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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情系玉宁河- 一个女人的心灵忏悔(连载中)[第1页]

作者:雪燃9999  更新时间:2017-05-14 03: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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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真诚的心灵忏悔--
    《情系玉宁河》序

    这是重庆作家张地国继长篇小说《魂归辽叶河》之后的又一部长篇力作。
    《魂归辽叶河》讲述的是上个世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落户的故事,故事从上世纪70年代初讲到21世纪初,时间跨度30年,人物众多、情节曲折。小说不仅写了知青一代在农村的生活经历,还讲述了知青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到城市的创业历程,以及知青的子女们的成长经历。2012年小说在网上连载后,被天涯社区评为重庆十大热帖。小说出版后立即引起了读者好评,尤其是引来知青一代人的追捧。两次现场签名售书,引发了又一次知青文学热潮。

    《情系玉宁河》是张地国又一部以知青一代人人生经历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故事主人公王金琳出生在东川市,4岁时随母亲到内蒙古云宝钢厂生活,3年后母女俩又随支援西南地区玉宁县建一座钢铁厂而重返玉宁河畔。
    高中毕业后,王金琳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到宁川县农村插队落户。她吃苦耐劳,积极参加劳动的态度,赢得了贫下中农的好评。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制度后,王金琳用自己的勤奋和努力敲开了大学之门。
    大学毕业后,她从普员工做起,用勤奋好学,努力拚博的精神,为自己赢得了一次又一次成功。她从平凡的工作中脱颖而出,走上了总经理的岗位,她在房地产开发和金海岸商场经营中,表现出来的卓越才能,成了女强人的光辉典范。
    然而,随着工作环境的改变和社会地位的提升,王金琳在不知不觉中被“好姐妹”的“好意”诱惑,在经历了无数次思想斗争后,她忐忑不安地接受了别人的“好意”。第一次接受别人的“好意”,虽然心里有一种罪恶感,可她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温水煮青蛙”的效应,在她最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一个叫熊渝华的女老板给了她经济上的帮助,让她摆脱了困境。得了别人好处,终要回报别人,王金琳因此欠下了人情债。在房地产开发中,熊渝华的需求为王金琳偿还人情债提供了机会,正是这种机会让王金琳放弃了原则,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利,渐渐坠入了犯罪的深渊。熊渝华的出现改变了王金琳的命运,导致王金琳在“成功女性”、“优秀企业家”的光环中,因职务犯罪受到法律惩治而坠入高墙。
    王金琳的犯罪过程令人沉思和追问,一个在苦难中长大的人,为何会在苦尽甘来时,私欲膨胀,摆脱不了对物质更高的追求?一个“优秀企业家”,为何会在诱惑面前放弃做为领导干部的原则?以权谋私,把集体的利益抛之脑后,作者在小说中也进行了铐问,更从人性方面对此作了一些心理上的剖析。
    王金琳从玉宁河畔走出来,走向广阔天地,走上创业之路,走向事业成功。她感恩玉宁河的养育之情,她怀着一颗感恩之心回到玉宁河,在玉宁河畔投资建设矿区,改变矿区的落后面貌,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跌入了金色的诱惑。小说的开篇和结尾都落笔在美丽的玉宁河畔,玉宁河是她人生的起点,又是她贪欲膨胀,毁灭自我的人生终点。
    王金琳努力一生,拚搏一生,在即将退休之际却把人生的信念,曾经的追求和辉煌的事业轻易地断送了。对王金琳来说,这是她的人生悲剧。有时候悲剧的美不仅源于悲情的性格和悲剧的环境,也体现在悲剧的转化上,作者在讲述这个悲剧的过程时,将对王金琳结局的惋惜,根植在人性深处,放纵自己,放弃原则,收受贿赂,有了这些基础,悲剧的诞生就是必然的。
    作者是一个讲故事的高人,全书洋洋洒洒40多万字,文风朴实娓娓道来,情感真挚,人物形象丰满,每个人每件事都有血有肉。“全透视”的写作方式让人尤如穿越了时空一样,了解了一段历史,认识了一代人,看到了一个结局。
    与作者之前出版的《魂归辽叶河》不同的是,《魂归辽叶河》的结局是美好的,小说中众多可亲可爱的人物激励着读者,感动着读者,让人热血沸腾。《情归玉宁河》的结局令人惋惜或愤慨,惋惜的是王金琳自毁辉煌人生的归途,愤慨的是那些收受贿赂的领导干部,他们把人民交给他们的权力用于以权谋私,他们的自毁是咎由自取。
    王金琳的人生故事就是知青一代人的缩影,知青这代人悲欢离合的人生经历,见证着社会的发展和进程。
    作者在小说结尾,借用王金琳的话说,生在高墙内,她明白了一个人生真谛:做人做事必须瑾慎,不能因一时的贪欲而摧毁一时的英名。当自己身陷高墙内,才知道自由的珍贵,人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比自由更可贵。有了自由才话的自在,才活得幸福。
    人生当自省。读这部小说的过程,就是一次自省的过程。
    《情系玉宁河》的现实意义更在于,这部长达45万字的小说是作者在监狱中完成的,2014年7月,作者因收受贿赂罪被判刑,在狱中,作者努力改造自已,痛定思痛,用近两年的时间完成了这部小说。小说中的许多故事情节,都是发生在作者身边或自己身上的事情,王金琳的经历也有作者的生活烙印。因而,读这部小说从某种角度说,就如读一部心灵忏悔录,情真意切的讲述,是作者对社会最真诚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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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是雪燃 为重庆作家张地国最新长篇小说《情系玉宁河》作序。《情系玉宁河》将由中国言实出社隆重推出
    作者简介
    张地国,1954年12月生,高级经济师,作家。
    1971年10月-1975年12月,重庆市梁平县城东公社播队落户。
    1976年6月,返城到重庆长江航运学校读书。
    1977年开始,在中国长江航运集团总公司工作。
    从小喜欢文学,业余时间从事小说、诗歌、散文等写作。从1977年开始,在各地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10余万字。2013年出版长篇小说《魂归辽叶河》。
    人生格言:横着是一根梁,竖着是根柱,受伤不自怜,受辱不自卑 ,得意不忘形。
    =楔 子=

    王金琳自杀未遂!
    这个新闻,像一颗炸弹,瞬间就传遍玉宁的大街小巷,传到了东川市金海岸商场。王金琳原是东川市金海岸商场总经理,现任玉宁金华旅游产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是东川市商业界的知名人物,更是玉宁县家喻户晓的女能人。
    据相关消息称:她因涉受贿案而自杀。这个消息让在金海岸商场和玉宁县金华度假休闲区的人们难以置信。在人们心目中,王金琳是个勤奋、正直、热情、坚韧不拔的女能人,咋会成为罪犯呢?她曾为东川金海岸商场的建成、繁荣做出过极大贡献。她的努力,让大批经营户成了亿万富翁。在经营户眼里,她就是一杆旗帜。在玉宁金华度假休闲区,她是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和顶梁柱。谁都不会相信她会与“犯罪”二字联系在一起。然而,检察机关的调查确切地证实了她涉受贿嫌疑的事实。在调查过程中,她在惊骇和恐惧中自杀,结果被人救下,保住了性命。一时间,她成了大街小巷的热议话题,对她的结局表现出不解和惋惜。
    病床上的王金琳,此刻梦游在天空。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的东川,那里的一切虽然已经十分遥远了,但很多事情在她记忆中仍然清晰。她跟着妈妈北上的岁月里,那苍茫的大草原好象还是那么辽阔而又深邃。“哦!”那里还有不堪回首的童年生活。
    她的心似乎随着云朵漂到了玉宁河的上空,啊,玉宁河蜿蜒,飘逸地伸向天迹,依然那么绚丽,她仿佛被妈妈拥进怀里,那样温馨,那样平静。一股股暖流仿佛融入到每一根血管里,使她浑身暖融融的,“妈妈……”她十分微弱地低吟了一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冲出了眼窝。
    “哎,咋又到东川了,哦,长江边,那一泓江水滔滔东去,却没能带走那份沉重。江水能带去对儿子的问候吗?”“儿子啊!……”她心底里深情地呼喊着,饱含着无尽的思念和牵挂。
    “王总……”她好像听见了金海岸经营户在呼喊。“哎,那不是王永芳吗?还有大嫂。”她欣喜地哭了。永芳和大嫂的神情告诉她,她们的生意经营很好。她又恍惚听见了她们由衷的“谢谢!”声。
    “哎,咋又回玉宁了?”那错落有致,掩隐在碧水青山中的度假区,在阳光下溢出沁人肺腑的清新之气,那么生机勃勃,那么令人心旷神怡……
    啊,清清的玉宁河,静静地流淌,默默地诉说,仿佛在诉说着心中无尽的依恋、期盼,还有那一曲魂牵梦萦的歌……
    “啊!”是哪儿飘来的旋律,伤感而沉重,是谁在歌唱,是谁啊,歌声那么感怀、沧桑;是妈妈?是玉川……?又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无垠的夜空中低缓地流淌过来:
    谁把我的心,化作满天泪。
    潇潇洒向空,花仙也心碎。
    关山路途遥,我在何处归?
    魂牵梦萦里,总是你相随。
    如烟岁月中,为你情所醉。
    乡泪客中尽,远帆何时回?
    冷目映长河,梦里泪为谁?
    孤夜思千里,恋你永不悔。
    沧桑无尽苦,思你永不累,
    寒尘又凝霜,盼着再芬芳。

    “唉!”多么哀婉凝重啊,谁写的歌呀,让人心里哀婉、沉重,还有向往、期待。她心里似乎缓缓地泛起微微的暖流,可又控制不住眼里的泪,那是冷泪?是热泪?
    -01-


    王瑞英最终决定离开东川市了,她心里充满了凄苦和无奈。姑妈劝了她许多次都不管用。来东川十年了,她仿佛过了一生似的。当初,她才十六岁,姑妈带着她从乡下来到这座城市,靠一双勤劳的手帮人洗衣服求生。后来,在街道的帮助下,她才进了永安机械厂当工人。那时,她开心得走路都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一对粗黑的大辫子将她那修长的身材衬托得格外窈窕,一双大眼睛闪动着快乐的光。
    在工厂里,她成了许多年轻人追求的对象。后来,在姑妈的主导下,她与厂里一名叫黄永强的青年结婚了。他也来自乡下,在厂里干钳工活儿。婚后,她们的生活虽然俭朴,但十分快乐。没多久,就生下了女儿,取名黄金琳。有了孩子后,他们才租了一间房,从工厂的单工宿舍里搬了出来。
    从那以后,王瑞英成天忙得不亦乐乎。除了上班、带孩子,还得做家务。黄永强回到家里啥也不做,王瑞英照样干得乐呵呵的。她认为锅台不属于男人的世界。
    女儿上幼儿园那年,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物资供应陡然匮乏。为了家里的生活,王瑞英总是将自己的那份饭从食堂悄悄带回家,再加上一些菜叶煮在一起,让丈夫和女儿基本能度日。后来日子越来越差,连菜叶都很难买到了。家里的艰难让黄永强的脾气日益暴躁,从开始吼叫到动辄欧打王瑞英,她常常被打得遍体粼伤。而王瑞英只是偷偷地抹泪,在外人面前还强装笑脸。人们也发现,王瑞英那漂亮的脸上已隐着哀伤和无奈。后来,黄永强渐渐地不回家了。她还十分担心,可他每回来一次就要动手打她一次,她心里倒不愿他回家了。她还不知道,黄永强已与另一位女人在一起了,那是他家乡的一位姑娘。从此他再也没有往家里拿一分钱了。
    当王瑞英知道黄永强在外面有了女人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已意识到,黄永强已不属于她。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她去爱。在她的要求下,她们离婚了。当时她下了狠心,除女儿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从此,女儿属于了她。
    可人生往往是祸不单行,由于连续的自然灾害,国家经济十分困难,工厂开始压缩人员,王瑞英在第二批减员名单中公布了。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瘫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泪珠如泉般涌了出来。她用啥养活女儿呀,她找到了车间负责人,哭诉了自己的困难。车间负责人面露难色地摇着头:“这是国家有困难,需全国人民一起来克服。”那天,她几乎是绝望地回到家里。只见女儿坐在门前,脸上挂着泪珠睡着了。她的心像被一只无情的手紧紧拽了一把那样生痛。上前一下将女儿紧紧地搂进怀里。女儿醒了,低声地叫了一声:“妈妈,饿!”她鼻子一酸,泪水一下模糊了眼睛。连忙将女儿抱进屋里,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生红薯洗了洗,用刀切了半截递到女儿手里。女儿一边用手摸着脸上的泪珠一边啃了一口红薯。接着又将红薯递到妈妈嘴边:“妈妈吃!”那一瞬,王瑞英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女儿莫名地望着她,叫了一声:“妈妈。”她连忙抹了一下眼睛,哽咽了一会才说:“小琳乖,你吃。”
    第二天,王瑞英去工厂办离职手续时,车间负责人惊喜地告诉她:现国家也考虑个别有特殊困难的成员可安排到内蒙古云宝钢铁公司工作,厂里考虑到她的困难情况,她若愿意,就可去内蒙古云宝钢铁公司去工作。她没半点犹豫,含着感激的泪水点头同意了。
    没多久,王瑞英就带着女儿离开东川市北上去了内蒙古。从那天起女儿就随母姓,就叫王金琳了。王瑞英背上了北上的行囊,带着女儿出发了。火车一声长鸣驶出东川,她放声哭了出来,女儿也哭着叫妈妈,小手还不停地为妈妈抹着泪水。
    一连几天坐火车、汽车,女儿晕车得厉害,她那难受的模样让王瑞英心痛得一路悄悄地抹泪。不知过了几天,她们与几百名东川老乡一道来到了云宝钢铁公司的铁矿区,小金琳与妈妈住到一间用坯垒起来的房子里。
    王金琳感到这里的天空和大地与东川大不相同了。天空又高又远,大地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她感到一切都那么新鲜、好奇。可没多久,那新鲜就被夹着黄沙的大风所淹没,第一次感到风能推着她往前走的威力。
    王瑞英被分配到矿区设备车间做维修工作,王金琳又进了矿区幼儿园。她听不明白有些同伴的话,时常引得同伴们哄堂大笑,她只是红着脸茫然地望着大伙不知所措。那里的一切又那么陌生。冬天,大地白茫茫一片,刺骨的寒风发出“嗖,嗖”尖利的叫声,寒气像钻进了骨子里似的,让她浑身打哆嗦,上学的路上,她不知在雪地里摔过多少跤。
    矿区的工作十分艰辛,住家离上班的地方很远,妈妈天天早出晚归。王金琳每天都是最早到幼儿园,最后一个离开幼儿园的孩子。每当妈妈看见她在幼儿园窗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总是一阵阵酸楚,眼里噙满泪水。回到那土坯房里,金琳就变了一个模样,不停地帮妈妈做这做那,小嘴里还哼唱着:“小喜鹊造新房,小蜜峰采蜜糖……”每当那个时候,妈妈的目光里总是闪烁着欢愉的光泽,有时情不自禁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一亲。
    自然灾害的困难日子并没有随着王瑞英母女俩的北上而离去,物资供给的窘迫让矿区幼儿园压缩了,只留下了部份人口集中的幼儿园,王金琳也因此回到了家里。妈妈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去上班。上班前,她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女儿守在家里。每天下班回到家里见到了女儿,她又才将心放回到胸怀里。
    -02-

    春天到了,王金琳要妈妈买两只兔子,她要到草原上去割草养兔子。妈妈没有答应,她不能让女儿走得太远,可女儿哭了好几天。王瑞英终于忍不住了,她用三斤粮票换了两只小兔子,女儿高兴得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从此,这两只兔子成了女儿的知心伙伴。为它们割草、喂草,还与它们说话。时常用妈妈教育她的口气教育小兔子。有时还为它们唱幼儿园教的儿歌。妈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为女儿的快乐感到欣慰。
    那是全国自然灾害最严重的一年,也是国家最困难的一年。冬天到了,辽阔的大地银装素裹,茫茫一片,冰凌晶莹。寒气将空气都凝固了,大地都冻得生硬。取暖用的燃料十分匮乏,在草原上能捡到一堆牛粪都是幸运,都会惊喜。看着令冰冰的屋子,王瑞英的心都碎了,她不能将女儿放在一个没有暖炉的土坯房里。无奈之下,她不得不将女儿带到同事鲁丽珍阿姨家里。鲁阿姨家里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比女儿年齡大一些,老大开始上小学二年级了。鲁阿姨家里的暖气炉燃料是孩子们从炼铁厂拾回的煤渣。在暖烘烘的房子里,还有几个小伙伴,女儿顿时有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她要与鲁阿姨的儿子们一起去拾煤渣,有了煤渣就能生炉子了,屋里有了暖气,妈妈一定会开心。鲁阿姨儿子不答应,她却提着筐子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跑着追赶。在雪地里不知摔了多少次,可她从未哭过一声,一路气喘吁吁紧追不舍,鲁阿姨儿子只好带着她一块去了。打那后,去炼铁厂拾煤渣成了她心中最快乐的事。当她提着一小筐煤渣回到家里时,她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得意和高兴。妈妈回到家里,她张开双手扑了上去,高兴地喊着:“妈妈,有煤渣了。”妈妈看见她那被煤灰抹黑的脸蛋,鼻子一酸,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连忙张开怀抱将女儿紧紧地拥在怀里。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那一个冬季,家里取暖炉的燃料都是女儿拾回的煤渣。可也在那个冬季,妈妈心里留下了永远的痛。
    那天,金琳与往常一样,在鲁阿姨儿子的带领下来到炼铁厂的煤渣场。当他们拾到一半时,一辆倒渣车未发现下面的孩子。将一车煤渣倾倒而下。孩子们惊恐地尖叫着跑开,小金琳跑得太慢,那闪烁着暗红色的煤渣流奔涌而来,吓得她直叫“妈妈!”鲁阿姨儿子连忙回头,急忙跑上去拉着她的手朝前跑去。可他却被一块煤渣绊倒了。金琳惊叫着“哥哥!”“小琳,快跑!”他正欲爬起来时,几块硕大的煤渣闪着血红色的光,发出“嗞,嗞”的声音,一下撞击在他大腿上,他又一次扑倒在地,只听见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孩子们一下转过身来,惊恐地叫喊着,可他再也没有声音了。“哥——”小金琳惊呼着跑了过去。那倒煤渣的司机吓得大声呼喊:“站住,孩子!”那一声呼喊像雷声一样地响在她头顶,吓得她一下站住了。顿时,孩子们哭声一片。
    从此,鲁阿姨失去了大儿子,她悲痛欲绝,孩子们过早的懂事,为了让屋里有那么一缕暖气,儿子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悔恨不已。她不知道该责怪谁?她只责怪自己。那时,家里穷啊。以至于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提起那段艰难的日子,她都伤痛不已。当时,王瑞英不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鲁阿姨,更不愿用感激的话去抚慰她,她儿子是为了救女儿啊。在后来的几十年里,王瑞英与鲁阿姨成了最知心的姐妹,她们之间的那份情感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03-

    艰难的岁月总是过得那样缓慢,为了生计,王瑞英还得拼命地工作。为了多采矿石,机械设备的维修量大幅度增加,加班的时间也渐渐增多。晚上时常让女儿孤零零地守望在土坯屋的门槛上,甚至有时就在门槛上睡着了,她心里难受又很无奈。
    这对孤儿寡母,不但受着贫困的煎熬,还要经受情感的困扰。王瑞英这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引来周围多少男人狂热的眼光。有的男人甚至时不时明目张胆地挑逗她,瑞英一直小心回避,整天惶惶不安。有一位来自山东的男子叫马朝东,他口无遮拦地在她面前示好。没多久,他居然提出要与她结婚,可他那火爆脾气让瑞英望而生畏,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打那后,他总是与瑞英过不去,时常故意找碴与她争吵。于是她在车间主任那里流着泪诉说着心中的不安和害怕,要求调换工作岗位。车间主任将马朝东叫去狠狠训了一顿,没想到可马朝东不但没有收敛,反尔更大胆了。
    那是一个加班的日子,马朝东竟然在车间的更衣室里欲对她施暴。瑞英拼命地呼喊着,撕打着,工友们及时赶来将他制服。最终他被判了三年徒刑。
    那场风波让瑞英伤心透了,人们对她的议论不但未减,反尔增多,她陡然一下苍老了许多。鲁阿姨几乎是每天陪着她一道上下班,让她有一份安全感。更多的是劝她再找一个伴结婚,少些麻烦,单身女人真难啊!瑞英含着泪摇了摇头,她担心再找一个男人会对女儿好吗?
    那段岁月,王瑞英生活的步履好艰难,好困苦!
    三年自然灾害后,人们的物资生活条件渐渐好起来。王瑞英的工作调换到矿场维修组去了。在那里,她认识了守矿场的冯万才,一位来自黑龙江的男子汉,平时语言不多,矿场里的事无论啥时啥地都当着家里的事一般,那么认真、细仔。他老家的妻子在自然灾害的第一年就去世了,无牵无挂的地,住在矿场的一间值班室里,那值班室也成了他的家。自然灾害结束后,他添制了炉灶和一点家什。平日里为了节省,大多是自己做饭吃。大伙有啥事他都是乐呵呵地帮忙。在大伙眼里他是一个老好人。王瑞英有时也带着女儿去矿场玩一玩,女儿那天真可爱的模样让冯万才很是喜欢,还给她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渐渐地,金琳喜欢跟妈妈一块去矿场了。冯叔叔休息时,还带她到草原上去采小花,捉蝴蝶,她非常开心,矿场上时时传来金琳清脆的笑声。从此,只要女儿去矿场,冯叔叔都要为她备一份饭菜。他的饭菜特别可口,她吃得那特别开心。王瑞英心里对冯万才十分感激。每当她向老冯说“谢谢”时,他总是憨厚地笑着说:“你女儿很乖,讨人喜欢,她让咱心里也乐着。”他除了这句话外,就没有更多的话语了。
    王瑞英平时维修量稍多一点的时候,他也总是要帮帮忙。这些设备他早已熟悉透了,做起来也特别顺手。不知啥时候,他在王瑞英面前显得有些局促,让瑞英很不安。
    后来,还是鲁阿姨提醒她:“冯万才也许是喜欢上你了。”顿时,她脸发烫,心微微一颤。从那时候起,王瑞英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他身上溢出的男人气息。
    有一天,王瑞英加班晚了,她将工具寄放在老冯的值班室时,只见他两眼熠熠闪光地盯着自己,脸红到了脖子,嘴巴张了几下才叫了一声:“瑞英……”他吞着口水说不出话来。“你……”她的心急促地跳动着:“老冯!”瑞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嫁给我吧”,他终于费劲地讲出了这句话。
    顿时,瑞英红彤彤的脸上泛起惊喜和幸福的神情,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两眼凝注着他:“我有女儿啊,会拖累你的。”“瑞英,那也是咱的女儿,咱会好好待她的,放心吧。”他的语气格外厚重而又诚挚。
    那一刹那,妈妈的眼里涌起一股热流。许久,她才“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他猛地一下将她拥进怀里,低声地说:“瑞英,相信咱,一定会好好爱你。”她伏在他怀里,听见了他的心在急促地跳动,她的热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没多久,王瑞英与冯万才结婚了,女儿开心地拍着小手,与冯叔一道将矿场值班室的家什拿到了土坯房里,一个新的三口之家诞生了,他们结束了孤单的日子。以后的日子里,瑞英的眉宇间也总是溢着笑意。鲁阿姨也放心了,她对瑞英说:“老冯这个人是能过实在日子的,你与小琳遇上他也是善缘呀。”妈妈开心地点着头。
    -04-

    他们结婚后,将那一间土坯房收拾得有条有理、干干净净;生活虽然清贫,但舒适开心,他们还渐渐有了积蓄。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到了六十年代中期,王金琳背起书包开始上学了。那是矿山子弟小学,许多孩子都相互认识,一跨进校门可开心了,仿佛走进了一个新的殿堂。那时,王金琳的心就像大草原的天空一样透明、湛蓝,对那遥远的天空充满了向往。当老师问她的理想时,她说要上天去,为老师摘下一颗星星。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她的脸一下红了,不安地望着老师。老师开心地笑着点点头表示赞许。
    学校成了王金琳向往和快乐的地方。在那里,有小伙伴们唱歌、跳舞、跳绳。还有老师给她们讲新知识。上学和放学路上,她薄薄的,微微向上翘着的小嘴总是高兴地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走路时,一双小脚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挂在胸前的钥匙也欢快地左右摇动。学校、教室、还有跟妈妈一样面容的老师都是那么美丽。她在睡梦中也哼唱着歌儿。妈妈望着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悄悄地抹着欣慰的泪。女儿的欢快让妈妈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情不自禁地吻一吻女儿那稚嫩的脸蛋。
    那段日子里,瑞英过得那么踏实、开心。她与老冯一道上街买菜、购物;还与老冯一起带着女儿去草原上放风筝、采野花。生活终于眷顾了她的那份坚韧和勤奋。尤其让她欣慰的是老冯待女儿如同亲生一般。女儿不知啥时候起,不叫他“叔”,而叫他“爸”了。老冯在金琳甜甜的叫声中,真切地感受了初为人父的幸福,他更是加倍地呵护这个乖女儿。王金琳也初次感受到了父爱。那父爱是一种踏实而厚重的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每次老冯值班不回家,她都要主动为爸爸送饭去。
    当王金琳对读书的向往越来越迫切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大草原也遭到风暴的冲击,所有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神来就被“红色潮流”卷走了。为表“忠心”矿区的人们分成了两大派,为证明“忠诚”,发生了派性冲突。一时间矿区的“革命浪潮”此起彼伏。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矿区的“红色造反兵团来到矿场抢运矿车辆;那天正是老冯值班,他说啥也不准开走运矿车。造反派几名干将一拥而上,与老冯扭打起来。老冯那墩实而有力的身子像座铁塔似地稳在那里,挥拳将几名造反派打翻在地,造反派恼羞成怒,手握钢钎朝他冲了上去。他左拼右挡,费力地对付着。
    这时,他抬头见王金琳提着饭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心里一急,大声叫道:“小琳,别过来。”女儿听见他的叫声,看见几个人在欧打爸爸。惊吓得喊了一声:“爸——”朝他急促地跑了过去。“小琳,别过来!”在他叫喊的同时,身上被几只钢钎刺中了,鲜血一下喷了出来,他“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爸——”女儿边哭、边喊、边跑着;脚下被一块矿石绊倒了,饭盒被摔得老远,鼻血流了出来,小手一抹,满脸血糊糊的。“小琳!”老冯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女儿踉踉跄跄地跑了上来。一下扑他身上,用手摸了一下淌血的伤口,惊恐地叫喊着“爸爸”!
    那几名造反派立即冲上了一辆运矿车,迅速将车发动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老冯冲去,王金琳万分惊恐地叫了一声:“爸!”
    刹那之间,只见老冯猛地将女儿抱了起来,朝旁边用力推了出去。紧接着,只听见老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汽车“轰”地一声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金琳才醒了过来,吓得浑身都在颤抖。她一步步爬到冯叔身边,只见老冯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血糊糊的。“爸!”她哭着大喊了一声,用手为爸爸抹去脸上的血。老冯两眼注视着她,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和爱怜,喘着气费力地说:“小琳,听妈……妈的话……,”他还没说完,头一歪,一下躺在血泊中了。“爸!”王金琳的叫喊着充满了惊恐,撕破了乌云,飘散在茫茫草原。
    冯叔就这样含怨走了,没来得及叫一声“瑞英”,还没来得及给女儿更多的父爱,才初尝做父亲的幸福,就急匆匆地走了。瑞英悲痛得几次昏厥在地,她为失去冯叔心如刀割,那刚抓到手的幸福又瞬间消失了,让她猝不及防。王金琳刚体会到的父爱也在瞬间消失了。母女俩的悲痛无法用语言描述。
    从此,土坯屋里没了冯叔那魁梧全的身影,王金琳心灵里的创伤永远都没法抹去。许多年后,她曾专程去内蒙古为她的冯爸爸扫墓。如今,当年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而那段岁月的情感却永远铭刻在她心间。
    三年后的春天,上级决定从内蒙古云宝钢铁公司抽调部份人员去支援西南地区的玉宁县新建一座钢铁厂。瑞英报了名,她带着女儿,扛着被卷和一口木箱南下了。
    -05-

    临行前,瑞英在老冯墓前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王金琳抽泣着,轻轻地叫了一声:“爸,我和妈妈要离开了。”女儿这句话让妈妈一下放声大哭起来,妈妈心中的那份情象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汽车启动时,妈妈一次次回头望那低矮的土坯屋,眼里泛起泪花。王金琳咬着嘴唇,久久地凝注着学校操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眼睛红红的。母女俩心里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那疑惑的目光里,泛透着曾经的欢愉和酸楚。
    汽车驶上大道,一排排白杨树向后掠去。“段老师,再见!”王金琳终于喊了一声,紧接着“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妈妈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第二章 矿山儿女情

    祖国的西南边,以前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居然发现了较为丰富的铁矿,全国各地钢铁单位抽调了上万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大会战,开发地下宝藏。
    最南边的海南人来了,北面的鞍钢人也来了。人们在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开始了一项艰巨的工作。那里的天空没有北方那样高远;那里的大地没有北方那样辽阔。可那里有山岭河流,到处青葱翠绿,漫山遍野叫不出名的山花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摇曳吐芳,显得那么生动而富有生气。那里的一切都让王金琳感到新鲜,心中的阴影被山野清新的风带走了。
    她和妈妈住进了一个工棚,那近二十平方米的临时棚房住了六位女工,加上她就是七个人了。她也成了那间单工宿舍的开心果,成了阿姨们的小信使。一些口信的传递和购买小物品都成了她快乐的事情。能为阿姨们做事,并得到阿姨们的夸奖,她好开心。她几乎成了大伙的女儿,都叫她“小琳”了。
    渐渐地,她与随迁来的孩子们也玩熟了,她们一起采山花、抓蝴蝶、捉迷藏。那里的山花特别多,各种色彩争姘斗艳。蝴蝶又多又大,色彩斑谰、姿态万千,美极了。她常与小伙伴们玩到开心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王瑞英的心也随之舒展开来。
    没多久,矿山组建学校,她又上学了。那来自“五湖四海”的伙伴们,南腔北调的话常常被彼此听不懂而引人捧腹大笑。然而,更让人尴尬的是学校将三个年级的学生合成了一个年级,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王金琳的成绩处于中下水平,这都是在内蒙古未能上学带来的后果,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快乐。这里的同学没有冷冷的目光和敌视的态度,更多的是相互间的问候和关照。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到处是纯朴的感情和真诚的友谊。
    几次考试下来,王金琳的欢愉神情渐渐减少,她的成绩被甩到更后面去了。瑞英也有点着急了,少不了要批评她几句。好在同宿舍的陈阿姨是高中生,乐呵呵地主动承担了她学习的辅导工作。陈阿姨的热心让王金琳变得喜笑颜开,每天专心听陈阿姨辅导,认真完成补充的作业。瑞英主动将陈阿姨洗衣服等家务揽了下来。
    渐渐地,王金琳的成绩不断上升,很快追赶到全班中上程度。陈阿姨特别喜欢她那喜欢思考的习惯,遇到难题,实在解不了才提问。期末考试后,她的成绩进入了全班前十名。她拿着成绩单连蹦带跳跑回宿舍,第一个向陈阿姨报喜,陈阿姨欣慰地亲了她一下,夸她:“太聪明了!”瑞英的心更是乐开了花。
    后来,王金琳才知道这里叫玉宁铁矿,是祖国西南边藏铁丰富的矿山之一。开发这个矿山,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每天天刚亮,高音喇叭就响了,播放着革命歌曲和各个单位的决心书。接着就是“轰隆隆、轰隆隆!”的开山放炮声接连不断,整座大山都抖动起来,那火热的场面,真让人们的心绪激动、激情飞扬。这些工人住的是工棚,生活用品匮乏、生活极其困难,但人们就是靠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每人每天都加班加点,毫无怨言。把那大会战一直进行了好多年。

    
    -06-

    随着岁月的流逝,王金琳的个头长高了。那一对刷辫翘得老高,蝴蝶结在风中飘曳着,显得格外阳光、活泼。在学校,她成了老师的小助手;在宿舍,她成了阿姨们的乖乖女。每天她放学回到宿舍里,总是将宿舍整理得井井有条,时常帮阿姨们来不及洗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常常采摘一束野花插在公用桌上,阿姨们开心极了,都忍不住都要亲她一下。
    当玉宁铁矿的建设初具规模时,王金琳上初中了。那瘦小的个头也悄然发生变化,脸上的红晕和浅浅的酒窝证明一个少女的花季将临。与班上同学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有了自己的知心伙伴。一位叫何文静,还有两位叫刘炜,郑小英,分别来自鞍钢和海南。她们常一起去玉宁矿区最高峰吊岩坪俯瞰矿区全景。在那里,对婉延飘逸的玉宁河,发出少女们由衷的感叹。那宽阔的矿区让她们也激情无限,“这里真美,有山有水,还有火热的矿区,将来我要在这里工作多好啊!”王金琳第一次发出了对未来的向往。何文静和刘炜都打趣地说:“哎,离工作还十分遥远,咋就有感慨了,有心思吧?”她浅浅地笑了笑:“哪有啥心思呢,这叫做理想。”
    她们在一起,也悄悄地议论起班上的男同学,哪个长得英俊,谁又十分猥琐,说完后,还嘻嘻哈哈地大笑一阵,个个笑得脸庞红彤彤的。
    后来,学校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准备为国庆献礼,王金琳因为是班委,也被选进了宣传队。那时候,能进学校宣传队的同学都是班上的姣姣者。他们要么成绩好,要么有文艺特长。王金琳进了宣传队却感到很不自在,她红着脸在负责宣传队的冉崇秀老师面前说道:“冉老师,我没有舞蹈天赋,我没跳过舞呀。”她那腼腆的模样让冉老师会心地笑了。
    宣传队开始排练节目时,老师给她安排了一个舞蹈,可她的动作不是十分到位,每次排练下来,她都难过得直想哭,沮丧地走到冉老师面前,垂着头,泪汪汪地说:“冉老师,我唱支歌吧,行吗?”
    “你能唱歌?”冉老师惊喜地问着。
    “嗯,不知您喜不喜欢?”王金琳低声地说。
    “嗯,那好,试唱一下吧。”冉老师格外高兴地说:“我正愁没有独唱节目。”
    她将王金琳带到风琴旁边,随意按了几个和弦,让王金琳合声,没想到她的乐感好极了。冉老师为她选了两支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和“颂歌一曲唱韶山”。
    在冉老风琴伴奏下,“月亮在白棉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她的神情一下就进入了那苦难的岁月。歌声随之低缓而哀婉的诉说,眼里闪烁着泪光。练舞蹈的同学们也停了下来, 慢慢地走到她旁边,凝神听着。
    当她的歌声缓缓地停下来时,冉老师站起来,动情地为她鼓起掌来。王金琳的眼圈红了,溢满了泪水。同学们热烈鼓掌,为她喝彩。
    “好,唱得真好!”冉老师上前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今天才发现你的歌声那么动人,你唱歌的天赋不错,看来咱宣传队不缺好嗓子了。”
    当她唱“颂歌一曲唱韶山”时,更是无限深情地倾诉着对毛主席的热爱和崇敬。“好极了,咱宣传队有你两首歌就成功了三分之一。”冉老师的夸奖使王金琳兴奋,对参加宣传队活动有了兴趣和信心。
    接着,同班一位来自海南叫杨建的男同学表演了乐器,他的笛子独奏“扬鞭催马送公粮”,那悠扬而又明快的节奏将丰收后的喜悦演奏得十分鲜活。同学们赞赏地为他鼓掌。冉老师赞赏地点着头,欣喜地说:“咱玉宁矿区中学宣传队真是人才济济,不愁没有节目了!”
    瑞英真没想到女儿的歌声让她获得了那么多的开心和快乐。
    国庆汇演那天,矿区的人们纷纷奔向广场。王金琳以一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让广场上万观众凝神静听:“月亮在白棉花般的云朵里穿行……”那深沉、悲怆的歌声饱含着那岁月的苦难和“妈妈”的艰辛。她的神情那么凝重而又悲伤,眼里的泪花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经过了多少苦难的岁月,妈妈才看到今天的好光景。她那低缓而又期盼的歌声缓缓地停了下来,那目光依旧凝视着广场上空的一轮浩月,泪珠一下滚出了眼睛。顿时,台下掌声雷动,久久没有停息。
    她演出成功了。妈妈在抹着眼泪;宿舍里的阿姨们在抹着眼泪;坐在台前的领导们也揉着眼窝。
    -07-

    从那以后,她在矿区也成了小名人,学校的同学也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她。冉崇秀老师更是喜色望外,并主动要求王金琳去她那里学习音乐,金琳高兴地答应了。她更没想到,冉老师的音乐知识在她往后的岁月里受益颇多。
    岁月如梭。不经意间,她以优秀的成绩进入了高中。那时候,矿区中学的高中生名额是有限的。女儿能上高中,瑞英高兴得泪花闪烁。接通知书那天,王金琳诚挚地向陈阿姨鞠躬表示感谢,还为陈阿姨买了一条丝巾。那天,瑞英还做了一桌饭请宿舍的阿姨们以表谢意。她真诚地感激阿姨们对女儿的帮助和关照。饭后,王金琳十分动情地为阿姨们唱了一首“吃水不忘挖井人”,阿姨们感动得直夸金琳懂事。
    王金琳刚上高中,矿区的建设也有了较大发展,职工生活条件有所改善。为职工们修建了一批临时住家平房。这种平房有别于集体宿舍,可以真正安下家。瑞英向领导部门提出了申请,可上万人的矿区,那为数不多的临时平房也成了众人向往的“宫殿”一般。同宿舍的阿姨们也为她母女俩呼吁。瑞英找了不少领导,可僧多粥少的局面确实让领导无奈地摇头。
    王金琳的同班同学何文静看见她时常叹息而又忧虑的模样,不由得关切地问:“小琳,啥事那么不开心?”
    “唉,妈妈这些天很焦虑,为分配临时住房的事找了许多领导都说没指望了。”金琳无奈地说。“哦”何文静点着头说:“你妈妈叫领导去看过你们的住处吗?”
    王金琳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睛潮湿了:“妈妈好想有个家。”何文静望着她没说出话来。“唉,不说这些了。”王金琳揉了一下眼窝。
    何文静嘴巴张了几下才说道:“小琳,我想去看一看你和阿姨住的地方,行吗?”只见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去了,那是单工宿舍,很拥挤。”
    何文静没等她说完,上前挽着她的手臂,浅浅地笑着点了一下头:“我还从没去过你那里。”王金琳无奈地点了一下头:“好吧。”
    当何文静来到王金琳与妈妈住的单工宿舍时,不由得轻轻地“啊”了一声。立即用手掩住嘴。那是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工棚房,里面除了四张上下床铺外,还叠放着几口木箱。另有三个煤油炉放在一个桌子上,似乎就是她们的厨房。一张公用长条桌上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桌下放着几个热水瓶加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整个房间拥挤不堪。
    何文静怎么也没想到王金琳平时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并且还能取得好的学习优绩。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王金琳反尔轻轻地笑了笑:“走吧,文静,这些年里,我和妈妈已习惯了。”说罢,拖着何文静的手臂离开了。
    何文静与王金琳分手后,一口气跑回家里。一下拉着妈妈的手,哽咽着说:“妈妈,给王金琳帮帮忙吧。”“啥事,你这样伤心?”她妈妈是玉宁矿区中学的老师,叫何世精。也是王金琳和她的班主任。“她住的地方太狭窄了。”何世精愣了一下:“我咋帮她呀?”何文静抹了一下泪水:“让爸爸去看一看吧,为她们分配一间临时宿舍吧。”何世精皱了一下眉头,“这……唉,文静呀,你爸的脾气你知道的,这次提供的房子不多,他能听妈妈的吗?”妈妈的语气显得有些为难。
    何文静咬着嘴唇,凝望了妈妈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自己想办法。”
    原来,何文静的父亲是抗日战争初期参加革命的老八路,现任玉宁铁矿矿长兼党委书记。平时,父亲不准她在外面张扬自己是领导干部的女儿。连平时的穿着打扮都要求她朴素大方,接人待物要和气,不要有优越感。所以,班上的同学还不知道她是矿长的女儿,只知道她父亲是机关干部而已。
    -08-

    那天,文静等父亲吃完晚饭,轻轻地倚在父亲身旁,望着他不说话。父亲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文静今咋啦?”因为平时里她很少在父亲面前撒娇,连说话也格外谨慎。因为他那严肃的的表情让她十分敬畏。“爸!”何文静的声音有些低沉。“嗯,有事吗?”父亲点着头问。只见何文静立即站到他面前,语气十分认真地说:“我要带您去看一个地方,好吗?”“看哪?”父亲的语气显得亲切地问。她歪着头,带着撒娇的语气:“带您去看一看基层群众,行吗?”“哦,咱文静啥时候也学会关心群众了。”父亲显得高兴地说。只听见妈妈在一旁说道:“她爸,女儿难得叫你出去看一看,去吧。”其实,她已明白了女儿的心思。
    何文静连忙双手拉着父亲的手臂,“爸,走吧!”父亲“哈,哈”地笑了两声:“好吧,今天听从女儿的指挥。”说完,就与女儿一道出门了。
    父亲边走边问她一些学习情况,她开心地回答着。当他们来到女工单位身宿舍时,父亲才疑惑地问:“哎,咋到这里来了?”“哎,爸,我们去看一看咱同学。”“谁?”父亲愣了一下问。“就是国庆汇演独唱的那位女生,叫王金琳。”“哦,我认识她。”父亲点了点头。
    走到宿舍门口,何文静大声地喊道:“金琳!”只见王金琳边回答边跑了出来。“啊!”王金琳嘴巴一下张得大大的,拿在手里的土豆也掉在了地上。她看见何文静挽着的人竟是何矿厂。
    “文静,你……?”她愣了一下,没问完。就扭头朝门里喊道:“妈妈,来客人了。”只听见门里回答着“知道了。”王金琳连忙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急促地迎了上去。腼腆而又惊喜地说道:“侯矿厂,您好!”接着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何文静一眼。何文静微笑着做了一个口型:“我爸。”王金琳惊喜地笑了。“你就是王金琳,我认识你,你的歌唱得真好,让我很感动。”侯矿厂主动伸出一双大手与她握了一下。“走,去看一看你妈妈。”他手往前一伸,王金琳连忙在前面领着路。
    一跨进门,妈妈和阿姨们不由得都轻轻地“啊”了一声。又连忙招呼道:“侯矿厂,你好!”“大家好”他十分和蔼地招呼了一声,在房里仔细地看了一遍。
    当他听说住了六位女工和一位孩子时,他的脸色陡然一下变得有些凝重。顿了一会才轻轻地自语似地说道:“太拥挤了。”语气里含着几分不安。这时,妈妈连忙拿凳子让他坐。他边坐边问:“你是王金琳妈妈?”瑞英连忙点头“嗯”了一声。手脚有些局促。“一直住在这里?”“是的”瑞英又点了点头,紧张得脸都红了。这时,只见陈阿姨上前说道:“侯矿厂,金琳与妈妈一直住这里,那时金琳还在读小学,现在都读高中了。还与妈妈住在单工宿舍,真的很不方便。”侯矿厂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侯矿厂,听说有一批平房需分配,真的吗?”妈妈不知鼓足了多大勇气才将话说出来,脸也更红了。矿厂没有直接回答妈妈的话。神情凝重地说:“我们的原则是先生产,后生活,这些年确实让大伙受苦了。现在,要抓紧改善生活条件才行啊。”
    何文静在一旁闪烁着泪光,她心里感到有种莫名的凄楚。六位阿姨加上一个王金琳挤在这么一间棚房里,那几口木箱就是她们的全部家什啊。她真没想到王金琳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过得那么开心,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她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咋样,也要在爸面前为王金琳妈妈争一间临时住房。不然,她心里很难受。
    矿长离开时,陈阿姨没提自己的事,却再三提出须给王金琳母女俩解决一间住房,“侯矿厂,她母女俩真不容易呀。”陈阿姨没说完就落泪了,妈妈突然一下抽泣起来。
    “你叫啥名字?”矿厂神情凝重地问。“王瑞英”王金琳在一旁回答着。妈妈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侯矿厂默默地点着头,沉吟了一会才说:“矿区的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苦了。往后,我们会抓紧生活方面的改善,那怕就提棚房,也应让大伙有个窝。”妈妈和阿姨们连忙齐声回答:“谢谢侯矿厂!”矿厂摆了摆手,点了一下头走了。何文静拉着他的手臂,不停地回头与王金琳挥着手。
    那一刻,王金琳心里一热,鼻子发酸,泪水一下模糊了眼睛,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文静,谢谢你!”
    在临时住房分配会上,侯矿厂讲道:“王瑞英与女儿从千里之外的北国来到玉宁,女儿从小学念到高中了,还挤在单工宿舍里,咱心里不好过呀。矿山早已出产品了,咱们提倡的先生产后生活原则也该变了一下了,也要抓一下生活才行。王瑞英母女的窘境让我感到惭愧,咱们的工作也没做好。不了解职工的生活究竟有多难。王瑞英的女儿也许大伙都认识,就是国庆演唱会上那位独唱女孩。听说学习也十分努力,真不容易呀。咱老侯反对任何人在分房问题上说情,可今天要为王瑞英的住房讲一次情,一定要给予关照,尽管是临时平房,但也是一个家呀,她们也应该有个家了。”他的语气一下低沉下来,眼里泛着潮湿的光泽。
    没多久,王金琳妈妈终于分得了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棚房。从此,她与妈妈终于有了一个家。尽管是棚房,可那毕竟是属于自己的家。王瑞英拿到房屋分配单时,激动得拥着陈阿姨抽泣起来:“谢谢您!小陈。”
    几位阿姨一直将母女俩送到新房里。离开单工宿舍时,王金琳心里骤然涌起浓浓的依恋之情,她抱着陈阿姨哭了起来,从心里感激这些年来阿姨们对她的关爱。假若没有陈阿姨的帮助,也许她连高中也都考不上。
    搬进新家那天,王金琳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她与妈妈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她可以在这里安静地读书学习了。
    -09-


    第二天,她将何文静拉到家里,让她看一看自己的新家。她还告诉妈妈,是文静拉着父亲专门来看她母女俩住处的。王瑞英拉着文静的手,连声说:“谢谢你,一定常来玩。”文静连连点头“嗯”了一声。那天,王若琳与文静开心地玩,相互说着心里话。那天王金琳才知道,文静跟妈妈姓何。就是因为爸爸不愿让人知道她是矿长的女儿,以免别人有偏见,王金琳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

    后来,王金琳还在屋后的空地里种上了蔬菜,夏天的南瓜、丝瓜,冬天里的白菜。每当收获蔬菜时,心里总是甜丝丝的,她整天都很开心、快乐。她还将南瓜、白菜给单工宿舍的阿姨们送去。阿姨们十分高兴,夸她是个知道报恩的孩子。有时候,她还叫何文静、刘炜也到家里拿南瓜。文静爸知道后,乐呵呵地说:“咱矿区的南瓜就是甜,文静呀,你以后与王金琳一块去种地,劳动一下对身体有好处。”何文静抿嘴笑了,悄悄对妈妈说:“吃人的嘴软。”妈妈也开心地笑了。

    光阴荏苒,岁月悄然流逝。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王金琳的个头又高了一截,身材变得修长,胸部变得丰满,脸颊泛着红润的光泽,浑身散发出鲜活的青春气息。她就象那山野中的一束山茶花蕾,紧裹着的花瓣透着淡淡的红晕。她的美丽成了同学们私下议论的话题。尤其是那帮男同学们,将少男少女们看上去很平常的事,演泽成了许多开心的故事。

    由于在宣传队里一起排练、演出。杨建对王金琳那青春朦胧似的爱昧时时表现了出来。只要王金琳在场,他就十分认真、卖劲,话也多,有时还故意找她说话。他的笛子和手风琴独奏成了宣传队的保留节目,加上学习成绩优异,所以,他在同学们面前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特别对很多女同学更是不屑一顾,引来女同学们的反感。他在王金琳面前献殷勤的样子,女同学们没少讽剌他。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自信。他认为自己的特长加上好成绩,王金琳一定会认可他的。

    开始,同学们的议论王金琳并没在意,认为少男少女们议论一点爱慕之情也在情理之中。可当同学们的论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然而,让她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杨建将她叫到学校附近的竹林旁。他脸红红的,喘着粗气望着她。神情格外紧张地说:“金琳,我……”王金琳心里紧张万分,十分不安地问:“杨建,你要干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金琳,我爱你!”杨建终于将话说明白了。王金琳顿时只感到心里猛地一震,心跳急剧加快。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杨建不能的……”,她的脸红得发烫。“金琳,我爱你很久了”,杨建边说边朝她靠近了。她胆怯地一步步地往后退。她咽了几下口水没有说话,一边微微地摇着头:“我还没工作!”她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一切她感到太突然了。只见杨建停下步子:“金琳,我们会有工作的。”他的语气显得平稳些了。“我们相爱不会影响以后工作的。”她仍然不安地说:“杨建,咱们是好朋友,不能谈恋爱,妈妈不会答应的。”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杨建突然一下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嘴唇也随之贴了上来。她猛一转脸,吻在了她耳旁。她惶恐极了,猛地用力一下挣脱了杨建的怀抱,脸涨得通红,紧紧地咬着嘴唇,惊慌地看着他。杨建一下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杨建,你……”“金琳,我是真心的。”她努力地平静着自己的心,她俩对视着许久没有说话。

    王金琳此刻平静了许多,冷静地再一次说道:“杨建,咱们只做好朋友吧。”说完,她猛地转身跑开了,杨建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对着王金琳的背影点了点头。
    -10-

    从那后,王金琳心里有种理不清的思绪。杨建的形象老是在脑海里盘旋。上课时,还时不时地望他几眼。听课也有些走神了,何老师有几次叫她也居然没有听见。
    渐渐地,她的学习成绩下降了。何老师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青春少女对异性的好奇在她身上萌动,心里暗暗有些着急,她担心过早的恋爱会让王金琳的学习继续下降。
    然而,杨建那热烈的追求一点也没有放松。不停地写信给她,千方百计找她说话。班上的同学几乎都知道他对王金琳的那番热恋。
    不久,王瑞英在女儿的书包里发现了杨建写的信,一下震惊了,她万万没想到女儿这么早就恋爱了,她可还是一个中学生呀。
    那天晚上,妈妈拉着女儿的手,泪眼模糊地说,“小琳,妈妈今天要问你的事,你要诚实地回答我。”妈妈的神情那么肃然,她第一次感到妈妈的目光的严厉,第一次感到害怕。她怯生生地点头“嗯”了一声。
    “听说你与杨建谈恋爱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十分凝重。让她的心里顿时颤抖起来。她咬着嘴唇没有讲话,慢慢地垂下头:“妈妈,我没与他谈恋爱,他找过我,我没有答应,我告诉他,我还没有工作。”说完,她抬起头来,泪珠簌簌地滴下来。妈妈动情地说:“小琳呀,妈妈的担心望你能理解,你还在读中学,未来的路还远着啊,过早恋爱会影响学习的。”她从妈妈那颤抖着的嘴唇上读懂了妈妈的心。
    妈妈的目光虽然温和了许多,可依旧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妈妈,我知道,相信小琳,放心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妈妈一下将她搂进怀里,泪珠滴在了她的颈上:“小琳……”妈妈一下哭出声来。她听见了妈妈的心在颤抖。“妈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那晚上,她睡在妈妈怀里,又梦见了北方生活的岁月。寒冬里,妈妈将她拥进怀里的情景。
    三年高中学习结束了。王金琳和其他中学毕业生一样,面临着上山下乡的命运。王瑞英担心女儿不适应农村的艰苦生活。她向矿区知青工作办公室提出了享受“身边留一”的申请,将女儿留在身边,矿区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根据国家政策规定,认为王金琳可享受这政策。王瑞英高兴极了,回到家里告诉女儿。可女儿却坚决要响应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在教育。王瑞英一下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小琳,能享受这政策的人不多呀,咋不珍惜呢?”
    王金琳十分认真地说:“妈妈,我留下来干什么呢?难道成天地玩,或焦急地等待着安排工作的机会,那不知等到哪个年月呀?现在,下乡两年就能推荐出来工作或上大学,总有希望啊。这些机会可以通过我的努力去抓住的,我不能被动地等待。”她的态度非常坚定。妈妈一下语塞了,她没想到女儿如此倔强。“妈妈,您要相信小琳,我有信心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机遇。”
    突然,王瑞英想起了侯矿长,她要去找侯矿长帮一帮女儿享受“身边留一”政策后能尽快安排工作。王金琳的脸顿时一下红了,难为情地说:“妈妈,现在一个工作指标多难啊,那是众人睁大眼睛盯着的,岂不是为难侯矿长吗?咱怎能去开口呀。”妈妈顿时没说话,默默地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好吧。”
    -11-

    王金琳与同学们一起下乡了。她们去的地方叫宁川县,离玉宁矿区有百多公里,是典型的偏远山区。她和同学郑小英被分配到红旗公社建国大队二生产队,地处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区。旱地多水田少,出门就爬坡上坎。生产队长叫李天左,是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平时语言不多。
    当两位知青到生产队时,他显是有些不安地问:“你们姑娘家来到咱三道岭干啥呀,能咽下这个苦吗?”“啥苦,咽不下?”郑小英有点害怕地问。“唉,以后就知道了。”李天左边说边摇头。随后将她俩带到了早已准备好的两间土屋里。
    知青屋在一条大路旁边,站在门前,可以远眺山下几十里远的山川田野,让人感到心境十分开阔。
    “一览众山小”王金琳十分欣然地喊了一声。李天左却苦笑了一下:“这里的活儿苦呀。”郑小英皱着眉头问:“都是些啥活儿,那么苦?”李天左没吭声,将她俩的东西放下后,又叫来几位农民将她俩的床铺、桌子等生活必需品安顿好了,才带她俩到家里吃了第一顿山里农家饭。
    那顿饭,让王金琳一下感觉到了山里的贫穷。米饭里渗合着粗细不一的包谷粒和土豆,几个孩子眼里透出十分惊喜的光,目不斜视,只盯着饭碗,狼吞虎咽地一碗接一碗,全然不顾父亲阻止的眼光。他们知道这是一顿难得的干饭,不抓紧就没有第二顿了。
    王金琳准备再添一碗时,锅里没有饭了。李天左无奈地笑了笑,脸也红了:“这帮娃儿就是不懂事。”王金琳笑了笑:“没关系,孩子吃饭是这样的。”郑小英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第二天,王金琳就找着锄头出工了。那天,她知道了“三道岭”这个名字的来历。原来,从公社到生产队要翻三道山岭,每道山岭都是峭陡的山路,到公社赶一回场,来回得大半天。是公社,也是全县出名的贫困生产队,每年上交的公粮只有包谷。因三道岭的水田实在太少,谷子成了稀奇物。人们要想吃一顿纯的米饭,只有等到每年年三十那顿团年饭。所以,这里全年以包谷、土豆、红薯为主粮。就是这杂粮,也还得省吃俭用才行。不然,很难渡过春荒。
    这三道岭虽然穷,但却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从公社到生产队,第一道岭叫“望春岭”,来源于初春时节,站在岭上,可望见桐子花从埧下慢慢向山岭上开来。当埧下的桐子花凋谢时,山岭上的桐子花却刚好开花,仿佛是看着春天从埧下渐渐地走上岭。人们就叫它“望春岭”。
    第二道岭叫“红枫坪”。那漫山遍野的枫树到了秋天,红透了整个山岭,在山下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从远处看去,真象一块嵌在碧玉中的红宝石。由于山岭上有一块巨石兀立在涯边,人们叫它“红枫坪”。
    第三道岭叫“青溪岭”,源于岭后有一道溪流在那里转了一个大湾后飞流直下,朝公社所在地红旗镇流去。每一道风景各异,都有一些美好的传说。可在农民眼里,这些山岭成了他们通往公社、县城的天堑,无论啥物资都得靠人们肩挑背驮。路上行人不知换了多少代,这山岭依旧,生活如故。三道岭上的姑娘们只要到了结婚年龄,都指望着嫁到埧下去。
    没几天,三道岭的现实让王金琳、郑小英体会到了李天左为啥说她们咽不下三道岭的苦。郑小英不知哭了多少次,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在埧下的生产队。可那时谁也不知道三道岭是个啥模样。王金琳却平静多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多少代农民都在这里度过了,咱们算啥呀?又不是叫咱们去冲枪林弹雨。”她轻松地劝导郑小英。
    当时,正值收包谷的季节。全生产队的土地分散在几道岭之间和岭上岭下,一背兜包谷从岭下背回岭上的晒谷场就得两个多小时。沉重的背兜压在背上让人透不过气来,每朝上迈出一步都得使出浑身的劲,勒在双肩上的背绳深深地陷进肉里,感到疼痛难忍。两天下来,郑小英浑身象散了架似地瘫倒在床上了,她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如何过得下去。她不知哭了多少次,精神怎么也振着不起来,心里后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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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时,瑞英一下抽泣起来,“这个小琳呀,当初就是不听话啊。”说完,摇着头,两眼呆呆的不再说什么,郑小英不知说什么好,默默地陪着妈妈流泪。
    当郑小英将玉宁矿区的接班手续带到宁川县和红旗公司办完手续后,才到生产队办交接手续。她马上就要离开三道岭了,这让王金琳心里陡然袭上浓浓的失落和孤寂感。不知咋的,一般难以名状的热流直冲上来,眼睛一下模糊了。
    “金琳,”郑小英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揉了一下眼窝:“小英,祝贺你,马上就要回玉宁了,真好。”她边说边上前拥抱了一下郑小英。郑小英也哽咽着说道:“金琳,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你妈妈很担心的,很后悔没给你办身边留一。”“妈妈知道你要回玉宁了?”王金琳担忧地问。“嗯”郑小英点着头说:“我去看阿姨时,将回玉宁的事告诉她了。”
    王金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小英,回去后好好工作,叫我妈妈放心,我会好好地努力,争取能推荐上学或招工出去,叫她千万别太担心了。”说完,脸上还泛着浅浅的笑容。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担心妈妈过份担忧而生病,妈妈那颗心已牵挂太多了,再让她担忧会出问题的。
    那天,她专门做了几个菜,请了大队书记吴兴才和生产队长李天左来到知青屋为郑小英送行。她还特别买了两瓶高粱酒,并让郑小英也喝了几口。她为郑小英的返程由衷地高兴。吴书记和李天左也祝贺郑小英。李天左喝了酒,话也多了,十分感触地说:“小郑,早点回去真好呀,咱三道岭确实苦啊,这里的小伙娶媳妇都很难。这里的田地都是靠天吃饭,讲什么战天斗地,能战得胜,斗得赢吗?”他口气那么无奈而又伤感。“那天,王金琳摔得那痛苦的模样让我心里很不好受,可咱三道岭就这么一个天地,没办法。”他越说越沉重。
    吴兴才咬着腮帮沉默了一会才说:“老李,有完没完?”李天左苦笑了一下:“小郑早点回去为好,明天咱送你去公社吧。”郑小英感动得泪汪汪地点着头:“嗯”了几声。
    吴兴才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道:“三道岭确实苦,但三道岭的日子比其他生产队要好多了,田和地没有一个准数,实际面积比公社掌握的数大得多。正因为苦,在面积上就没有较真,公粮也上得少,这都是上级对三道岭的关照。还有,三道岭尽管杂粮多,可每年能勉强度过春荒。你看埧下那几个生产队,公粮上得多,人口也多,田土有限,哪年春荒不借粮食?你李天左只看见强盗吃肉,没看见强盗挨打。”说完,喝了一口酒,抹了一下嘴巴,望了王金琳一眼:“你说得那个苦劲让孩子们都吓坏了,吃了饱饭跟着唱饿腔。”
    李天左脸上的青筋也胀了起来:“吴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她们能早点返城去,这里不是她们发挥才能的地方。”他转脸又对王金琳说道:“小王,小郑虽然先离开了,你千万别急,好好争取,咱吴书记是好书记,他会帮助你进步,尽早推荐招工或上学。”
    吴兴才“哈哈”地笑出声来,“李天左,你还真会卖人情。小王要好好争取,你还要好好帮助才行,一个女知青,那股拼命劲让我都很受感动。”王金琳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啥都没有学会。”
    李天左用手压了一下,十分带劲地说:“哎,大伙现在对你的评价高呢。”吴书记点燃了叶子烟,猛吸了一口:“李天左,现县里决定修建青溪河水库了,水库建成后,三道岭可是最先受益的生产队,别人放水时,过路的水都够我们的了。那时,可别再说靠天吃饭了,没良心的。”
    李天左爽朗地笑了:“这是老天的照顾。”“啥,老天照顾,县里的决定成了老天的照顾?刚才在说你没良心,可还真是的。”吴兴才认真地说着。李天左不吭声了,只咧着嘴笑了一下。
    “啥时开工?”王金琳一下显得高兴地问。吴兴才笑着说道:“就下个月,县里的领导还要参加开工仪式。”“我也要去!”王金琳兴奋地扬起脸说。
    李天左立即显得认真地说:“小王不能去,那里很苦的,不比在家里种地。听说几个公社的人都要上去。”王金琳望了吴兴才一眼,十分认真地说:“吴书记,我一定要去的。”
    吴兴才点头说道:“行,但要有吃苦受累的准备,到那里去不是享福的哟。”王金琳点头“嗯”了一声。郑小英连忙说道:“金琳,李队长讲了,你就别去了吧。”她很担心的样子。王金琳却笑着说:“小英别担心,我很想去看一看青溪河的风景,听说那里很美丽。”
    吴兴才立即接过话题:“小王,那里真的很漂亮的。水是从山上浸下来的,喝进嘴里就感到甜甜的。”李天左也说道:“青溪河的水真的甜,以后水库建成了,咱三道岭真是最受益的。咱还要多造一些水田,能多吃几顿米饭。”吴兴才“扑哧”地一下笑出声来:“李天左,你就那点出息,只想着几顿米饭,就不可以做点其他的了。”王金琳十分感兴趣地点着头“嗯”了几声。郑小英却为她着急地皱着眉头。
    第二天,郑小英离开三道岭了。李天左为她担着箱子和被卷,还有乡亲们送的土特产。王金琳也一起将她送到了公社所在地。就要分别了,却有那么多的依依不舍。郑小英拥抱着王金琳,在她身边轻轻地说:“金琳,一定多保重,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说罢,控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王金琳被泪水模糊了眼睛,哽咽了许久才说出话来:“小英,谢谢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告诉我妈妈,请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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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王金琳回到了三道岭的知青屋时,才突然感到了没有郑小英后的孤寂。土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了,没同伴相互关照,才感受到了失落。她想起了妈妈,更多的担心是妈妈对自己的忧虑。于是,她提起笔给妈妈写信。
    没几天,青溪河水库开工了。在李天左带领下,王金琳与生产队的许多人一起,扛着扁担、萝筐去水库工地了。
    那青溪河由三座山岭之间浸透出来的涓涓细流汇成了一条溪流,四周的翠岭碧峰将溪水掩隐在松林和竹林之间。溪水清澈得能看得见溪底的每一块石头,还有小鱼在里面十分悠闲游晃着身子。山林里透出的风徐徐抚面而来,带着甜丝丝的清新味。从峡口往下望去,溪流婉延地转了几个大湾才消失在山岭之间,显得缠绵而又妩媚。
    “太美了,”王金琳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吴兴才走了过来:“小王,咋样?漂亮吧?”他的语气含着自豪感。
    “嗯,确实漂亮,要是有照相机拍张照片多好呀。”王金琳欣喜地回答着。吴兴才“嘿嘿”地笑了一声:“以后会有机会的,今天,县委书记还要来参加开工仪式,肯定会照相的。”“真的?”王金琳高兴地问着。吴兴才笑了一下,接着很认真地说:“小王,今天的开工仪式县委书记要讲话,公社王国成书记要求咱们选一名民工代表上去发言表态。我看了一下,这些人都不是讲话发言的料,你就代表民工上去表态发言吧。”
    “啊,我去发言?”王金琳吃惊地问。“嗯,你去发言。”吴兴才肯定地点了点头。王金琳顿时感到脸有些发热:“县委书记来了,我可有点紧张,讲不好会影响公社领导的形象。”
    “哎,紧张啥呀,就表态,咱们有决心修好水库,为农业生产提供水利保障,你现在思考一下吧。”吴兴才说得很简单。王金琳抿着嘴唇,点头“嗯”了一声。
    开工仪式快开始了,青溪河两岸插满了彩旗。民工队伍以公社为单位站成了几个方队。锣鼓声、唢喇声响彻山谷。岸边临时搭了一个土台子,县委书记徐国良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讲话了。
    他十分庄重地讲道:“宁川县人民盼望已久的青溪河水库终于开工了,这是党和国家对宁川县人民的实际关怀。水库的修建将为农业生产带来根本变化,为粮食生产提供水利保障。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我们一定要克服困难,大干实干,革命加拼命,为早日建成水库而顽强奋斗……。”他还讲了水利对农业的重要性,足足讲了半个小时。随后,是相关领导发言,最后是民工代表发言。
    王金琳走上了土台子,县委徐书记主动与她握了一下手,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她心里顿时十分紧张而又兴奋。她手里握着的铁皮喇叭也微微地颤抖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劲地吁了一口气:“尊敬的各位领导和民工兄弟、姐妹们,青溪河水库开工了。我们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来到这里,将在这里筑起大埧,将清澈的青溪河水引向田间地头,以保证我们能多打粮食。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以后,我们有了这条命脉,夺取丰收就更有保障。所以,在这里,我代表所有民工表态。请领导放心,我们有决心建好水库,我们有信心拦下青溪河水。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我们的目的完全能够达到。”讲完,她朝台下鞠了一躬,接着,又转身向领导们也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徐书记用赞赏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县委徐书记宣布开工。只听见几声开山炮发出轰隆的声音响彻山谷,久久地回荡在山谷之间,民工们铿锵有力的口号也随之一波波地涌向山岭。那不知寂静了多少年的青溪河一下沸腾了。
    放炮声、号子声、吆喝声,仿佛组成了一支浑宏的乐曲让山间顿时充满了勃勃生机。
    县委书记下来专门问起了王金琳的情况,当他知道王金琳在三道岭落户时,不由得一扬眉头,“那里可艰苦,习惯吗?”“刚来时不太适应,现在已习惯了。”她有些腼腆地回答。
    “嗯,不错”徐书记赞许地说:“你今天的发言讲得很好,讲出了大伙的决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
    这时,县委宣传部的人过来为徐书记与她的对话照了相。公社王书记接过话头:“小王,在水库工地好好干,锻炼自己,努力成长。”她默默地点着头。
    那天,王金琳成了水库工地的名人,县委书记专门找她谈话,还一起照了相,这多了不起呀。而且在台上发言讲得那么好;真有水平。吴兴才书记也开心极了,因为公社王书记夸他推荐王金琳讲话选对人了,让徐书记很高兴,同时也证明红旗公社有人才。还叮嘱吴兴才,这样的好知青要注意培养。
    -16-

    王金琳在水库工地刚开始是担泥巴至大坝,每挑泥巴都是从一公里外的地方担上大坝。然后由—专人碾实后,再用条石在外面砌成挡墙,确保大坝质量。
    几天的泥巴挑下来,王金琳的肩膀又红又肿,还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痛得钻心。每天出发和回到家里都是两头见星星。还得做饭、洗衣。她累得做饭时都在打瞌睡,浑身痛得只想躺着。她好想休息几天,可想到自己在县委书记面前所表的决心,不能让别人说自己是“说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她咬着牙与李天左他们一道上下班,从不落下。
    李天左与社员们都说累得身子象散了架,他问王金琳能坚持吗?王金琳浅浅的笑了笑:“能坚持,多过几天就好了。”她那轻松的语气让李天左都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王金琳心里十分明白,为了兑现在妈妈面前的承诺,她必须要吃别人不能吃的苦,受别人不能受的累。现在,她有了一个好的开端,更不能轻易放弃。妈妈那担心忧虑的神情在脑海时时涌现。或许,妈妈的爱是她永远不竭的动力。妈妈没有更多的能力跑关系,但妈妈那坚韧、勤奋的精神是她一生用之不竭的最大财富,她现在就是凭着这笔财富在不懈的创造着未来。
    当大坝达到设计高度后,工程指挥部要求加快条石档墙进度,以利对大土坝的保护。由于条石的供应严重滞后,工地立即组织专门队伍开采条石。王金琳主动申请去采石队,她的要求让吴兴才惊讶得眼睛睁得老大:“小王,那可是男人干的活儿,不适合你干。”王金琳认真的回答道:“开山放炮,打铁锤、撞钢钎的活儿就只适合男同志干?”她神情十分较真:“吴书记,咱就是要试一下,看女人能不能干这活儿,您考虑一下,我一定要去”。“嗯,很好!”吴兴才答道,王金琳高兴的回答:“我肯定能适应的。”
    第二天,王金琳来到采石队,她们在离大坝三公里,一个叫野猪梁的地方开采石头,她干的活儿就是打炮眼,当她打铁锤时,别人连金钢钎都怕撑。因为她手中的铁锤老不听使唤,几次都险些打在扶钢钎人的手上。她脸上红得发烫,只好换工去扶撑钢钎。
    几天下来,她的双手被震开了一道道血痕和裂口,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双手痛得她直咧嘴。打铁锤的王显国是石匠出身,并且是三道岭的人,他都不忍心让她再干这活儿了。几次劝她干其他活儿,女孩子,又有文化,让吴书记安排做点帐,算土石方量的活儿多好。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咱就是想做点石匠活儿,你可要教一教咱才行”。王显国被她的倔劲感动了。就十分认真的教她如何将铁锤甩起来才能有力地打得准,告诉她臂膀和手腕需用巧力,不能使蛮劲。随后,又专门为她设置了几个点位,让她在休息时练习。她心里高兴极了,当别人休息、抽烟时,她就甩开了臂膀将铁锤打得“噹噹”响,那此石匠们感到格外稀罕:“这个女知青还真有点倔,偏偏要干点男人的活儿,是为了多挣2分吧。”王显国却拉着脸说:“你们知道个屌,她在咱队里干活儿从来都不装斯文,十分卖劲。她现在还吃供应粮,工分对她分粮食一点不影响。”说完,将烟杆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下,走过去为她做了几个大甩臂的示范动作,那样舞起的铁锤与手臂协调而优美。
    -17-

    那是一种力量的美,仿佛还有一种舞蹈的艺术美。王金琳不由得发出:“啧啧”的赞美声。王显国放下铁锤,示意了一下,让她打几锤看一看。王金琳咬住腮帮点了一下头。学着他的样子,用劲地挥舞起铁锤:“呀”的一声吆喝,只听见“嘡”的一声;铁锤重重的砸在钢钎头上。成功了,她情不自禁的跳了起来。“再来几下!”王显国猛吸了一口叶子烟朝她点着头说:“落锤时注意手腕上的巧力才能准。”她笑着点头“嗯”了一声。学着王显国的样子,吐了点口水在手掌上搓了几下,抡起铁锤,舞起臂膀:“呀”地一声吆喝,“嘡”的一声。又准又狠地砸在了钢钎头上。“好!”王显国大声地喊了一声,几个民工禁不住鼓起掌来。
    休息过后,王显国扶着钢钎,朝她点了一下头:“来吧。”王金琳顿时一下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这就……。”只见王显国一扬下巴:“没关系,就象刚才那样打,我会保护自己的。”他的语气十分坚决,眼里充满了信任。旁边的石匠们偷偷地伸了一下舌头;悄声地说:“王石匠不要命了”。
    王金琳再一次吐了点口水在手掌上搓了几下,紧紧地咬着腮帮,猛地挥起铁锤;“呀”!地一声吆喝,那声音含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坚定,只听“噹”地一声,铁锤十分准确地砸在钢钎头上。
    王显国紧咬着嘴唇:“嗯”了一声。“好,再来!”只见她顺势一下又挥舞起铁锤,随着一声吆喝,“噹”地一声,又准确地打在钢钎上。王显国点头示意了一下,她未停歇地又连续打了十多锤,动作也随之变得流畅了许多。旁边的石匠们不由得一起喊了一声“好!”她才停了下来,脸冒着热汗,朝王显国笑首鞠了一个躬:“谢谢师傅!”。她感激地上前握了一下师傅的手:“真的谢谢您,师傅。”王显国淡淡地笑了:“啥师傅哟,是你的拼劲让我很敬佩,多干几天就好了。”她笑着“嗯”了一声。
    “要谢师得买酒!”旁边有石匠们叫喊起来。王金琳转身大声地回答道:“好,一定!”石匠们一下鼓起掌来。王显国开心地笑了:“别听他们瞎叫。”
    那天,王金琳好开心,她为自己学会了一门技术而高兴。可当她晚上躺上床时才大吃一惊,没想到两只手臂连抬一下就痛得直咧嘴,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她心里没有半点后悔,只有那学到本事的喜悦。
    临近新年了,县委徐书记又来到了青溪河水库工地。当巡视至野猪梁采石场时,远远看见一个女同志,头扎一块深红色的头巾,身着一件红色紧身夹衣,挥舞着铁锤打在钢钎上,发出“嘡嘡”的声音,动作那么悠美而又流畅。他脸上顿时漾起笑容,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这铁锤打得真好,漂亮,这简直就是一道风景。”说完。连忙叫宣传部的人抓拍了这个珍贵的镜头。
    接着,他快步朝她走去。“徐书记!”有人大声地招呼着,他满意地朝大伙挥手示意。当他走近一看,大叫一声:“好功夫!”王金琳听见喊声,停下手中的铁锤,才发现是县委徐书记,不好意思地掩嘴笑了一下:“徐书记!”只见徐书记主动上前与她握了一下手,赞许地点着头:“小王啊,真是好功夫,啥时候学会的,真了不起呀。”她红着脸笑了笑没说话。只见徐书记朝宣传部人挥了一下,“来,为咱们的铁姑娘照张相,这样的精神要大力宣传”。那天宣传部为她照的那张相,在第二天的宁川日报上刊登了,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开心神态那么朴实,身上充满勃勃生气。
    接着,徐书记说:“全国农业学习的榜样大寨出现了铁姑娘队,咱青溪河水库工地有了王金琳这样的铁姑娘,咋就不能成立一个铁姑娘队呢?”在场的公社王书记连连点头:“好的,我们尽快的让姑娘们象男同志一样发挥主力军作用”。徐书记点着头接着说:“这队长职务金琳同志就当仁不让了”。王书记连忙笑着回答:“行”!
    王金琳连忙对徐书记说:“我可没那个能力”。徐书记都开心地笑了:“能挥铁锤的姑娘不当队长,谁当队长?”公社王书记接过话头:“金琳同志,咱们一起落实徐书记的指示吧,你就别谦虚了”。王金琳低头“嗯”了一声,徐书记赞赏地点了点头。
    -18-
    那天的慰问演出在大坝上进行。演出前,徐书记乐呵呵地对公社王书记说道:“工地上也挑一名队员表演一个节目吧,让文工团的队员们学习学习。”
    王书记不自然地笑了笑:“徐书记,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人来。”说罢,搔了一下头发。
    “那哪行啊,这么大的工地。上万人里就找不出一个人来?”徐书记认真的样子让王书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时,王金琳陪着宣传部的人上来了,看见王书记那有些尴尬的神情 ,不由地轻声问了一下公社文书小李是咋回事,小李说:“徐书记要求王书记在工地上找人上台参加文工团的演出,王书记正犯愁呢。”
    王金琳长长地“哦”了一声,扭头望了一眼王书记,慢慢地走到他身旁,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王书记,我去凑个数吧,不然咱工地的人们也欠礼数。”
    “你……你能演啥?”王书记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徐书记笑了:“你看,金琳队长在你眼皮底下还没发现。”
    王金琳脸一下通红:“徐书记,我可比不上文工团的队员,唱首歌吧,凑个数而已,不然咱工地也不好意思 。”
    徐书记笑着扬了一下眉头:“那还不一定呢,待会让乐队为你合一下乐吧。”

    慰问演出开始了,尽管是数九寒冬,峡谷里寒气凛冽,而人们的情绪却是那么火热。文工团的队员们十分卖劲,为表现出民工们战天斗地的拼命精神,她们赤裸着上身,跳着热情奔放、激情四射的舞蹈,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
    王金琳代表民工上台了,她唱了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清脆、婉转的歌声回荡在山谷,脸上荡漾着对亲人的热情期盼和对毛主席的崇敬之情,眼里泛着晶莹的光泽。
    当她歌声停下来时,只见徐书记带头站了起来,热情地鼓起掌来,民工们的掌声更是久久不息,他们眼里流露出惊喜的神情。
    这时,徐书记大声喊道:“请金琳队长再来一首,要不要?”
    “要!”民工们的回答声震动了整个山谷。王金琳满脸通红地又上台了。她又唱“北京颂歌”“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随着歌声,她脸上泛着对首都的热切向往和庄严的敬意。那声声情并茂的表演,让台下观众们的激情顿时飞扬起来,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时,铁姑娘队的一名姑娘棒了一束山里红艳艳的火棘献给她。她接在手里,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又一阵热烈地响起。
    演出结束后,徐书记十分开心地说:“金琳呀,没发现你真是一副金嗓子,歌唱得那么好,表情又丰富,表演很有经验嘛。”
    “我只是凑个数,感谢县文工团对我们的慰问。“王金琳诚恳地说。
    “谦虚了吧。”徐书记微笑着:“以后还要发挥这方面的特长。”接着,扭头对文工团负责人说道:“严书记,将她调到你们文工团去唱歌,咋样?”
    那严书记连忙点头:“那真是太好了,她唱歌很有天赋,并且练过声,而且表演经验很丰富。”她认真地对徐书记说。
    “徐书记,我不是那块料,搞专业我有很大差距。”王金琳着急地说。
    徐书记“哈哈”地一笑:“严书记,看来你那里的吸引力太小,拉不动这位铁姑娘队长。”严书记微笑着没吭声。
    “徐书记,咱不是那意思,搞专业我真的有相当大的差距。”王金琳脸绯红,显得拘谨地说着。
    严书记点着头“嗯”了一声,王金琳不好意思的垂着头。
    自从文艺演出后,王金琳在水库工地的名声更是人人皆知了,她又多了一个名字,“金嗓子”,这是徐书记叫出来的。工地上,到处都有钦佩的眼光打量着她,但她却依然那么坦然、平静,并未因成功演出而飘飘然。
    但是,许多知青为她放弃文工团工作而感到可惜,那不只是跨出“农门”,而且是徐书记亲自点将。连公社王书记和大队吴书记也替她感到有些遗憾。
    没几天,公社书记亲自落实铁姑娘队的组织,这帮姑娘们是大坝工程指挥部挑选的,她们个个都有一股倔劲;干活是把好手。经过十多天的培训,铁姑娘队正式亮相了,徐书记还委托公社党委王书记授了队旗。那天,王金琳庄重地接过队旗,就象带着一群战士去冲锋般的激动,她决心带好这支队伍。很快,她与姑娘们交上了朋友,并结下深厚的姐妹情,姑娘们也渐渐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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