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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爱让灵魂颤栗——原创都市情感治愈系小说《倾听者》连载中[第1页]

作者:梅间墨2016  更新时间:2017-05-14 05: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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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部描写当代心理医生的都市情感疗愈系小说。

    一场心灵与头脑的博奕、精神与肉欲的冲撞、理智与情感的撕打、意识与潜意识的激荡。从更高的力量看,我们只是造化掌下把弄的道具。我们有我们的使命,一如苦难者的使命是引领与觉悟。
    故事梗概:观城知名心理师方德泽,在一次心理咨询中遇见女子岑蓝,两人初见内心震荡。随着接触深入,彼此悲喜共有,互为感应,这一场爱的风暴,揭开各自家庭后的深层创伤,开启艰难而漫长的疗愈。
    故事由浅入深,穿插意向疗法、析梦、案例分析、潜意识、灵魂对话、系统排列等技术,心理层层盘剥,情节意外翻转,人性惊天逆袭——每个人终将在命定的那刻,遇见自己,抵达真相,显露光辉!

    历时两年的原创小说,谢绝转载。每日更新千字之上,精彩不容错过,感谢收藏、关注!



    



    亲爱的,此生与你相遇,无法摆脱,不管结局如何,当下我们在一起。我想那必定是神的旨意,引领我们向前,向一个伟大的未知前行。我信任你,一如信任神的指引,我愿安住其中,伴你同行。

    ——引子

    第一章

    那是大约两年前九月的傍晚,一场强台风在观城刚刚过去。湿淋淋的路面,树枝倒折垂地,积水漫过窨井盖,行人捋起裤脚走路,店铺、景观灯、广告牌等公共设施,残留着风雨肆虐后的景象。
    将近六点,风定,树止。西面的天空乌云消散,一道光照亮云霞,灰蓝、绛紫、糅合酡红、橘金的色彩,层层涌向天际。
    岑蓝攥着手提包,走在去心视野公司的路上。
    她看上去约30几岁年纪,细眉秀目,黑发微卷及肩,烟青色工作套裙显出姣好的身材。大学毕业至今,她一直在观城图书馆工作。
    今天,她的步子显得有点匆忙,眉目蹙起,神情紧张,这使她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械闹钟,失去平日风摆杨柳的韵致。
    谁也不知道,这几天,她的心里也在刮台风,一场强度不小的台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儿子出心理问题了。是的,是心理问题,心理问题!
    班主任说:小杰的异常行为有四五天了。
    用B2铅笔尖尖的笔头,对准太阳穴戳,一下两下三下,又移到眼角鼻翼部位使劲地戳,他似乎很享受这个动作,忘记正在上课,表情古怪,动作快速。同学们的注意力从老师转向他——“啪”地一声,英语老师甩下课本,神色严峻地站到桌前,夺下他的铅笔。
    教育、劝诫、批评无效,像上了瘾。英语课,铅笔又开始对准太阳穴,“笃、笃、笃”视若无人,一刻不停,然后铅笔移到鼻翼处,睁大眼睛继续起劲地戳,直到出现淡红印痕。同学们齐刷刷转头,表情怪异。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听着班主任的讲述,岑蓝的耳朵里“嗡”地声,响过一个炸雷,天啊,难道这孩子患了多动症?
    班主任又说:隔壁班有个男生用刀片切纸,也上瘾了,后来严重到用刀片刮手掌,去看心理门诊,说是强迫症,休学了,这学期还没来过哪。
    强迫症?又是一个重磅炸弹!她感觉有点站立不稳,同事投来奇怪的目光,她捂住手机逃一般离开办公室。
    在更新前,再说几句感想吧。
    作者有着多年的心理咨询经验,接触过大量过案,采访过几十名来访者,在与他们的交往中发现,看到,有这么多表面和谐的家庭,其实饱受着不被人知的痛苦,有这么多的夫妻在关起门后相互伤害,折磨,有这么多的孩子在承受成人的压力而精神抑郁。家庭、事业、亲子、夫妻、伴侣、婆媳、母子、父女、上司下级等种种关系,像一个又一个漩涡,把人拉扯在里面无力自拔,有人焦虑,有人抑郁,有人徘徊在精神分裂与崩溃的边缘……在小说中,会出现许多人物,教师、公务员、工程师、企业主、政府管员、外资老板、大中学生等等各行各业都有,包括小说的主要群体心理师。有些人浓墨重描,有些人一笔带过,在每个人物身上,我们或多或少会看到自己的影子。发现他们的悲欢喜乐,也是我们的悲欢喜乐;他们的离合聚散,也是我们的离合聚散;他们的亲情友情爱情,也是我们所共有的情怀。也正是意识到情——是全人类所共有的,才有把故事编著成小说的强烈意愿。
    在此,所有的人物都只是呈现,所有的故事也仅仅是故事,所有的心理技术也只是抛砖引玉,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问题专家,有心人必会在生活中寻找到适合自己的心灵治疗方法。
    看别人就是看自已。照见别人,洞见自己,这或许就是心理小说的魅力。祝福你,有朝一日,与自我相逢,与幸福相遇。
    这事,无论如何要和丈夫说一说,可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很冷。怎么开口呢?
    10几年的婚姻,揭开都是千孔百疮。她的细致,他的粗犷;她的不满,他的厌烦。家像一艘船,随波逐流,任凭航舵失去方向在大海里打转。当然,导致关系恶化的,是最近一家三口去北极岛度假,两人发生结婚以来第一次扭打。不,不想这些了,一想就头痛,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过不下去了,离了吧!
    吃过晚饭,邵丰一推碗筷,起身钻进书房看谍战剧,血花飞溅,冷枪“啾啾”,为什么男人喜欢看这个?这样没完没了的打杀有意思吗?她在书房门口站住。看得出,他明显回避与她搭话,脸绷得像块铁板。北极岛回来后,他抱了枕被到书房睡觉,算是宣告两人彻底闹翻。
    什么?小杰有心理问题?邵丰的眼睛从电脑屏幕转过来,冷冷瞅她一眼,说:好笑,我看你才有心理问题,是该去查一查啦!
    好,好,我不和你说,一股气涌上胸口,她转身离开。
    餐桌上方的圆顶灯投下黄晕的光,她一个人独坐桌前,神情悒郁。小杰听到了他们的争执,悄悄开条门缝张望,又轻轻关上。孩子是敏感的,虽然小杰才11岁,他在父母这场拉锯式的冷战中,像只寻找树洞藏身的小松鼠,东躲西藏,惶恐不安。
    怎么办,怎么办?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岑蓝的脑子里时时有个声音在拷问,像是谁拿着把锤子在敲打,打得脑壳又胀又痛。
    她是在阅览室看到那张过期的《观城晚报》的,黑粗的大标题吸引了她:父母怎么和学龄孩子沟通?如何协调亲子关系?怎么解读孩子的异常行为?妈妈的焦虑怎么调节?后面有一个心理咨询专家热线。
    是这个陌生的热线电话,让她认识了方德泽,让她有勇气走在去往心视野公司的路上。
    那个热线电话,当时通了将近40分钟。
    他说:你好。请问,需要我帮什么吗?
    从声音分辨,对方约40出头年纪,嗓音富含磁性,说话沉稳亲和,他的声音让她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他听着她的述说,没有打断,直到说完,才开口向她了解孩子在家表现怎么样?在学校和老师,同学处得怎么样?
    她说:在家挺乖的,就是不爱说话,关门做自己的事。在学校,老师同学反映挺好。只是这学期英语来了个代课老师,他不喜欢,就玩铅笔。您说这行为,不对劲啊,是不是?
    孩子也有情绪波动,像我们大人一样。
    您的意思情绪引起他这种行为?这是心理问题吗?会不会严重?
    呵呵,他在电话里笑了笑,像对一个老朋友。她无端感到赧然,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他握着听筒,面露微笑,身体坦然地放到椅背上,等待她心情的平复。
    你很敏锐,他说:一个家庭,亲子关系怎么样?夫妻关系怎么样?近来有没发生什么事,是什么导致孩子情绪外化?这些是需要评估的。从大量案例来看,一般孩子没问题,带出的往往是家庭问题。
    她顿住了,突然想到北极岛之夜。家庭房一大一小两张床,那晚,邵丰和他的铁哥们喝酒喝到深夜,她怕他酒后乱来,脱掉睡衣,换上牛仔裤睡觉,结果激怒了他,两人大半夜的在大床上扭打起来。她记得小杰当时在小床上翻个身,背朝他们缩起四肢——难道当时他看到了什么?他一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她感到后背渗出了汗。
    电话中,他们又针对家庭、孩子教育谈了各自看法,他最后说:你放心,孩子应该不是多动症,更谈不上强迫症。有时候,问题本身没多大问题,你怎么看待问题,才是问题的关键。
    她决定去见一见这个心理专家。对方姓方,叫方德泽,是观城心视野心理健康服务公司负责人。
    这一带是建筑工地,避开堆积的钢架铝管,再蹚过一段水洼地,前面几百米处,有栋高耸的写字楼,心视野公司就在其中。她抬头望了望晚霞里亮起灯光的那栋楼,猜测心视野在哪个方向。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她停住脚步。想到快与这个方专家见面,她用手拢了把头发,又理了下裙子。心想,见面后他会问什么呢?是小杰的问题还是家庭问题?不管他怎么出手,她都要去勇敢接招,没有退路了,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深吸口气,再次攥住手提包。
    手机响,一个年轻女孩,自称是方德泽的助手叫罗娜,她说,因为临时接到通知,方主任要去省城处理一个心理危机干预,所以您预约的咨询要推迟。如有需要,也可以换其他咨询师接诊。
    心头掠过失望,一路积攒的勇气突然从体内消失,她谢绝了对方的建议。
    前方绿灯亮起,身边的行人一个个过去,她停在原地没动。是的,面对是需要积攒勇气的,可面对不一定就解决问题;回避是出于自我保护,同样未必就一定不安全。她这样为自己的退缩找到理由,吁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又抬头望了望晚霞里亮起灯光的那栋楼,然后转身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删掉这个号码,她是矛盾的——既不安又有期盼。她有一种预感,她与这个陌生的心理专家之间不是完结,而是开始。



    第二章

    两年不到,果然,戏剧性的转折出现了。
    事情的起因在周六下午,这个时间段是邵诗杰同学补习英语的时间。他一晃13岁,面临6月份小升初,按理他可以就近入学,可岑蓝嫌地段中学教学质量不高,想让他考观城的第二重点中学。于是,邵诗杰同学便像小牛圈进绳套,天天犁地耕田。
    那天,岑蓝要去接他,他说不要接,她还是去了。最近的英语测验,他的成绩不但没提高,反而下滑到70分,她心急如焚。接到儿子,她问下周要考什么科目,他不答,低头抓紧玩手机,对面驶来电瓶车,岑蓝拉了他一把,他嚷:你干什么啊。她说:我在问你话。他说:你最烦,就知道问学习,婆婆妈妈更年期啦。她说:邵诗杰,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等他答话,她夺下他的手机一下摔在地上,娘俩都愣了。这手机,是过年时夫妻俩买给他的礼物。
    她很心痛。的小杰,曾经像尾巴粘着她,听话乖巧的小杰,现在事事与她作对,视她如敌人一般。
    冬天,他宁可缩着脖子,顶着单薄的校服去上学,也不穿她为他准备的厚外套;她不许他喝可乐,他偏买来藏在书包里,偷偷倒掉她灌的茶水。诸如此类,惹她生气。
    一个寒假过去,他嗓音变粗,个子窜高,倒和他爸亲近起来。一有空,爷俩看足球赛、NBA赛、玩山地车、打游戏,她明显感到被冷落了。
    那天摔坏了新手机,娘俩灰溜溜地回家,谁也不说话。以为邵丰会冲她冷嘲热讽,倒还好,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烧钱吧你,过几天再去买一个。她说:别买啦。他说:天天英语奥数加作文,你还不让他玩玩手机啊。她说:一玩手机就没心思学习,再不抓紧,怎么考重点中学?他说:大不了不考嘛,读什么破书,老子高中毕业,现在不是混得好好的?她说:你是你,他是他好不好?现阶段,学习难道不是他最重要的事?你不希望儿子以后比你有出息吗?他不响了,他一听她搬出那套理论就头大,很不耐烦地背过身,身边很快鼾声大响。她睁着眼睛望向漆黑的窗外,没有一点睡意。
    有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是不是又焦虑了?她悚然一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邵丰眼里,天下无大事,一部谍战剧就可以优哉游哉;而在她眼里,儿子一点芝麻小事,都是不容忽视的大事!两年前,他们夫妻关系一度僵冷,濒临离婚;两年后,亲子关系又濒临破裂。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她快要绝望了。
    一个惊天大逆转,发生在周日下午。
    她在家打扫卫生,刚往浴室地砖洒了清洁液,听到门锁“咔嗒”一声,邵丰加班回来了。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接听手机说:是,是,刘总,您批评得对。客户是指定不走中转船走直运船的,我没把好关。刚才我已经给他们开了会。您看,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这事搞定,行不?
    他陪着笑脸说尽好话才挂机,一屁股坐到客厅沙发上,把手机一扔,闭上眼睛。
    小杰探头一看,走过去说:爸,你回来啦,是不是很累呀?
    是啊,邵丰叹口气说:赚钱不轻松,领导客户两头受气。他说着睁开眼问:作业做完了?小心你妈检查。
    你的《潜伏》追到第几集啦?小杰答非所问。
    什么?邵丰一愣,马上严正声明说:你可不偷看啊。
    哈,我是说你去找喜欢的事做,不就没气啦?小杰继续说:比如想想最喜欢的美食,最喜欢的运动,最喜欢的女生。哇,他赶紧收住。
    岑蓝在浴室听得很清楚。她觉得今天小杰有点反常,刚才她去收拾小房间,他态度很好,奇怪,以前早把她推出门。
    我们学校昨天请来专家,给我们毕业班上心理减压辅导课,可有趣啦。瞧我刚教了老爸一招。妈,你帮我找找这个专家,我想再体验一把。
    什么专家?哪里来的?她随口问。
    是心理协会的专家,姓方,叫方德泽。我们叫他方叔叔。
    啊!她心里轰然一声。
    号外:请教各位大虾高手,为什么每次发贴要审核,而且一审就是两三小时或半天,这样发贴的速度上不去了。请高手支招,谢谢啊!
    周一挺忙的,快下班时,看同事们还没走,岑蓝握着手机走出办公室,走下大楼,走向图书馆北面那片池塘边的小树林。两年前,她就是在那里拨通心理热线,一个电话将近打40分钟;两年后,她又去小树林给他打电话;后来她每次给他打电话,就去那片小树林。
    这次,她与小杰的关系会有转机吗?在儿子升学考这桩大事上,她能得到他的指点吗?他能帮他顺利渡过人生第一场大考吗?
    当意识到自己不像将面对一个心理医生,倒像面对一个神通广大的巫师时,她不禁笑了起来。电话很快接通,她的笑还没完全展开,便像一把折扇生生地收拢。
    第三章

    方德泽是被一阵吵架声惊醒的。
    昨晚,隔壁小两口来了帮朋友,年轻人K歌、喝酒、跳舞、闹到半夜才歇。大脑中枢神经兴奋了,人散后,深更半夜的,两人又“哼哼唧唧”地在卧室忙活,那女的分贝一会高一会低,一会细长一会急促,波段时断时续,真是折腾。
    说起来,这个小区样样好,就是隔音设施不好,特别夜深人静,每次隔壁卧室响起动静,他就想到自己。雪芬还像个孩子,玩心重,老是随心所欲,他只好一遍遍地关照她说:注意点,你听到隔壁什么动静,人家也听到你什么动静,明白吗?她云鬓松乱,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果,嘴里絮絮地说:这个时候,你还管别人,讨厌,讨厌!伸出粉拳头就擂他的胸口。
    昨天她在医院值夜班,他一个人看书到很晚,又被隔壁干扰,后半夜两点多才沉沉睡去。
    楼下一阵喧哗,吵架声越来越响,他起身拉开窗帘,看到车库库主和停车车主正起冲突,一个嗓门高壮,一个架势彪悍,看样子要升级到肢体实战,他一把拉拢窗帘。
    这是一个有声世界。从早晨睁开第一眼开始,不管你愿不愿意,各种声音从各个方向汇集过来,冲击耳膜。
    涮牙的时候,听到对门“啪”地打开,小男孩一溜跑下楼,女主人尖利的喊叫紧跟其后:好好听课不许做小动作!不许讲话!放学不许乱跑!
    走到车库前,溜狗的老太太,喘着气跟他招呼:方主任早啊,又急急地嚷:宝贝,慢点,等一等外婆啊!
    小区临水平台,妇女们在跳广场舞,音响有上万赫兹,像一盆泼出的水溅湿耳朵: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大门口,车辆头尾衔接成长龙,有车主探头和保安说话,喇叭声迅速响起,此起彼伏,持续地尖叫,像拉响一级警报。
    这是一个多么庞杂的有声世界。
    他对声音有很强的辨识力,言为心声,是的,他擅长倾听心声——他是一名职业心理师。
    下午两个案例。一个是小学教师,女,29岁,半年前感到吞咽困难,去医院检查,反复做B超,没有病理性疾病。可她坚信喉咙里长瘤,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体重减轻,精神差。
    从心理测评表看,有轻度焦虑倾向,先放松练习。“全身放松,嗯,深呼吸——慢慢吸入,再缓缓吐出,感受鼻腔的细微运动,想像有股清泉流经你的咽喉,流入脏腑……
    这又是一例因配偶有外遇而引发的心理问题。特殊的是,她的公务员丈夫是名同性恋者。
    长期的精神压抑,情绪没有宣泄口,身体发出了信号——她吞咽着无法向人诉说的耻辱与愤怒。
    第二个案例是10岁男孩,小脑袋头发稀疏,妈妈说大概两个月前,每次做作业,发现桌底下有他掉的头发,考试前脱发更多,去医院看病,医生配了药同时建议做心理咨询。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这些都不是严重心理问题。做完咨询快五点,夕晖照进窗,他准备提前走,去接妻子汪雪芬,约好今晚爸妈家吃饭。收起资料,关闭电脑,刚准备离开,桌上的座机响起,他接起电话说:你好。
    你好,一个柔和的女声轻轻问:请问是方主任吗?
    我是,他问:你是哪位?
    我,对方似乎被他语气里的警戒与冷静吓住,她顿了顿,说:我姓岑,想带孩子来做心理咨询。
    你怎么有这个电话号码?
    ……我从报纸上看到的。
    哪张报纸?他继续问。
    《观城晚报》。这个号码不是心理咨询专家热线吗?
    哦,他恍然,说:这是两年前的事,这个号码早已不对外公开,是我的私人座机。你,还留着两年前的号码?
    是的,当时为了孩子预约过,您有事没约成。这次也是巧合,您去他们学校上过心理减压辅导课,孩子很有兴趣,想一对一体验。
    好啊,你的孩子很有主见。这样吧,他语气恢复亲和,口齿清晰地说:你找我的助手罗娜再预约一下,具体我们面谈,怎么样?
    几天后,岑蓝带着小杰,走进那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在16楼的走廊尽头,她看到了心视野公司的宣传栏。
    方德泽,男,国家级心理咨询师、治疗师、催眠师。省心理卫生协会心身医学委员会委员、省医学会精神分析、认知医学分会青年委员、市心理卫生协会心理咨询与治疗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市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副主任、心视野心理健康咨询服务公司负责人。德国德中心理治疗研究院中德心理咨询培训学员,曾赴美、德、香港、台湾进修、学习。长期参与心理健康方面咨询、治疗、教学和培训工作……
    心视野的标志——果绿色的爱心与眼睛交融的LOGO,简短一行字:倾听你的声音,心视野,新世界。
    宽敞的等候厅,果橙色的布艺沙发,印花靠垫,靠墙一排书柜,放着心理学、教育学、医学、文学、社会学等书籍杂志,背景音乐是班得瑞的乐曲,一切都在营造温馨舒适的氛围。她走近书柜,习惯性地翻阅,这时,她听到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士从里间出来。
    藏青色的薄呢西装,亚麻白衬衫,一条卡其色休闲长裤,五官周正,身板稳健,头发可能刚理过,鬓角有点短,露出两截青白的头皮。
    罗娜介绍说,这是方主任。
    他们四目对视,她好像听到身体哪个部位“嗒达”一声。小杰说:方叔叔,他微笑说:欢迎。他们走进2号咨询室,时间过半,小杰出来,方德泽礼貌地请她进去。
    约10平方的房间,一几两椅,有扇窗,扎着淡绿的纱帘,光线柔和。她在靠墙角的椅上坐下来,他也坐下来。
    今天她穿着杏粉的羊绒衫,柔软贴肤,一条修身的细腿黑裤。这么小的空间,两人目光再次对视,她突然有点不自在。
    她絮絮地从母子吵架摔手机开始说起,说到孩子的变化,他的对抗,她的失落;他的拗犟,她的难过,她说以前他事事听话,现在完全变了。
    你希望他不变?他问她:假如他事事听你的,那么他存在的意义何在?成长的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呢?
    她一时语塞,再次领教他温和语气下的锐利。
    为什么害怕孩子变化呢,有没想过,你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
    她有种被一柄长剑挑破外衣的感觉,脸微微发热,不知如何回答。
    他继续说:你的儿子有心理压力,一方面来自考试,一方面来自父母,他很敏感也很在意你们。要知道,在成长期,父母强势的一方会造成孩子性情上的偏差。
    不,她的脸泛红,有点委屈,她正视他说:我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神清澈无辜,对峙几秒后,刀锋入鞘,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她也站了起来,知道谈话接近尾声
    她起身往外走,他跟随在后,她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身体上巡视,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个细节,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个男子的形象,如篆刻的一枚大红印章,重重盖在她的脑海,他的时而犀利时而温和的眼神,时而质疑时而深思的表情,令她难忘又无端地懊恼。
    她问自己,与这个陌生人的交会,为什么会内心震荡,仅仅因为他是心理专家?不,他们的交会不是欣赏,是对峙与较量,警惕与距离,是无法遏制的激烈交锋!

    第四章
    第二次咨询。
    前台没人,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半开,透过百叶帘,看到方德泽坐在椅上打电话,说话声清晰地传过来:呵,你又自寻烦恼了,天天愁眉苦脸,美女也要变丑女喽。
    岑蓝举手在窗玻璃上叩两下。
    方德泽面无表情地出来,带小杰走进2号咨询室。
    时间变得漫长,她有点不安,从等候厅走到前台,电话响个不停,她迟疑一下接起来,对方问:是心视野公司吗?她说:是的。请问方主任在吗?她说:不好意思,方主任正在咨询,你晚些再打来吧。
    她在桌前坐下,不知做什么,提笔在白纸上无聊地乱画,一边给闺蜜肖桦打电话,她在公司值班。
    肖桦问她在哪里?岑蓝说陪小杰在做心理咨询,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肖桦在电话那头“卟哧”一笑,反问她:这个心理医生帅不帅?岑蓝一怔,说:帅轮不上,还算顺眼吧。肖桦说:能入你的眼肯定不俗。这样的男人,自然有许多女人去接近。人家的私人电话,与你无关。
    不,岑蓝画画的笔停顿一下,说:这么暧昧的电话,我是怕小杰听到,破坏他的形象。还有,她说,上次我和他像两只刺猬各持观点,斗智斗勇。
    哈哈,你呀,斗什么,要多请教,毕竟这方面人家是专家。
    小杰出来,岑蓝忙站起来,方德泽与她保持三五米远的距离,说,孩子状态不错,家庭作业也完成得挺好,你们回去吧。
    她说:可我在家里怎么来配合他?
    他说:学习这块少干预,先试一周,有什么问题下周我们再商讨。
    她迟疑地望向他,说,如果成绩再下滑怎么办?您知道,六月就要毕业考了。
    他看她一眼,再次作出“请”的姿势。
    2号咨询室,淡绿色窗纱,柔和的光线,他们再次隔着小茶几坐下,他单刀直入问她:你对孩子有什么期望,你想让他将来过怎么样的生活?
    她说:希望他能按自己的意愿,简单、开心地生活。
    他看了看她,点点头,又问:在你的叙述中,孩子父亲角色缺席,能谈一谈你们的关系么?
    她沉默,半晌说:关系一般,没什么好说,性格有差异。
    呵呵,方德泽笑了,说:我知道,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问,都会说:我对婚姻不满意,老婆是别人家的好,这是中国特色的婚姻。
    她笑了,说:是的。中国特色的婚姻,契约式性质,本质上就是交易,交易性质的婚姻是低级阶段的婚姻。
    社会发展到不同阶段,产生不同属性的婚姻,不过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契约,不好说契约就等于交易,交易必定是低级婚姻,这看怎么来界定。他口气和蔼地说:不管什么性质,婚姻在考验契约双方的包容性,所谓削峰填谷。夫妻和谐了,家庭才幸福,孩子也受益。是不是?
    您的意思,低级婚姻本质上也是合乎情理的,甚至促进了社会的安定和谐?不,我更认为低级婚姻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无赖更无赖。
    我没有说合情合理,我只是承认它的存在,他向她微笑。
    我明白,她叹口气,垂下眼睑。
    他又说:你看,一个家庭,如果夫妻俩的状态没调整好,首先受到影响的会是谁?
    她脱口而出:孩子。
    他没有说话。她低声说:请告诉我,现在我能做什么?
    ??一、少干预孩子的学习。干预暗示着:你是无能的,弱小的,你是做不好事的,你是不具备自我管理能力的。能理解么?
    ??啊,是这样,理解。
    ??独立意识是人格成熟的标志,男孩子青春期不具备独立意识,成年后也谈不上责任与担当。
    ??明白了。那第二呢?
    ??二、多看优点,淡化缺点。强化他做得好的地方,他会越做越好。
    ??好的。我想知道他和您说了什么,他对父母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对不起,这个得保密,他客气地说:有一点,他非常爱你们,也在乎你们。如果说需要做什么,这段时间,尽量孩子面前不起冲突,让他轻松迎考。
    ??明白了,方主任,谢谢您!她站了起来。
    ??你儿子会主动来找我,说明他有很强的交际及及沟通能力,他也站起来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妈妈,你的孩子也同样。爱思考的孩子比同龄人成熟,这是好事,要相信他,尽量放手让他去做。
    她连连点头。临走时,方德泽突然问:这是你的吗?她看见他在前台举起一张白纸,一幅画着兰花的钢笔画。
    ??这是刚才她与肖桦通话时画的,她说:不好意思,您扔了吧。
    他放下纸,走过去亲自送他们到走廊,互道再见。

    ????????????????????????????????第五章

    ????这天晚上邵丰到家早,烧了小杰爱吃的菜,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小杰同学语文测验90分,错把“诸葛亮”写成“诸革亮”,岑蓝忍不住怪他粗心,怎么想出来呢。小杰还没答,邵丰插嘴说:你没看见啊,小区对门新开一家皮革清洁店,人家的店名就叫诸革亮。对了,这次英语怎么样?
    ???岑蓝突然想到吃饭最忌谈学习,于是她往小杰碗里挟了块蒜泥油爆虾说:不提学习,吃饭不说话。
    小杰莫明其妙地看看她,邵丰也看看她,爷俩意味深长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有句话说:女人多说话让人烦,可女人一旦不说话也是可怕的。
    ??她盛了小碗排骨玉米汤给小杰,又问:今天班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有啥好玩,刷题也刷不完,没劲,小杰说。
    ??对了,邵丰问:你们体育课现在换文化课,那你校篮球队的资格会不会取消?
    ??没有,小杰来了精神说:老师说我手感好,弹跳力强,保留我的队员资格,哈哈!
    ??岑蓝说:你爸说得对,学习重要,该放松也要放松,运动是好事,妈妈支持你去。
    ??邵丰又看看她,儿子也看看她,爷俩不说话,低头扒饭。“哗”地一声,邵丰三叉五下,把剩菜统统倒入他的饭碗。
    这次省领导来图书馆视察,她陪着老馆长全程接待,不知为什么,有点心神不定。似乎她和方德泽之间没有一个仪式上的道别,不算真正的再见。她很矛盾,一方面,她承认他有水平,从小杰信任他、听从他可以确证;另一方面,他的犀利敏锐,喜怒无常让她心生警戒。
    ??远离不安全的因素吧,这是女人保护自己的本能。
    ??但这个人物偶尔还会在媒体出现。比如北方大地震,他带领心理援助协会成员远赴第一线,为灾区民众做应激心理危机干预;观城一桩人命绑架案,他参与现场对罪犯的心理攻坚战,成功救下人质;而《观城晚报》的婚恋专栏有他的专家点评。
    ??这些讯息在提醒岑蓝,她与这个人物接触过,且有过深谈。那些画面与记忆,情节与对话,像伏在深海的巨鲸,时不时浮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浪花。
    ??七月,小杰同学顺利考入观城第二重点中学,全家欢喜。在岑蓝心里,感激着一个人。
    ??晚上,她打开电脑,看到心视野网站首页有这样一行字:未来世界,科技不能垄断所有。人的基本需求——寻求心灵的幸福与快乐,百年不变。学点心理学,成为一名咨询师,对人对已都有帮助。世界需要你,欢迎来加入我们的团队!
    ??


    第六章
    阶梯教室内,学员们陆续进来,岑蓝找了后边的位置坐下。这期报考咨询师的学员特别多,心视野借用高校的阶梯教室开课,课前,方德泽将上台致辞。
    快九点,她看到他挟着文件袋进来,抬头四顾,后面跟着小郑和罗娜,她低头看书。少顷,一个男士的脚步走上来,沉稳,有力,一步步到她的桌前。
    周围嘈杂、喧哗,他与她停驻,沉默,好像他俩与外界划了圈,他的气息很近,她没有抬头,假装无视。于是脚步拾阶而上,有学员招呼他返转,经过她身边走过去,走上讲台,开始致辞。
    课间,在走廊上,他被学员围住询问,他不时地扭头看走廊。少顷,她出现在走廊那端,步子轻曼,渐渐近了,七八米的距离,他微笑招呼说:你来啦。
    她客气地说:方主任好。
    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这点小事,不打扰了。
    哪里,他说:很高兴看到你来,我说过,你是一块好料,不学这个可惜了。
    是吗?她反问:听上去您怎么比我还有信心。
    那当然,他说:这点眼光也没有,我还当什么心理导师。
    她忍不住“卟哧”笑出声。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胸牌上的名字:苏乔麦。岑蓝看看她,长条脸蛋,两颊散开几颗红红青春痘,眼睛明亮,笑起来春风昭昭。她是中学音乐老师兼校心理辅导员,成了她的同桌。
    下课了,她们走出教室,看见方德泽仍被学员围着问长问短,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过来,没有犀利敏锐,说不清是什么,像春天雨后的一泓水潭,又有山林烟岚的淡淡温和,彼此微笑致意,方德泽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苏乔麦说:好啊,我带你们去一家小饭馆吃。
    小饭馆叫“小竹林”,竹椅,竹桌,竹帘,竹筷,一排农家菜,还挺干净,方德泽问岑蓝:喜欢吃什么?她说,您点啥我们吃啥。
    五菜一汤端上桌,苏乔麦“哇”了声,说:方主任真懂营养搭配。小郑说:他本来就是医生,内科医生。小郑是个胖乎乎的小伙子,他在心视野负责网络营销管理。啊?岑蓝很意外。方说:是的,我在社区医院呆过,后来改行。小郑说:方主任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岑蓝说:是不是医生更容易发现,许多疾病先是心理有病?方德泽对她翘起大拇指,说:够水准。岑蓝笑了低头吃菜。乔麦问:我想当医生很不容易了,当心理医生是不是更难呢?方德泽说:任何一个行业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岑蓝问:方主任,有人说心理医生是接纳别人的垃圾筒,您怎么看?方德泽忽地放下筷子,挺直腰板问:你们看,我像一垃圾筒吗?他们三人哈哈大笑。
    这话是邵丰说的。有一回,岑蓝整理书柜,发现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书,什么《男性的困惑》、《妇女心理学》、《青年心理问答》。邵丰嚷嚷说:别动,这是我的书。岑蓝很奇怪,问他:你还看这个?他嘿嘿一笑说:别以为你是文化人。想当年,邵大爷我也是上进青年,心理学那套研究过。所以我告诉你,玩玩可以,真当心理医生,就成别人的垃圾筒了。岑蓝不以为然问:那你当初学它做什么?当初要追你这个大美女恶补嘛,邵丰大言不惭。没正经,岑蓝说。你不信?好,他对岑蓝说:我来考考你,心理学说人有口欲期、肛欲期,你学到没?岑蓝说:就知道关注这些东西,问问你自己是什么期吧。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性——欲——期。
    四人小方桌,小郑和乔麦坐一块,岑蓝和方德泽坐对桌。她穿了条梨花白的绉纱裙,他穿天空蓝衬衫,他伸展的手修长,干净,有力,是一双医生的手,不管是内科医生还是心理医生。侧面看,他脸型方正,眉锋挺直,眼睛炯然有神,忽然想到肖桦问她的一个问题:这个心理医生帅不帅?
    次日上午,方德泽没有来上课,听说有咨询,课改到下午。
    中午,仍和苏乔麦一起吃饭。聊天中,乔麦告诉她,之前她在心视野做过咨询,是副主任陶丽娟接待的。当时她失恋不久,家人逼她相亲,她很苦闷,也想随便找个人安顿自己,陶老师一句话点醒了她,岑蓝问她陶老师说了什么?
    她说:一个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况下找伴侣。
    岑蓝听了若有所思。
    乔麦说:我想自己来解决困扰,所以报名来学习的。
    下午的课时还早,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她倚着栏杆,与乔麦交谈,头不时往走廊那端看,意识到这个姿势好熟悉,便不去看。可是,控制不住头颈,有点声响便扭过去,像被隔空的魔杖点了穴。
    上课了,方德泽并没有出现,陶丽娟来代课。莫名的等待,整个下午变得有些漫长。
    第七章

    大约五六点钟光景,天蒙蒙亮,岑蓝看到光线暗淡的客厅,坐着父亲、母亲、哥哥嫂子有小侄子。父亲面容清瞿,精神倒好,他们围着八仙桌热闹地交谈着。咦,这张八仙桌什么时候搬到这里了?
    既然来了,带他们去走走吧,可游山玩水这事得问邵丰,她转身回卧室,走得急,拖鞋磕到地毯差点跌倒——突然醒来,枕边邵丰正鼾声实沉,时钟指向五点正。
    又梦到父亲了。对,中秋节快到了,她要回知城老家。或许冥冥中父亲已得知,他又一次提前带着老小来看她。
    观城是副省级城市,知城隶属于观城,是县市级城市,距离观城约60公里。
    走进父亲的书房,玻璃橱里成排的书和报纸,他退休后在编篡《知城老年报》。柜角有卷起的宣纸,干瘪的毛笔,墨黑干枯的砚台,记得有一阵父亲喜欢书法,每天早上对窗临帖。
    拉开抽屉,老花镜、止痛丸、风湿膏、钢笔、笔记本。母亲每次说要清理书房,又舍不得扔掉,翻开笔记本,熟悉的钢笔字遒劲、刚正。
    鼻中一阵发酸,她合上眼躺在椅上。回去了,又一次回去了,仿佛置身于广阔的河流,身轻如叶,回去了。
    她考取观城大学那个九月,天热得象烧旺透红的炉子,一丝风也没有。一早,父亲骑车驮她去车站,半路上自行车链条脱落,他顶着烈日修,两手墨黑,圆领布衫全是汗,眼看来不及,他跑到街中央,拼命拦出租车,像个邋遢的老农民。
    父亲原是语文老师,90年代初,服从组织安排,调到教委当副科长,人人羡慕他。可她知道,父亲还是喜欢当孩子王。她后来常常想,如果父亲不调去当官,他是不是不会生病,他的生命是不是可以延长?
    她15岁那年除夕,父母大吵。教委出台了分房政策,她家不符合条件,可母亲非得让父亲去找领导想办法,父亲拎着母亲备的烟酒,踯蹰再三,灰溜溜地回来了。母亲一再抱怨父亲无能,除夕夜,他一气之下摔碎瓷花瓶,那是他在景德镇买的爱物。
    同事们陆续搬去新居,肖桦一家也走了,她们一家四口还蜗居在50平米的老房子,母亲说父亲是整个教委大院最无能的男人。岑蓝 渐长,也自觉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有了怨气。
    她与父亲的隔阂,或许从那时开始。
    高中、大学、工作,她的人生一手由父亲安排,且妥妥当当,亲戚们夸她长得像父亲,更赞父亲的能耐。
    夏天的傍晚,晚霞瑰丽如染,在观城新建的中山大桥上,她和年轻的桥梁专家,从桥的这头走向另一头,这个清瘦的年青人是父亲给她找的对象,大桥设计师之一。可在岑蓝眼里,他同样是个书呆子。
    不久,她往家里带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叫邵丰,是她大学室友的表哥。从条件看也不差,国际货运公司业务员,收入丰厚,一米八的身高,还会弹吉他,写几行情诗,假日骑着进口单车捎她去郊外玩,唯一不足的是学历高中正修电大,可她不在乎这个,她喜欢他身上的简单,自然,阳光,豁朗。
    父亲曾想和她好好谈一谈的,可她正在热恋中,哪里看到父亲一次次迎上来的眼神。
    婚宴上,父亲穿件中山装,和母亲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起,他的眼睛跟着女儿转。她与邵丰向父母敬酒,他忙站起来,看到父亲双鬓齐刷刷的白发,她忽地很难过,父亲郑重地说:蓝蓝,爸爸祝福你,祝福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到老。
    父亲走后,所有的往事醒了过来。
    五岁教她诵《笠翁对韵》,六岁背《诗经》,她的名字就出自《诗经?小雅》“终朝采蓝,不盈一襜,”蓝色宁静、平和、隽远、柔韧不纤弱,代表内在的富足与力量。夏天,院子里洒过水,父女俩在开满红绒花的合欢树下乘凉,一首诗一颗果,他与她咿呀对话乐而忘忧。他知道,这个上天送来的天使,将是余生全部的爱与希望。
    那年元旦,父亲肝部不适,查出已经是肝癌晚期,她感到整个世界圯塌了。
    那半年,她请了事假两地奔走,就想多陪陪他,或许因为她和母亲的细心照料,父亲一度病情稳定。然后在炎热的七月,他突然昏迷不醒,一口气上不来去了。
    那些天,她持续发烧,昏昏沉沉的,肖桦一有空就来陪她,两人相对哭泣。她对肖桦说:一直以来,以为与父亲有隔阂,到临终才知道,骨肉相连哪来什么隔阂!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直陪伴我,牵挂我,呵护我。现在他走了,是真的走了,他把我的部分骨肉也带走了,从此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啦!
    母亲进来时,她用手擦了擦眼睛。
    母亲有哮喘,父亲走后,她急速地衰老,她们心里都有无可逆转的悲哀。
    母亲问邵丰现在业务好不好?她说:还行吧。她能和母亲说什么呢?都是些客套话、家常话、报喜不报忧的宽心话。
    她与父亲不一样,哪怕不说话也身心安宁。就像现在,在小书房,她依旧感到父亲的气息轻轻围绕着她。
    她是在父亲去世后,看到他生前的力量。
    清明节,他的学生们结伴上坟去;他的周年祭,学生们来上香、陪夜。母亲说:每年除夕,孩子们来帮她做大扫除,台风天气,他们也会捎油送菜来。这些孩子早已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到中年最忙碌,可他们对老师感恩不忘,把照顾师母作为自己的一份责任。
    这是父亲的力量,一个普通教师传导的精神力量。
    夜已深,窗外无风景可看。取出教材书,一页页地翻动,眼前的书会改变她的命运吗?她想向父亲证明更好更优秀的自己。
    不知不觉,前方依稀有灯光,观城站快到了。


    第八章

    一架老式吊扇,三片叶子板,慢悠悠地转,凉风丝丝,百叶帘低垂,入秋了,中午还是比较热。
    要不是老爷子马霖亲自来电,方德泽也不会推掉上午的课。马老是他的恩师,退休前是观城精神康复医院副院长,精神科专家,又是全国首批注册心理督导师。心视野有今天,马霖是头等元老,所以他一声召唤,天大的事也得丢开,“唯马首是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来人50岁左右,瘦高个,戴墨镜,拒绝填写个人资料,后来才知道是城投公司副总,大咖级人物。
    1号咨询室,暖黄的墙壁,淡淡蓝的窗纱,挂着天山天池的美景图,两把白色休闲椅,一张茶几。咨询从漫无边际的闲聊开始,像爬山,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突破一步又陷入沉默。沉默是契机,看咨询师怎么来翻牌。
    他抬眼瞟了一下墙上的壁钟,时间过半,咳了两声说:我这个怪病,说出来没人信。不敢乘飞机,登机前心慌不安,脉搏加快,手心出汗。后来坐高铁也这样,去医院检查,说我指标正常没毛病。
    对于焦虑或恐惧症的来访者,系统脱敏疗法还是有效的。当方德泽简单向他介绍时,他看上去并没有被这个方案打动。离咨询结束还有十分钟,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说:我,我还有一个严重的病,勃起障碍。也是心慌不安,脉搏加快,手心发汗,怎么治疗?
    前阵子,方德泽在看《盗墓笔记》,这书写得挺有趣,里面有个名词叫:倒斗。盗墓者找准一块地,推测下面有古墓,于是挖壁打洞,找一条可以下去的暗道。他认为从本质上说,心理医生和他们干的行当差不多。不同的是,他是在一个人的心房外东敲西打,找可以联结的通道,这当中也有七灾八难的机关和重重的阻碍,以及无数伪装,需要一个一个地打倒,曲折迂回,见招拆招,最后见到真货。倒斗。可以说,一上午他也在倒斗,所不同的是,盗墓者挖到的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他挖到的是困扰当事人的心灵拐点。
    是的,困扰点——是咨询师收获到的最大宝藏。
    桌上,水晶沙漏映入他的视线。纯银三角架,镌刻“THE TIME FOR MEMORY”,意思是:时间记忆。中间X形蓝色瓶体装有白沙。这玩意儿是他从欧洲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在捷克一家水晶店买的。不知怎么,他想到了岑蓝。这个中午,他的脑子非常清晰,索性起身坐下来。
    在这期的开学仪式上,他见到了她,他很意外,他原以为见不到她。最后一次咨询,是她儿子自己来的,她没有陪同。不知是不是她对他有戒心和成见,他理解——她有生气和回避的理由。
    他承认与她的交谈,更多有交锋的味道,仅仅因为自己的身份,要为她儿子争取权利?不,不全是。那么自己在咨询中的反常表现,来自哪里?
    刺激——反应,是心理学上的名词。
    水晶沙漏。时间记忆。轻轻地触碰它,X形瓶体倒置,白沙飞舞,从一端流向另一端,恰好三分钟,这玩意儿后来成为他讲课的工具,用于控制学员的发言。
    现在,看着瓶中白沙流泻,他不得不承认在潜意识里,他也在触碰她。
    在咨询室见到的,往往是扯掉面具后的真实人性,当一个人突然受到外界的攻击,他的反应就是潜意识的真面目。他见过太多的人,一碰便颠覆。伤害与防御。刺激与反应,是人的本能。
    当他一步步,不留情面地质询她,她并没有像许多妇女那样歇斯底里地叫喊或发作。
    不,她的脸泛红,有点委屈,正视他说:我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她的眼神清澈无辜。
    她的声音很好听,他猜测她是播音员,看过履历表才知她是知城人,在市图书馆工作。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让他在人群里把她一眼认出。
    他呼地推开椅子,弯腰拉开底层抽屉,在一堆资料下面,抽出一张纸,一张A4纸。有人用钢笔描了一幅画,一丛兰花,线条流畅,花朵小巧,上面有只蝴蝶,看得出画者有很好的美术功底。当然,这幅画也暴露一个女人的秘密,他对着画上的蝴蝶发笑。当时她说扔掉吧,他还是偷偷留下了。
    这是半年前的事,当时他还挺为她可惜。想不到她竟出现在他的讲堂里上,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在他的团队里,这完全有可能!他弯腰重新把画放回抽屉,用一层层的文件和资料盖住。
    他刚精神十足地走出办公室,手机响,是汪雪芬打来的,声音又急又细:你中午没回家吗?来看看都成什么啦?
    怎么了?他停住脚步。
    地上的蟑螂呀,你不是答应我说中午会回来收拾的。
    啊,他恍然记起,一早在家喷了杀蟑螂粉,估计见效了。因为马老招呼的个案,又惦记下午的课,他把这事给忘了。
    赶紧回来吧,太恶心了。
    你清扫一下就行了,他说:我这边下午还有课。
    我才不管,老婆在电话里嘟嚷:厨房好几只,晚上怎么烧菜。
    唉,他说:那我晚上自己解决,不劳你下厨好不好?要不我们外面去吃。
    你还真想呢,我晚上值班,又忘记了。
    啊,对,那我自己解决哈。我真的要上课去,来不及了。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我到小区门口等你。
    他刚精神十足地走出办公室,手机响,是汪雪芬打来的,声音又急又细:你中午没回家吗?来看看都成什么啦?
    怎么了?他停住脚步。
    地上的蟑螂呀,你不是答应我说中午会回来收拾的。
    啊,他恍然记起,一早在家喷了杀蟑螂粉,估计见效了。因为马老招呼的个案,又惦记下午的课,他把这事给忘了。
    赶紧回来吧,太恶心了。
    你清扫一下就行了,他说:我这边下午还有课。
    我才不管,老婆在电话里嘟嚷:厨房好几只,晚上怎么烧菜。
    唉,他说:那我晚上自己解决,不劳你下厨好不好?要不我们外面去吃。
    你还真想呢,我晚上值班,又忘记了。
    啊,对,那我自己解决哈。我真的要上课去,来不及了。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我到小区门口等你。
    不要这样,说正经的啊,我要上课去,听话。
    不可以!我有密集恐惧症的,我受不了!
    唉,方德泽仰天一叹,在楼梯口摁往下的标记。少顷,电话又来了:你记得回家前,先到医院帮我取中药。
    别吃了,天天吃胃不难受啊。
    这个老中医是专家限号的,能挂上不错了,黄牛手头一个号要500元呢,再吃几个月再说。
    还吃啊,姑奶奶,方德泽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然后电话小郑说:我今天下午不能去上课了,你叫陶老师接替一下。
    电梯的信号灯停在五楼不动,像被条绳子扯住。方德泽用力在按扭上连摁几下,突然想到岑蓝说的一句话:婚姻在本质上是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无赖更无赖。他真想接上一句:它也让无能更无能。
    第九章

    “翡冷翠”书吧。一幢独立的两层小院,铸铁栏杆,盆景花草,静静地矗立在图书馆东南面。
    说起来,观城的图书馆还是观城一景。它建于上世纪90年代初,坐北朝南,造型古朴,因为年代早,红砖墙已赤褐色剥落不均,香樟树有五层楼高,外墙铺满幽森的爬山虎,整个图书馆就像一座繁密的老式公园。图书馆前是著名的梧桐树大街,两边遍布茶馆、咖啡屋、书店及音像店,还有花坊、陶艺居等露天小院,被小资男女称为观城“文艺一条街”。
    “翡冷翠”的二楼雅座,原木桌椅,大块落地窗,纯白墙壁,简洁的陶器、花草装饰,充满北欧的艺术风情。
    岑蓝翻阅新到的《意林》,一边等候肖桦。
    记得辅导课结束,方德泽和她一起下楼,他看出她的担忧,对她说:回去把参考资料扔掉,全方位看书,心理学考试不能按常理出牌,你没问题的。他说得那么坚定,当时以为是安慰,结果真的通过了。
    她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还没开口,他在电话那端马上说:恭喜啊!他的声音含着笑。她才想到,他手上怎么会没有录取名单呢?可是,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打电话给他的,不是吗?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喜讯,在他们看来,喜讯背后的意义,更胜过喜讯本身。
    正想着,门推开,肖桦挟风进来。1米68的个子,粟色烫卷短发,紫罗兰呢大衣,巴宝莉深V领格子羊绒衫,化过妆的脸精致,细腻,风采奕奕。
    一壶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几色干果蜜饯。楼下,大片的梧桐黄叶随风飘落,石板地上,行人裹紧棉袄匆忙走过,节气已到立冬。
    肖桦是华安保险公司副总,四个副总中最年轻的女性,主管培训业务,手下百号人,不过这个高级女白领离婚后一直独身。
    她曾经和姓耿的一个大学同学关系不错,那人在政宣机关当处长。她离婚前,两人还去丽江度假,离婚后,倒不提他了。
    男女关系的微妙在于平衡。各自有家庭时,抱团取暖也算是平衡,离婚则意味着平衡打破,肖桦把一颗紫苏话梅扔进杯里,看它浮上沉下,说:他以为我会粘住他,准备撤退。笑话,我是不想和老徐捆绑在笼里虚耗。
    那你不爱这个老同学?他对你也是逢场作戏?
    妹妹,肖桦似笑非笑地说: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爱与不爱。他与我在一起也不是爱,是一种感觉。十几年的婚姻,像缝缝补补的破麻袋,为维持而维持,存在而存在,彼此都需要一种感觉,来证明腔子里这口气是活的,证明自己的情感还没有彻底死亡,它只是求证,通过对方,不断地求证而已。人生一世,逢场作戏也没错,毕竟伤筋动骨折腾不起了。
    可你总得找伴侣啊,姐。
    有个男的天天送来保加利亚红玫瑰,土豪。也有看上去彬彬有礼的绅士,可一看见女孩两眼就放光。所以这社会,不管地主还是秀才,男人眼里只有小罗莉,我这半老徐娘,节哀顺便喽。
    说什么呢,你可是才貌双全的大才女,新闻系一枝花。不过你当初从《观城日报》跳槽到华安公司,真不值得,也难怪伯父伯母要生气,你呀太任性。
    肖桦淡然一笑,提壶往杯里注热茶,说:不提我,先恭喜你。看上去容光焕发,以后要叫你岑心理师啦。啥时候给我的下属上上课,洗洗脑,以后我就高枕无忧,不怕他们跳楼下药。
    哈哈,岑蓝说:我刚入门是本本族呢,不过我会继续在他们那里学习。
    他们?肖桦重复她的话问:他们是谁?
    是心视野公司啊,岑蓝饮口热茶,柚子的香气渗透蜂蜜的清甜,入味绵长。
    明白了,是方德泽的团队,肖桦眼珠滴溜溜一转说:当初人家给美女打电话,你还吃醋。
    “卟”岑蓝差点把一口茶吐出来。
    肖桦抿嘴笑,说:淡定,岑大心理师。
    心理咨询很神奇,岑蓝说:看上去像聊天,更像侦探办案,一层层,盘剥清理,把你彻底翻转。
    大学里我也选修过心理学。马斯洛的五大需求,弗洛伊德的潜意识,不过我觉得人啊越分析越复杂,还是一团糊涂的好。
    我不喜欢一团糊涂,我喜欢有条理。
    对了,你和邵丰怎么样?家里一大一小两男神,没体会过“孤灯冷雨拥寒衾”的滋味,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前天又喝多了,还嘴巴强硬,说:男人嘛,要不抽烟要不喝酒。酒杯握住百事消,一觉睡到大天亮。还说像我爸,不抽烟不喝酒,一肚子闷气憋着长出病来,你说气不气?
    呵呵,也不是没有道理。
    父亲的祭日,我回老家给他上了香,和他说说心里话。我还告诉他我报考了咨询师,我一定会考出。现在愿望实现了,父亲在的话,该多高兴!
    呵,看来,以后闷葫芦要被人敲开窍了。
    很奇怪,他的话为什么句句入我心?岑蓝没有理会肖桦的调侃,继续说:他说停止唠叨,管好自己,试一周看看有什么情况。那是我考前复习最紧张的时候,还真没心思管家。天天翻书做题。你猜邵丰怎么样?他看侦探剧,足联赛,以前声音震天响,这回自觉把音响调小。
    瞧瞧,男人嘛,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他是在乎你的,大小姐。小杰怎么样,现在初一成绩稳定吗?
    嗯,理科拔尖,就是英语头痛,基础没打好,又不肯背单词下功夫。我给他请了家教,也是心理安慰。接下来我要继续学习,先做好自己。岑蓝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肖桦瞧着她笑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喝茶。
    第十章

    她躺在一张松软的长沙发上,墙壁是水粉画,白沙滩,椰树低垂,月光下海面平静深阔。视线往上移,整个屋顶是一幅浩瀚的星空图。在穴位贴上神经刺激仪,接通电脑设置的催眠音乐,闭上眼睛,寂静中海浪响起,“哗哗哗”一阵阵扑卷又退却,感到全身的细胞在放松,情绪消失,心揉成一团轻纱,向深沉的梦境飘去……这是心视野的音乐催眠治疗室。
    门轻轻推开,方德泽笑着向她招手。
    一架老式吊扇。她注意到一架老式吊扇,装在他办公室屋顶,三片叶子板绿漆脱落,像朵褪掉颜色的花,它让她想到童年,她和肖桦穿着睡裙,躺在客厅地板上叽叽咕咕说话,头顶也是这样一架吊扇,不紧不慢,陪伴她们度过长长的暑假。
    他为什么要装这不合时宜的吊扇呢?以她的经验,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她想下次问一问他。
    她今天是来领证的,方德泽又给她引见了两位咨询师。细高个、戴白框时尚眼镜的年轻男子叫高翔。另一位是陶丽娟,心视野的副主任,给她们上过辅导课,她身材微胖,短发圆脸,笑容亲和,对了,长得像作家毕淑敏。
    方德泽对她说:希望经过下阶段的学习实践,你能正式成为我们的签约咨询师。你说希望孩子将来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那么自己先去实现它吧。
    您还记得这话啊,她脱口喊出来。
    呵呵,他笑说:很少有妈妈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们的目光在一瞬对视。
    正月初五,炮竹从凌晨开始响起,此起彼伏,到八点响得密集,整条大街烟团缭绕。据说这一天去省城各大山寺烧香的人,已排成万里长城,想来,人人都想当财神爷的弟子。
    方德泽和汪雪芬起个早去看马霖,这是每年的惯例。
    上次去看马霖,他养了只猫,后来又养小乌龟。这次进门,兜头扑面飞过来一只羽毛翠绿的鸟,在方德泽头顶拍翅盘旋。哎呀,真不象话,快下来,看撞到你叔了,马霖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拍打它。
    新年好兆头,我成鸟叔了,方德泽开玩笑地说。
    这叫画眉,可通灵性了,马霖圆团团的脸红光焕发,往朱砂壶嘴吸了口热茶,八字眉一马平川般舒坦开来。
    管它什么鸟,侍候鸟不如侍候人,我看您啊,早晚又得换。
    哈哈,马霖笑了,招呼他走进书房,方德泽看到书桌上摊着《道德经》、《传习录》、《论语》等书,问:老师近来在研究传统文化?
    翻一翻,马霖示意他坐下,说:我们的咨询模式要改进啊。心理咨询是19世纪90年代西方的产物,中国人不需要,为啥?我们有传统文化。比如孔孟学说,儒家的思想体系,已经内化到国人的思想行为。比如《道德经》,天人和谐的生存智慧,懂一句就够终生享用。至于王阳明的心学,“知行合一”,知是行的因,行是知的果,心理学的套路啊。
    阳明公是文武大儒,确实了不起。方德泽说。
    不过也要看到,人心没有绝对,把善恶对立起来,矛盾冲突也来了。王阳明凭一己之力,要还世以清明,可敬可叹啊。
    别人看到圣贤楷模,老师看到平常人,平常心。
    小方,要记住,别把自己当救世主,心理师也只是一门职业而已。人啊,一辈子有多大成就那是活给别人看,活得自在真实,才是活给自己看。
    老师的话学生谨记,老师视名利如浮云,胸怀高远,这一席话算是您的退休感悟吧?
    哈哈哈哈,马屁精。马霖又吸了口茶,说:说说你吧,怎么样,去年一年收成不错吧?
    还行,方德泽转入正题说:我跟您说过,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在省城开出分公司。今年是心视野成立八周年,我策划了几个活动。总的来说还是缺人手,好苗子少。
    这个职业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喽。马霖问他:这是上好的金骏眉,味道不错吧?
    挺好,不过我不懂茶,方德泽老实回答,又说:彭老还好吧?他去年退下来,听说高血压、脂肪肝全冒出来,您得给他去做一做。
    哈哈,他好着呐。讲学,当顾问,还要写案例出书,名堂多着呐,我劝他悠着点,他说发挥余热,伏枥千里,说我才是窝在家里没用的老头子。
    本性难改。方德泽想起当年在精神康复医院坐诊,彭求是和马霖都是副院长,马霖是本地人,彭求是则是从北京调来的专家,一米八的身板,横眉负手,头皮油光发亮,白大褂挺刮像军装,他出场那气势,小护士小医生全不敢吱声。
    90年代初,心理咨询在中国几乎少有人知,它在精神科医生眼里更不算个事。当时因为一桩个案的分歧,方德泽顶撞了彭求是,成为医院新闻,他差点因这事被打回原形,幸好马霖出面留住爱徒。不过彭求是也大将风度,在马霖退出院长竞选,自己如愿上位后,让方德泽的心理诊所在精复医院设立实习基地,帮他渡过创业难关。所以,心视野的开山元老有两位:马霖和彭求是。
    那年,他开的心理诊所叫:蒲公英心理咨询诊所。
    一晃10多年,当年的小年轻,现在成为观城有名的心理专家;而当年精神科的权威专家,成了赋闲在家的退休老人。
    命运的背后如有太极云手,起承转合,谁也不知道下一程是终点还是起点。

    车驶过中山大桥,江面渔火点点,晚霞如一抹油彩流向天际,观城的夜晚,空气中,依旧有烟花淡淡的硫磺味。
    汪雪芬在旁边絮絮地说着闲话,他一点没听进去,他突然想给年后这期学习班QQ群取个名字,叫:新航。扬起心灵的帆,从此岸驶向彼岸,新的航程,新的目标,新的希望。
    第十一章
    这个晚上,新航学习班的学员像约定一样到齐。晚上的课程是虚拟演练,见识方德泽水平的时机到了。
    说起来巧,苏乔麦也考出证,又成为岑蓝的同桌。她还带来两个同事,一个叫傅永娣,她们学校总务处主任,50左右年纪,圆梨形体型,戴深度眼镜,嗓子沙哑,一说话脖子青筋凸起,奇怪的是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傅主任,要叫她傅老师或主任。另一个是出纳,叫舒圆圆,剪童花式头,穿卡通头像T恤,可爱型女孩。
    苏乔麦有时活泼有时沉静,课后,她会帮忙打扫教室,整理桌椅。舒圆圆和岑蓝住得近,岑蓝常搭她的车回家。有一次,岑蓝问她:傅老师的嗓子怎么回事,她又不讲课。舒圆圆告诉她,去年学校基建设施改造,整个暑假,她人晒黑不说,嗓子也哑了,据说是和工程头头,砖泥小工打交道喊哑的。岑蓝说:这么辛苦,为什么还来学习?舒圆圆说:好强呗。不过她儿子有出息,考入北京重点大学,我们校长特别表扬过,傅老师因为这个,成为全校教职工学习的标杆。又说到苏乔麦,她心直口快说:她是单亲家庭孩子,她爸妈在她小时候就离婚了,不过她性格挺好,我们都喜欢她。
    学习班原有50多人,半年不到,人数减半。岑蓝觉得可惜,方德泽说:这是正常的。
    七月份,进入虚拟演练,由学员、老师分别扮演咨询师和来访者。今天的主题是:管住你的嘴。学习倾听技术的第一步。方德泽放完PPT,让大家找搭档扮演角色。这时,舒圆圆站起来说:方主任,您先带个头给我们观摩一下吧!方德泽说:自己进入角色才有体会。我一个人也不好做的。
    岑蓝,岑蓝,不知谁开口,学员纷纷附和,舒圆圆还鼓起掌,岑蓝没反应过来已被推上讲台,他们四目对视立即移开。
    岑蓝说:这样围观不合适吧,进不了状态。
    再说一遍,今天的虚拟演练是倾听,一对一,注意时间。方德泽说完,把蓝色沙漏瓶放到讲台当中,轻轻一碰,白沙流泻,记时开始。
    课后,岑蓝搭舒圆圆的车回家,舒圆圆和苏乔麦的对话,无意中透露一个惊人的讯息。
    舒圆圆说:方主任有心机,留着招数不肯教我们。你们知道吗?她神秘地说:他离过婚,现在老婆是第二任,听说婚后一直没有生育。
    岑蓝暗暗一惊。
    苏乔麦不以为然,说:离婚怎么了,就有问题呀?还管人家生育,圆圆,你是大叔控呀。
    喔,乔麦,我不是故意的,舒圆圆耸耸肩说:我不是大叔控,拜托只是好奇,我对熟男没兴趣。不过,还真有不少女性来访者喜欢他呢。
    对,乔麦说:上次我去,听到方主任在批评罗娜和小郑。一个法语女翻译咨询后三天两头找他,找不到他就找小罗小郑,给他俩买马卡龙,要方主任的手机号码,方主任发火了。
    不与来访者财礼交往是起码的职业操守啊,岑蓝说。
    不,我听到的是有个搞外贸的女老总,咨询后天天电话,说刷几万元包年卡,被方主任结结实实谈过,歇菜了。对了,听说他前妻就是个漂亮女人,在艺校当舞蹈老师,舒圆圆说:这年头居然还有拒绝美女的男人?我不信。
    他是心理师,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否则怎么混,蓝姐你说是不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原则吧,岑蓝嘴里这么说,心里蓦地记起,那天他在办公室与美女聊天,她心里隐隐不舒服起来。
    来访者移情到心理师身上也是正常的,我们的课不是讲过移情吗?所以方主任说得对,咨询师自身的素质很重要,苏乔麦有条有理的回答,让岑蓝刮目相看。
    她不等到家先下车了,想一个人走走。穿过马路,拐进小巷,樟树的黑影投在围墙上枝叶凌乱,风吹卷地上的落叶,追随细细的高跟鞋,留恋,徘徊,她走得很慢,很慢,不知不觉家在眼前。
    @梅间墨2016 2016-10-09 17:15:31
    前方绿灯亮起,身边的行人一个个过去,她停在原地没动。是的,面对是需要积攒勇气的,可面对不一定就解决问题;回避是出于自我保护,同样未必就一定不安全。她这样为自己的退缩找到理由,吁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又抬头望了望晚霞里亮起灯光的那栋楼,然后转身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删掉这个号码,她是矛盾的——既不安又有期盼。她有一种预感,她与这个陌生的心理专家之间不是完结,而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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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彩云梦天 2016-10-16 22:16:28
    楼主,我来了[d:赞][d:赞][d: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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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温暖……谢谢支持,我们一起鼓劲!
    第十二章
    白瓷浴缸,泛着淡淡的薄荷绿,波光水影中,让身体慢慢地浸入,享受水波对肌肤的温柔摩挲,一漾一漾地,合眼,仰头,深吁口气。
    一日一浴是肖桦近年养成的习惯,再忙再累,回家先泡个澡。
    自从琳儿办好去新西兰的留学手续,她知道,一个人的日子又将到来。
    昨晚又梦到老院子。教委大院,高墙,天井,合欢树,那年她十岁,被父母从奶奶家接来知城上学。
    记得当时天井里,岑蓝在剥豌豆,她哥哥岑青在生煤炉,浓烟熏得兄妹俩不停地呛咳。看见她,岑蓝好奇地跑过来问,你是谁?你找谁呀?她的声音真好听,眼睛亮晶晶的。
    她到知城的第一顿饭是在岑家吃的。红烧鱼、豌豆煮香干、笋干蘑菇肉丸汤,岑家的小厨房,头顶浊黄的电灯,一家人围桌吃饭的情景,成为她记忆中最暖心的画面。
    @雷本祖 2016-10-16 21:39:42
    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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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一起努力啊!
    她很快和岑蓝成了好伙伴。父母怪她留在岑家的时间太多,做作业、跳皮绳、画画、看小人书……她升初中前的暑假,夏夜,星星在天空闪烁,两个女孩坐在门槛上,做木头人游戏,不笑不说不移不动,谁先动就算输。
    几只萤火虫飞过来,肖桦有定力,岑蓝不行,立马转头去看,哈哈,你输啦,肖桦抚掌大笑。
    岑蓝也笑了说:好吧,你在我鼻子上刮三下。又问肖桦:姐,你上中学就是大人了,还会陪我玩吗?
    肖桦说;当然会啦,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真的?岑蓝歪着脑袋,乌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真的,肖桦点点头说:你不信?来,我们拉勾。
    拉勾约定,一百年不变,两人唱着笑着,摇着对方的手指。
    肖桦刚进班级很自卑,因为她乡音重,常被男同学取笑模仿,她因此努力学拼音,听广播。初中时她的普通话已讲得很好。当然,后来读大学,当记者,到保险公司当金牌讲师,晋升副总,她的普通话成为全公司职员学习的标杆。
    她最喜欢去岑家。那时岑怀远还是个中年男子,爱讲古典诗词,说话轻缓、平和、悠远,她羡慕岑蓝有个好父亲。相比之下,她爸就是三榔头打不出屁的怪人,她妈天天和他斗鸡拌狗地吵。她也不喜欢她妈,她是学校的物理老师,出了名的严格,对她也不例外。
    她妈晨起必先检查她的房间,哪怕上学来不及了,也把她抓回来,在她的监视下,所有物品必须标注记号,各归其位,不许有差错。肖桦很不理解她为什么对空间、方位这样偏执?这种强迫性要求,让她后来对种种世俗的规则、类别、阶级、等序深恨痛绝,誓要打破一切固化的限制!
    她考到观城高中那年,搬了家,与岑蓝分开。高中寄宿,有段时间也梦到老院子。
    情境一模一样。捎她来观城的人走了,扔她一人在陌生的地方。她提着破旧的行李包,在门前茫茫然地站着。
    三岁离开,十岁见面,父母给她的感觉更像客人。当年他们因为工作把她送到奶奶家寄养,后又把她从奶奶身边拉走,他们从不问她的感受,她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部向外人炫耀的读书机器。
    初中她成绩优秀,却放弃保送,进了学杂费减免的寄宿高中。父亲闷声不吭地抽烟,母亲歇斯底里地骂,她默默收拾行李,坐车去报到。三年后,她考入省城重点大学新闻系,她要当一名记者。
    一直以来自己像个包袱,被别人甩来甩去,她要做一回自己。
    暑假,借住同学租的小屋,那栋楼愈夜愈癫狂,香烟,麻将,音响震天,男人女人的嘻笑打骂,整夜放荡无度的叫喊……听说肯德基有全夜班,报酬高,她就去打夜工。可没坚持,因为身体吃不消,还有发生了一次意外事件,那个事件成为她整个人生的污点。
    八月的某夜。一场暴雨下得满世界沸腾,雨珠密集撞击窗玻璃,声响如万顷海涛奔涌而来,她觉得自己不是睡在小屋,而是躺在海啸狂发的海滩,风里来浪里去,是的,她是一个无人照应的孩子,被扔在染缸一样泛动血水的海里,周围没有可攀援的岸崖。她一次次爬起去关窗,插上插销,因为心中有个魔鬼,时时要窜出来引诱她往窗外跳。
    人的痛苦到了一种极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结束才是解脱。
    那年,她20岁,情感已然白发苍苍。
    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是她的固定路线。这样一个才貌出众的女孩,却高冷得像尊雕像,许多目光在她身后盘旋,她仰起头,若无其事地行走在散发荷尔蒙气味的校园。
    现在,她在五星级酒店刚过完40岁生日,女儿陪着她。琳儿穿着欧根纱的黑白短裙,粉嫩的脸,果冻色的唇,边吃菜边埋头玩手机。她不傻,知道女儿不过是借名头享口福之欲,这个时代,你能要求一个90后女孩尽所谓的孝道吗?切块蛋糕,说声妈妈生日快乐,已是上上福气了。
    生日怎么会快乐?生日提醒她岁月又往前爬了一层,不过,她还是高兴的。
    虽然她早早离婚,但她有实力送女儿出国留学。离婚怎么了?离婚对她来说,是身心的出狱,自由的宣言。活到40岁,她没有让自己变成千千万万个相夫教子的黄脸婆,她对自己是有交代的,她已经让时间证明了自己。
    那么,为什么她又一次做这个梦?这个梦在暗示什么?
    披上睡袍,去客厅取红酒,一个酒庄老板送她的。法国原装红酒真心不错,可这个男人不咋地。请她去看音乐会,自己却听得打瞌睡流口水,什么玩意儿。
    多年的阅人经验已经让她目光如炬。男人取悦女人,无论变啥花样,结果殊途同归,就想和女人上床,她怎么会上这种当呢?在她年轻时就已看穿这种把戏了。
    40岁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过尽千帆皆不是”;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道天凉好个秋。”
    风从四方吹来,空气稀薄,草木竦然;临崖绝壁,渺无踪迹。她知道,当一个人到达某个高度,就注定将与孤独共舞。
    书房里电脑“叮”地响,是QQ加好友。记起来前几天,公司和志愿者协会联手组织过捐助留守儿童活动,当时和会长互留QQ号,这个会长叫欧阳岭,他来申请加友。
    他的QQ签名是:如是我闻,而肖桦的签名是:作如是观。
    呃,肖桦握鼠标的手蓦地停住。
    第十三章
    方德泽在新航学习QQ群发出通知:由心视野公司联合观城八家心理机构,在大学城举办首届“心理健康进高校”活动,由他带队出发,这是心视野八周年活动之一。
    岑蓝没有表态。
    他们平时在QQ上联系不多,除了必要的通知或安排,当然,偶尔也会聊天,开开玩笑,幽默调侃几句,他懂得适时收住。怎么来界定他们的关系呢?是比学员亲近,又比朋友疏远吧。当然,这样的社交距离从心理学上讲是最安全的,这是方德泽的水平。
    听到他的婚史和绯闻,不知怎么,她心情很复杂,回想他们的交往又处在合理的范围。她盯着他的QQ头像,奇怪,怎么选个像弗洛伊德的老外头像,络腮胡子,眼光睿智。嗳,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他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气象预报说近几天有台风并伴有强降雨。果然,吃过中饭,天边密集大朵的乌云,越聚越浓。
    去还是不去?岑蓝看着阳台外暗沉沉的天犹豫不定,这时手机响了,很意外是方德泽亲自打来电话,他问她有没有报名,现在有没有出门?她反问他说:其他人有没有去?他说:都请假了,原定来的,我也通知他们不要来了,这天气,安全第一。那我来吧,她突然说:我有空。方德泽在电话里顿了顿,很快说:好的,那我来接你。
    远远响过一个低雷,大雨顷刻落下来,街上狂风舞起,雾气夹着水汽,车窗外面的视线只有十几米,车内冷气“咝咝”地响,小小的车似乎成了一座被风雨隔离的孤岛。她与他离得这么近,彼此轻微的呼吸都能听到,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他双目炯炯专心开车。
    今天她穿了条中式连衣裙,立领,盘扣,腰线处点缀淡黄与粉白的绣球花,坐进车里才发现裙摆有点短,便不时地去拉裙边以遮掩露出的膝盖,他问她说:是不是空调太冷?去调节旋扭。不,没有,她说。他觉得她近来有点反常,上课时眼神也在回避他,QQ群里也不出声,他隐隐觉得她的反常似乎与他有关,又不清楚原因在哪里,为了调节气氛,他就没话找话说: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真好看,像一幅国画,有古风。她矜持地笑笑,客气地说:谢谢。
    原设在露天操场的活动,临时转到了大学城的报告厅,报社、电视台记者、各心理机构、相关局领导都到齐,方德泽作了简短的讲话,然后各家心理机构按咨询、培训、答疑、职业生涯指导等几大块排开桌椅,接受学生们的询问。岑蓝和陶丽娟分别负责接待。
    歪打正着,那天,她无意中偷师学艺,收获了一把。
    她是经过走廊看到他的。在教师办公室,一个打扮朴素的女士坐在茶几右侧,他坐在左侧。这个女士可能是这里的老师,刚开始挺拘谨的,坐姿端庄神情严肃,打开话匣子后,她端不住了,越说越激动,双手还不停地打手势。
    他表情温和地坐在她对面,静静聆听。
    如果说咨询师的耳朵是探测器,过滤器;那么眼睛就是扫瞄器,和分解器。此刻,高度的专注,凝聚在他的双眼。
    这双眼睛,让她想到无影灯下,主刀医生口罩外露出的眼睛;想到狙击手找到目标,举枪扳动前瞄准的眼睛;也想到科学家在实验室最后千均一发等待的眼睛;想到天文望远镜,一生只为守候一颗星星的天文学家的眼睛;还有那些老匠人,面对微雕,刺绣,篆刻,上漆时精光凝聚的眼睛。
    外界的风雨还在继续,雨水敲击窗子顺流而下,树木被风吹得大幅度地弯折,像个孤苦的找不到依靠的女人,但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房间里的两个人。他们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他们处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风雨交加。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窗口的角落偷偷注视他,他凝神倾听的样子,深深打动了她。在她看来,他就是一枚扎在海洋底部的定海神针。
    几分钟后,女教师的诉说,转为低低地抽泣,他耐心陪伴她,只至她恢复平静,然后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对她和蔼地说话,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最后她接过他递去的纸巾,露出一丝羞愧的笑,擦干眼泪站起身,感激地向他伸出手。他后退小步,微笑着向她伸开手,表示“女士先请”,就像当初对待她那样,一个很绅士的动作。
    不知怎么,那一刻,岑蓝被莫名地感动到了。
    第十四章

    OK,大功告成!把最后一块厨柜玻璃擦干净,方德泽解开围布“啪”地跳下来,扭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
    汪雪芬在穿衣镜前化妆,粉底霜细细地研,突然想到什么,她扭头对他说:嗳,你们的讲座,报纸登出来啦。
    哦,我瞧瞧,方德泽坐到沙发上,翻开当天的《观城日报》,社会新闻版醒目地刊登着一则报道:由原精神康复医院院长、精神医学专家、心理专家彭求是主讲的《心理健康与当代心理危机》在观城市图书馆举行,讲座吸引了大批市民参加,现场气氛热烈,演讲非常成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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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bbs.tianya.cn/post-culture-986508-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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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6-10-16 18: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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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21 2:3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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