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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历史]南北朝英雄传说 第五部:英雄的争霸[第1页]

作者:zhtflyfox  更新时间:2017-05-14 22: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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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决裂

    纥豆陵(姓)步蕃(名),来源不详,民族不详,实力不详。身负诸多疑点的胡族贼帅,却于秀容川大败契胡新兴领袖尔朱兆,令世人刮目相看。大军气势汹汹,直逼重镇晋阳。只能于傀儡皇帝元子攸面前逞逞威风的尔朱兆,此时才感觉到真正的恐惧。被迫暂且低下尊贵的头颅,向属下示意:有困难,找高欢!
    下属多怀疑尔朱兆摆下鸿门之宴,高欢却淡定回复:“尔朱兆乃真危急也,我确保他不敢有其它心思。”当即率军启程。高欢有亲信贺拔焉过儿(贺拔氏,非贺拔三兄弟),劝其缓行以观其变。高欢便一路磨磨蹭蹭,只回复尔朱兆“河无桥,不得渡”。高欢行程稍缓,纥豆陵步蕃的气焰愈发嚣张。尔朱兆屡次派人求援,高欢终于下命加快行进速度。
    尔朱兆仓皇南逃,与起来救援的高欢大军撞个正着。二人顾不上寒暄,立马合兵反击。此役中步蕃老兄仗着人多众,却未展现出任何军事才干,逃不脱兵败身死的命运。据说李渊之妻、李世民之母窦氏,源自纥豆陵氏,却不知与此步蕃渊源几何。
    雪中送炭情深意重,死里逃生的尔朱兆真心感激,当场便与高欢指天发誓,约为兄弟。带领数十亲兵前往高欢营中,整夜喝个不停。

    尔朱荣死后,葛荣残部二十余万死灰复燃,星星点点令尔朱兆十分头疼。借此畅饮机会,真诚向高欢请教应对之策。高欢笑道:“六镇余孽反复叛乱,不可尽数诛之。应选大王心腹分别统领,有闹事的责罚其首领,如此便犯事者少。”尔朱兆听后一拍大腿:“说的好!却是派谁前去统领?”
    贺拔允正在现场,仗着酒劲故意推举高欢。高欢却装作毫不领情,反而拳打其口,掉下一颗沾满鲜血的门牙。再厉声吼道:“天柱将军在世之时,此奴(贺拔允)乖如鹰犬一般。今日天下之事,皆由大王所决,而阿鞠泥(贺拔允之胡名)胆敢僭越妄言,请求立即杀之!”当然,贺拔允是死不了的。
    兆朱兆有点喝高,认定高欢忠诚无贰,当场决定将葛荣残部都委任给其统领。高欢生怕尔朱兆酒醒食言,连忙退出营帐,再向外大声宣示:“高欢受任统领诸州镇兵,众人可集于汾水之东,共受号令!”当即于阳曲川(今山西阳曲县)建立新营,接纳诸军来投。军士们向来厌恶尔朱荣、更乐于为高欢效命,一时之间蜂拥而至。

    没过多久,高欢又派刘贵前来,向尔朱兆劝道:“并、肆二州连年天灾,降人挖掘田鼠而食,面无谷色,只会玷污二州的形象。不如令他们前往山东之地就食,等待解决温饱,再行处置。”尔朱兆二话不说:批准!
    “我反对!”下属慕容绍宗严厉警告:“如今四方纷扰,人皆怀有异志。高公雄才盖世,若使其手握大兵在外,必如蛟龙遇雨,不可牵制!”尔朱兆却答道:“我与其有香火重誓(香火之情?),不必多虑!”慕容绍宗坚持己见:“亲兄弟尚且不可亲信,又何况新结下的香火之情!”
    当时尔朱兆左右多受高欢贿赂,皆称慕容绍宗与高欢有旧仇,伺机打击报复。尔朱兆听闻大怒,立马将慕容绍宗囚禁起来,并且催促高欢迅速起程东行。
    前燕慕容恪的后代,眼光见识能差到哪里去?高欢大军刚出滏口,巧遇北乡长公主一行从洛阳南来,当即露出狰狞本色,抢夺三百匹骏马而去。尔朱兆这才真正酒醒,赶紧将慕容绍宗毕恭毕敬地从大牢里请出来,再行请教。慕容绍宗回道:“此时高欢仍为掌中之物。”尔朱兆亲自追击,眼见将与高欢于襄垣(今山西长治,太行山西麓)再次相会。
    其时漳水忽然暴涨,河桥被冲得东倒西歪,尔朱兆大军无奈为滚滚洪流阻截。高欢率先渡过,于对岸隔水遥拜,说道:“我借公主之马,非有它故,只为防范山东群盗。大王相信公主谗言,亲自前来追讨,甚至不惜渡水而死。我怕军士骚动,于此大叛也。”
    高欢的言辞实在魔力无限,尔朱兆居然不喝酒自沉醉,只是连连声称“绝无此意”。找到河流稍微缓浅之处,带领少数兵马渡过。再次与高欢同居幕下,授以宝刀,伸脖子让他去砍。(你来砍我呀!)
    高欢当即大哭:“自天柱薨后,贺六浑还有谁可以仰仗!只愿大王能有千岁万岁,我终生甘效犬马之劳。如今为旁人离间,大王又何忍再出此言!”
    尔朱兆听后一怔,当即扔刀于地,再斩白马与高欢盟誓。当晚留宿,不醉不休。下属尉景埋伏壮士,打算当场要尔朱兆的好看。高欢却强行啃咬自己手臂,对尉景说道:“如今杀之,其党必奔散叛乱。我等兵饥马瘦,不可相敌。若有其它英雄趁势而起,于我危害更大。不如暂且饶他一命,我料其虽然骁勇,却是凶悍无谋,不足为图也。”
    第二天,尔朱兆返回自己营中,再宣召高欢礼尚往来。高欢将要上马赴约,却被孙腾强行拉住衣服,终于取消行程。尔朱兆重回清醒模式,隔着漳水破口大骂。眼见高欢不理不睬、越行越远,只得灰溜溜返回晋阳。
    此前,尔朱兆曾派心腹念贤负责降户的交接事宜。渡河之后,高欢假意与其友善,故意要求观赏佩刀,趁机将念贤一刀了结。尔朱兆向来不得人心,众多降户愈发情愿跟随高欢,东征西讨。
    且说刘灵助身兼四州行台重任(临时设于外地的行政机构),自认精通占卜,可以聚众成事,又推算出尔朱氏迟早完蛋。便自称燕王、大行台,声称要为孝庄帝元子攸报仇,并且乱编图谶:“刘氏当王。”河北人民果然相信天神下凡,纷纷云集响应。顺从之人趁夜举起火把作为信号,哪个村庄黑灯瞎火,立即享受全屠的高级待遇。
    冀州大乱,尔朱兆却更不放心高乾兄弟。派孙白鹞前往冀州,负责征调民马,打算趁高氏兄弟收马时将他们解决掉。高乾等提前得知,便与同伙封隆之等合谋,先发缺人成功偷袭信都,杀死孙白鹞,拿下刺史元嶷。高乾本打算推举老父高翼统领冀州,高翼却不吃捣蛋儿子的这套,直言:“和睦乡亲,我不如封皮(封隆之小名)。”
    如此,封隆之便代管冀州。率领众人为元子攸发丧,将士皆身穿素缟。升坛誓众,移檄四方,要求共同讨伐尔朱氏,且受新任燕王刘灵助的指挥。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前来平乱,五千人马被高敖曹十余骑兵打得落花流水,高乾的五百援兵都来不及派上用场。
    另有人费尽心思,探听冀州方向的一举一动。高欢于胡关大王山(奇怪的地名)养精蓄锐六十天后,引兵东进,扬言要拿下信都。
    城内人心惶惶,高乾却不忧反喜:“我听说高欢雄略盖世,志向不居人下。况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为英雄立功之机。今日他率军前来信都,必定有深谋远虑,我当单身迎接,好生领会旨意。诸君勿惧也。”说罢,率领十余骑兵,前往滏口亲迎高欢。
    高乾单刀赴会,毫不畏惧地向高欢慷慨陈词:“尔朱残酷犯上,人神共愤,我辈皆思奋起。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归心,若行义师,则曲从之徒不足为敌。冀州虽小,户口不下十万,粮谷足以充当军资。愿明公仔细考虑。”高欢听闻大喜,留之共宿营中。排排亲戚关系,竟然同出渤海高氏一脉,高乾算是自己的从叔辈,自此关系更进一层。
    河南太守、赵郡李氏李显甫,行侠乡里。聚集诸李数千家,于殷州西山方圆五六十里内居住,死后由儿子李元忠继承产业。李家向来富裕,此前没少放高利贷,李元忠却将借条全部付之一炬,更得乡人敬畏。
    其时盗贼蜂起,五百戍边士兵途经赵郡,以前方大乱道路不通为借口,干脆全部投奔李元忠。李元忠声势浩大,派遣家奴向周围宣示:“若遇盗贼,只称是李元忠所遣。”多数贼人都肯卖他面子,不来搞事。
    葛荣起兵后,李元忠率领族人营垒自保。号令严肃,曾端坐于大树之下,命令斩杀违命者三百人。葛荣乱兵来袭,都被李元忠率众击退。葛荣一代枭雄,只是叹道:“我从中山行军至此,屡为赵郡李氏所破。如何能成大事!”云集大军强行围攻,以极大的代价俘虏李元忠。李元忠被逼无奈,跟从贼军四处流窜。
    葛荣之乱平定后,恢复自由之身,并得封南赵郡太守。乱世无为,贪杯而已。
    尔朱兆弑杀元子攸后,消沉多时的李元忠壮志重燃,弃官回归故里,图谋举兵讨伐。适逢高欢大军东进路过,李元忠便乘车载上古筝、美酒,递上名剌恭敬相迎。高欢起初只道他是个酒鬼,并没有特别留意。
    李元忠再祭出第二方案,只身奔赴高欢营前。下车独坐,不顾形象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并故意对门卫大喊:“本为以为高公招揽俊杰,如今明知有国士来其门前,却不肯吐哺辍洗(周公、汉高祖礼贤下士的典故)。他的真才实干,我今天算是了解。快把我的名剌还来,日后不再联系!”
    高欢得报,立即召见,与李元忠好生喝酒赏乐。李元忠取筝而奏,慷慨长歌,唱完后对着高欢问询:“天下形势明朗,明公还打算为尔朱氏卖命吗?”高欢故意回应:“我之富贵皆拜其所赐,如何敢不尽忠诚!”李元忠连连摇头:“阁下非英雄也!高乾兄弟来否?”高欢却答:“从叔粗鲁,如何肯来!”李元忠叹道:“虽然粗鲁,未必不晓事理。”
    高欢想打个圆场,只道:“赵郡(李)醉了!”命人扶出帐外,李元忠却死活不肯起身。这时孙腾进来劝道:“此君由天遣来,不可相违。”高欢再留他商议大事。谈及激动之处,李元忠激奋流泪,高欢亦是一副悲容。李元忠趁机进言:“殷州地小,无粮无兵,不可成就大事。明公若向冀州,高乾兄弟必奉明公为主,殷州亦可归附。冀、殷相合,沧、瀛、幽、定自然顺从。刘诞(相州刺史)或许抗拒,然其绝非明公之敌。”
    李元忠点破未来,高欢如梦方醒,赶紧握手言谢。
    高欢一路东进,严格约束手下士兵,不准抢劫平民。每次途经麦地,亲自步行牵马,严禁践踏庄稼。(像不像当年的曹孟德?)远近听闻,皆称高将军旗下为严正义师,人心更加归附。
    高欢路经相州,向刘诞求粮不得,便强行抢夺其营中之米。大军来到信都,得到封隆之、高乾等开门迎客。此时高敖曹尚在外地,有些不同看法。讥讽兄长为妇人,送上布裙羞辱一番。论资排辈起来,高敖曹亦是高欢的叔辈。高欢便命世子高澄亲自前往,恭恭敬敬地以子孙之礼拜会,这才迎回桀骜不驯的当世项羽,纳为己用。
    刘诞不肯借粮给高欢,不久后城破人亡,正如李元忠事前所料。而刘灵助只知神神鬼鬼,亦是速兴速亡。
    刘灵助起兵之前,曾经自行占卜,预测未来:“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当灭。”果然,他的头颅被官军将领装进盒子,如期送入定州城内。而其最后一个预言,能够得到兑现吗?

    下集预告:最后一搏
    第二章 最后一搏

    元恭新任皇帝,洛阳朝廷少不了大肆封赐。高欢新得渤海王爵,当然不肯入朝就范。尔朱兆被封为天柱将军,更是哭笑不得的回复:“此为叔父临终时所授之官,我又如何胆敢承受!”另外接纳都督十州军事、世袭并州刺史的实际好处。
    尔朱荣还在世时,尔朱世隆畏惧威严,战战兢兢。认真工作,虚心纳士,名声不赖。岂料没人管束后,再也无所忌惮。身居尚书令要职,整日在家办公,事无巨细必须先过他这关审阅。令下属宋游道、邢昕等具体打理各种事务,自己只负责最后的核准。贪婪不已,任意操纵生杀大权。特别偏袒军士,加官进爵泛滥。物以多为贱,朝廷名爵不再值钱。
    其时尔朱天光控制关陇,尔朱兆雄据并州,尔朱仲远就任徐、兗,尔朱世隆坐镇朝中,一个赛一个的贪婪残暴。尔朱仲远尤其过分,所辖的富户大族,多诬赖其谋反,堂而皇之地将其财物女人据为己有,男主人只得投河喂鱼的悲惨结局。自荥阳以东送来的税赋,尽数被尔朱仲远之军截留,洛阳朝廷得不到一星半点。洛阳东南诸州郡,上至牧守、下至平民,皆视尔朱仲远如豺狼一般。四方之人对尔朱氏的憎恨日益加剧,只是忌惮其手中握有重兵,暂时不敢发作而已。
    且说高欢与尔朱兆的关系闹僵,起事迫在眉睫,得到斛律金、娄昭(娄氏之弟)、段荣(娄氏姐夫)等人鼎力支持。
    高欢异常狡诈,直到此时,仍然不肯直接向尔朱氏发作。伪造文书后谎称,尔朱兆欲将六镇降人皆发配给契胡做牛做马,众人既忧且惧。又编造并州军令,征发高欢部众讨伐胡族部落步落稽,上万军士被指定奔赴战场,即日启程。
    做戏做足全套。孙腾、尉景等故意装出爱惜军士的表情,屡次强求暂缓出兵。高欢“迫不得已”,将大军亲自送至郊外,一一挥泪告别。众人哭声震天,响彻郊野,皆舍不得离开高王、去跳火坑。
    好戏登场。
    只听高欢大声喊道:“我等皆为离乡之客,恩义形同一家,却没料到并州征发如此急速!如今大军西进,当战死;拖延军期,又当处死;将尔等配给契胡,同样是死。为之奈何?”
    众人异口同声:“不如造反!”
    高欢假装糊涂:“造反乃急计,然则须推一人为主。谁能胜任?”自然众望所归。
    高欢得了便宜,继续约法三章:“尔等多为乡亲,难以治理。难道忘了葛荣如何失败? 即使聚众百万,却是无章无法,终致毁灭。如今尔等推我为主,须与葛荣相异。不得侵犯汉人,违犯军令,生死由我作主,可也;如若不然,我等还是早日散去,勿让天下人看笑话!”
    众人纷纷下跪磕头,齐声答道:“我等生死,全赖高王!”
    大局初定,封隆之私下向高欢表示:“千载一时,普天皆幸。”高欢却答:“讨贼,大顺也;拯时,大业也。我虽不武,众人以死相从,又何敢谦让!”
    演戏完毕,高欢命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牛肉美酒,大飨将士。不日于信都起兵,却仍未正式明言反叛尔朱氏。
    适逢李元忠举兵攻打殷州,高欢命高乾率众相救。高乾轻装简行,前往拜会尔朱羽生,假意传授计策,趁机要他小命。眼见尔朱羽生血淋淋的头颅被扔上案头,高欢再不犹豫,抚胸大叫:“今日决意要反!”当即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再向朝廷上书,控诉尔朱氏的种种暴行,皆被尔朱世隆刻意隐瞒不报。
    纸终究包不住火。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初闻高欢起兵,恃强轻视,错失扑灭动乱火种的最佳时机。随后,尔朱荣率兵两万出井陉关,击破殷州,李元忠弃城投奔信都。仲远、度律之兵随后而至,高欢即将与尔朱氏的重要人物们正式交锋。
    高欢于冀州起兵,军情十万火急,尔朱世隆却忙着对付肘腋之患。这一次的不幸儿,乃是弘农杨氏。
    杨播、杨椿、杨津三兄弟,皆为名德盖世的元老重臣。家大业大,以孝为先,口碑极佳。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北方世家无出其右。起先元子攸诛杀尔朱荣,杨播之子杨侃多参预密谋,本人亦是重要政治犯元徽等人的姻亲。尔朱兆攻入洛阳之前,杨侃已西逃至华阴。尔朱天光派其岳父前往招谕,声称与其盟誓,并允诺赦罪。
    杨侃自知必死,叹道:“即使他食言于我,死者不过一人,还能保全杨家百口。”前往应召,果然被尔朱天光诛杀。杨侃已死,杨椿、杨昱父子于华阴家中避祸,杨顺、杨津等杨氏要人皆身处洛阳,暂时得保性命。
    尔朱世隆却比尔朱天光更加残暴,要将杨氏斩尽杀绝。诬陷诸杨谋反,请求悉数收押问罪,元恭拒不从命。经不起世隆苦苦请求,元恭暴露出傀儡本质,下命有关部门严肃处理。审讯流程尚未展开,杨津府第已被尔朱世隆派兵重重包围。与此同时,尔朱天光亦出兵围攻华阴诸杨。洛阳、华阴的杨氏人物,不论老少统统被诛,财产全部充公。
    尔朱世隆先斩后奏,元恭被迫接受即成事实:“杨氏确实谋反,不思悔改,严厉抗拒朝廷执法,已全部当场格杀。”元恭惆怅许久,再次切换回哑巴模式。朝野上下听闻,无不扼腕痛惜。
    杨氏满门遭屠,唯有杨津之子杨愔侥幸在外,立时逃往信都投奔高欢。背负血海深仇的杨愔声泪俱下,诉苦之余不忘献上对付尔朱氏的计策。尔朱氏的血债再添浓重一笔,高欢自是来者不拒,当场对杨愔委以重任。
    随军攻打邺城之时,杨愔被高欢命令于现场赶制祭文,祭文刚烧邺城便破。再得升迁为大行台右丞,成为高欢称霸初期的得力助手,军政制度、檄文告示等,多数出于其手。
    起兵未久,孙腾突然想起极为重要的遗漏之事。赶紧向高欢进言:“如今朝廷孤立无援,号令无所遵从。若不另立新帝,则众人迟早散伙。”孙腾再三固请,高欢便选出最新一任傀儡皇帝:元朗,拓跋焘五世孙、元融之子,时任渤海太守。新皇另有任命:高欢,丞相、大将军;高乾,侍中、司空;高敖曹,骠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孙腾,尚书左仆射。不久迁镇邺城,日后雄据关东的东魏北齐政权,已经初现雏形。
    高欢新立一帝,打破“天下无二傀儡皇帝”的游戏规则,自然惹恼尔朱兆、尔朱世隆等关键人物,征讨大军随即杀到。尔朱仲远、度律出阳平,尔朱兆出井陉,合兵二十余万,将要大举讨伐。怎奈高欢智谋无双,将三十六计中的反间计活学现用,于尔朱营中广泛散播谣言,一会是“尔朱世隆兄弟谋杀尔朱兆”,一会又是“尔朱兆与高欢同谋杀仲远等”,热闹非凡。尔朱氏本非铁板一块,由此互相猜疑更甚,皆徘徊不进。
    久停气衰,兵家大忌。尔朱仲远率先沉不住气,屡次派遣属下斛斯椿、贺拔胜等前往尔朱兆营中,请求一叙。尔朱兆应召,率领轻骑三百赴会。二尔朱同坐帷幕之下,却是各怀鬼胎,神色不平。尔朱兆手执马鞭,长啸凝望,怀疑尔朱仲远设下埋伏,没等议完事项便起身告辞。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二人追击,却反为所擒。仲远、度律听闻大惧,立马引兵逃去。
    尔朱兆擒获贺拔胜,数落其罪,将要斩之:“你杀卫可孤,罪一也;天柱薨后,不与世隆一起前来,而东征仲远,罪二也。我早便想杀你,还有何话可说?”贺拔破胡岂会轻易屈服?义正辞严的喝斥回去:“卫可孤为国家巨患,我父子将其诛杀,其功不小,难道反为罪过?至于天柱被戮,此乃以君诛臣,我宁可负于大王,不可负于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全由大王作主。如今强敌环伺、骨肉相残,自古如此而无不亡者。贺拔胜不惧于死,只怕大王失策。”尔朱兆终究忌惮贺拔胜的威名,只得放他与斛斯椿回归。
    尔朱仲远、度律虽去,尔朱兆大军仍存,胜负难料。高欢畏惧尔朱兆众强,询问亲信段韶(段荣长子),得到回复:“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大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以热水浇雪,形容事情易办),其何众强之有!”
    高欢回应:“虽然如此,我等终究以小敌大,恐怕无天命不能成功也。”段韶再道:“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之心,智者不为其谋,勇者不为其斗,人心已然大去。天意如何不能顺从!”
    得到段韶激励,高欢果敢出兵迎战。大破尔朱兆之兵,俘虏甲士五千余人,战果甚佳。
    尔朱兆吃了败仗,不思整顿人心,反而与尔朱世隆等的勾心斗角一再升级。尔朱世隆兵力不及,便使出卑辞厚礼的手段,打算将尔朱兆骗入洛阳,走到哪步算哪步。又请求元恭立尔朱兆之女为后,终于重新取悦于他。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等虽然散居各地,却是心意相通、更新立誓。尔朱氏表面上重回亲密无间,只求枪口一致对准高欢。
    斛斯椿,鲜卑族,所处时代有名的逃跑大王、机巧之人,先后隶属于尔朱荣、元悦(萧衍所派,类似元颢的角色,北伐未果)、尔朱世隆,得到尔朱世隆的特别器重。私下对同伴贺拔胜表示:“天下之人皆怨毒于尔朱氏,而我等为其所用,迟早跟着玩完。不如先发制人,图谋于他。”
    贺拔胜回应:“尔朱天光与尔朱兆各据一方,尽数除去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为之奈何?”斛斯椿却胜券在握:“此事容易。”随后发动其三寸不烂之舌,劝尔朱世隆征召尔朱天光入洛,共同讨伐高欢。尔朱世隆屡次发出邀请,尔朱天光却迟迟未至,便派斛斯棒亲去相请,并带上口信:“高欢作乱,非大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被其夷灭!”
    尔朱天光迫不得已,将要率兵东出,临行前向贺拔岳请教对策。贺拔岳回应:“大王之家跨据三方(洛阳、并州、关中),兵马强盛。而高欢乃乌合之众,岂能为敌!只要同心戮力,所战无所不捷。倘若骨肉相残,则离灭亡不远,又如何能够制人!如下官所见,不如镇守关中巩固根本,分派精兵与众军合击,进可克敌,退可自保。”尔朱天光终是不从,执意亲征。
    尔朱天光自长安、尔朱兆自晋阳、尔朱度律自洛阳、尔朱仲远自东郡,尔朱氏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阵容,于邺城附近集结,号称有二十万之众。
    就在短短几年之前,同样为邺城脚下,尔朱荣一举攻破葛荣大军,名震天下。高欢、宇文泰这两位日后雄主,当时皆参与此役战斗。如今高欢已然自立门户,彻底决裂于尔朱氏阵营。
    双方宿命对决,究竟鹿死谁手?

    下集预告:新的权臣
    第三章 新的权臣

    尔朱大军兵临城下,高欢命封隆之留守邺城,自率主力出城迎敌,大都督高敖曹另领三千兵马相随。
    高欢有些不放心,好意向高敖曹询问:“高都督所领皆为汉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我打算拨出千名鲜卑兵相助于你,如何?”高敖曹成竹在胸,客气回绝:“敖曹所率兵众,训练已久,战场厮杀不逊于鲜卑战士。倘若混杂用之,人情不一,胜则争功、退而推罪,反倒是会耽误大事。”
    怀朔军镇胡汉杂合,高欢久居于此,自己也沾上不少鲜卑习气。鲜卑集团与汉人集团的明争暗斗,亦将贯穿整个东魏北齐时代,此为后话。
    尔朱兆先行挑战。率领三千轻骑夜袭邺城,强攻西门,不克而退。此时高欢统率步兵不足三万、骑兵不足两千,人数仍与尔朱氏相差悬殊。乃于韩陵(今河南安阳东北)布置圆阵,并将能搜罗到的全部牲口塞满归路,刻意营造出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的氛围。
    尔朱兆从邺城退回,于途中遥望高欢,大骂其背叛自己。高欢提高嗓门,严正回复:“我等之所以同心戮力,只为共辅帝室。如今天子却在何处?”尔朱兆吼道:“元子攸枉杀天柱将军,我已为其报仇!”高欢冷笑回应:“昔日我曾亲自听闻天柱谋反之策,你也身在现场,如何能说不反?况且以君杀臣,又有何仇可报!今日与你,恩断义绝!”
    二人不再啰嗦,正式交火。高欢坐镇中军,高敖曹、高岳(高欢族弟)分别统领左右之军。高欢初战不利,被尔朱兆趁机突破,却由高岳率五百骑兵强行抗拒。军机转瞬即变,别将斛律敦收集散兵包围其后,高敖曹率千名骑兵横冲直撞。尔朱兆落荒而逃,贺拔胜等于阵前缴械投降,归顺高欢。
    尔朱兆逃回大本营,对着慕容绍宗抚胸大叫:“昔日我不听您的劝告,以致今日惨败于贺六浑手下!”留下一片烂摊子,只想赶紧西奔。慕容绍宗却不忘整顿残卒,从容不迫的收兵而归。
    尔朱兆逃回晋阳,其他尔朱亦作鸟兽之散。逃跑大王斛斯椿再次考虑到自己的前途问题,私下相劝都督贾显度、贾显智兄弟,说道:“如今若不先拿下尔朱氏,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三人趁夜于大桑树下盟誓,相约先行还洛,伺机对付落水狗尔朱氏。
    尔朱世隆接到战败消息,忧心忡忡地派阳叔渊单骑前往洛阳郊外,收拾残兵剩马,以图后举。斛斯椿行至洛阳城附近,使诈欺骗阳叔渊道:“尔朱天光部下皆为西北之人,我听闻他们将要大肆抢掠洛阳城,然后迁都长安。请立即放我进城,先行防备。”阳叔渊果然很傻很天真的放他进城。
    斛斯椿进城又出城,率众占据河桥,立马反戈一击,杀尽在场的尔朱党羽。回来稍迟的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打算反攻,突遇大雨昼夜不止,人困马疲,拉不开弓,只得仓皇散伙。二人于途中被擒,被押送至斛斯椿的大营之中。
    剿清洛阳城外的麻烦后,斛斯椿的矛头掉转方向,直指城内的光杆司令尔朱世隆。派大行台(此次讨伐大军的行政最高长官)长孙稚进城,假意向朝廷奏事,由贾显智等人突袭尔朱世隆,一举拿下。长孙稚于神虎门外高喊:“高欢立下大功,请诛杀尔朱氏!”其时尔朱彦伯正于禁宫内当职,元恭与其有些交情,事先通风报信。彦伯被迫狼狈逃出,同样逃脱不了被捕的命运。
    曾经显赫一时的尔朱氏,最终命运又为如何?
    尔朱世隆、尔朱彦伯,不日于阊阖门外处斩。两颗头颅另加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共同送往邺城高欢处置。数月后高欢入主洛阳,给予度律、天光二人迟到的死刑。
    尔朱仲远逃向东南,被来者不拒的梁武帝萧衍收留。无所作为,终老南朝。其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二人自滑台而来,主动向高欢请降。不料高欢脸色大变,怒道:“你等侍奉尔朱仲远之时,盟誓比天高,许诺同生死。此前仲远于徐州叛逆,为马前卒;如今他逃往南方,又落井下石,背叛于他。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而无信。犬马尚且识得饲养之人,你等连犬马都不如!”当场斩杀。
    还剩下尔朱兆负隅顽抗。高欢入洛平定朝政后,亲率大军攻打晋阳。眼见并州不守,尔朱兆重返老家秀容川,改走游击骚扰路线。高欢将计就计,声言将要讨伐,出师再退兵、退兵再出师,如此重复数次,尔朱兆不自觉上“狼来了”的大当。高欢预计尔 朱兆开年必摆大宴,便派都督窦泰率领精兵奔袭,昼夜急行三百里不歇。
    这次高欢是玩真的。窦泰如神兵天降一般,契胡的新年宴会转瞬便黄。丧家之犬尔朱兆逃进深山之中,再也无计可施,命令手下张亮等斩下自己脑袋,去向高欢邀功,张亮却于心不忍。尔朱兆长叹一声,斩杀自己所乘白马,然后找棵大树,上吊而死。高欢奔赴现场,下命厚葬这位昔日上司。
    慕容绍宗随即出现,带着尔朱荣的遗孀(北乡长公主?)、子嗣及部众,来向高欢请降。故人相见且求贤若渴,高欢自然欣喜接纳。又知尔朱兆亡命秀容之时,左右之人多数与己通谋,惟有张亮始终忠诚不贰,便将其纳为自己的参军。
    自此,尔朱氏彻底淡出史册。
    尔朱氏虽然全军覆没,两名傀儡皇帝并存的现状并未改变。大权在握的高欢,是时候考虑这个棘手的问题。
    早在尔朱世隆被处斩后,洛阳宫中的“正牌傀儡”元恭,便派出使者卢辨前往邺城,代表慰劳高欢之军。高欢故意令其拜见“第二傀儡”元朗,却是固执不认二主,只得不欢而散。
    此后高欢一行一路南下,眼见逼近邙山。高欢认为元朗的血缘关系毕竟疏远,礼尚往来派遣魏兰根前往洛阳,名为拜见元恭,实则观其为人,再决定是否继续尊奉。魏兰根不久回报:元恭聪明伶俐,恐怕难于节制。高乾、高敖曹、崔凌等趁机起哄,共劝高欢废掉元恭。
    高欢走走过场,召集百官商议废立之事。有人仍不识趣,大谈元恭贤明、可主社稷,高欢听闻也频频点头。崔凌却变色道:“若称贤明,自可奉我高王,登上宝位。广陵王(元恭)既为逆胡(尔朱氏)所立,如何还能做得天子!若从其言,我等王师,又是以何名义而举?”
    大戏唱完,高欢擅作主张:将元恭赶下龙椅,重回佛寺修行。
    废立废立,第一步固然非常人所及,第二步则更加凶险。高欢起初打算迎立元宏之子、汝南王元悦,以其狂暴无常,又曾投奔萧衍图谋魏国,再不作考虑。
    其时诸元多玩失踪,平阳王元修(元恪之侄、元怀之子)藏匿于农家之中。高欢新近盯上这位元氏朋友,命斛斯椿前往拜访。斛斯椿向小官王思政询问元攸所在,王思政却答:“我必须知道您所问的来意。”斛斯椿明言:“将立其为天子。”王思政这才肯透露元修的住址。
    斛斯椿由王思政带路,马上寻得元修。元修向来器重王思政,突见斛斯椿同来,惊慌叫道:“您不会出卖我吧?”王思政否定。元修再问:“能为我作保证吗?”王思政只是回答:“事事难测,如何可保?”
    得到斛斯椿的回报,高欢火速亲率四百骑兵,将元修强行“请”进自己的大帐之中。再度开启影帝模式,上诉肺腑忠言,眼泪打湿衣角。元修战战栗栗,只称自己无德无能,如何得以称帝?高欢一再恳求相拜,元修亦是连连回拜。
    不管元修自己愿不愿意,最新一任傀儡皇帝非他莫属。随后,高欢下令通宵戒严,并向其呈上早就准备好的御服,再吩咐下人服侍新皇沐浴打扮。天微微亮,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在外,整装相待。斛斯椿亲自奉表劝进,来到门边却不敢再向前一步。元修命王思政取来劝进表,仔细端详之后,自言自语道:“事到如今,不得不自称‘朕’了!”
    不知由谁执笔,元朗“下诏”退位让贤,元修继任新帝。登基大典别出心裁,恢复代国旧制,由七人身披长条黑毯相伴,高欢亦隐藏其中。元修缓缓踏上黑毯,郑重行拜天之礼。礼成之后,入主皇宫太极殿,得群臣相贺。大赦,改元,一如既往。
    北魏新任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渤海王高欢,比曹操更加果决,比尔朱荣更加沉稳。戏演至此,元恭、元晔、元朗、元悦等前任傀儡,再无半点利用价值,相继以非正常方式告别人间。于前方等候新皇帝元修的,又将是怎样坎坷凄凉的命运?

    下集预告:棋逢对手
    第四章 棋逢对手

    尔朱天光东进讨伐高欢之前,留下其弟尔朱显寿镇守长安,征途中又召集秦州刺史侯莫陈悦等骁将同行。贺拔岳早料尔朱天光必败,亦打算留下侯莫陈悦,图谋反攻尔朱显寿,响应远在邺城起事的高欢。
    事关重大,贺拔岳踌躇不已。宇文泰突开金口:“如今尔朱天光所行不远,侯莫陈悦未必便有贰心。倘若直接相告我等之谋,其必定惊恐。然而其虽为主将,实在难以应对大事。不如先说服其部下,令人人皆有留守之心。如此,侯莫陈悦必然延误军期,害怕士气动摇。我等乘机再亲自劝他,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贺拔岳听闻大喜,当即派遣宇文泰前往侯莫陈悦军中,依计行事。侯莫陈悦果然被逼的走投无路,只得选择与贺拔岳一方合作,攻打长安拿下尔朱显寿。待到尔朱氏溃败、洛阳大局已定,高欢按功行赏,遥封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代替尔朱天光统治关陇之地。自此以后,贺拔岳愈发信任器重宇文泰,将其升为行台左丞,事无巨细皆虚心咨询。
    贺拔岳突然得到朝旨,被征召为冀州刺史。心知难逃高欢忌惮,畏惧其加害于己,打算只身入洛,以表忠诚。
    属下薛孝通却坚决反对,苦苦劝道:“高王以区区数千鲜卑兵,攻破尔朱氏百万之众,固然难敌。然而诸将素来或居于其上、或平起平坐,虽暂时屈服于他,终究难以持久。如今诸将或在京城、或据外镇,高王除之则大失人望,留之则为心腹之患。况且尔朱兆虽然败走,尚且据有并州,不可小觑。高王正忙着内抚群雄、外抗劲敌,哪里能离开他的巢穴,与明公争夺关中之地也!如今关中豪杰皆归心于明公,愿意竭力效命。明公若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兼并山东,退而据守函谷。奈何束手就擒,受制于人!”
    薛孝通话音未落,贺拔岳已将其双手牢牢握住:“您说的太对了!”客气而坚决地答复高欢:我不去冀州,亦不入洛阳。
    高欢亲征尔朱兆余党,发觉晋阳城有四塞之险,干脆于此建立大丞相府,打算长期居住。左拥大尔朱氏(尔朱英娥),右抱小尔朱氏(尔朱兆之女),玩得不亦乐乎。享受温柔乡之余,新任天柱大将军依然不忘遥控指挥洛阳朝廷,又强行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皇帝元修作皇后。
    元修向岳丈呈送聘礼,远道而来的使者不是他人,正为故交李元忠。高欢闻讯大喜,亲自设宴款待,并谈及起兵往事。李元忠回应:“昔日兴起义师,轰轰烈烈。近来却是寂寂无人相问。”高欢拍掌,对部下大笑声称:“正是此人,逼我起兵!”李元忠口出戏言:“若不给予侍中之官,我将重回兴师之处。”高欢回应:“再要起兵,高某随时奉陪。只怕此等老翁,再难相遇。”李元忠再道:“只因此翁难遇,所以不去起兵。”说罢,李老翁捋捋胡须,放声大笑。高欢深解其意,日后更加器重。
    高欢初入洛阳,永不安分的斛斯椿又想搞事。私下与贺拔胜商议:“如今天下之事,在于我与阁下。倘若不先发制人,他日必为人所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贺拔胜却叹道:“他已立下当世大功,我等害之不祥。我曾与其数日同宿,甚是聊得来。况且他受老兄你的恩惠很多,又何必忌惮呢?”斛斯椿这才暂时住手。
    等到高欢杀尽尔朱党羽,连小人物乔宁、张子期等也不放过,斛斯椿愈发忐忑不安。自己深受尔朱世隆厚恩,却于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假如高欢如法炮制,哪里还有活路?于是勾搭上被高欢压抑排斥的诸位要人,包括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等,密劝元修向前辈元子攸学习,找机会做掉高欢。
    斛斯椿建议元修增加禁军人数,从全国各地挑选骁勇之士补充。元修数次出巡,斛斯椿皆另派私兵护卫。斛斯椿的地位由此蹿升,军政大小事务,元修都先与其单独商议。又以贺拔岳手握重兵,暗地与其勾结。亦以贺拔胜忠诚能干,特意将其任命为荆州刺史(魏朝荆州,非南朝荆州),倚为外援。
    元修如此煞费苦心的排兵布阵,自然逃不脱高欢的一双法眼:这家伙分明是想倚仗贺拔兄弟的威望与势力,强行与自己抗衡。恼怒此次看走了眼,拥立如此白眼狼的傀儡。新一轮君臣火并,已经势在必行。
    起初高乾协助高欢起兵,期间父亲高翼去世,来不及正经服丧。等到尘埃落定、元修即位,高乾请求去职服丧,得解侍中之职,仍留司空之职。高乾虽然有意求退,依然惊诧于元修如此迅速的解除自己的侍中之职。大权一失,再难夺回,纵使高乾豪气干云,也只能在家中闷闷不乐。
    元修即将与高欢撕破脸皮,这时想到借力高乾。于御花园设宴,单独留下高乾,推心置腹地说道:“高司空历代忠良,如今又立下大功。我与你名分虽为君臣,情义实属兄弟。不如共立盟约,更进一步。”殷勤游说,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高乾只是淡淡回应:“臣以身许国,何敢怀有贰心!”事起仓猝,高乾不知皇帝另有图谋,既没当场回绝元修,也未及时通知高欢。
    等到听闻禁军扩招,高乾这才发觉事有蹊跷。私下对部属表示:“主上不与功臣亲近,而召集众多小人。屡次派王思政等往来于关中洛阳之间,又将贺拔胜派往荆州,外示疏远贺拔兄弟,实则树立党羽,另有所图。祸难将作,必及于我。”急忙密奏高欢,请其格外留心。
    高欢得讯,心知事态严重,即刻召唤高乾,亲自前往并州一叙。二人当面商议时事,高乾直接劝高欢接受元修禅让,自己去坐皇位。高欢演技无敌,展现出一脸惊讶的同时,挥舞衣袖捂住高乾之口:“大胆妄言!如今我可令司空再任侍中,洛阳朝中之事,一并委托。”高欢绝不食言,稍后数次为高乾求官,却皆被元修否决。高乾自知变乱将起,自请出镇徐州,以待静观其变。
    高乾将要前往徐州,元修却已知晓他向高欢泄漏机密之事。立即下诏给高欢:“高乾曾与朕私下订盟,如今却反复两端。”高欢亦痛恨高乾有所隐瞒,一时怒起,将其前后多次所论时事的记录,统统寄回给元修审阅。元修得到铁证,立刻召来高乾,命其与高欢使者当面对质。高乾自知必死无疑,只得仰天长叹:“陛下自己有所图谋,却称臣反复两端。人主加罪于我,又岂可推辞!”当场被元修赐死。
    高欢得讯,心知事态严重,即刻召唤高乾,亲自前往并州一叙。二人当面商议时事,高乾直接劝高欢接受元修禅让,自己去坐皇位。高欢演技无敌,展现出一脸惊讶的同时,挥舞衣袖捂住高乾之口:“大胆妄言!如今我可令司空再任侍中,洛阳朝中之事,一并委托。”高欢绝不食言,稍后数次为高乾求官,却皆被元修否决。高乾自知变乱将起,自请出镇徐州,以待静观其变。
    高乾将要前往徐州,元修却已知晓他向高欢泄漏机密之事。立即下诏给高欢:“高乾曾与朕私下订盟,如今却反复两端。”高欢亦痛恨高乾有所隐瞒,一时怒起,将其前后多次所论时事的记录,统统寄回给元修审阅。元修得到铁证,立刻召来高乾,命其与高欢使者当面对质。高乾自知必死无疑,只得仰天长叹:“陛下自己有所图谋,却称臣反复两端。人主加罪于我,又岂可推辞!”当场被元修赐死。
    话说高敖曹年少之时,没少捣蛋闹事,屡屡连累老父高翼。高翼常对外人言道:“倘若此儿不灭我族,则必光大我门,不止为一州之豪。”又经常自顾叹息:“我的儿子皆是五眼(佛教用语,形容肆无忌惮)。我死之后,他们之中会有人为我铲一锹土么?”待到高翼真的去世,惟有高敖曹还记得昔日之言,立刻为其大起坟墓,并且亲自铲土安葬。一切安顿妥当后,高敖曹跳上土堆,朝着地下高声喝道:“老翁!你生前还怕得不到一锹土。如今坟墓如此之高,终于看清楚我高敖曹的为人了吧?!”
    高敖曹外表桀骜不驯,内心却着实思念亡父,以特立独行的方式践行孝道。岂料父亲尸骨未寒,又传来兄长高乾含冤而逝的噩耗。已得知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将要对付自己,便于途中提前埋伏壮士,反将其拿下。搜身得到元修下令加害自己的亲笔敕书,随即率领十余骑兵奔赴晋阳。高欢闻讯亲来相迎,抱着高敖曹的脑袋痛哭流涕:“天子枉害司空!”另有高氏兄弟高仲密为光州刺史,被青州兵马断其归路,走投无路亦来投奔高欢。
    高敖曹是否知悉兄长的真实死因?史籍并未有明确记载。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元修得罪尽了渤海高氏最重要的两脉人马,后患真是无穷。
    与此同时,贺拔岳突然展开秘密外交,派遣使者冯景前往晋阳,拜谒高欢。高欢听闻贺拔岳主动联络自己,大喜过望:“没想到贺拔公还能记得高某!”当场与冯景歃血为盟,代与贺拔岳约为兄弟。冯景自有判断,返回长安后向贺拔岳回复道:“高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也。”
    宇文泰毛遂自荐,请求亲自前往晋阳,仔细观察高欢为人。第二位长安使者来临,高欢对其特异的样貌产生浓厚兴趣,私下对部属说道:“此儿非同一般。”将要强行留下,据为己用。宇文泰却委婉推辞,即刻返程。高欢回过神来,派人急追,宇文泰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宇文泰比高欢年轻近十岁,此时却已隐隐显出王者风范,更有青出于蓝的架势。对于潜在劲敌的失之交臂,高欢日后必定懊恼万分。
    宇文泰逃回长安,立即向贺拔岳回禀情报,分析形势。
    “高欢之所以尚未篡位,正是忌惮明公兄弟,侯莫陈悦之辈不值一提。明公只需悉心准备,图谋高欢不难。
    如今费也头(某部落名字,情况不详,下同)骑兵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兵力三千,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帅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有所属。明公若移军接近陇地,震之以威严、抚之以恩惠,可收其兵马,壮大我军。
    和睦异族,还军长安,辅佐魏室。此为齐桓、晋文之大功也。”
    贺拔岳听闻大喜,再派宇文泰出使洛阳,向元修秘密投诚。元修大喜,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割下心前之血(!),派使者回报长安,发誓与贺拔兄弟共同进退。
    贺拔岳依宇文泰之计,以牧马为名,引大军西屯于平凉。果然吸引众多胡族首领前来归顺,唯有曹泥坚决依附于高欢。
    夏州乃边陲重镇,贺拔岳头疼出镇人选,众将皆推举宇文泰。贺拔岳却愈发犹豫:“宇文泰如同我的左右手一般,如何可以轻易离去!”思虑再三,终于依依不舍地委以重任。
    即将与高欢纠缠半生的劲敌,至此羽翼全丰。

    下集预告:关陇新贵
    第五章 关陇新贵

    此前高欢一时大意,放走宇文泰,已是追悔莫及。近来听闻贺拔岳、侯莫陈悦等蠢蠢欲动,更加头疼不已。此时下官翟嵩自告奋勇:“我可离间二人,令其自相屠灭。”高欢大喜,派他前往西北行使秘计。
    高欢另派侯景前往邻近晋阳的河西,招抚贼帅纥豆陵伊利(步蕃的亲戚?),伊利宁死不从。高欢大怒,亲自率兵讨伐,将其部落全部迁移至河东之地。皇帝元修早有不满情绪,借此事件,公开宣示发泄:“伊利不侵不叛,实为国之纯臣。渤海王(高欢)突然自行讨伐,难道是将朕当成一介路人吗?!”
    眼见元修气急败坏,此时的高欢只会给予一丝冷笑:路人总比死人强点。
    曹泥身处西北之地,却是一心倒向晋阳阵营,贺拔岳决意要拔去这枚眼皮底下的钉子户。派遣都督、武川人赵贵前往夏州,向宇文泰询问对策。宇文泰委托赵贵传话:“曹泥孤城阻远,不足为忧。而侯莫陈悦贪婪无信,不如率先图谋。”
    贺拔岳难得独断专行一回,这回却不依从宇文泰的苦口良言。亲自召唤侯莫陈悦,打算与其一同商议讨伐曹泥之事。此前翟嵩已与侯莫陈悦私下接触,当面说尽花言巧语,令其心生反意。侯莫陈悦与贺拔岳相见后,谎称肚子痛起身。趁机示意身旁的女婿元洪景“了事”,以迅雷之势拔刀相砍。
    事起仓猝,贺拔岳稀里糊涂倒于血泊之中,气绝身亡。面对惊惶失措的贺拔余党,侯莫孙悦宣示道:“我受密旨,只取贺拔岳一人,诸君勿怕!”众人听信,不敢再动。这时侯莫陈悦却心存犹豫,没有即刻抚慰人心,不久返回陇地,屯于水洛城。众人再度开启逃命模式,零零散散前往平凉聚集。惟有赵贵临危不惧,亲自拜见侯莫陈悦,请求奉还前任主公贺拔岳的尸首,将其好生安葬,得到许可。
    贺拔岳突然遇害,侯莫陈悦军中上下相贺。下官薛憕却忧心忡忡,私下对亲信说道:“侯莫陈悦无德无才,也敢迫害良将。我等即将被人虏获,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贺拔岳惨死、群龙无首,诸将先以都督寇洛年纪最长,令其统率余众。寇洛自知没有威望,不能服众,即刻请求回避。此时赵贵发话:“宇文夏州(宇文泰)英雄盖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可成大事。”
    诸将仍存分歧,有人打算南奔召回贺拔胜,有人打算东走上告洛阳朝廷,久未作出决定。都督杜朔周再道:“远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不能成功,赵将军所言甚是。我请轻骑前往,诉说贺拔公的冤情,并将其亲自迎奉回来。”众人这才拿定主意,派杜朔周赶赴夏州,召回宇文泰作主。
    宇文泰得到杜朔周的报讯,不敢擅作主张,召集僚属宾客共议去留。韩褒劝说:“此为天授,为何怀疑!侯莫陈悦乃井中之蛙,使君前往,必可擒拿。”其余多数人却有担忧:“侯莫陈悦在水洛城,离平凉不远。若其已先有贺拔公之众,则实在难以图谋。”
    此时的宇文泰,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从容向众人表示:“侯莫陈悦既然已经害死元帅(贺拔岳),理应乘势占据平凉。反而退守水洛,我知其不能成大事也。难得易失的,乃是天时。若我等不早早前往收服,众心即将离散。”
    都督弥姐元进阴谋响应侯莫陈悦,被宇文泰事先知悉。宇文泰与属下都督蔡祐商议,得到回复:“元进将反叛于我,不如事先杀之。”宇文泰欣然说道:“你做事很果决!”随后召唤元进等人入帐议事,突然起身大喊:“陇贼造反,当与诸将戮力讨伐。然而似有不同意见之人,这是何故?”
    蔡祐早作准备,披甲持刀闯入,瞋目环顾诸将,喝道:“朝谋夕异,何以为人!今日必砍断奸人的脑袋!”举坐皆惊,纷纷下跪磕头:“我等必将从命!”蔡祐直奔元进,当场斩杀,并诛党羽。隐患既除,宇文泰与众将共同盟誓,声泪俱下,决意讨伐侯莫陈悦。
    事毕,宇文泰十分认真的对蔡祐说道:“今日我打算以你为子,你可认我为父吗?”得此知遇大恩,蔡祐终身依傍宇文泰身旁,不敢有伤分毫。
    宇文泰大军随即出发,奔赴平凉。命杜朔周先行,占领要隘弹筝峡(今宁夏固原三关口)。其时关陇逃难者众多,杜朔周严令下属不得掳掠:“宇文公正要吊民伐罪,我等怎可助贼为虐!”安抚难民,人心多附。宇文泰听闻大喜,命其恢复胡族旧姓赫连(赫连勃勃后代),再改名为达,是为赫连达。
    这时高欢的特使侯景,亦前来安抚贺拔岳余众,图谋趁乱分一杯羹。宇文泰与其在安定相遇,厉声反问道:“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你来又是做何?!”侯景大惊失色,只是唯唯诺诺地回应:“我如利箭,由人所射。”灰溜溜地逃跑。
    宇文泰终至平凉,与贺拔岳余众相聚。恸哭前任上司含冤惨死,全军将士皆为之动容。
    侯景出师不利,又被高欢命令继续死磕宇文泰。这回带上两名帮手,乃是低级官员张华原、王基。三人前往平凉慰劳宇文泰大军不成,反倒差点被强行劫留。
    只听宇文泰威胁道:“留下共享富贵,不然的话,今日便要你们小命!”张华原却是宁死不屈:“明公打算以死来胁迫使者,我根本就不吃这套!”宇文泰敬重他是条汉子,便放三枝箭回去,向高欢覆命。
    返回晋阳后,王基依然惊魂未定,向高欢言道:“宇文泰真豪杰也。请趁其立足未稳,迅速击灭。”高欢却是信心满满:“你忘记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之事了么?我当使计,拱手取之。”
    这回,高王是真的托大了。
    此前元修听闻贺拔岳横死,立即派遣元毗慰劳关中军,并且召唤侯莫陈悦入朝。元毗来到平凉,生米已煮成熟饭,眼见众人推举宇文泰为新主公。侯莫陈悦此时变成高欢外援,亦是不肯入朝。
    宇文泰得遇洛阳来使,自然不会错过与天子直线连接的绝佳机会。请求元毗带个话:“贺拔岳惨死,都督寇洛等命臣等暂且掌管军事。本将奉诏,率军护卫京师。如今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仍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留恋故土。若强逼前往洛阳,被高欢、侯莫陈悦前后夹击,恐怕败国伤民,所损更多。请求稍作停留,徐图进取。”
    此时的元修饮鸠止渴,只求外援给力,管他姓贺拔还是姓宇文。得讯后大笔一挥,当即封赐宇文泰为大都督。他却未曾想到,自己于不经意间,已树立起第二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李虎,汉族,陇西李氏,十六国西凉开国君主李暠五世孙,生于武川。年少志远,好读书而不拘泥于章句,擅长射箭。轻财重义,爱惜名节。有孙李渊,唐高祖。
    且说贺拔岳还在世时,曾特别器重李虎。贺拔岳死后,李虎奔赴荆州报信,劝说贺拔胜前往关中,收服贺拔岳余众。其时贺拔胜正陷于与梁朝的激烈交锋之中,无暇它顾,李虎此行却是自讨没趣。听闻宇文泰已成关陇新领袖,便从荆州赶回。不料途中为高欢别将抓获,送给洛阳朝廷发落。
    此时元修正图谋借助宇文泰之力对付高欢,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将李虎拜为卫将军、赐予一番重赏后,送回宇文泰麾下效命。
    上兵伐谋,宇文泰做好先和后战的准备。亲自向侯莫陈悦写信,责骂他道:“贺拔公有大功于朝廷。而你名微行薄,曾受贺拔公举荐大恩。高欢专权,你与贺拔公同受密旨,屡次缔结盟约。却依附国贼,危及社稷。口血未干,匕首已发。如今我与你皆受诏还洛,今日进退,由你而定。你若东进,我亦自北道同归;倘若首鼠两端,他日战场相见!”
    元修有些不放心,向宇文泰请教安定关陇之地的对策。得到回复:“应速召侯莫陈悦回京,授以朝廷内官,或将其外放至瓜州、凉州等偏远之地。如若不然,终为后患。”
    劝谕失败,兵戈必起。宇文泰所遇的第一块硬骨头,便为原州(今宁夏固原)。原州刺史史归,先为贺拔岳所委任,此时转投侯莫陈悦阵营,为其坚守。
    侯莫陈悦派兵两千前来增援,宇文泰亦遣侯莫陈崇率骑兵一千进攻。侯莫陈崇勇猛质朴,于前述讨伐万俟丑奴之役中立下大功。与侯莫陈悦同属鲜卑侯莫陈氏,却是各为其主,不给本家留半分情面。
    侯莫陈崇趁夜偷袭,率领十余骑兵直抵原州城下,余众皆于身后埋伏。史归中计,自认能以多胜寡,不设防备。得陇西李氏李贤、李远穆作内应,侯莫陈崇迅速攻破城门。城外随即杀声震天,伏兵蜂拥冲入城内,大获全胜。
    宇文泰大军随后而至,于原州聚集驻扎。重镇原州失守,陇西李弼劝说侯莫陈悦:“贺拔公无罪而公害之,又不及时抚纳其众。如今宇文夏州袭来,声称为贺拔公报仇,此势万不可敌也。不如散兵谢罪,不然必定大祸临头。”侯莫陈悦却是不从。
    李弼,字景和,陇西李氏,历仕北魏、西魏、北周,八柱国之一。年少有为,臂力惊人。眼见魏朝衰败,便对亲近之人表示:“大丈夫在世,当冒险平乱,安定社稷以取功名。如何能够庸碌一生,依靠官阶资历取得荣耀?!”跟随尔朱天光西征,每役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敌人为之胆寒,皆道:“不可阻挡李将军之路!”有曾孙李密,后世瓦岗称雄。
    稍作休整之后,宇文泰留下侄儿宇文导镇守原州,自率主力继续出征。全军上下号令严肃,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得到百姓拥护。大军踏雪疾行,出其不意地逼近水洛城,不战而胜。此前侯莫陈悦已率兵退守略阳(今陕西汉中略阳县),听闻水洛已陷,再次逃奔至上邽,并命令李弼殿后与宇文泰纠缠。
    李弼心知侯莫陈悦必败,私下派出使者拜访宇文泰,请求作内应。闻得侯莫陈悦连上邽城也不敢待下去,逃窜至深山之中,李弼便集合部众吩咐道:“侯莫陈公打算返回秦州,你等为何不整装待发!”李弼乃是侯莫陈崇的姨父,众人对他万分信任,便争相收拾细软,逃往上邽。待到上邽城满员,李弼开始执行蓄谋已久的关门计划,献城投降。宇文泰兵不血刃得到上邽城,当即封李弼为秦州刺史。
    侯莫陈悦连夜来袭,大军却自行溃乱,不战而败。他向来性格猜疑,大败后不再信任多数属下,只率领七八名亲信自行脱队跑路。这几人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秦州地界内来回乱窜,不知要前往何方。侯莫陈悦打算投奔灵州刺史曹泥,自己骑骡他人靠走,慢悠悠地翻山越岭。宇文泰追兵神速,侯莫陈悦绝望无助,于荒野中自缢而死。
    侯莫陈悦兵败身亡,宇文泰终得继承尔朱天光、贺拔岳的宝贵遗产。清点府库财物之时,分毫不取,皆拿出来奖赏士卒。有左右之人私自偷出一顶银瓮,宇文泰得知后首先问罪,然后将此银瓮砸烂,碎银交由众将士分享。
    侯莫陈悦余党孙定儿占据豳州(今陕西咸阳北部),有众数万,宇文泰派都督刘亮前往讨伐。孙定儿以大军远来,不作防备。刘亮事先于城池附近的岭高之处,树起大大的帅旗,再自行带领二十骑兵入城。孙定儿一伙宴饮正欢,陡然遭遇与当日尔朱兆类似的窘境,不知所措。刘亮随即斩杀孙定儿,再遥指城外高耸的帅旗,大声喊道:“出去迎接大军!”城中余党皆被慑服,不敢乱动。
    此前,西北的氐、羌、吐谷浑各族豪杰,趁北魏大乱而纷纷起事,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待到宇文泰平定大局,便派李弼、赵贵等诸将镇守各州,招抚流民。异族首领震慑于宇文泰的威名实力,不敢再瞎闹腾,并相继称藩、送上质子,以示和好。
    还记得六镇之乱初期,巧舌如簧、不惧危难的于谨吗?这位老兄历经多重磨难,此时正于宇文泰麾下效命。或许是看透了北魏权贵的内讧、尔朱氏高氏的骄横,希冀兵戈早息、生民得幸,于谨对眼前雄才大大略的宇文泰,作出极高的期许。
    “明公占据关中险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丰腴。如今天子身处洛阳,为群凶逼迫不已。若向其言明诚恳、分析利害,请求迁都关中,明公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此为齐桓公、晋文公之大业(这俩哥们出镜率真高),千载一时也!”
    其时身居重位的宇文泰,能够深切领悟于谨的辞中之意、弦外之音。高欢、宇文泰,这两位不世出的英豪雄主,即将针锋相对,展开精彩纷呈的超级争霸史诗。

    下集预告:北魏分裂
    第六章 北魏分裂

    大丞相、渤海王高欢,听闻宇文泰平定关陇之地,木已成舟后悔无益。派使者送去甜言蜜语和贵重礼物,表面“和平共处”,实则拖延时机以图后举。岂料此时的宇文泰底气十足,糖衣厚礼一概不受。另将高欢送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命都督张轨前往洛阳,亲呈给皇帝元修过目。
    斛斯椿私下向张轨问道:“高欢打算谋反,路人皆知。人情所恃,唯在西方,不知宇文相比贺拔如何?”张轨回应:“宇文公文足经国,武能定乱。”斛斯椿听罢狡黠一笑:“真如阁下所言,我等便有依靠!”
    没过多久,宇文泰轻取长安城,再得朝廷封赐为骠骑大将军、关西大都督。晋阳、长安、洛阳三方暂时鼎峙,保持微妙的平衡关系,只待有“蝴蝶”发作,扰乱时局。
    本轮风暴的引火线,乃是一名女子。元明月,元宏孙女、元愉遗腹女,元修的堂妹兼秘密情妇。(!)年轻寡妇,洛阳二婚市场的首席热门选手。
    且说侍中封隆之、仆射孙腾,皆为高欢心腹重臣。二人均有才多谋,偏偏贪恋权色,为争取元明月的青睐,不惜撕破脸皮。最终封隆之技高一筹,赢得美人心。封隆之曾对高欢进言:“斛斯偆等所在京师,必构祸乱。”孙腾恨其抢走公主,便私下向斛斯椿打小报告,元修自然知情。
    封隆之自知祸从口出,恐慌之下辞官不做,逃回老家,不久被高欢召来晋阳。而孙腾自己行为不检,带武器办公、擅杀御史,害怕被元修治罪,同样投奔高欢。看在高欢的面子上,封、孙二人暂时摒弃前嫌,一致对外。再一、再二、再三,领军将军娄昭亦是撂挑子不干,搭上“洛阳-晋阳”专线的末班车。
    元明月讨厌的追求者们皆被赶跑,这还不是元修最值得庆幸的事情。既然众人已经明摆着有高王没皇帝,他便干脆命斛斯椿兼任领军将军,再变动河南、关中诸州刺史,安插进自己的亲信人物,誓要与贺六浑周旋到底。还打算向高欢亲信、济州刺史蔡俊问罪,并以汝阳王元叔昭代替。却得大丞相回复:“蔡俊勋重,不可夺任。汝阳王有德,当另选大州委任。臣弟高琛,任职定州,可退位让贤。”元修得寸进尺,坚决不从。
    君臣互相挑衅、试探底线,眼见便要短兵相接。元修打算效仿当年孝文帝迁都洛阳的声东击西之策,假借伐梁的名义,兵锋直指晋阳。大肆征调河南之兵,于邙山洛水摆开阵势,身着戎服与斛斯椿一同检阅三军。
    洛阳阅兵动静不小,自然逃不脱高欢的眼线。元修不以为惧,反而故意向其发去密诏,称道:“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志,因此朕假称南伐,实为防备此二人也。高王亦应援助于朕。阅后即焚!”
    搞得如此神秘兮兮,高欢却完全不吃这套。立刻上表回复:“贺拔胜将有异谋,臣将统率兵马三万,自黄河东渡。再派恒州刺史库狄干将兵四万、领军将军娄昭将兵五万讨伐荆州,冀州刺史尉景将山东兵五万、骑兵五万讨伐梁国。臣将约束各部将士,共听陛下指挥。”
    高欢轻描淡写的亮出实力底牌,元修这才发觉有点玩大。即刻将其奏表于朝廷公示,令群臣商议制止高欢南下的对策。几乎与此同时,高欢亦召集晋阳僚属开会,紧急磋商南下事宜。不久后再奏一表:“臣为奸人离间,陛下轻易上当。臣若敢有负于陛下,必致身受天遣、子孙灭绝。陛下若信臣之赤心,便可停止干戈,只需送上一二佞臣即可。”
    双方伪善多时的面具,至此已彻底支离破碎。
    眼见蔡俊宁死不肯辞任刺史,元修内心怒气愈发沉重。任命温子升为特使,前往晋阳宣读意气飞扬的敕书:
    “朕不费力气,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也。如今若无端背叛高王,互相攻讨,则将祸及子孙,有如此前盟誓。
    近虑宇文氏为乱,贺拔胜应之,因此戒严,且欲以高王为声援。但观其二人所为,没有反迹。而南朝不臣,为时已久。如今天下户口减半,不宜穷兵黩武。
    朕愚昧无知,却不知佞人为谁。此前高乾之死,难道仅是朕的旨意!高王忽对高昂言其兄枉死,他人之耳目又岂能轻信!
    又闻库狄干对王有言:‘本欲立懦弱者为主,没事做却立此年长之君,使其不可驾驭。如今仅需行军十五日,便可自行废之,再立他人。’如此议论,出自王之勋臣,岂出佞人之口!去年封隆之叛逃,今年孙腾跑掉。朕又有何治罪?王若事君忠诚,何不斩送二人首级!
    高王虽称‘西去’,实则四道俱进,或言南至洛阳,或言东进江左,闻者如何能不怀疑!若安居北方,洛阳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谋之心;若举旗南指,即使朕无匹马单轮,也将挥舞空拳,争死而已。
    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只道尚可。若高王不幸为他人所图,则彰显朕之罪恶;假使朕为高王所杀,粉身碎骨,也无遗恨!本来期望君臣一体、永守盟誓,不料今日竟疏离至此!”
    文笔很精彩,形势很糟糕。
    王思政文藻一般,却向元修提出切合实际的建议:“高欢之心,昭然可揭。而洛阳非用武之地,不如西投宇文泰。”元修深以为然,派遣下官柳庆前去与宇文泰联络。二人共论时事,宇文泰主动提出迎奉皇帝。
    柳庆回洛阳覆命,元修却私下问道:“朕打算前往荆州,如何?”柳庆苦劝:“关中乃形胜之地,宇文泰雄才伟略,可以依靠。荆州之地非处要害,且南邻梁国,臣虽愚昧,知其不可。”元修仍不死心,再问宇文显和(宇文泰族兄),亦劝其赶紧西行。
    其时元修于各州郡疯狂征兵,东郡太守裴侠为少数的积极响应者,率领所部奔赴洛阳。王思政问他:“如今权臣擅命,王室日卑,为之奈何?”裴侠答道:“宇文泰为三军推举,居形胜之地,所谓‘己操戈矛’,如何肯‘授人以柄’!皇上即使投奔,恐怕也是避汤入火的悲剧。”王思政再问“为之奈何?”,裴侠再答:“图谋高欢,立即招来祸患。西奔宇文泰,则有未来忧虑。还是先前往关中,再思对策吧!”王思政认可其言,当即向元修推荐这位忠诚睿智的志士。
    此前高欢曾以洛阳久经战乱为由,提议迁都邺城,元修却反驳而道:“高祖(元宏)定鼎于河、洛,为万世之基。高王既然有大功于社稷,应当遵循旧制,不可迁都。”这局高欢讨个没趣,铩羽而归。待到君臣二人彻底闹翻之后,高欢再次打起迁都的主意。毫不客气地越俎代庖,下令各州调动兵马粮食,将重要资源悉数运入邺城之中。
    元修表达强烈谴责的敕书,随后即至:“高王若想杜绝非议,请速归还兵粮,并让蔡俊等人乖乖听话,解甲归田。如此,小人难以进谗,疑虑不会再生,大王于晋阳高枕无忧,朕亦于洛阳宫中垂拱而治。倘若大王坚持南征、问鼎轻重,朕虽不武,为守社稷宗庙,绝不退让。一切且由高王作主!”高欢回表,只是继续痛骂宇文泰、斛斯椿罪不可赦。
    宇文泰消息灵通,很快得知洛阳前线动态。连连摇头叹息:“高欢数日行军八九百里,实为兵家大忌,应当乘势迎击。而主上手握重兵,却只沿岸据守,不能渡河决战。黄河万里,实难防守。若有一处为高欢所渡,大事去矣。”立刻命赵贵出兵攻打晋州,并派李贤率精骑一千驰援洛阳。
    战事瞬息万变,不幸为宇文泰言中。高欢急速奔袭至黄河北岸,毫无阻碍的安顿驻扎。又得贾显智、田怙等内应相助,终于突破黄河险流,直攻不设防备的洛阳城。
    被元修恨之入骨、数次撩拨的大丞相、渤海王高欢,这回是真的来了。慌乱之际,元修紧急向群臣问策。答案五花八门,居然还有人建议他南逃,投奔萧衍老翁。
    元修最终还是选择方案A,率领众多宗室(包括小心肝元明月等),西逃投奔宇文泰。皇帝所行匆匆,朝官多数自顾逃命,惟有武卫将军独孤信等少数几人,只身追随。元修对着风尘仆仆赶来的独孤信,由衷叹道:“将军辞别父母妻小,随朕逃亡,‘世乱识忠臣’,原来不是虚言!”
    元修等人拼命西逃,吃粗粮喝溪水,吃尽苦头。后与宇文泰安排的人物接上头,一路热诚相迎,最终被“请”入长安。这位行事乖张的皇帝,终将承受冲动的惩罚:从洛阳来到长安,不过是换间囚室居住而已。
    以孝武帝元修西逃为标志,北魏一朝正式分裂为二。此后续写北朝辉煌与曲折的主人公,不再是鲜卑拓跋氏,转而变成鲜卑宇文氏、渤海高氏。
    短短数年之内,继孝庄帝元子攸之后,洛阳城再次为名义上的北魏共主所抛弃。在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等枭雄的眼里,由元宏倾注毕生心血所精心打造的洛阳城,军事价值远重于文化意义。自此之后,征伐胜过传承。
    洛阳一蹶不振,亦预示着时代的重大转折。新的鼎足之势,已然呼之欲出。

    下集预告:新三国时代
    以孝武帝元修西逃为标志,北魏一朝正式分裂为二。此后续写北朝辉煌与曲折的主人公,不再是鲜卑拓跋氏,转而变成鲜卑宇文氏、渤海高氏。
    短短数年之内,继孝庄帝元子攸之后,洛阳城再次为名义上的北魏共主所抛弃。在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等枭雄的眼里,由元宏倾注毕生心血所精心打造的洛阳城,军事价值远重于文化意义。自此之后,征伐胜过传承。
    洛阳一蹶不振,亦预示着时代的重大转折。新的鼎足之势,已然呼之欲出。

    下集预告:新三国时代
    第七章 新三国时代

    元修跑得贼快,高欢先后派遣娄昭、高敖曹西追,也是鞭长莫及。既无奈又生气,便拿困于洛阳、手无寸铁的百官们出气:“你等为臣奉主,本当匡救危乱。在朝不据理上谏,出奔又不跟随陪从。平常忙着争宠,急难则自顾逃窜。臣子之节,又在哪里?”
    一片沉默之后,尚书左仆射辛雄出来争辩:“主上与奸佞议事,臣等未得参与。而御驾西行,若立即追随,恐怕变成奸佞党羽;留下侍奉高王,又以不跟而得罪。进退都是个死。”
    高欢大骂反驳:“你等身为大臣,当以身报国。群佞用事之时,何尝有过一言之谏!使国家之事一朝至此,还想逃罪吗?”当场收押辛雄等前朝高官,全部诛杀。再推举司徒、清河王元亶(元宏之孙)为大司马,暂时统领朝政。
    与此同时,赵贵、梁御等奉宇文泰的特别命令,率领甲兵两千于要道守候,恭敬奉迎元修一行。沿着黄河不断西行,元修突对梁御有感而发:“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有幸再回洛阳,拜祭宗庙,皆卿等之大功也。”说罢,洛阳逃客们痛哭流涕。
    长安郊外,宇文泰早备好庄严肃穆的仪仗队伍,亲自等待元修前来。演技竟丝毫不逊色于高欢,见皇帝后脱帽流泪而言:“臣不能平定贼寇,致使圣上罹难,大罪也。”元修激动不已,连连称赞道:“公之忠诚,闻名天下。朕以不德,逃难来此,实在惭愧。正欲将社稷委托守护,与公共勉!”双方将士皆呼万岁。
    元修正式入主长安,条件有限一切从简,暂时以廨舍(地方官办公的地方)作为宫殿。以宇文泰为大将军、大丞相、雍州刺史、尚书令,皆为最重要的文武官职,另外许配元氏公主。下设两名尚书之职,以毛遐、周惠达分管行政之事,二人极其高效的积累粮食、精兵简政,为西魏政权奠定坚实基础。
    高欢毕竟兵多势众,在洛阳稍作休整后,继续出兵西征,攻克潼关占得先机。但宇文泰一方也不是软柿子,防守出其的顽强,双方于潼关附近展开激烈争夺。东西对峙稍久,渐成僵持不下的均势。眼见皇帝元修难以抢回,高欢开始动起别的心思。
    自兵发晋阳以来,高欢已连续向元修发去四十多封奏章,皆是石沉大海。大丞相锲而不舍,再派僧人道荣出使长安,带去最新说辞:“陛下若于长安遥赐一书,许诺不久后将回归洛阳,臣当率领文武百官,扫清宫殿恭敬等待。若回京遥遥无期,则国家不可长期无主。臣宁可负于陛下,不可负于社稷。”元修继续沉默不答。
    这也是高欢自己乐见的结果。自认为“仁至义尽”,开始毫无忌惮的上下其手。召集官员元老,商议另立新帝。有鉴于元子攸、元修的血泪教训,不再信任年长而有威望的元亶,并亲自向清河王传达“最终解释权归高氏所有”的旨令:“与其立大王,还不如立大王之子。”清河王世子、年仅十一岁的元善见,即位为洛阳城最后一名傀儡皇帝,是为孝静帝。
    至此,怀朔、武川两大集团的代表人物,东西两位“大丞相”,各自拥立自认为符合法理正统的皇帝,继续斗法争霸。
    洛阳西近西魏、南临梁国,此时已从上朝国都彻底沦为四战之地。高欢有意迁都邺城,提案三日后即刻执行,不容置喙。新任皇帝元善见还来不及摆摆架子,即如丧家之犬一般,连同洛阳四十万军众,一起狼狈北上邺城。当时物资极度紧缺,中低等级官员的交通工具由马匹降格为毛驴。
    高欢有意亲自殿后,处置留守事宜。改司州为洛州,命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又将司马子如、高隆之、高岳、孙腾等心腹带去邺城,共同精心打理新都城。
    且说元修勉强保住西魏皇帝的名分,却是不思进取,反而饱暖思淫欲。与元明月等元氏公主乱搞一通,画风糜烂的令宇文泰和诸元都看不下眼。宇文泰特意开展宫廷扫黄行动,与诸元联合执法,轻易要了元明月等的小命。
    “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再次吟诵此诗,西魏皇帝感伤不已。元修没了好妹妹、好情妇们,终日闷闷不乐,有时弯弓怒射,有时推翻桌子。与宇文泰的蜜月期比当年高欢还短,大恩人秒变大仇人。论行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宇文泰却是更胜过高欢一筹。不再尊重这位曾亲自迎奉的上司,而是悄悄换上毒酒,送他归西。
    西魏朝臣多人食君之禄,此时却唯有谏议大夫宋球一人,尽忠到底。恸哭吐血,数日不进饮食。宇文泰以其为当世名儒,并不加以怪罪。
    毒死元修后,宇文泰没事人似的惺惺作态,与群臣商议下任傀儡人选。起初众人多推举元修之侄、广平王元赞。濮阳王元顺却私下流泪,向宇文泰进言道:“高欢驱逐先帝,拥立幼主以便专权,明公宜反其道而为之。广平王年幼,不如另立年长之君。”
    宇文泰眼下所急需的,就是这种“政治正确”的效果。当场与元顺一拍即合,选定元明月的同胞兄弟元宝炬。由此,元宝炬成为西魏第二任傀儡君主,是为魏文帝。
    元修惨死,罪魁斛斯椿却一如既往的毫发无损,平安着陆。如果以马喻人,斛斯椿便为北魏后期的“的卢”,其先后悉心侍奉的主公尔朱荣、元悦、尔朱兆、尔朱世隆、元修,全部不得好死。
    谁说佞徒一定贪婪?元修曾特批赠予斛斯椿土地耕牛,他却以国难未平、不可与百姓争利的理由,辞地烹牛,大飨军士。在长安善终之后,才被他人发现家徒四壁,没有余财。
    真是奇葩一朵。
    现在,让我们掉转镜头,重返久未露面的老朋友萧衍。
    却说北魏分裂前夕,出现“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奇怪的星际运动)的天象。萧衍自诩精通天文,又听信传言“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认为怪异天象必是针对自己无疑。赶紧脱鞋走下宫殿,企图消灾避祸。等候一段时日后,没发觉自己有何异样,却得到元修西逃、宇文泰高欢死磕的消息,这才惭愧叹道:“原来胡虏也能验证天象!”
    在这位传奇皇帝的内心深处,始终装载着完整的中华版图。
    早在高欢迫近洛阳、元修还未出逃之时,贺拔胜已于荆州边境按兵观望,却错失拨乱反正的最佳时机,眼睁睁看着宇文泰、高欢各自做大做强。步元修的后尘,率领主力奔赴关中。听闻前路华阴已为高欢占据,郁闷不已,打算转回荆州。下属崔谦苦劝道:“如今帝室颠覆,主上蒙尘,明公应当倍道兼行,赶往长安。然后与宇文泰同心协力,发起义师,天下之人谁不望风响应!舍此而退,恐怕军心解散,错失时机,后悔不及!”
    贺拔胜终究还是固执己见,掉转马头。果然为自己的保守付出沉重代价,引来侯景偷袭荆州得手。回师乏力,又被侯景打得落花流水,只得率领数百残兵,南奔梁国。宇文泰得知后,改任独孤信为荆州刺史、大都督、东南道行台,意图伺机夺回荆州要地。
    荆州人心依然向着西魏,城民秘密联络独孤信,主动请求作为内应。东魏派大将田八能率领当地蛮兵,于途中堵截独孤信大军,又命都督张齐民另率三千兵马,绕道从后攻击。独孤信自知形势危急,向众将士宣示道:“如今我军士卒不满千人,首尾受敌。若回击张齐民,则荆州之蛮谓我退走,必争相来攻。不如向前攻击田八能,破之则张齐民亦会溃败。”众人一鼓作气,勇猛迎击荆蛮,大获全胜。
    独孤信乘胜攻击穰城,守将辛纂率兵出战,败后退入城内。城门还没来得及闭合,西魏都督杨忠已经拍马赶到,向守门之人大声吼道:“大军已至,城内有应,你等求生,何不避走!”城门再也无人看守,杨忠率众轻松破城而入。斩杀辛纂,慑服降人。
    独孤信随后分兵出击,重新夺回三荆之地(北魏所设立的荆州、南荆州、东荆州)。没过半年,高敖曹、侯景联军来攻,独孤信自知寡不敌众,再难坚守,与杨忠皆弃城南逃,投奔萧衍。
    杨忠,汉族,字揜于(曾制服猛兽,特由宇文泰赐字),小字奴奴, 弘农华阴人,东汉名臣杨震后代。六镇之乱初期,父亲杨祯兴兵讨伐鲜于修礼,不幸战死。
    杨忠貌美须浓,身长七尺八寸,气宇非凡,武艺绝伦,有大将之才。早年曾失陷于梁朝,跟随元颢北伐入洛,后来相继效命于尔朱度律、独孤信麾下,多立军功。有子杨坚,是为终结南北分裂、统一华夏大地的隋文帝。
    贺拔胜、独孤信、杨忠,三名在任何时代都能呼风唤雨的厉害角色,暂时却无家可归,尴尬的客居建康。萧衍对待北方降人一向宽容厚道,这却并不是他们所想过的真正人生。
    贺拔胜岂能是吃闲饭之人?第一个跳出来,屡次请求北讨高欢。萧衍或许是被当年的元颢搞得十年怕井绳,迟迟不予批准。退而求其次,西魏三人组思归情切,特意向梁臣请教门道。此时朱异得宠(后文详述),三人由高人指点迷津:“朱异言于主上,无所不从,请诸位重点结交。”
    贺拔胜不计成本砸出银子,终于得到回报。萧衍对朱异言听计从,特许贺拔胜回归西魏,并且亲自于宫内饯行。贺拔胜终生感激梁武帝的知遇之恩,回归北方之后,看见南向而行的鸟兽,皆不忍心射之。
    不久之后,独孤信等亦依样画葫芦,得到北归的特批。萧衍知他的至亲皆处东魏境内,特意询问其意欲何往。独孤信却答道:“事君者不敢顾私亲,而怀有贰心。”忠义之士不分国界,萧衍听闻之后大加赞许,并且馈赠厚礼。
    独孤信、杨忠返回长安之后,皆上书谢罪。朝廷认定独孤信平定荆州,功大于罪,保留原官爵不说,还额外升为侍中。丞相宇文泰尤其青睐勇武非凡的杨忠,特意将其置于身边,委以重任。
    此时的萧衍虽然醉心于佛事,一流政治家的思维尚且活跃。北魏分裂大势已成,奉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的金科玉律,有益无害。一方面,送还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西魏降人,主动向宇文泰示好;另一方面,与共有国界更广、利益冲突更多的东魏,频频互动,稳定邦交。
    同样身为一流政治家的高欢,暂时也不想打南朝的主意,如此得以专心致志对付西魏。其时萧梁、东魏频繁交使,双方皆选择本国境内最优异的人才,竭尽所能宣示国威。梁朝使者前往邺城,全城老少为之倾倒,权贵子弟盛装围观,送礼结交之人门庭若市。
    礼尚往来,这回轮到东魏李谐回访建康。萧衍与之交谈,出人意料的对答如流,令满腹经纶的文人皇帝大吃一惊。李谐出宫之后,萧衍依然意犹未尽,对左右感慨道:“朕今日遭遇劲敌。你辈曾言北方毫无人物,而此人又是从何而来?”当时的“邺下风流人物”,除李谐外,另以陇西李神俊、范阳卢元明、弘农杨遵彦、清河崔赡等人,作为翘楚。早年陈庆之的“衣冠人物”之论,实不相欺也。
    西魏、东魏、萧梁三足鼎立,南北朝迈进崭新阶段。在宇文泰与高欢的精彩争霸之余,虔诚的佛教徒萧衍,又有哪些奇闻逸事呢?

    下集预告:佛教皇帝
    第八章 佛教皇帝

    萧衍从何时开始投身佛教,其实是个谜。
    南朝继承东晋风气,文人多以谈道论佛为时尚风气,佛法不过是世家子弟的文化必修科目之一而已。早为“竟陵八友”之时,萧衍应没少受影响,甚至很可能亲身经历与“少数派”范缜的著名论争。(后文详述)但是,似乎也就仅此而已。此后南齐王朝内乱不已、竟陵八友各奔东西,雄心勃勃的萧衍也对建功立业更加上心,直至登上至尊宝位。
    可以大致肯定的是,在梁朝开国后的第一阶段(天监年间),萧衍逐渐由此前的宗教理论家,化身为虔诚的佛教徒。
    郗徽,梁武帝时期的唯一皇后。自幼聪明,女红读书两不耽误。早年先后为刘宋后废帝刘昱、萧齐安陆王萧勔的家人盯上,皆被父亲以疾病婉拒,直至许配给萧衍。生下三名女孩,并无男嗣。三十二岁时即去世,没有福气见证夫君荣登皇位,得以追赠为德皇后。
    丁令光,祖居襄阳,梁武帝时的贵嫔,简文帝萧纲即位后,被追赠为穆太后。出生于樊城,据说场景光怪陆离,家人以“光”为名,看相的说“日后必定大贵”。萧衍镇守樊城之时无意远眺,一眼瞅中光彩夺目的丁氏正在洗衣服。打听到“日后大贵”的预言,当即以一对金耳环作为聘礼,迎娶年方十四的丁氏为妾室。
    正室欺负妾室的戏码,自古就不稀罕。郗氏性格尤其妒忌,强令丁氏每日舂米五斛(1斛=10斗=120斤,请自行体会)。丁氏任劳任怨,每次皆毫厘不差的完成任务,真是人类劳动史的奇迹。不光如此,她还对郗氏奉若神明、万事遵命,没有为其制造出更多打骂侮辱的借口。
    丁氏相对郗氏的巨大优势,一是更加年轻,二是生下男嗣,即日后的昭明太子萧统。郗氏去世后不久,高级经理人萧衍暂时告别雍州,前往华东出趟长差,且让丁氏母子于襄阳耐心等待。没过多久,经理人摇身变成董事长,母子都搬去建康城的大屋子里住。
    童话里美好的结局,却都是骗人的。梁朝开国没过几年,后宫井内突然闹起神龙,据说即是郗氏死后化身。郗神龙向好夫君、新皇帝萧衍托梦,具体内容不得而知。萧衍向来身体健壮,此夜与神龙零距离接触后,却立即这痛那痒。赶紧去案发井边布置作法,不惜成本全部采用高级货,成效显著。(“于露井上为殿,衣服委积,常置银鹿卢金瓶灌百味以祀之。”)
    病体痊愈后,萧衍依然心有余悸。自此做出一项不可逆的重大决定:终其一生,不再设立皇后之位。而丁氏进位贵嫔,受夫君影响礼佛一生,不问世事。
    上述内容神神怪怪,却均出自正史记载(《梁书》、《南史》等)。限于浅薄学识,笔者暂时也无能力证实或证伪。之所以不厌其烦的讲述萧衍登基前后的神异之事,却是为引出一部奇特的作品:《梁皇宝忏》。
    《梁皇宝忏》,又作《梁武忏》、《慈悲道场忏法》,作者可能是萧衍,可能不是。根据佛家的特别解释,郗氏生前貌美却善妒,轮回堕为巨蟒(史书中作“神龙”)。有意托梦给夫君萧衍,请求看在夫妻一场的情面上,为其超度脱离苦海。萧衍信守承诺,果真摆下当世最隆重的佛家忏法排场,超度亡灵。后来据此整理成十卷《梁皇宝忏》,流传至今。
    抛开神怪因素,根据种种线索,笔者推论如下:郗氏在世之时,曾给予萧衍极大的心理压力(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至其称帝后阴影依旧挥之不去,需要寻觅新颖而强大的精神寄托。种种机缘融汇交织,此前已对佛法研究颇深的学者萧衍,终于转型成为最著名、最具影响力的佛教徒。
    自公元520年、梁普通元年起,有关萧衍积极投身佛教事业的记载,开始越来越频密的出现在史籍记载之中。不完全统计如下:
    普通七年正月,创同泰寺,开大通门,取“同泰”之反语。(佛家的奇怪术语)朝夕讲经,多由此门。
    普通七年三月,首次“舍身”入同泰寺。(皇帝专职出家)还宫后大赦,改年号为“大通”。
    中大通元年九月,舍身入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脱下御服,披上法衣,住陋室睡光板床。升堂开讲座,详细解说《涅槃经》。群臣出重金,向同泰寺“赎回”皇帝。百官三请皇帝回宫主持大局,萧衍三次书面答复后出寺。
    中大通二年四月,幸同泰寺,设立平等会。
    中大通三年十月,幸同泰寺,解说《涅槃经》。
    中大通三年十一月,幸同泰寺,解说《般若经》。
    中大通五年二月,幸同泰寺,设四部大会,从《金字般若经》中找题发问。
    大同元年四月,幸同泰寺,铸十方银像。
    大同三年八月,幸阿育王寺,设无碍法喜食。
    中大同元年三月,幸同泰寺,解说《金字三慧经》,再次舍身。
    中大同元年四月,皇太子(萧纲)率百官来赎皇帝。同泰寺浮图(佛寺高塔)遭火灾,萧衍表示:“此为魔道所致,应当广作法事”。大兴土木,建起十二层浮图。后值侯景之乱,永远没有竣工。
    太清元年三月,舍身于同泰寺,清净大舍起名“羯磨”。其时,建康朝廷已与北方侯景取得联系。
    太清元年四月,群臣再花重金赎买皇帝,得僧众默许。依旧例三请三答。
    ……
    太清二年八月,侯景之乱爆发。
    太清三年五月,萧衍病故于软禁之中。南朝佛寺,多数付之一炬。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消耗在其中?时人郭祖深形容道:“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同泰同泰,铜臭太多!
    顺便提一句,与明太祖朱元璋渊源颇深的鸡鸣寺,并非源自同泰寺。南朝第一寺、令萧衍乐不思蜀的黄金屋,至今遗址成谜。
    范缜,字子真,范云从兄。年少丧父,事母孝谨。曾师从于名士刘瓛,以其多结交权贵为耻,保留自己的朴素本色。学业有成,喜好危言高论,不太合群。年纪不满三十,即是满头白发,作《伤暮诗》、《白发咏》来调侃自己。南齐初年,加入“名士组合”,跟随出使北魏,宣扬国威。
    性格古怪而博学多闻的范缜,得到机会与竟陵八友同席论道。主公萧子良偏向佛教,范缜本人却更倾向道家(不止是“无神论者”),双方在学术与宗教上的矛盾,有些不可调和。范缜坚称“无佛”,被萧子良反问道:“你不信因果,那各人的富贵贫贱,又是从何而来?”范缜积极回应:“人生如同花瓣随风而堕,有的掉于草席,有的跌进粪坑。草席之上,是为陛下;粪坑里的,便是在下。尽管贵贱不一,因果竟在何处?”
    萧子良一时难以反驳,却责怪他看轻佛教,此后逐渐疏远。
    灵感一旦降临,任神佛也挡不住。范缜不满足单次论争的局部胜利,转而发奋著书立说,铸就“立言”伟业,《神灭论》由此诞生。内容部分摘录如下:
    “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
    “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与其说是“神灭”,不如改成“佛灭”更加恰当。文字有些绕口,却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经典名篇。
    此文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萧子良作为仕林领袖,自觉有责任“伏魔卫道”,立即召集多名高僧,前来向范缜发起车轮挑战,却被一一驳回。
    高僧不够,名士来凑。太原王氏才俊王琰,不久后发表针锋相对的论著,讥讽范缜道:“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岂料范缜的回击更加犀利:“呜呼王子!知其祖先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此后数次嘴仗笔战,皆是类似风格。
    范缜的口才文笔皆属上乘,仅从纯理论的角度,难以驳倒。萧子良毕竟身为皇族重臣,开始考虑盘外招,授意亲信王融前去放话:“神灭非正道,而你却执着于此,恐怕有伤教化。以你的高才,何愁不至中书郎之位?(编修国史)而故意如此放诞乖张,却是要自毁前程。”
    听闻对方的“非学术”警告,范缜哈哈大笑:“假使令我贩卖理论、博取官爵,现在已经能做到尚书令、仆射的位置,哪里稀罕什么中书郎?”
    自此往后,范缜于齐一朝仕途不进。不信神鬼,在任一方时亦严禁百姓祭拜各种神庙。
    岁月如梭,萧梁代齐。萧子良、王融等人,深涉政治斗争,早早化作尘土。而范缜得到故人萧衍的特别关照,继续做个清正廉洁的小太守,后升任尚书左丞。
    当世最著名的无神论者,却不是无怨气者。好友王亮一时头脑发热,对皇帝萧衍大不敬,被废为庶人,回家检讨。范缜认为其有迎立萧衍的大功,却落得如此下场,“竟陵八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毫不避嫌,依然与王亮频繁来往,二人保持最纯粹的友谊关系。终于受到牵连,被流放至偏远的广州。
    流放期间,范缜越挫越勇,进一步充实完善《神灭论》,并且广泛于亲友之间传播。几年之后得特赦返回京城,却因《神灭论2.0》惹上新的麻烦。
    其时萧衍舍身为佛不久,无论从政治、宗教、学术哪个角度,都很有必要将范缜重重敲打一番。亲自颁发《敕答臣下神灭论》,命高僧传抄送给王公权贵审阅。再作《与王公朝贵书》,响应者包括临川王萧宏在内,共计六十四人之多。梁朝“反神灭论”运动如火如荼的展开,名士萧琛、沈约等人,皆不敢怠慢这项天字第一号任务,纷纷著文立论,火力全开。
    范缜再度被重重包围,却丝毫没有畏惧退缩的意思。当即出版《神灭论3.0》,改成更通俗易懂的宾主问答体,共计三十一对问答。与此同时,沉着应付各方挑战,逐一写文据理驳斥。以只身一人的力量,“辩摧众口,日服千人”(《弘明集》,偏佛教立场)。萧衍毕竟不是搞文字狱的皇帝,既然对方思路清晰、有理有据,自己这回只能认栽。
    范缜躲开杀身之祸,却再难加官进爵,不久安然去世。终其一生,建康朝廷都不敢禁止发行《神灭论》,影响力可见一斑。
    在《神灭论》的结尾,记载着如下一段问答:
    问曰:“知此神灭,有何利用邪?”
    答曰:“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驰荡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何?……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可以全生,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简言之:佛事浩大,劳民伤财。只有令官员百姓遵从天性、各安其分,才能保证国泰民安,不出乱子。

    梁朝后半段的发展轨迹,基本如范缜文中所料。笃信因果却日益刚愎的梁武帝萧衍,终将吞食恶因所结之烂果。

    下集预告:苏绰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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