笑傲》的书名曲名‘点题’:“在黑木崖上,不论是杨莲亭或任我行掌握大权,旁人随便笑一笑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傲慢更加不可。
    ‘笑傲江湖’的自由自在,是令狐冲这类人物所追求的目标。
    ”
        
        
        
         ‘江’如是也,‘湖’如是也,但《笑傲江湖》中描摹的‘江湖’与陈之藩先生认定正确的‘啸傲江湖’的‘江湖’,不是同一个‘江湖’。
    甚至也与金庸其他作品中的‘江湖’大异其趣。
    
        
        
        
         ‘啸傲江湖’意为:啸傲于江湖。
    人入江湖,如鱼得水。
    ‘笑傲江湖’则是:笑傲此江湖,人与江湖,针锋相对。
    
        
        
        
         ‘啸傲’与‘笑傲’,皆具‘隐士’之风。
    但‘啸傲’的‘隐士’,由庙堂退入了江湖。
    而《笑傲》中的隐士令狐冲根本与‘庙堂’无涉,却并此‘江湖’也要‘退出’!
        
        
        
         ‘退出江湖’这四个字在小说中没有出现过,是徐克在《东方不败》电影中的总结性阐释。
    这一点上,我认为电影尚不曾乖离原著精神。
    
        
        
        
    
    一般说来,‘江湖’是被心怀哀怨的历代文人加以理想化的所在,而《笑傲》中的‘江湖’却经过了金庸的再加工,变成了一个浓缩了的权力角斗场。
    同‘庙堂’一样,这里也有群雄逐鹿、合纵连横、自我神化、个人崇拜、思想控制、精神奴役,同样有各种意识形态纷争,政治正确与不正确,王道与霸道,一统与分立,敌我矛盾与内部矛盾,笔杆子与枪杆子,‘江湖’中也“一向有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
    ”(《笑傲。
    后记》)
        
        
        
         所谓“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同理可云:“江湖小天下,天下大江湖”。
    真正代表《笑傲》一书的‘江湖’风貌者,不是少林武当恒山派,而是日月神教、嵩山派以及岳不群。
    
        
        
        
         令狐冲所‘笑傲’、要‘退出’的,便是如此‘江湖’。
    
        
        
        
         陈之藩的夫人童元方女士精研清初诗坛两大家钱谦益与吴梅村诗,为陈先生取出吴梅村《将至京师寄当事诸老》,证明“金庸并非偶写白字”:
        
        
        
         柴门秋色草萧萧,幕府惊传折简招。
    
        
         敢向烟霞坚笑傲,却贪耕凿久逍遥……
        
        
        
         陈先生‘还是不服’,对元方说:“啸与笑原不是一种文化。
    ‘啸’是抗议的文化,‘笑’是迎合的文化,招隐之下,不敢抗议,就只有迎合了”
        
        
        
         此非以偏概全,而是以全该偏,因为全诗确具迎合性而想当然地认定诗中每一词汇皆带有‘迎合性’。
    
        
        
        
         令狐冲笑傲黑木崖不具任何‘迎合性’,完全如看猴儿戏,一种‘我不陪你们玩了’的态度,面对权势,比之‘啸傲’,有更强烈的轻蔑。
    
        
        
        
         态度毕竟是消极的。
    
        
        
        
         令狐冲并不比张无忌更加不随和,但金庸提供了太多理由令张无忌加盟明教,却断断不会让令狐冲加入日月神教,‘一拒’不成,而‘二拒’,终于‘三拒’。
    
        
        
        
         踏上黑木崖之前,令狐冲对是否入盟神教,游移瞻顾,并无决心。
    目睹了黑木崖一幕丑剧之后,他‘拒盟’的决定,就再没有动摇过。
    
        
        
        
         日月神教与明教不同的,邪气充溢,糜烂不堪,根本无从改造。
    
        
        
        
         实则,‘啸’与‘笑’之别不是重点,‘傲’才是关键。
    金庸为明河版<笑傲>第四册选取郑板桥<竹>为插图,郑氏自题画:“不过数片叶,满纸都是节”.<笑傲江湖>也同样"满纸都是节".在尊严扫地之时,标举尊严;在气节陵夷之地,为气节招魂。
    我想:这才是《笑傲江湖》的真正题旨所在。
    
        
        
        
         从这一意义上,我认为:金庸六七十年代写作<明报>社评以及<笑傲江湖>,与陈寅恪先生晚年写下那些‘欠砍头’的诗作以及<柳如是别传>,同一怀抱.
        
        
        
         过几天,要写篇《陈寅恪与金庸》,顺便囤积一批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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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新年快乐!
    呵呵,
    
    问好!
    面对权力,唯有战栗!——《笑傲》中的两个生意人
        
        
         作者:刘国重3 提交日期:2008-2-19 21:04:00
        
        [题记] 此帖题目本来考虑作:[《笑傲江湖》之“权”与“钱”],不知哪个更合适,朋友们有兴趣,帮我斟酌下,顺便拜个晚年,祝晚年愉快!
            
            
            一
            
            
             他的祖父林远图先生,是‘政治人物’。
    
            
             他的公子林平之少爷,也是‘政治人物’。
    
            
             他不是。
    
            
             他是生意人。
    
            
             ‘政治人物’嗜权,生意人爱钱。
    
            
             “林震南又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爹爹…这份经营镖局子的本事,却可说是强爷胜祖了。
    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
    山东、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你爹爹手里创的……咱们一路镖自福建向西走,从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为甚么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很哪。
    咱们走通了四川这一路,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
            
             林总镖头这幅神态,我们今天经常在‘央视’2套(经济频道)领教,分明就是‘福威保险公司’董事长或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的派头,对着墙上所挂全国地图(古称《皇舆全览图》),装模作样、煞有介事、指手画脚、口沫横飞……
            
             有分教:指点财富江山,肇建商业帝国!
            
            ‘中国三千年政治的普遍现象’(《笑傲。
    后记》)之一:无论资财如何雄厚,富翁只可在权贵面前战栗。
    无论来路如何正大,财富终将落入‘政治人物’手中——如若哪天他们想要。
    
            
            在这一点上,中国的表现实为抢眼。
    最早读世界史,看到欧洲君主当年怎样向富翁借贷,还不起时又如何狼狈万状的逃债,我整个人彻底懵了:毕竟是蛮夷之邦沐猴而冠的君王,连‘抄家’‘没收’‘灭门’这点中华上国最基本的统治艺术都学不会!
            
            且看吾国豪杰之英姿:“林家三口和镖局人众前脚出了镖局,余(沧海)观主后脚就进去,大模大样的往大厅正中太师椅上一坐,这福威镖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给占了啦”!
            
            ‘匪来如梳,官来如篦’,无论白道黑道、官府帮会,对贱民们的财产同样视为己有,实践‘拿来主义’完全无须客套。
    
            
            《笑傲江湖》这部‘政治小说’中的各路江湖门派,其外在面貌、表现,似乎绝对是黑道(帮会),而其实际地位、作用,更近于白道(官府)。
    我会再写一贴,专门谈此。
    
            
        
    
     就像沈万三是明朝初年的中国首富,‘福威镖局’林总镖头震南先生,是《笑傲》的‘江湖’首富。
    (林震南道:“孩子,咱们三代走镖……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
    
     就像沈万三一心讨好取媚朱皇帝,却落得流放南荒一样。
    林震南刻意结交‘江湖’大佬余沧海,有心搞好政商关系,最终却是‘灭门’的结局。
    
    
     沈万三、林震南的庞大家业,当然被强力者全盘劫夺。
    
    
     “冲虚道:“……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了。
    ”——没有枪杆子,就得不到政治权力;没有枪杆子和权力作保障,你的一切财富都只是暂存,正主儿随时会来支取。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林家招来‘灭门’惨祸的,是《辟邪剑谱》,还有……他们家真正的‘黄金’‘玉璧’。
    
    
     “林平之……打开五个包裹,见四个包裹中都是黄金白银、珠宝首饰,第五个小包中是只锦缎盒子,装着一对五寸来高的羊脂玉马,心想:‘我镖局一间长沙分局,便存有这许多财宝,也难怪青城派要生觊觎之心。
    ’”
    
     其实,林平之早年的经历,倒与金庸本人有几分相似。
    写作《笑傲》的十几年前,金庸家里还有数千亩良田,他的父亲查枢卿先生还是一个健全鲜活的生命……
    
    
     二
    
    
    
     “福威镖局的镖车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两派打上交道不可。
    我打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厚礼,专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风观……我严加嘱咐,不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林总裁深知:要把生意做大,必得讨好、交好各方政治势力。
    
    
     和平时期,武力保障权力。
    而在“乘时或割据”的年代,武力直接等同于权力。
    有枪便是草头王也。
    
    
     “方证道:‘嗯,林远图便是你林师弟的曾祖,福威镖局的创办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镇慑群小的便是他了。
    ’”
    
     当‘福威镖局’初创之时,林远图凭仗‘辟邪剑法’的强大武力来保护自己巨大的商业利益,自然立于不败之地,此时,武力、权力、财力三者在他身上,几乎合为一体。
    
    
     林远图终将面临两难的困局:把《辟邪剑谱》传给养子,则养子将‘断子’,自己将‘绝孙’;不传养子《辟邪》,当然可使他避免如自己一样身体‘自宫’,却也同时意味着‘福威镖局’在武力与权力上的自我阉割。
    
    
     “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
    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三联版《笑傲》第1页)。
    林远图一旦身死,‘雄狮’的爪牙已然断碎,‘蝙蝠’终将折翅!‘威’已匿形,‘福’又焉存?
    
     ‘福威镖局’在第一代,钱已经赚得够了,林远图满可以赶在生前结束营业,把钱存到瑞士银行,举家移民海外,这应该是林家唯一的幸存之道。
    
    
     林远图虽死,余威尚存。
    佑护林家安然度过第二代。
    ‘福威’林家到第三代才被‘灭门’,已是难得的运气。
    
    
    
    
    林远图虽死,余威尚存。
    佑护林家安然度过第二代。
    ‘福威’林家到第三代才被‘灭门’,已是难得的运气。
    
    
    
     三
    
    
    
     林震南,庸人也。
    
    
     他的气质鄙俗,他的理想铜臭,他开的玩笑沉闷,他做的事情无聊……
    
     林震南周身寻不到半分‘雅气’,惟有人性,在他以及他那并不可爱的妻子身上闪光……
    
     林震南对事业敬,对父祖孝,对老妻爱,对独子慈。
    他的理想无关崇高,只希图匹夫匹妇,养家教子,世俗的欢乐,家常的幸福……
    
     追求幸福,人的本性。
    获取财富,天然合理,也自有其乐趣(“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
    但林震南,得不到,保不住。
    “因为权力斗争不容许”!也许你无心‘权力斗争’,但并不妨碍‘权力’来‘斗争’你——尤其当你手里握有潜在的武力(《辟邪剑谱》)与耀眼的财富(福威镖局)之时。
    
    
     对《辟邪剑谱》,连方证大师也未免心动。
    抵御了《辟邪》诱惑的,是红叶禅师,是任我行。
    一个是道成肉身的高僧大德,一个是雄视千古的风流人物。
    他们能做到这一步,不稀奇。
    
    
     稀奇的是:除红、任之外,唯一能抵御这天大诱惑的,是庸人林震南。
    几十年来,他一直都知道《辟邪剑谱》的藏处,他也必然晓得修习了剑法就再不需要对余沧海辈低三下四,但几十年下来林震南信守着对父亲、祖父的承诺,甚至到最后关头也不曾动念要取出《剑谱》。
    
    
     庸人而能抗御某种诱惑,是因为有(对他而言)更大的诱惑在。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份: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林震南贪图的,仅是匹夫匹妇,养家教子,世俗的欢乐,家常的幸福……这些,在任我行眼中如梦呓,如狗屁,对他林震南已是足够!
    
     林震南是俗人,‘江南四友’是雅士。
    俗人与雅士,各有各自的幸福,而其不幸,则是相同的。
    “梅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他们无法做到,卒以身殉,因为权力斗争不容许。
    (《笑傲。
    后记》)”
    
     林震南那点卑微的理想,也同样得不到,保不住。
    “因为权力斗争不容许”!
    
    
     四
    
    谢谢,祝快乐!
    四
    
    
    
    
     林震南夫妇,只希望儿子一生平安幸福,所以给他取名“平之”。
    他们想要儿子为自己复仇,但念及复仇给儿子带来的生命危险,我相信他们宁愿选择不复仇。
    
    
     林震南应该想过:令《剑谱》永久沉埋,到自己这一代而绝。
    
    
     但林震南还是决定:告知《辟邪剑谱》的藏匿处。
    作出这一决定并不轻松,也不是必然的。
    
    
     主要目的不是让儿子练好武功为自己复仇,而是希望儿子复兴‘福威镖局’。
    这份家业在自己手里葬送,林震南不甘心,深感愧对先祖。
    
    
     儿子以后的道路是可以预期的:以武力夺取权力,以权力夺回财富。
    杀人盈野、血流成河……也许什么都将得到,唯一丧失了平安喜乐。
    林平之再不是林‘平’之了!
    
     死,也就解脱了。
    而无穷心灵的苦难,已在独生爱子的面前无限地铺展开来。
    
    
     冇法子。
    林震南看顾不得,他,死了。
    
    
    
    
     五
        
        
         华山派门下施戴子想不通:“就算辟邪剑法之中真有秘诀,(青城派)他们找了来又干甚么?”二师哥劳德诺为他细细道来:青城派武功比五岳剑派犹有不及,“你想,余观主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岂不想在武林中扬眉吐气,出人头地?……将(辟邪剑法)这秘诀用在青城剑法之上,却又如何?”施戴子这才恍然:“原来余沧海要青城剑法在武林之中无人能敌!”
        
         在《笑傲》描写的情势下,有枪便是草头王,武力几乎直接等同于权力。
    一旦余沧海得遂所愿“剑法在武林之中无人能敌”,则其政治地位,又将何如?会是怎样的“扬眉吐气,出人头地”?
        
         余沧海其野心远比才能膨胀,我们可以说他自不量力,但并不妨碍他成为试图‘一统江湖’的任我行、东方不败、左冷禅们的同路人甚至竞争者。
    
        
         武力几乎(!)直接等同于权力,但还缺点东西,是……财力。
    
        
         反面教材摆在那,便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君子剑’岳不群岳先生。
    ‘君子’包装成就了他,也拘囿了他。
    岳不群要扮演‘取财有道’的‘君子’,华山派的经济状况的拮据到家也就无从避免,而这,大大限制了岳不群政治能量的发挥。
    岳不群几乎阴沟翻船,为门下最幼的弟子林平之所算,巴巴把自己送上洛阳‘金刀王家’,假设:令狐冲身上果真藏有《辟邪》或其他神妙剑谱,在洛阳必被林、王攘夺,而岳不群处于客势、完全无能为力。
    
        
         只为筹措华山派远游福建的数百两银子的路费。
    
        
         ‘江湖’中野心最大、扩张性最强的,是‘日月神教’与‘嵩山派’。
    ‘江湖’中财力最雄厚的也正是这二派。
    
        
         黑木崖之美轮美奂,自不待言。
    光从日月神教为前后两任领导核心修建的两座地下别墅,其财雄势大,便不难想见——任前教主的居住环境确实差了点,但你把地上建筑(整个孤山梅庄别业)考虑进去,才对头。
    
        
         令狐冲眼见“一路之上,向问天花钱如流水,身边的金叶子似乎永远用不完”。
    令狐冲接任‘恒山派’掌门时,神教长老贾布奉命致送“一些薄礼,是东方教主的小小心意”,却见“百余名汉子抬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来。
    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壮汉抬着,瞧各人脚步沉重,箱子中所装物事着实不轻”,手面之阔,恐怕我大清鹿鼎公韦小宝也自愧弗如也。
    虽然事后知道箱中所藏是害人物事,但绝对反映了神教一贯的花钱作风——突然改吝啬为慷慨,必然启人疑窦。
    
        
         钱从何来?从向问天逃亡中抢劫马匹,连马上乘客也要虐杀(“三人都是寻常百姓,看装束不是武林中人,适逢其会,遇上这个煞星,无端送了性命”)的行径来看:天底下什么缺德事,日月神教干不出来?
        
         至于任盈盈接任教主之后“在恒山脚下购置良田三千亩,奉送无色庵,作为庵产”,也不全为了纪念她与恒山派女弟子们曾经的革命战斗友谊,更多是为了扶持恒山派的长远发展。
    
        
         盈盈所缺仅是权力欲望,其政治眼光可是无比远大。
    她当深知:只要‘厚黑学’修养有素,有了武力,不难获得财力,但一派政治势力(武力)要长生久视,同样需要有稳定充裕的经济(财力)保障。
    
    
     六
    
    
    
     “ 宝光四耀,乃是一面五色锦旗,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
    令狐冲知道是嵩山派左盟主的五岳令旗”,嵩山派财力,比日月教容有不及,却也不可小觑。
    
    
     “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那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要将五派归一,由他自任掌门。
    五派归一之后,实力雄厚,便可隐然与少林、武当成为鼎足而三之势。
    那时他会进一步蚕食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一一将之合并,那是第三步。
    然后他向魔教启衅,率领少林、武当诸派,一举将魔教挑了,这是第四步……灭了魔教,在武林中已是唯我独尊之势,再要吞并武当,收拾少林,也未始不能……左冷禅是要天下武林之士,个个遵他号令……那时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帝之后,又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左冷禅的野心,不逊任我行,没正式喊出‘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而已。
    
    
     ‘并派’之时,令狐冲心中有所印证:“他(左冷禅)引大伙儿去封禅台,难道当真以皇帝自居么?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说他野心极大,混一了五岳剑派之后,便图扫灭日月教,再行并吞少林、武当。
    嘿嘿,他和东方不败倒是志同道合得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冷禅收买了各门派不少头面人物,更豢养了一大批邪魔外道。
    让人给你卖命,没好处谁干?
    
     ‘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左冷禅的收买手段不外:[一] 发动银弹攻势,酬以子女玉帛。
    [二] 相约共创伟业,承诺一统江湖后,以崇高的政治地位、巨大的政治权势相酬。
    
    
     左冷禅对泰山派玉玑子等人用的是第一种手段,而对余沧海,用第二种方式。
    
    
     为何玉玑子那样不遗余力地拥护左冷禅?桃花仙道是“有人给了你三千两黄金、四个美女”,现场广大人民群众将信将疑,可见:以金钱美女收拢党徒,正是“江湖”的“潜规则”。
    并且,这话如果出自桃花仙,则我们自可断言“傻哥哥是信口开河”,究其实,“说”这些话的不是桃花,而是盈盈。
    桃花仙不过充当了任大小姐的传声筒而已。
    从“任(我行)先生其实不用方证大师引见,于对方十人不但均早知形貌,而且他们的身世眷属也都已查得清清楚楚”可以看出:日月神教的谍报机关工作极其细密高效,“三千两黄金、四个美女”之说,或许夸张其辞,应非空穴来风。
    
    
     玉玑子仍想混个一官半职,左冷禅可以‘权位’‘金钱’并举笼络之。
    而对像“青海一枭”这色见不得光的人物,只有金钱收买一途可行。
    这样的脚色,左冷禅收买了数百人。
    那得多少钱啊?
    
     余沧海从福威镖局掠夺的巨额财富哪里去了?左冷禅收买党徒的大量金钱又从何而来?这两个,是一个问题。
    
    
     我推测:余沧海从福威镖局掠夺的巨额财富中,有相当大的份额,源源流向了嵩山‘峻极禅院’。
    
    
     五岳“并派”之时,“左冷禅先后亲自连写了两封信,邀他(余沧海)上山观礼,兼壮声势”,不成想五岳派掌门一席竟会给岳不群夺了去,余沧海“觉得在嵩山殊无意味,即晚便欲下山。
    ”——嵩山派与青城派、左冷禅与余沧海已形成隐蔽的结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式定盟于何时?我感觉最可能在余沧海将林家‘灭门’之后。
    
    
     余沧海如果找到并练成《辟邪剑法》,‘勇者无惧’,他未必畏惮、有求于左冷禅。
    
    
     可惜,他没有。
    
    
     余沧海‘灭门’,已然触犯众怒,倒不是“江湖”英雄多么富有正义感,实在觊觎林家《辟邪剑法》与“福威镖局”的人太多了,居然让余矮子拔了头筹,这口气教人如何咽得下去?势必有多方势力将不利于余沧海和青城派而远远超出余、青所堪承受。
    此时的余沧海最有可能向左冷禅输诚,托庇于嵩山派。
    左冷禅志存高远,当会海纳百川,将余沧海收为己用,同时相约共创伟业,承诺一统江湖后,以崇高的政治地位、巨大的政治权势相酬。
    余沧海为图报效,从福威镖局掠夺的巨额财富中,有相当大的份额,源源流向了嵩山‘峻极禅院’。
    
    
     无论官场帮会、白道黑道,生意人给小流氓交保护费,小流氓向大流氓交保护费,这都是“道上的规矩”,天经地义,违迕不得。
    
    
    
    
    问候spuntik、桃兄,谢谢。
    
    
    我写过一篇《排行》,请指教:
    
    http://www.17xie.com/book-662.html
    
    第34篇。
    
    [超长篇]
    
    
    
    
    
    一 《笑傲江湖》 上上
    
    
    
    二 《天龙八部》 上上
    
    
    
    三 《鹿鼎记》 上中
    
    
    
    四 《射雕英雄传》 中上
    
    
    
    五 《倚天屠龙记》 中中
    
    
    
    六 《神雕侠侣》 中下
    
    
    
    
    
    [其它]
    
    
    
    
    
    一 《连城诀》 上上
    
    
    
    二 《侠客行》 上中
    
    
    
    三 《雪山飞狐》 上下
    
    
    
    四 《白马啸西风》 上下
    
    
    
    五 《越女剑》 中上
    
    
    
    六 《书剑恩仇录》 中下
    
    
    
    七 《飞狐外传》 下上
    
    
    
    八 《碧血剑》 下中
    
    
    
    九 《鸳鸯刀》 下下
    
    
    
    附记:我本人极爱《越女》,排的略低,还是吃亏在篇幅之短。
    
    


本文原文网址:http://bbs.tianya.cn/post-books-91735-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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