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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长篇小说《活见鬼》--人鬼两界 爱恨情仇[第1页]

作者:李不白0  更新时间:2017-05-19 00:53:49
    
    第1章 梦里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只是我们像奇迹一样地生存着。
    天地是混沌的一团,我在阴暗灰白的梦境里狂奔,漫无边际。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我被他的问话吵醒。我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眼前坐着一个老者。
    我怎么会睡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通常我早上醒来,应该是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旁边是我美丽的妻子,怎么今天变成了一个干巴老头了?
    “你不认识我了?”他说。
    我对他的问话毫无兴趣,四周看了看,天空灰雾濛濛,阴沉得可怕,看来最近的空气污染又严重了。但是,不对,怎么四周的山水树木都是一片灰霾的样子,而且荒芜凄凉,我又怎么会睡在地上?
    “不会是爆发核战了吧?”我坐了起来,问他。
    “没有!”他很肯定地说。
    “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你死了,就来了。”
    我吓了一跳,打了个冷颤,说:“别开这种玩笑,您都这把年纪了,说话可要稳重。”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开玩笑,这里是阴曹地府,看四周,你能看到太阳吗?”
    我说:“看不到太阳也不能证明是阴间,今天天气不好,太阳被云彩遮住了。再说了,即使没有云彩,现在到处污染严重,看不到太阳也是很正常的。对了,您是谁?”
    老人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下,说:“看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叹口气,又说:“我是这里的冥差,专门管你们这些孤魂野鬼的。”
    我想他可能是得了老年妄想症,也不便和他计较了,就问他:“您认得我?”
    “当然认得!”他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陆春,对吧?我叫陆洪,咱们以前是一个村子的,不过你当时还小,我就死了,也难怪你不记得我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却不料被一块石头绊倒,然后一个跟头朝后翻去,不过我并没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而是像云朵一样轻轻地落了下来。
    我真的死了。
    我怔怔地站在那儿半晌,然后问陆洪:“我是怎么来这儿的?”他看上去有我爷爷那么大年纪,但我真的不认识他,何况是在阴间。
    陆洪朝天上指了指,说:“上面!”
    “上面是哪儿?”
    “阳间。”
    “那我是怎么来的,我还能回去吗?这阴阳界之间是不是有扇门?”
    陆洪“嘘”了一声,凑近我说:“擅自回到阳间违反条例,是要受到处罚的。”
    “什么处罚?”
    “轻的铁链穿锁骨,重的打入十八层地狱,看阎王爷的心情了。”他呵呵笑着,我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还真有阎王?”我很好奇。
    “不光有阎王,还有各种厉鬼罗刹,以及各种级别的头目,像我这样的,就是个最基层的跑腿的,辛苦不说,收入也少,还要经常替领导背黑锅。对了,你想回阳间做什么?你的阳寿已尽了,再回去就是违规。”
    我说:“我一下子也想不起来了,只是隐隐记得我还有仇没报。”
    他一副洞穿一切的表情:“我说你身上的戾气怎么这个重呢?你肯定是过鬼门关的时候被夹了脑袋,所以很多事情不记得了,等过一阵子就好了,你会慢慢想起来,也就记得我了。”
    “鬼门关?”我说,“好熟悉的称谓,原来都真的存在。那下一步我该怎么办,要去投胎转世吗?”
    他说:“急什么,从这里到丰都要走上个把月呢!再说了,现在冥界对投胎都没有时间限制了,你想什么时候去投就什么时候去投,有的人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孤魂野鬼也没有去转世。”
    “为什么?”我问。
    “现在投胎的指标不够。”
    我以为听错了,道:“投胎还要指标?”
    “要的!”他认真地说,“现在不光要指标,而且要摇号了,摇到了号的鬼才能有资格投胎转世,摇不到的想转世都不行。以前是没有这个限制的,只是近几十年来,阳世搞了个计划生育,生的孩子少了,很多鬼魂也就无处可投了。”
    我闻所未闻,反驳道:“您这道理说不通,照您这么说,灵魂的总数是固定的,不过是在三界之内轮回,能上天做神仙长生不老的毕竟是凤毛麟角,那么大多数灵魂是在阴阳两界里轮回,可是阳世的人口,现在比一百年前多了很多,应该是冥界的鬼魂越来越少了,怎么反而越来越多,还要摇号呢?”
    他淡然地笑了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百年前,山里的虎豹狼虫成群结队,现在环境污染这么厉害,毒蛇猛兽都快死绝了,这些禽兽的灵魂哪去了?不也要投胎转世吗?”
    我恍然大悟道:“这么说,现在人间的很多人,上辈子可能就是禽兽?”
    “没错,他们就是禽兽变的。你看最近人间的事,今天校长强奸女学生,明天富二代轮奸少女,后天又有官二代开豪车撞死路人,不是禽兽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连连点头,道:“既然不急着去投胎,那您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吧?我在阳世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
    他左右看看,悄声说:“这要等晚上才好办,我可以送你从鬼门关回去,不过现在是白天,你一过去,见了阳光,就魂飞魄散了,那样别说回去报仇了,就是投胎转世也不可能了。”
    我奇怪道:“冥界不是不分白天晚上吗?”
    “冥界是不分,但阳世分,我们不过是随了他们的叫法。其实还是有区别的,阳世白天的时候这里也会亮堂一些,阳世晚上的时候这里也暗一些。”
    我一直在回忆我在阳世的事情,可我此时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我想他既然说认识我,也必定知道我生前的一些事,就问他:“您来这里多少年了。”
    他眯着眼睛数了数,说:“差不多有四十年吧。”
    “那您怎么没有去投抬呢?摇了四十年的号,就算是瞎猫逮死耗子,也该轮上你了。”
    他说:“我来的时候不用摇号,因为那时候阳世还没有搞计划生育。我生前是个地主,因为懂点文化,同时来的,大多数是文盲,领导看我还有点用,就把我留下了。”
    “那您自己呢?也不想转世吗?”
    他说:“我想留下,等一个人。”
    “等谁?”
    “你!”
    他两眼盯得我浑身发毛。我没想到在我几十年的生命里,这阴曹地府一直有个鬼在惦记着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些什么,有些事情还是难以置信,于是问道:“既然我死了,不应该是黑白无常来勾我的魂吗?怎么是您?”
    他冷笑道:“别做梦了,只有有身份的鬼才会有专人迎接,像你我这样的屁民,死了都是一头撞进鬼门关的,要不你怎么会头晕,想不起生前的事!”
    我说:“那也该是牛头马面来带路吧,看您不像呀!”
    “你看,你们总是在妖魔化我们。你们那些宣传机器,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见过我们一样。其实我们跟你们一样,有头有脸,生前什么样,死后就什么样。我们地府里也有各级组织,也有分工,各司其职。就说我吧,就像你们那些最基层的公务员,替当官的跑差,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薪水,当然我们的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可是在广大的死鬼眼里,我们就代表着官员,他们不理解我们,常把我们当敌人,因为他们平时接触不到当官的,只能拿我们出气了。”
    我纠正道:“你不应该说‘你们’,现在你我是一样的了。”
    “你能说出刚才那样的话,说明你还带着人的思维,你还没有适应做一个鬼。”
    哦,是的。我至今还觉得自己是个人,于是我说:“你们冥界的鬼魂也有怨气?”
    “当然有了!”他一副不屑置辩的神情,“一些人在阳世受了冤,想到这里来申冤。可个个都想见阎王,阎王哪能见得过来?能不见就不见了。普通小鬼,要想见到他,只好一步步打通关系了,可有的当官的太不讲规矩了,收了钱财也不替鬼办事,这样一来告状的,打击报复的就多了。还有一些当官的,仗势欺鬼,伸冤,上访的就多了……”
    我打断他:“等等,这里也有上访?”
    “多了去了!”他说。
    我忽然感觉我并没有死,我只是无意中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碰到了一位老人,他说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他说的那个叫陆春的名字我很熟悉,但不是我。
    又或许我是在做梦呢?我试着在自己的大腿根掐了一把,疼,但又不是特别疼。
    “那么老人家,如果我想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点的地方,是不是也得打点才行?”
    他对我给的这个称呼很不满意,道:“你该叫我洪爷爷,我跟你爷爷是平辈的,什么叫‘老人家’?”
    我只好改口说:“好的,洪爷爷,如果我想下辈子投胎个好点的地方,要怎么办才行?”
    “你想投胎到哪儿?”
    “比如,美国什么的!”我说。
    他直摇头,道:“那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你怎么能去?当年他们说我走的就是资本主义道路,是美帝的走狗,才把我打倒的。我到死都不知道,美国在哪儿,我怎么就走了他们的路了,还成了走狗?后来我见到过一个教授,他生前居然在美国留过学,我从他嘴里才了解到,原来美国真的很坏,听说他们的女人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走,这太有伤风化了。”
    我说:“我不是想去看光屁股女人,这个现在中国也有。我不像某些人,嘴里骂着美国这不好那不好,却把自己的孩子偷偷送到美国去,我是想……”
    “那也不行!那边的冥界不归阎罗管,以前也有些鬼想偷偷越界去那边投胎的,被抓回来就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问:“那就没有别的办法?美国去不了,香港、台湾总可以吧,那可是咱自己人的地盘。”
    他还是摇头,道:“阎王早就料到这种事情,现在冥界也实行了户口管理,原户籍在哪里,想投胎就必须回哪里去,不然的话,大家都去北京、上海这些地方,青海、西藏就没人去,天长日久,这阳世的人就全聚在一起,穷襄僻壤的地方就成了蛮荒之地了。阎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不能让各地发展失去平衡。”
    我听得几近崩溃,道:“你们这完全是抄袭我伟大天*朝的先进体制,交版权费了没有?”
    他呵呵一笑,说:“听你的口气,版权意识这么强,以前不是编辑就是记者。现在人世间都是山寨横行,版权的事,还是个事吗?话说回来,不是我们要学你们,实在是近年来死的官员比较多,从阳间过来十个人,就有五个是当官的,或者曾经当过官的,他们一看这里鬼挤鬼,管理难度大,就向阎王建议,可以搞个户籍制。你说,现在当官的人怎么越来越多,死都死不绝呢?”
    我看了看四周,空旷旷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说:“这里比阳世的人口数量少多了,怎么会鬼挤鬼?”
    他说:“其实这不过是领导们的借口而已,他们平时总是嫌鬼多,干活的时候又嫌鬼少,如果光干活不吃饭就没有这个问题了。相比阳世的人,这里冷清很多。但是你没发现吗?阳世也只不过是城市里人多,特别是东部发达的城市,很多乡村,就说我们以前住的村子吧,现在的人比以前少多了,而且都是老人和孩子,等再过几年,老的人一死,孩子长大了去了城里,整个农村就成了鬼村了。”
    我说:“看来你经常到阳世去转悠,连这都知道。”
    他狡猾地笑了笑,说:“偶尔去去,已经很久没去了。”
    我紧接着问:“怎么去的?”
    他劝慰我道:“你刚来,还很虚弱,那边阳气太重,你抵挡不了。”
    “那你先告诉我怎么去行吗?”
    他一眼就洞穿了我的心思,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忍不住偷偷跑回去,弄不好魂飞魄散,那是害了你。等等吧,等你强壮些再说。”
    “那要多久?”我问。
    “每个鬼的情况不一样,刚过来的时候都很虚弱,有的两三天就恢复了,有的要一个月左右。”
    “怎么才知道恢复好了没有?”
    “首先是记忆恢复,然后是身体。”
    我看着他陌生的脸,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叫陆秋,陆春是我哥哥,你认识的人是我哥哥,你要等的人也是我哥哥!”
    我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
    顶

    第2章 白灵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哥哥陆春就是周围人的榜样,当然也是我的榜样。他不仅学习好,看的书多,见识广,而且歌也唱得好,还是学样篮球队的主力。总之,一切形容美好事物的词语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他是我们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考上的是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学。哥哥比我大十岁,从我记事起,我父亲就拿他给我做标杆,要我这样那样向他看齐。这标尺实在是太高,我够着够着,怎么努力也够不着,就干脆不够了,把他当个偶像崇拜,这样就不必向他看齐了。
    在我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全家人像往常一样盼望着我哥哥早点回家。但是这一年,他大概忘了时间,迟迟未归。父亲说估计是毕业分配的事耽误了,不用着急,也许是哥哥要留在北京工作呢。期间母亲每每提及电视里新闻播放的那些事,父亲总是警告说:“不要胡思乱想,陆春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但我看父亲每次说完也是神色黯然。
    在那个暑假里,我们全家最终没能等到我哥哥的归来,而是等来了村里领导转交来的一个骨灰盒。母亲失声痛哭,几天都没吃下饭。父亲也是一脸悲怆,将哥哥的骨灰盒放在供台上,没有给他安葬,更没有为他举行葬礼。而我始终觉得,哥哥并没有死,他只不过是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还因为哥哥的事受到牵连,从市里下放到了镇里。镇里离家很近,他便常常回家。那段时间他很消沉,常常看着哥哥的骨灰盒发呆,而且开始抽烟,话也少说。
    基于我哥哥的教训,我父亲后来对我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从初中到高中,我总能看见他的司机在某个角落里远远地监视我。在这几年中,他又从镇上回到市里,司机也换了好几个,但所有的司机有一项职责没有变,那就是监视我。我父亲也会经常查看我的日记,当然是偷偷的,用来察看我的思想动向。有一回,他从我的抽屉里查到了一封写给女孩子的情书,母亲大为紧张,觉得天要塌下来了,父亲反而说:“没事!”我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寄宿在学校里,每周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父亲要查看我的隐私,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即使他把我上锁的抽屉翻个底朝天,再重新摆回原样,都可以不紧不慢,时间绰绰有余。但这些最终还是被我察觉,因为他在翻看我写到有关哥哥的日记的时候,看得出神,将烟灰掉在本子上,纸边被烧了个洞,旁边还有一片字迹变模糊了,大概是他流的眼泪所致。那个日本记是哥哥刚上大学那年从北京寄给我的,我分外珍惜,第一页还有他写的一句话:“睁眼看世界,闭眼省自身。”
    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很专制地给我报考了一所省城的大学,他以为这样即使我不在他眼皮低下,也不会离开他的视线太远,而且他经常去省城。可惜我很不争气,他报的那所大学我没考上,反而被北京的一所二流大学录取。这其实是我吸取与他多年斗智斗勇的经验教训后有意为之,我知道我能上什么样的大学,把省城的那所全国著名的大学放在第一志愿不过是掩人耳目。当他看见我第二志愿填的是一所北京的学校时就神情紧张地问:“怎么,想去北京?”我故作镇定道:“随便填的,总不能空着吧,那个破学校谁愿意去!我的目标当然是省城的重点大学。”父亲没那么容易上当,说:“第二志愿填个省里的不行吗?”我说:“老师说这样比较好,第二志愿如果比第一志愿差太多,第一志愿的学校一看没什么竞争,反而不太想要你。省里的二本太差,你看我把他填到了第三志愿,这样不是更好吗!”
    在我哥哥死后,我几乎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事,仿佛所有的人都有了默契,对哥哥的事三缄其口。即使是父亲,常常在心里想念我哥哥,却也只字不提。所以,我考大学的目的,就是想去北京,到我哥哥曾经学习和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四年下来,我一无所获。从他死的那年算起,十年过去,物是人非,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除了从出租车司机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一些传闻。
    父亲打电话让我回家,说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工作,而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正在和一个北京女孩约会,我答应她一定和她一起过千禧年的。
    我开始四处找工作,简历投了几十份,都石沉大海。我看见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各家网站的广告,人们说是一种新兴经济,叫互联网经济,同时也是继工业革命后的一次信息技术革命,将来大有发展。我不懂什么革命,只想找到一份工作解决我的吃饭和租房问题。果然,这些网络公司都是刚开张不久,正是求人若渴的时候。我很顺利地签了约,而且更让我欣喜的是,这里的薪水比我那些进了国企的同学高。我满心欢喜地去公司报到,以为从此以后我就有了宽广的舞台供我舞文弄墨了。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记者,眼看成功指日可待,不料主管却告诉我说:“你不能自己写稿子,你只能从各大报纸上抄稿子。从今天开始,你的工作就是去大街上的报刊亭买来各种报纸,然后从中找出我们有用的东西转载到网上。”
    在千禧年的那个夜晚,我花光所有的积蓄给那个女孩子买了部摩托罗拉手机,并和她看了一场电影。女孩拿着手机,爱不释手,说:“干吗给我买手机,这东西可贵了。”我说:“为了方便我找到你!”
    一年后,互联网泡沫破裂,我所在的公司倒闭了。我又四处找工作,而此时像新浪这些已然成为大鳄的互联网公司又看不上我们这些从一开始就搭错船的人,况且他们现在也不缺人了,有的是求职者踊跃上门。报社都是国营的,只收应届生,社会青年统统免谈。更要命的是,我的房租要到期了,走投无路之际,我对那个女孩说:“我要回老家了!”女孩很爽快地回答:“好,有事打我手机,拜拜!”
    我没有回市里,我知道我父亲这几年官运亨通,他已经是市里的一把手了。在举水市,他可以一手遮天。虽然那仅仅是个县,在我上初中时它摇身一变由县升级为市。当时老师还号召学生写作文大谈特谈县改市的好处,我们都挖空心思极尽想象,张冠李戴自我陶醉,把一个县升级为市上升到了国家发展的高度。当时我不知道,其实对我父亲和他的同僚来说,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权力大了。但他们就是不告诉我们,而是用作文演讲比赛的方式来折磨我们。我们班里有一个同学,为了参加这个比赛,特意跟学校请了半年假,课也不上了,全力以赴,准备这个比赛,他的作文题目是《假如我是市长》。半年的时间里,他不停地修改,背诵,排练,最终在演讲比赛中得了第一名,校长说那是我们这个学校有史以来最值得骄傲的事。只可惜,这位同学入戏太深,不能自拔,以为有一天真的会有人请他去当市长,学习直线下降,最后竟然连高中都没考上。
    但抗洪经验是值得借鉴的,那就是教会我们的老百姓,如何在政府大张旗鼓地赶来救灾之前别死掉。我顺着这个思路去采访,结果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两年前的灾民至今依然穷困不堪,不仅被洪水冲塌的房子没有修复起来,而且很多家庭连基本的农具都没有,生产力在下降,自给自足都不能够,别说重建家园了。我记得当时我们是捐了钱的,即便是我们这样的穷学生,中国红十字也毫不手软地给我们摊派了任务指标。可这些钱都哪儿去了?即使不够给灾民盖房子,翻修一下总可以吧;假设连翻修的钱也不够,给灾民置办些生产资料,让他们自救总可以了吧?
    我把我的采访结果写成了一篇长长的报道,就准备发排了。按规矩发排前总编要过目一下的。可那天晚上总编手气不好,打牌输了钱,赖在麻将桌上不肯走,就说让我自我审查。我对自己一向自信满满,就把文章发出去了。
    第二天,总编看到桌子上的样报,脸都绿了,他一边派人去街上报摊把报纸都买回来,一边给上司写检查。可为时已晚,大部分报纸都已经卖出去了。总编的检查还没有写完,上面的电话就到了。不过这件事好就好在是我这个临时工干的,不代表报社的本意。最终的结果是报社安然无恙,我这个临时工被开除。
    两年里我又换了三家报社,我不相信这世道就没有不讲真话的报纸。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即使这个城市有一百家报社,他们的后台老板都是同一人。在换到第四家报社的时候,这里的总编劝我道:“算了,你不适合搞新闻,去做娱记吧!”
    于是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参加各种有名的没名的这星那星的新闻发布会,被他们请吃请喝,收点红包,回来就把红包里夹带的稿子交给编辑去处理。当然,红包我留下了。
    这种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这个职业与我想象中的记者出入太大,于是我头一回主动,炒他娘的鱿鱼。
    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报社不会因为缺了我而倒闭,但我却因为没了报社就要挨饿,所以还得去找事做。一次偶然的机会,经一个朋友的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书商,从他那里进了一些书,但我租不起铺面房,更办不起需要各种名目繁多费用的执照,所以只能是昼伏夜行。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到各大学校附近摆地摊,和城管打游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人累心累却也只够付房租。正当我迷茫困惑的时候,白灵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白灵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那天她路过我的书摊,翻了翻,就说:“盗版的!”
    我将书从她手中夺了回来,道:“可别胡说,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进的货,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保证正版!”
    白灵一副不屑置辩的神情说道:“朋友都是杀熟的,告诉你吧,我就是这本书的责编,这书里每一个细节我都一清二楚。”
    我顿时哑然,看了看书后,写着“责任编辑:白灵”,就问:“你叫白灵?”
    她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冒充吗!”说完笑了笑,就走了,青春靓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霓虹灯的光影里。
    我和白灵就是这样认识的。有了她的名片,我就时不时地给她打个电话,开始是请教一些问题,比如怎样鉴别一本书是不是盗版的。白灵一开始很耐心地给我讲,比如从纸张啊、印刷质量、错别字多不多这些方面看,大有要挽救我这个失足青年的架势。后来听说我是从报社出来的,她便不愿讲了,说:“你是报社的还不懂这个,成心的吧?”我说:“报社和出版社还真不一样,没有人会去盗版报纸,我们正版的报纸都卖不出去,全靠摊派,谁会这么不开眼?况且我只作过记者,没做过编辑,对印刷啊排版啊之类的不懂。”白灵将信将疑,道:“那好吧,以后别干这个了,做盗版迟早出事,你可以做正版的,钱挣得踏实,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我问怎么样才算正版。
    白灵说:“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有作者的授权,再到出版社买个书号,就算正版的了。”
    我说:“国家不是禁止买卖书号吗?”
    白灵一愣:“这你都知道?”
    我说:“作为从业者,出版署的文件还是看过一些。”
    白灵说:“你放心,我们都是国企,国家不管定什么政策,总不会让自己的亲儿子饿死,我们自有办法。”
    我找到那位给我批书的朋友,问他愿不愿意做正版生意。那位朋友说当然愿意,并向我道歉,说当初他之所以搞这盗版书,就是没门路,批不到正版书,即使批到了,也是转了好几手,批发折扣很高,最终的售价比网上卖得还贵,完全没有竞争力。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又通过白灵的介绍,认识了一个写书的人,以出版社两倍的价钱买下他其中一本书十年的版权,书号自然不必说,也由白灵来解决,并且还是由她任责编。经过紧张的三个月,我们的第一本书终于新鲜出炉。我和那位朋友轮流跑南湖图书批发市场,一周定出去了三千本。白灵说,她们出版社的绝大部分书一年也卖不了三千本,我们这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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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溪河镇

    首印的五千本书很快脱销,我们又加印了五千。
    正当我们踌躇满志,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出版局勒令我们这本书全部下架,理由是我们没有图书批发的资质却在做着图书批发的生意。而那个资质,我打听过,光注册资金就要求上千万,我们起步也才勉强凑够了十万块钱,已经全部花在这本书上了,这样的要求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几天,我和朋友如同霜打的茄子,整日愁眉苦脸。白灵也跟着着急,说她去找找他们主管发行的副社长,看能不能让出版社出面,就说我们两个是替出版社跑业务的,只要出版社能给出版局开个证明,这事就解决了。
    仿佛是柳暗花明,我又抱着一线希望,对白灵千恩万谢。那天朋友去找他一个在出版局的同乡,我就在出版社对面的咖啡厅里等白灵的消息。
    这个下午过得真是漫长,我已经喝了三杯拿铁了,白灵还没有出来,正当我起身准备去厕所的时候,白灵来了。
    她一声不响地在对面坐下,面无表情。我不敢问,替她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份甜点。
    白灵突然哭了起来,泪水洒满了衣襟,我忙抽了几张餐巾纸,走过去递给她,一边问:“出什么事了?没谈成算了,大不了我们不走批发市场,就算摆地摊也可以把书卖出去!”
    白灵突然一转身,倒在我的怀里,哭得更凶了。
    我再三追问,白灵才边哭边说,我也慢慢听明白了。那位副社长是见色起意,他答应白灵可以帮忙办这件事,但是有个条件,条件就是他潜了她,白灵当即转身跑了。
    白灵一边哭,一边骂那位副社长是禽兽。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说:“算了,我们谁也不求,不干就是了。”
    白灵哭着问:“那你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我说:“就当交学费好了。”
    事实上这些书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但我一直跟白灵说没关系,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那一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而且,我们在一起了,我们都是第一次。
    当我从白灵那里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没多久,那位朋友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不用问我就知道,那边也没有谈成。
    批发商们知道我们不能继续给他们供货时,纷纷赖着书款不给,朋友原本还打算把剩下的书去摆地摊卖掉,无奈物流公司又催着要储运费,我们已无力支付,只好把刚印好的那五千册书卖给了造纸厂当废纸处理了。
    我心灰意冷,跟朋友说再见。在此之前,我是没有真把他当朋友的,尤其是我知道他拿盗版书糊弄我说是正版书的时候,虽然后来他为此事给我道过歉,但在我心里,我一直认为我和他不是同一路人的,只是当时迫于形式,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勉强和他合作而已。但我没想到,这一次,他和我站在一条线上,而且是站到了最后。
    对了,我这位朋友叫朱立,他说我走了,他只好重操旧业了。
    几年的打拼,我输得精光,我想我父亲是很乐意看到这个结果的。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给老子滚回来!”
    临行前,我跟白灵说:“跟我走吧!”
    白灵像观赏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我,说:“你脑子没病吧?我跟你去哪儿?去你们那个小县城?你拿什么养活我?我现在的稳定工作不要了?”
    “我爸让我回去!”
    “你爸又不是市长,他能给你找工作?”
    “我爸他……”
    “行了,你都这么大了,还回去啃老,我可不愿意跟着你回去丢人!”
    就这样,我背着行囊回到了举水。在我在外的这几年里,我们家已经在市区的台湾街盖了个三层的小楼,母亲也住到城里来了。父亲说,由于我没能在毕业时作为应届生回来,现在作为一名社会青年,想直接进政府部门工作是不可能的,只好让我先到溪河镇上去挂个闲职,以后再想办法调到市里。母亲觉得这样好像是亏待了我,又怕我吃不了这个苦,说镇里条件差,就劝我父亲再想想办法。我倒是很乐意,以我现在的心境,市里人来人往勾心斗角,镇里人丁稀少清静无为,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溪河镇离市区不到十公里,我等不及一天两趟的班车,叫了辆麻木坐到了镇里。“麻木”这个词不知道是由谁先叫出来的,之前一直不明白,等我坐着这种改装后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一路颠箥到了溪河镇的时候,屁股又麻又木,恍然大悟,这名字果然传神。
    司机一路上不停地加人,中途也有下的,到了清溪河桥头就把我们全都扔下了。我问:“怎么不进镇里?”司机说:“过了这桥我就得给镇里再交一份管理费,辛苦你走两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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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凹凹凸 2016-07-09 08:18:58
    支持老师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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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溪河镇不大,就南北向一条主街,我沿着大桥一路往南,路过一排排低矮的门面房,远远地看见一幢高楼突兀地拔地而起,想必那就是镇政府了。
    溪河镇才是我真正的老家,这里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我都熟悉。小时候这里曾是我的天堂,现在它成了我避风的港湾。
    三十年前,我就出生在镇北向东两公里外的一个村庄,我的母亲也在那里一直居住到我上大学时才搬进城里。我们家的老屋与村子里别人家的老屋不一样,那是地主留下来的老房子,至今有一百多年,现在算得上是文物了。
    我们家为什么会住上地主家的老房子,这是个谜。小的时候,我曾问过我爷爷,怎么我们家房子跟别人家不一样,房子大了好几倍,青砖碧瓦,雕梁画栋。
    爷爷说:“这不是我们家的房子,是地主家的。”
    那时我还不太明白地主是什么人,就问:“地主呢?”
    “死了!”爷爷说。
    “怎么死的?”
    “自杀。”
    “他为什么要自杀?”我问。
    爷爷沉吟半晌,摸着我的头说:“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后来哥哥偷偷告诉我说,地主是跳水淹死的,就在村子后面的池塘,他亲眼见过。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那池塘里游泳了,就连池塘里养的鱼也没人敢吃了。
    此刻我非常怀念我们家的老房子,但是我知道,我得先去镇机关报到。
    “你哥是个好人!”陆洪说,“他让我在临死之前吃了一顿饱饭!”
    陆洪接着说:“当时我天天被人打,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就把我扔到了牛棚里自生自灭。那天你哥哥从牛棚边上路过,他当时还不到十岁吧,大概是放学回家,一蹦一跳的,经过生产队的牛棚,被我的呻吟声惊着了,就回头看了一眼。我以为我的样子吓着他了,谁知道一个小时之后,他偷偷给我送来了一碗饭。我记不清多少天没吃东西了,一口气把饭吃干净了,一粒米都不剩。其实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有件事还没了,那件事我没敢告诉我家里人,我怕他们禁不住折磨说出去了,后来就把这件事交给你哥哥了。”
    我说:“我知道,那是个秘密,但我哥当时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秘密。”
    他带着我往前走,我有些力气不支,他问:“你是饿了吗?”
    我说:“可能,鬼也要吃东西吗?”
    他说:“要吃,不吃真成饿死鬼了。”
    我问:“那我们吃什么?”
    他手往前一指,一座像庙一样的建筑矗立在眼前,说:“我们去好里面吃免费的午餐。”
    我问:“那是什么地方?”
    他说:“那是灵位殿,阳世的人供奉的东西都集中在这里。”
    我说:“那我们不是偷吃别人的东西?”
    他说:“这不叫偷,叫合理利用。有些人死了好多年了,早就投胎转世了,可每到他们的忌日,家里人总会供奉点什么,死鬼那么多,所以几乎天天都有供品没人来领,放着也坏了。”
    我们走进大殿,里面阴气森森,殿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牌位。陆洪在找吃的,我在找我的牌位。偶尔会进来几个死鬼,在自己牌位前领走自己的东西。
    陆洪找到了几个馒头,问我:“找到了吗?”
    我站起身来,沮丧地说:“没有,没有人给我立灵牌。”
    他递给我一个馒头,说:“没什么,我的灵牌也早没了。”
    我纳闷,道:“这灵牌不就是一个时空传送带吗!你没有灵牌,你的后人在你坟前烧的纸钱去哪儿领?”
    他说:“这你就不懂了,这灵牌是供奉在家里的,就是平时供点什么就直接送过来了。坟前烧纸,光天化日做的事,自然被官府统一收走,再统一发放。当然,他们要收取一定的管理费。”
    我已经很饿了,不想听他啰嗦,这里的一切与我来的那个世界没什么两样。
    我咬了一口馒头,味同嚼蜡,说:“这馒头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说:“因为我们没有肉体,自然体会不到人间的五味了,吃任何东西都索然寡味,慢慢习惯就好了。”
    我说:“难怪这里的鬼一个比一个瘦了,没有味觉,吃东西也没胃口,时间长了,自然都瘦了。”
    陆洪说:“总比大腹便便好吧。”
    我说:“那倒是。下一步呢,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洪说:“先带你到官府报到,这样你在阳世的亲人烧的纸钱什么的你就可以领到了,然后去丰都,在那里登记摇号投胎指标。”
    我问:“去丰都要多久?”
    他说:“走路要几个月吧,冥界可没有汽车轮船,事实上我也从来没去过,不过这一回我打算和你一起去。”
    “那不耽误你的公务?”
    “不耽误,我也有休假的,鬼也需要休息。”
    “可是,我怎么听说鬼能飞的,我们不能飞着去吗?”
    他说:“其实是因为我们的身体轻,走路像飘一样,尤其是在阳间,我们身体更轻,飘得更快更远,所以阳世的人以为我们会飞。”
    我们吃完了馒头,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休息。陆洪又问:“你后来找到你哥哥的死因了吗?”
    我说:“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没有找到。后来回到老家,我都死了心了,不想再打听了,却在无意中找到了。”
    为了让陆洪帮我返回阳间,我打算将我生前的事都告诉他。不过我的记忆时断时续,我需要慢慢想,才能把以前的事一点一点地捋出来。

    那天我背着行囊来到溪河镇政府大院的门口,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从门卫房里走出来,拦住我问:“你找谁?”
    “我叫陆秋,是来报到的!”
    “你……”他不停地打量着我,看得我都有些发毛,“你等等!”
    他说完回传达室打了个电话,然后说让我稍等。不大功夫,我就听见一个男人高声大气地嚷嚷着从大门里出来:“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我忙迎了上去,竟然是陆良!
    陆良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在陆家村长大。从小学到初中,我们都是同学。上高中时,我去了市里,他在镇里。后来我上大学去了北京,听说他高中毕业就参加了工作。从初中毕业开始,掐指算来,我们已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但我依稀还能认出他的样子,除了体形变得臃肿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不过,当年的学生现在已经是派头十足。
    “早听说你要来,我这里一直盼啊!怎么事先不打个招呼?我好派车去接你!”
    我说:“我哪儿知道你在这里呀!”
    “怎么?”陆良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市长没跟你说起过我?”他指的是我父亲。
    我忙安慰他道:“在他眼里,我们多大都是小屁孩,你早该习惯了。”
    陆良说:“那是!那是!我也好久没去看望他老人家了!”
    “镇长听说你要来,三天前就让我们准备了,今天早上还向市里打电话询问,哪知道您是微服出行!”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说。我愣了一下,看着陆良,意思是,这位是谁?陆良说:“哦,忘了介绍,这是我们办公室主任,老曹。”我向老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是镇长?”我看了看陆良,又四下打量了一下,“原来这里成了你的地盘了,这好,以后我可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第4章 果儿

    我们家和陆良家不是简单的同乡关系,可以说是世交。我父亲当镇长的时候,他父亲是副镇长,后来我父亲去了市里当市长,他父亲自然是副市长。父亲把我安排到镇里来,我原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我也想借此机会修养生息,这几年在外奔波,一事无成,已经让我颓丧之极。到镇里报到后才知道,原来父亲给我安排了个副镇长的职务,一开始我还觉得挺不好意思,后来才知道这小小的溪河镇竟然有七八个副镇长,慢慢的,我心里也就坦然了。
    我这个副镇长,算是最清闲的一个,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开会,听报告,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可做。平常上班也就是喝喝茶,上上网。如果头一天陪着陆良去应酬,喝多了,睡到中午再起床也是很平常的事。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我紧张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我不用每天在外奔波,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付不付得起,现在免费住着一套房,陆良还总觉得委屈我了;我也不用看领导的脸色行事,这里每个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即使是陆良,也对我礼让三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我会按照父亲设计的升迁路线图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内心对我的父亲充满感激,于是我在喝了半斤白酒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爸,谢谢您!”
    @陌代书生 2016-08-14 18:44:22
    支持!期待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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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侍!
    父亲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仿佛是鼻子发酸的声音,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每天出入政府大院,总能看到传达室那位中年男人。而且我感觉,他总在隔着玻璃窗打量我。我问陆良那人是谁,陆良说:“你是说老王吧?我也不了解,他在这里很多年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听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呢,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就被派去看大门了。可惜啊,当年的大学生比你们这些大学生可值钱多了。你说是生活作风问题吗?不像啊,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再说现在谁还没点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那年头都穷得叮当响,想捞都没地方捞去。算了,别操心人家了,晚上在福满楼,刘老板请吃饭,你得去啊!”
    “好,你们先去,我晚点到。”
    下班后,大院里几乎没什么人了,老王开始锁上大铁门,只留一个单人穿行的小门。我趁他没注意,就坐溜进了传达室里。
    他锁好了门,还四周察看了一遍,这才慢悠悠地回到传达室,一抬头看见我坐在里面,先是吓了一跳,马上裂开了嘴笑道:“陆……陆镇长,您怎么坐在这儿?有事?”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问:“你认识我?”
    “不……”他先是摇头,忙又点头,“当然认识,您是副镇长,我能不认识吗!”
    我看他心慌意乱的样子,我心里已有了七分把握,道:“你认识我哥哥?”
    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道:“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您是怎么认识我哥哥的?”
    “我们是同学!”他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心绪平静了些,“你不要打听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我逼近他,“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他不吱声,一直看着窗外,不大功夫,一支烟抽完了,回头对我说:“周末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什么人?”我问。
    他不肯说,只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还跟我卖官子,我只好等了。晚上的应酬我也没心思去,信步来到大街上,在街头随便找了个小店吃了一盘炒粉,吃完就到清溪河边去散步,这是我毕业七八年来最清闲的日子,不用为生存奔波,还有心情欣赏这河边的景致。现在是夏季,正是水位高涨的时候,不少人在河里游泳。倘若到了冬天,水位退去,就会露出大半个河床,最干的时候能通行人。记得小时候,是一个星期天,我和陆良到镇里的新华书店去买小人书,总共买了三本,花了一块钱,那是我们平进收集废旧牙膏皮换来的钱。在回家的路上,要过这座大桥的时候,陆良说,河里没水,可以走下边。我也觉得新奇,想另辟蹊径。刚走到河床中央,从桥墩底下冲出五六个大一点的孩子,拦住了我们的去路,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让我们交出手中的小人书,否则不许走。我和陆良悔恨万分,不想交,可又势单力薄,反抗肯定是无效的,只好任凭他们抢了书跑了。我们猜测他们就是这附近的小混混,惹不起,可想起我们新买的小人书还没看就被人抢走了,真教人心疼不已。回到村里还不敢声张,怕大孩子们笑话我们怂,不敢跟人动手。从那以后,我和陆良再也没敢走过这河床,但每次走过大桥时还是忍不住往桥下看,想看看那个刀疤脸还在不在,我们的小人书还在不在。可惜,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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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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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6-08-15 18: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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