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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长篇小说】《肯特山——蒙古源流前传》[第1页]

作者:蟒古思  更新时间:2017-05-19 07:07:54
    

    统格黎克河北岸的朔风呼啸,带来遮天蔽日的沙暴,肆虐着整个漠北的森林与草原,在这砾石翻滚、树折草扬的混沌世界里,唯有高拔坚忍的肯特山岿然不动,任凭风雷激荡,波诡云谲。

    当巍峨的须弥山
    像土丘般大的时候
    当浩瀚的苏叠洌
    像泥潭般浅的时候
    当鸠特克的坐骑
    还是个青色牛犊的时候
    当达赖、班禅两位大师
    还是个班迪的时候
    当横无际涯的大地
    刚刚成形的时候
    。。。。。。

    低沉沙哑的挽歌缓缓唱起,仿佛源自大地深处,与暗褐色铜钦奏响的粗犷威严法号一起,穿越了千百年,在暮色笼罩下的草原上方,渐渐远去。送葬的马队停住了脚步,征战万里,犹有竟时,前方就是蟒古思时常出没的地方,族人们只能送你这么远了。
    夜空高远,星光暗淡,沙暴肆虐过的旷野天地寂寥,乍暖还寒,就连春萌的小草也不敢贸然探出头来。粗笨的杂树段在篝火堆里“哔哔剥剥”作响,升腾起炽热而又飘忽不定的火焰,忽明忽暗,舔着每一张呆滞哀痛的脸。哈丹巴特尔平静地躺在火堆旁,身穿藏蓝色袍子,外面套着狼皮“答忽”,外翻的鬃毛根根竖立,和他的脾气一样倔强,脚上厚重的驯鹿靴曾是他的战利品,如今要陪伴他走过最后的旅程。
    高高瘦瘦的老萨满巴克夏,步履蹒跚地穿过人群让开的窄路走近篝火,把族长生前最喜爱的酒壶、衣物和用具投入火堆,在腾跃着的火焰里,一切都化为灰烬,一切都成为往事。没人知道昨天晚上巴克夏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我们孛儿帖赤那部落的,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岁,他比部落里在世的所有人都年长,似乎从来没死过,从额尔古纳河源头到肯特山,凡是游隼能飞到的地方他都能到,行踪诡秘,神鬼不知。戴着顶缘插满长长的金雕翎羽的帽子,布满皱纹的前额和脸颊上横竖涂着几道红褐色条纹的熊耳血,他抖索着双手,从破旧的棉袍子“德勒”里摸出一尊黑灰色生铁铸就的巴掌高的狼头鹿角“翁贡”,双手握紧贴在心口,微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好像是在念咒,间或手舞足蹈一番,五色哈达垂挂的“德勒”上几十个小铜铃就哗啦啦响个不停,嵌缀的十几面小镜子映射出篝火的红光,杂乱地晃在大家的眼睛里,让人躲避不及、意乱心迷。在族众虔诚的目光下折腾了小半夜,巴克夏低声告诉奥敦格日乐,说他已经召唤了翁贡唯一的灵魂从须弥山回来,魂灵上身后的翁贡有着无限的生命和法力,可以按照他的指令带着哈丹巴特尔的灵魂一道前行,直至须弥山,而不至于让逝者的灵魂为蟒古思半路所劫,成为这个五头妖魔的另一条生命。
    双眼红肿,嘴里咬得咯嘣嘣响,长子卓力格图踉跄上前跪下,用还很稚嫩的手掌给父亲的遗体缠裹洁白的哈达。白绫层层密密、结结实实,生怕草原腹地的砾石硌伤父亲的阔背,生怕尖牙利齿的鬣狗刺穿父亲的胸膛。当自下而上快要裹缠到族长头颅的时候,一直低声饮泣的奥敦格日乐挣脱开侍者的搀护冲过去抱住丈夫的身躯,颤抖着把那顶象征身份的狼头帽轻轻为他扶正,脸颊紧紧贴在心爱之人早已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入土无声。跟随哈丹巴特尔出生入死的战马霍尔敦最后一次驮起主人,独自沿着大河湾走向草原腹地,游牧的“玛勒沁”四海为家,哈丹巴特尔自己选择的坠落地将成为他最后的栖息地,永远的家。高大的黑骏马与横放的白躯干消失在夜半浓重的雾气里,只留下了若隐若现横白竖黑的模糊印记。

    松风渐歇,群山之巅初望曙色。乌吉斯格朗起了个大早,亲了亲熟睡中的阿茹娜,摘掉宽腰带上挂着的锦色团花“薄勒”,把袍子的下摆掖到腰间出了帐篷。积雪过膝,呵气成雾,一股山间宿寒之气顿时涌进胸腔,揪紧心弦。今天是“黑降”出现在鹿群的第九天,也就是献祭的最后期限,哈森乌拉自从发现驯鹿王白鬃突然变黑就马上催促动手,乌吉斯格朗总是假托各种借口央求、拖延,看来还是等不到两个儿子回来了。老驯鹿陶格斯好像早已预感到有此一劫,这几天它一直安静地跪卧在距离帐篷最近的一棵大樟子松下不吃不喝,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鹿群暂时的安宁。
    乌吉斯格朗扫去陶格斯身上的厚厚积雪拉它起身,抚摸着硕大而美丽的鹿角眼中噙泪低声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陶格斯呵我的儿子,你降生到我们豁埃马阑勒部落的那天,正是我和哈森的第一个儿子陶格斯被邪恶的蟒古思希图奼斯带走的日子。从那以后,我就把儿子的名字给了你,每当看到你带着鹿群从山林里觅食回来跑到我面前舔我的手要盐吃,我就感到好像我的儿子陶格斯从须弥山回来了,又哈哈笑着回到我的怀里撒娇了,这种错觉是一种迷药啊,堵住了我心尖的血洞。现在希图奼斯又要带走你了,这可让我怎么办啊,我的陶格斯不会再回来了。老驯鹿陶格斯用头轻轻顶着乌吉斯格朗的衣襟,任由她摩挲着它头上那对雄壮美丽的杈角,像是在和这位善良敦厚的额吉的最后道别。
    走出帐篷的哈森乌拉在不远处发觉了妻子微微抖动的肩膀和低沉的哭声,他默默地脱下手上戴着的“尼杜尔尕”,把熊骨刀插回刀鞘,拍了拍睡眼惺忪出门找额吉的阿茹娜的头,用满是斑驳胡须的下巴朝樟子松方向比划了一下,小阿茹娜打个哈欠揉揉眼睛,循着额吉踩下的深深脚印在雪地里向乌吉斯格朗挪过去。
    据说蟒古思是个五头妖魔,每一颗头颅都是蟒古思的一条命,每一颗头颅都有三个灵魂,可以藏在不同的动植物身上或者其他物体里,每一颗头颅的护法本领各不相同:扎布日能刮起蔽日沙暴,亚嘎萨能涌起滔天洪水,希图奼斯会降下没顶积雪,嘎勒可引燃无边山火,而蟒古思的本尊护法黑劫饕的法力应该最为强大,但是没人知道它的法力究竟是什么,因为凡是接触过黑劫饕法力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哈森乌拉最痛恨希图奼斯蟒古思,这个雪魔侵扰居住在原始森林深处的部落千百年,与豁埃马阑勒部落世代为敌,尤其是最近几十年来,暴雪不断、积雪成灾,不但部落藉以为生的驯鹿数量快速减少,就连山里的其他动物也日渐稀疏起来,狩猎的日子愈发艰难。根据族人打探的消息判断,同样居住在这方圆几千里山林中的另外几十个部落的日子也都不好过,大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缺衣少食,人丁锐减。哈森乌拉不禁仰天长叹:庇佑子民的长生天啊,我们豁埃马阑勒部落只想过与世无争的安宁日子,只要每年“黑降”一出现我们就按时献祭,从不违抗怠慢,为什么希图奼斯还是不放过我们啊!
    乌吉斯格朗抱起阿茹娜退后几步,别过女儿的脸不让她看见血腥的一幕。哈森乌拉右手握紧白森森的熊骨尖刀,左手向上拉起陶格斯的鹿角用力向后折,它脖颈上的青筋和血管完全绽露出来,突突跳动。陶格斯跪卧在雪地不跑不跳,闭着眼睛安详地等候着每一代驯鹿王都会面临的死劫,它没有听清老主人哈森乌拉断断续续充满歉意的往生咒,也没有听清女主人和女儿压抑着的哭泣声,在森林深处,在雪坡背后,分明传来了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和踩踏积雪的“咯吱”声,这种微小的声音在陶格斯的耳朵里盖住了眼前松涛的低鸣和远山雪崩的轰响,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远眺雪峰,嬉戏涧水,毕竟十几年的朝夕相伴!陶格斯的鼻孔扩张、呼吸急促,猛然睁眼,在它的黑眸深处,晨雾中两个狩猎少年的身影恍惚闪现,愈发清晰——乌恩、乌力罕兄弟回来了。
    阿茹娜挣脱开额吉的怀抱,兴奋地呼喊着哥哥们的名字从积雪里爬过去,乌恩把猎到的几只雪兔扔给弟弟,双手掐腰把妹妹从雪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边走边笑着说,你这个小坏蛋还没有雪坑深呢,怎么乱跑啊,不怕希图奼斯把你抓走啊?
    听到希图姆斯这个名字,乌吉斯格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转过脸看到了忧郁的哈森乌拉,这个可怜的男人松开了拉着鹿角的左手,刀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冻僵了一般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火盆里的木炭暗闪黑红,就像雪狼皮上端坐着的哈森乌拉阴沉的脸。乌恩坐在炭盆对面埋头削箭杆,这是一种柚松枝,笔直坚硬韧性又足,射出去三十米不偏振,配上尖锐的鹿骨箭头,能让猎物伤口的血不凝固,就算不能当场毙命也行走不远。乌力罕怕热,自从会爬以后,十五六年来从不凑近帐篷中央的火盆,他习惯性地坐在暗淡的角落里,双手抱膝看着脚上的鹿皮长靴发呆。阿茹娜察觉不到帐篷里的窒息氛围和父兄们的严肃表情,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呢,一会儿给哥哥抱上几根松枝,一会儿又跑到帐篷外面看看额吉的奶茶熬好了没有,火盆边上的兔肉烤好了发出炙熟的香气,她就两只小手轮流摸着耳朵给角落里的哥哥送过去,看到良久没有反应,她又蹦跳着跑过去喂到父亲的嘴里。
    乌吉斯格朗一边给男人们熬奶茶一边从怀里抓出一大把熟糜子和一撮盐喂给陶格斯,她侧着耳朵在山风划过林梢的响啸中倾听父子们的对话,希望听到有利于舔着她手掌的傻家伙的只言片语。
    乌恩与父亲争论的内容与陶格斯无关。
    森林的外面完全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乌恩双手挥舞着枝干和小刀,胸膛急速起伏着说,我们在林子里遇到了来自草原上的人,他们想趁着大雪封山偷猎熊胆,结果被困在黑石崖下边的雪坑里,是我和弟弟还有僧贺巴雅尔他们一道把这几个人救出来的,他们早就不用骨刀和榉木长矛了,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给了他们吃用不尽的宝藏,还有南边来的收皮子的人交换给他们的铁器。你看,这把刀就是他们感谢救命之恩送给我的。哈森乌拉靠在木墩上慢慢咀嚼着肉干,不用睁开眼睛看,从刀锋划过柚松发出的冷嗖声里就能听出来那把小刀是个好东西,不是熊骨刀鹿角簇所能媲美的,何况折射炭火的光在眼皮外面明晃晃地跳跃。
    草原上的人说了,他们的羊群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他们的骆驼有三只驯鹿那么大,他们的骏马跑起来快过风,三天三夜也跑不出两条相望的河。乌恩把不慎削坏的箭杆用力折断扔到炭堆上,渗出木杆的油脂立刻引燃了火焰,散发出淡淡的松香,与肉香一起弥漫在帐篷里,这么大的天地足够山里所有的部落下去生活。
    哦,骏马快过风?哈森乌拉微微耸肩,我也曾在森林边缘遇到过找寻被风吹散羊群的骑马人,你没听草原上的人提起今年春天孛儿帖赤那部落的遭遇?一场沙暴扼死了多少牛羊的咽喉?无遮无拦的草原是扎布日蟒古思的天下,素未谋面但如雷贯耳的刚毅英雄哈丹巴特尔与扎布日同归于尽。哈丹巴特尔只有一个,而扎布日蟒古思每隔三百年就会复活,卷土重来。
    把刀子放下,乌吉斯格朗拎着一大壶奶茶掀开帐门弯腰进来,给丈夫和儿子们的桦木碗里斟满热腾腾的奶茶,对着愤愤不平的乌恩说,和你父亲说话不许张牙舞爪,多向乌力罕学学,喜欢叫的狗是守不到野兔的。
    乌恩望了一眼蜷坐在角落里的弟弟,眼角上扬发出哼声,有些狗不敢叫是因为胆子小,再说我们打猎为什么一定要蹲在雪窝里守着?是头熊就要呼啸山岗,是雄鹰就要天空飞翔!喜欢窝在山林雪坑里老死的那是帐篷外面的驯鹿,所以它们一辈子就只能啃食地衣、苔藓,不声不响!
    阿茹娜坐在额吉的怀里烤着火,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理解父兄们所说的话也插不上嘴,但深受哥哥那种激昂情绪的强烈感染,她瞪大眼睛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目不转睛地盯着乌恩,这才是我们豁埃马阑勒的英雄!
    碧空辽阔,暖阳耀灼,积雪的反光穿过皮帘子的缝隙投射到昏暗的帐篷里,像是刺进来的一把白刃,悄无声息,锐利无比。
    帐篷外面传来陶格斯低沉的哀鸣和轰然倒地的闷响,哈森乌拉的心陡地一沉,纵身跃起,手持熊骨刀率先冲出,乌恩握着尖刀吼叫着紧随其后。乌吉斯格朗紧紧抱着阿茹娜贴在帐篷里透过缝隙观看,发现冲出去的丈夫和儿子并肩呆立在雪地上纹丝不动,周遭一片死寂,随后汩汩的殷红血流从男人们的脚下蜿蜒流淌而下,在洁白的积雪上化开一道蒸腾腥气的鸿沟。
    乌力罕的一只脚踏着已经死去的陶格斯鹿杈,在靴梆上擦净鹿骨刀刃沾染的血迹,抬头眯眼看了看天空,慢声自语:再不动手,日头就偏了,错过了时限,马上遭灾。
    帐篷里突然传来乌吉斯格朗不可遏抑的哀嚎,震动松林,在群山之巅响彻徘徊,三日不绝。



















    奥悠骑着枣红马离开毡帐穿过营地,鄂嫩河北岸地势平缓向阳、便于取水,每年春夏两季孛儿帖赤那部落的大多数玛勒沁都会把帐篷和牧圈修筑在这里,按照父亲哈丹巴特尔的说法,感谢长生天的庇佑,有水源的地方就有草场,有草场的地方就有牛羊,有牛羊的地方就是玛勒沁的家。
    枣红马走过熟悉的榆木围栏,正在手忙脚乱帮妻子给母羊接羔的矮胖男人就是不苟言笑的高德木哈图大叔,在被忙碌的妻子指斥笨手笨脚之后窘迫地呆立一旁,看到奥悠骑马走过来,略显尴尬地点点头算是向族长的女儿打招呼,又在妻子的责骂声里忙不迭地弯腰找布条、递骨刀,把新出生的几只小羊羔甩到被夕阳涂成麦黄色的干草垛里,那里是除了它们母亲的子宫之外最温暖遮风的巢穴了。奥悠微笑着轻轻摇头,再锐利的狼牙也咬不断柔韧的乌拉草,而乌拉草不但能给苍狼带来温暖,还能捆缚住它的手脚,以及那颗砰砰跳动的心。
    二十年前,奥悠才刚刚会爬的时候,父亲率众游牧途径此地,一眼就看中了浩瀚长河滋润的无垠芳甸,从此与这片河谷结下不解之缘。如今部落沿河谷自东向西数百里已有八九个营地了,这里是最大的一个,估计有几百人和过万的牲畜,大多数牛羊都游荡在鄂嫩河两岸悠闲地吃草休憩,少数待产母羊和部分羊羔围在牧圈里吃着草料。巴彦塔布和巴彦夫两兄弟在营地最边缘的羊圈旁摔跤,他们是双胞胎,母亲难产去世四五年了,全靠父亲苏和挤羊奶把他们拉扯大,超乎众人预料,兄弟俩不但活下来了,而且胖乎乎的非常健壮,整个营地的小娃娃们摔跤没有能赢过他们的,于是这俩兄弟每天就互相抱脖子搂腰摔成土人。苏和赤膊在羊圈里修围栏,中等身材肌肉壮硕,一根窄牛皮鞭梢把长发胡乱地扎在脑后,紫铜色的身上有一道陈疤,从右胸骨斜向直到肋下,这是前几年河谷狼王狋纳留下的爪痕,在它面前没人能全身而退,哪怕是族众公认的勇士苏和也不能幸免。
    看到伤疤,奥悠扬了扬马鞭加快速度,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早春,黄羊狍子等都在南面过冬没回来,盘踞河谷腹地的狋纳家族饥肠辘辘地正在各个营地周边逡巡,必须赶紧去看看族人把羊群赶到什么位置了。这本来是大额吉的儿子卓力格图的活计,但是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趁着父亲不在又喝醉了,吐出三坛烧酒和两条羊腿,整个营地上空弥漫着浓重的酒香和腥气。
    我们美丽的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苏和弯腰踩着榆木用皮绳捆扎结实,扭头看了看奥悠慢悠悠地说,天快黑了,撞见狋纳就麻烦了,别把你衣服上的“舞嘎拉吉”抓脏喽。苏和直起腰喘了口气,在自己的伤疤位置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奥悠看了看胸前袍子上绣着的五彩团花脸色微红,甩手一马鞭抽在苏和面前的木桩上说,要是狋纳敢伸手我就一鞭子抽瞎它的眼睛。
    立马河岸高岗,夕阳下的鄂嫩河冰消雪融,辽远宽阔的河面上浮光跃金,从肯特山东麓九曲蜿蜒直达天际,静水流深。
    哈丹巴特尔的爷爷临终前曾说过,肯特山就是须弥山,长生天与蟒古思皆出于此山,修为不同造化各异,实为一体,心性至纯者得遇长生天。每念及此,奥敦格日乐都会虔诚地端起木碗朝着肯特山方向祭拜,祈祷长生天赐福孛儿帖赤那部落人丁兴旺、六畜平安。但这次她顾不上族众与牧群,只希望长生天的法力赶快汇入木碗,里面是掺了荨麻汁的烈酒,来尽快抚平儿子背上的伤痕。沾了酒的尼杜尔尕擦在一条条渗着暗红色细密血珠的伤口,趴在木板上的卓力格图背部的肌肉抽动着,汗珠滴下来打湿了身下的棉袍,他咬着牙憋红了脸一声不吭,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墙上挂着的新马鞍。这是远在数百里外另一个部落的首领送给父亲的礼物,更准确地说,是送给父亲的儿子卓力格图的牵手礼,那个更加强大的部落的小女儿托娅看中了他,受不了宠爱女儿的哭闹纠缠,首领不顾礼数倒置马上派人主动向哈丹巴特尔提亲。提亲者遭到了卓力格图的嘲讽和侮辱,银佩马鞍像一只瘟羊般被扔出帐篷坠入河里,十几个身材高大的骑手用了三天三夜搅浑了半条鄂嫩河水才把姑娘的心意捞出来。盛怒的哈丹巴尔特用马鞭狠狠抽打了鲁莽的儿子,抽断了由四十九根熟牛皮绳拧成的鞭子才住手,然后带着深深的歉意与爱妻格根塔娜一道策马礼送来者。
    奥敦格日乐心疼得直掉眼泪,原本对丈夫的决策,自己从来没有反对过,甚至连一丝质疑也没有,总是尽最大的能力去支持,可这一次下手也太狠了,这是要把儿子赶出孛儿帖赤那部落的意思吗?托娅家族没男丁继承部落首领,但我们孛儿帖赤那部落就得让没犄角的作头羊?自从几年前丈夫迎娶了格根塔娜,自己的儿子就明显受到了冷遇,甚至虐待:捋杀绵羊动作慢了挨鞭子,骑马射木桩偏了一点儿挨鞭子,就连皮靴的绊带没系紧也要挨鞭子!哈丹巴特尔的胸怀能装得下整片草原,族人也都说他待人宽厚,可为什么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手就这么狠呢?但是不满归不满,奥敦格日乐向来把苦闷深埋心底,从不在儿子面前说丈夫的坏话,她一边处理儿子背上的伤口一边安慰他:卓力格图,你也别怪你父亲,听说扎布日蟒古思又复活了,去年春天祸害了肯特山北边的十几个部落,现在又是春天了,你父亲的心事重。再说现在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妖精,还带来了两只没犄角的无主羊羔,你凡事留点心,别再没心没肺地惹你父亲生气。
    帐篷外面的石灶上其其格正在给哥哥熬奶茶,新鲜的牛奶里放进两大把用开水焯过的砖茶片,加上两小勺黄油小火慢炖,等到茶香四溢奶香扑鼻的时候再撒进去一撮盐,解酒又暖胃的奶茶就熬好了,喝上两大碗滚烫香醇的奶茶发发汗,明早太阳一出来哥哥就又生龙活虎喽。拎着升腾热气的奶茶桶,其其格站在帐门外好久,她听到了大额吉所说的话,原来自己就是那两只没犄角的无主羊羔中的一只,真希望遥远部落里也有个喜欢自己的人,哪只游荡在草原上的羔羊不想找个安全温暖的家呢?她把奶桶放在门边轻叹一口气,顺手抄起堆在地上沾满酒食秽物的衣服向河边走去,等到洗好这些衣服,陪父亲送客的额吉就该回来了吧。
    其其格来到远离营地的下游,在这里洗衣不会弄脏水源,她挽起袖口的图瑞,把哥哥的衣物一件件泡在水里。一轮残阳即将落山,金色余晖投向广袤的草原,春风过后,万物萌动。远处老榆树下好像有两匹马,其其格站起身来抬手搭望,没错,其中一匹正是父亲的坐骑霍尔敦,这匹黑色的骏马跑起来就像是一道闪电,与父亲一起打败过无数吃人的野兽和侵扰的部落。父亲和额吉应该是鞍马劳顿在河边休息,其其格蹑手蹑脚地向霍尔敦走过去,想给亲人一个惊喜。
    卓力格图入赘过去不吃亏,虽然是个外姓人孤单一些,但以后一旦托娅成了族长,那别人谁敢小看他?并辔而返的格根塔娜还在游说丈夫,何况听说托娅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姑娘,人长得漂亮胯骨又宽,胸脯鼓得能喂饱两头熊。哈丹巴特尔满面红光醉醺醺地微笑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用手在胸前比划着游说自己的漂亮女人,腰肢软款身材丰满,浑身散发着母牛发情般的气息和魅力,四十多岁的女人不得了啊!哈丹巴特尔举起马鞭向格根塔娜晃了晃,招呼她拢马靠近些,在女人嘟囔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的时候,一把搂过她的身子狠狠咬住了她那雪白柔嫩的脖子,在女人捂着脖子躲闪低吟的瞬间,哈丹巴特尔抬腿一脚把她踹下了马鞍,随即翻身下马把跌坐草地的女人按倒。先别管托娅的胸脯能喂饱几头熊,哈丹巴特尔单手按住格根塔娜的双臂,一只手唰地扯开她袍子里绣着并蒂莲花的“查莫查”,两只坚挺圆润的乳房弹跳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奶子能不能喂饱我。格根塔娜挣扎着笑骂哈丹巴特尔的急躁和粗鲁,又抱怨不能在掌管繁育的“岙督”星辰已然升起之时行房,哈丹巴特尔粗暴地尽情蹂躏身下的猎物,我们孛儿帖赤那部落最喜爱赐福生养的岙督星了,你今天也给我生几个小巴特尔出来。女人喘息着,抽出双手拍打埋在怀里疯狂吮吸的野蛮男人的后背,两只脚踢踏着初露萌芽的草毯,直到男人粗粝温热的大手猛然伸入芳草禁地抓到一滩湿热黏腻才放弃了抵抗,低沉婉转的呻吟汇入激烈起伏的节奏,与欢快流淌的鄂嫩河水一道,沁润着这片蛮荒原野。
    闯过河滩、跃上土坎,低矮的沙棘丛在眼前一晃而过,肌肉紧绷、双腿绞缠、低沉的吼叫与高亢的呻吟,紫铜与雪白、粗喘与娇嗔,一切的意象与色彩都颠倒混杂在脑海里,盘旋、萦绕、撞击、组合,挥之不去。脸热的发烫,心脏挣脱胸腔般地砰砰乱跳,跌跌撞撞地沿着河谷向营地方向奔跑,额吉的头发好乱,哎,忘拿衣服了,从没听到过这么痛苦的尖叫,竟然带着笑,肌肉比苏和大叔的还要壮,可惜没那么黑,不会被水冲走吧,难道这就是奥悠姐姐偷着说过的“恩各尔珠日胡”?唉别想了,没羞没臊没人要,男人和女人碰对衣襟是这样的,跑不动了,大额吉不会碰翻门口的奶桶吧,真该打个招呼再出来,喘气声好粗,有点儿像拖着大树平整牧圈的那四头棕牛的呼气,旁边闪过的绿光是什么,哦?左手河岸更多,莫非?不会吧,天哪!
    其其格的担心与震惊没错,她遇到了黄昏时分在河边饮水的狼群。体型硕大的头狼狋纳扭头看了看颤抖退缩的小姑娘,继续埋头喝水,昼夜奔袭二百余里滴水未进,甘冽清凉的鄂嫩河水,一洗倦容。拾起枯枝抡甩,其其格厉声喊叫慢慢后退,几头野狼夹紧尾巴淌着涎水悄悄靠拢,夜幕初降的荒野四寂无声,唯有歇斯底里的哭腔透露着胆怯无助和丝丝血腥的味道。
    大兴安岭山脉自西向东斜贯大地两千余里,宽近六百里,山高林密,时有猛兽出没。根据猎物分布及狩猎习惯,即便同属一个部落,猎民们的居住也非常分散难得一遇,只有到了部落发生重大变故或祭祀长生天的日子,族长才会放出三只海东青召集族众猎户们前来聚集议事。
    前几天暴雪封山,哈森乌拉没让儿子们出去狩猎,今天的太阳明晃晃,照在雪地上睁不开眼,正是下夹子的好时候。哈森乌拉是豁埃马阑勒部落最正宗的下夹子高手,他习惯用熟牛筋绷在浸泡过獾油的柳木上,再用炭火烤弯这种树枝成弧状,用牛皮绳捆紧,卡在两只牛颚骨做成的夹子的底部,脚踩手拽反向拉开咯吱抖动的颚骨,小心翼翼地放一根驯鹿胫骨抵住连接处,把这种微发腐臭却更不易引起猎物警觉的夹子埋在它们最可能经过的林间雪地里,只要一踩到夹子中央的这根胫骨,那么高弹强韧的牛颚夹子必定会跳起来咬断猎物的胫骨,再配一根强壮的牛筋粗绳拴在红松上,就算是棕熊也不能轻易逃脱。哈森乌拉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孩子们,悄悄起身拎起六只夹子向外走,他们昨晚帮着做夹子到深夜,另外还削好了一百多支鹿骨箭,准备了够吃三天的炒面和肉干,接近黎明才睡去。乌吉斯格朗不听劝,执意起身去帐外给丈夫生火烫酒,喝一口烫嘴的烧酒能让心脏不知寒冷,去这冰天雪地能冻死人的密林里狩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皮毛门帘一掀开,冰冷刺骨的寒气立刻拢住了哈森乌拉的脸,眉毛胡子顿时全白了,更可怕的是随着寒气一同迎接他的,是乌吉斯格朗更加寒冷阴郁的绝望眼神。
    哈森乌拉浓重的眉毛聚在了一起,妻子身后的茫茫雪原上,或蹲或坐着几十位部落猎民,正在耐心等候黎明的到来和族长的出现,身上的积雪把他们与这片仰仗生息的山林融为一体,纹丝不动寂静无声。
    豁埃马阑勒部落最憨厚幽默的汉子僧贺巴雅尔不见了,他的家人联络起十几户相邻猎民找寻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在奥尔格勒山的北坡底缘雪地里发现了他的踪迹,几只猎狗争抢着叼回属于僧贺巴雅尔的鹿皮帽子,但是山下找不到人,而平日训练有素的猎狗们却夹起尾巴对着山峰狂吠,围着主人们兜圈子,无论如何不敢上山搜寻。
    僧贺巴雅尔是哈森乌拉看着长大的,胖胖的圆脸笑起来眉毛抖抖,比乌恩大个十来岁,是他最要好的兄弟,前几年娶了相邻部落里的姑娘生了三个活泼可爱的胖儿子,经常在进山狩猎前把送行的儿子们轮番抛举过头顶逗弄,父子们欢快的笑声震动着半个山林。看来僧贺巴雅尔是凶多吉少了,盯着捧在猎民手上的那顶沉甸甸的毛皮帽子,哈森乌拉的脸愈发阴沉,他很清楚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原始森林里失去保护头颅的帽子意味着什么,况且豁埃马阑勒部落的男人从不丢弃鹿皮帽子,因为它象征着与驯鹿相依为命的部落男人最后的尊严。
    招呼着乌吉斯格朗给猎民们喝了滚烫的暖身酒,哈森乌拉在族众质疑的目光下断然拒绝了放飞海东青的请求,被遣散的众人在积雪里蹒跚慢行频频回头,希望听到族长回心转意的召唤,但是直到最后一位猎民也行过山林的转角,哈森乌拉依旧沉思着站在帐外的雪地里,像猎民们昨夜站在帐外一样,纹丝不动寂静无声。
    巴雅尔是个好孩子,这会儿说不定陷在哪个雪窝里等着拉他上来呢,乌吉斯格朗红着眼睛给丈夫斟酒,风再大雪窝里也不冷,为什么不顺从他们的意思发动全族上山寻找呢?就这么把大家打发走了,以后怕是没人能听见海东青的啸叫了。
    老僧贺为我摔断过一条腿,临终的时候又把巴雅尔托付给我,哪儿能坐视不管,哈森乌拉满饮一晚热酒,火辣辣的暖流岩浆流淌般灼烧着胸膛,烧红了眼睛,山高林密积雪又深,人多了反倒徒增危险,咱们部落的人丁够稀少啦,经不起折腾,何况奥尔格勒又是希图奼斯居住的神山,还是让我一个人去碰碰运气吧。温热的酒碗递还给垂泪的妻子,哈森乌拉哈哈一笑伸手拂去心上人脸庞的泪珠,记住:豁埃马阑勒部落的人,无论男女,从不为恐惧落泪。如果三五天还等不到我回来,你就去放两只海东青到额尔古纳河左岸的河湾,但愿老萨满巴克夏能看到它们,为我祈福。
    哈森乌拉摘下脖子上戴着的松石护身符放到妻子的手里,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乌恩暴脾气,每天让他削一百支柚松箭磨磨性子,是族长的料子;阿茹娜也不小了,满脑子惦念的都是须弥山的英雄,以后帮她物色个真正的勇士吧;最担心的就是乌力罕,寡言深思心事重,多陪他说说话吧。至于你,我的乌吉斯格朗,万一我真的遇到了希图奼斯,你还这么年轻。。。。。。
    乌吉斯格朗捏着光滑温润的松石贴抵在丈夫的嘴唇上不让他说下去,如果这几天的暴雪真是希图奼斯施展的法力,那么她现在正处在法力还没有恢复的虚弱期,她的三个魂魄肯定藏在哪三只倒霉的动物血腔里,我的英雄哈森一定会放掉她的心尖血平安归来。我哪儿都不去,就站在这儿等你。
    穿上鹿绒皮袍和楦满乌拉草的毛靴,腰里挂上短刀,斜挎一卷棕绳,哈森乌拉低头亲吻熟睡中的阿茹娜的额头,和她的额吉一样美丽,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大概正坐在须弥山颠看她的英雄骑着烈马大战蟒古思吧;乌恩和乌力罕各自盖着皮袍酣睡,虽然性格迥异,但身材同样魁梧的兄弟俩毕竟是一母同胞,血管里涌动着的同是哈森家族的鲜红血液。最后一次看了看儿子们的脸,哈森乌拉转身背起食材和一捆柚松箭快步走出帐篷,与帐门外站立的乌吉斯格朗擦肩而过,淡然而坚定地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山林里。
    踏积雪、攀枯枝、翻远山,倔强的哈森乌拉在莽苍连绵的雪岭里走走停停七天七夜,饥乏交困地靠在一棵斑驳的老桦树下喘着粗气休息,连续几天一只猎物也没发现太奇怪了,自带的肉干前天就已吃完,干脆混上冻雪吃几口仅存的炒糜子吧,嘴里的呼气变成大团的白雾袅娜地上升,飘散在林梢。高大的落叶松笔直挺拔直指瓦蓝的天空,疏勒的枝桠间偶见乌鸦跳跃,震落积雪扑欶欶响,空山愈显寂静,桦树下方小山坡脊背的灌木丛旁留有狗獾们跑过的错杂蹄印,这是今天最令人振奋的发现,一只较着劲的颚骨夹子张开大嘴与枯枝败叶一道埋在雪下,等着猎物上门。天色将暗,远处林间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可能是前往坡底涌泉融水处觅食的野物出动了,哈森乌拉潜入雪窝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系紧皮靴勒带,这是勇士们出征前的习惯动作,防止雪子砂粒等杂物在奔袭搏斗中溜进鞋里冻伤或磨坏脚板,否则一旦行走不便,猎人就会变成猎物。昏黄的光线里,桦树林深处探出三五只朦胧恍惚的影子,警惕地东张西望慢慢近前,那应该不是傻乎乎油嘟嘟的狗獾,眨眨眼睛仔细看,竟然是肉嫩味美的野狍子,瞪着大眼睛转动长尖的耳朵,黑褐色的鼻头冒着热气闻闻嗅嗅,正沿着狗獾践踏出来的小径亦步亦趋地寻找新鲜水源,哈森乌拉坐在树后藏好身段,慢慢抽出角柄尖刀,今晚的美餐有着落了。
    果然不出所料,强力的野牛颚骨夹子在被踩踏的一瞬间暴怒了,“啪”的一声闷响腾空跃起,打断了野狍子纤细的胫骨并死死地咬住了它的脖子!在黑叶白雪交杂乱溅与同伴们的惊恐四散中,可怜的野狍子倒在地上无力地抽动了几下四肢,破裂的血管向外涌出汩汩殷红,在它依旧瞪大的眼睛注视中,瞬间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地。
    老桦树下雪窝里隐踪埋迹不露声色的哈森乌拉正待起身,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眉头皱紧、瞳孔遽放,呼吸急促间暗暗握紧腰刀:同伴遭到伏猎,野狍子们不是应该四散逃命吗,为何跃窜几步就呆立不动且目光迟滞游离?顺着野狍子迟滞的目光望下去,哈森乌拉的心嘭嘭狂跳起来,山脊远处的缓坡下,一只锦彩松鸡被飘散的血腥招引而来踱上山坡,未加思索就抬起利爪对着就近呆立的野狍子略一比划,“噗”的一声整幅内脏从腹部破皮而出滩在地上,在弥漫腥臭的腾腾热气里,锦彩松鸡频频点头啄食起仍在突突跳动的心。吃苔藓的驯鹿饿死不啃骨头,吃榛仁的松鸡也绝对不会碰荤腥,这只可怖的锦彩松鸡毫无疑问已被附体,而敢在奥尔格勒山施展魂魄上身法术的就只有降雪成灾的蟒古思希图奼斯了。
    希图奼斯在进食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片林地氛围的异样,当她突然注意到合拢的颚骨时就已经懊悔了自己的疏忽与自负,就算是神山也有不知深浅的侵入者,哪怕自己耗尽法力普降暴雪封山修养之时也会有不知死活的擅入者进山狩猎,真是前有车后有辙,下一个该死的人是谁?!锦彩松鸡刚一扭头想查看究竟,嗖的一支利箭撕裂冷凝的空气贯穿了它的羽翼,并带着它的躯体横向飞过死死钉在一株松树上,柚松箭杆微微抖动,发出嗡嗡颤音。魁梧健硕的哈森乌拉抖落袍子上的积雪,反手把弓收好,握起唇齿衔咬的尖刀快步上前,不顾被锦彩松鸡扑棱棱挣扎中利爪划开厚重皮袍割开的肋下血口,双手握紧猛力刺戳剖开它的胸膛,把锐利的刀尖猛然插入抖动着的心尖纵绞,一股热气从刀口喷溅的血水中飘了出来,挥散在神秘莫测的奥尔格勒山,几乎与此同时,山脉的峰巅之处传来了雷鸣般的轰响,崩塌的积雪挟石带风滚滚而下,摧林毁树、震颤大地。
    在雪崩过后的山林深处,归途中的哈森乌拉遇到了失踪多日的僧贺巴雅尔,这位三个胖娃娃的父亲横卧在被积雪狂流冲开的断层里,内脏被掏空,早已冰封雪冻成了一尊雕像。
    其其格明知远离营地仍大声呼叫,犹如落水者瞧见了一根稻草,紧紧攥在手心里不肯放弃,枯树枝慌乱地挥舞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寥星乍现,夜幕初临,绿油油的目光逐渐渗透出血色,肥厚黏软的舌头扫过垂滴的口涎,露出锐利的獠牙,发着白森森的寒光,几匹瘦瘠的野狼离开正在河湾饮水的族群,拖着尾巴试探性地步步紧逼,在倒退着的其其格被身后土坎绊倒的瞬间,一个黑影嗖地跃起扑向惊恐万状的猎物。
    “噗通”一声闷响,黑影摔在了土坎上,飞箭尾羽露在左肩,痛苦而短促的哀嚎让所有的同类止住了饮水,竖着耳朵抬头观望。在它们未及反应的同时,跃马而来的奥悠附身拉住其其格颤抖着的手臂把她拽到马背,快马加鞭向河谷高地飞奔,点点烟尘置于马后。狋纳窜到伤重哀嚎的野狼面前稍事嗅闻,当即咬断它的脖子,蛮荒的原野没有弱者生存的土壤,与其痛苦待毙不如早点结束生命,还能为饥肠辘辘的伙伴们提供复仇的能量。留下几匹饥饿不堪的母狼,狋纳腾跃上土坎长啸一声,数十匹野狼全速奔袭,逐渐追上双姝独骑,从左右两侧合拢夹击。
    营地的炊火依稀在望,其其格双腿夹紧马肚,死死抱着姐姐的腰闭上眼睛听天由命,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姐姐策马扬鞭的呼喝,飞箭啸鸣着划破夜空并随即扑簌入土,扭头射箭的奥悠甚至听得到野狼急促的鼻息和喉间低沉的吞咽,沉默奔窜的狼群接近马尾了,枣红马口角泛沫体力不支,一场饕餮盛宴即将拉开序幕。正当奥悠姐妹心如死灰摇摇欲坠之时,突然狼群一阵骚动,追咬在最前的一匹铜头铁腿豆腐腰的灰斑野狼被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倒,腰胯关节的脱臼让它痛翻在地抽搐不止,暂时失去了追击噬咬能力,其他野狼也都警惕地放慢了步速甚至逡巡不前。
    心系奥悠安危而前迎至此的苏和错身让过疲乏无力的奔马,铁青面孔站立在土岗之上,双手握锤,形如塔松。姐妹俩顺从苏和的厉声吼叫马不停蹄地奔向营地呼救,马背颠簸中回望,形单影只的苏和被红着眼睛的狼群慢慢围拢,在墨色天幕罩盖下腾起的烟雾里隐淡消散,唯有阵阵狼嚎犹在耳边。
    卓力格图不顾背痂渗血率先翻身上马冲向营地远处烟尘翻滚之地,得到格根塔娜和奥悠姐妹双重警报的高德木哈图等人立即率领百余族众抽出腰刀打起火把,嘶叫着的马队火龙一般扑向狼群。
    察觉到异响循声而至的哈丹巴特尔呵走爱妻,单枪匹马杀入狼群解救顾此失彼伤痕累累的勇士苏和,二人马下马上抡锤挥刀,让敢于近前撕咬的野狼在锤砸与砍斫中哀嚎一片,打滚四散,黑骏马霍尔敦尥蹶踹蹄不容身后野狼靠近,人马形成照应让群狼无处下口,双方渐成僵局。灰白色的狼王狋纳失去耐心,从群狼队尾缓步趋前,仰天长啸,昏暗中看到狼王出现,哈丹巴特尔倒吸一口冷气,立即下马与苏和站在马前并肩御敌。
    “嘭”地腾起一脚,哈丹巴特尔当头踹翻了迎面窜起的野狼,挥刀劈砍,苏和顺势抡锤砸凹了右侧野狼的半边脸,此时狋纳抓住机会迅猛跃出,血红大口直扑抽刀回身来不及反应的哈丹巴特尔的脖颈,“咔嚓”一声骨头嚼断的脆响在哈丹巴特尔的耳边炸起,让他意识到情急之下伸手相救的苏和再次为狼王所伤。骤然收牙缩头的狋纳躲过刀锋划出的蓝弧却躲不过苏和本能的铁拳劲击,肋部略陷应有骨折,而苏和则单手握锤与哈丹巴特尔背抵而立,咬牙颤栗冷汗直流。狋纳鬃毛陡立、唇吻皱起、獠牙暴突,长啸过后发出压抑着的低沉咆哮,本已涣散的狼群重新缩进包围圈,前屈后蹬跃跃欲试。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震动、颤音隆隆,高擎火把的部族马队出现在开阔辽远的河谷草原,刀光闪烁、烈焰灼灼,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卓力格图一马当先冲入狼群,挥舞着用牛筋捆束了三块条石的榉木棒左挥右砸,冲散了父亲身边的包围圈;部族青壮挥舞火把刀砍斧劈,群狼惊慌失措东逃西窜,在狼王狋纳哀痛的长啸声里抛弃伤毙的十余匹同类,一路向西落荒而逃。
    燃亮火把撕开衣袖查看,苏和的手肘处筋肉撕裂白骨外露鲜血淋淋,他面无血色冷汗涔涔,忍着包扎的剧痛一声不吭。嘱咐卓力格图带领一半人马护送负伤的苏和等人回营地加强防备,哈丹巴特尔和老伙计高德木哈图议定率领四五十位精干的骑手趁胜追击,饥饿且负伤的狋纳跑不了三十里就得休息,这是以绝后患的天赐良机。
    天都黑透了路也看不见怎么追,卓力格图不满父亲的决定,勇士苏和况且负伤,其他骑手怎么确保自身安全?与其冒险出击,不如加固栅栏,等以后遇到合适的时机再说也不迟。
    矮胖的高德木哈图虽然常被妻子责骂得灰头土脸,实际上却敏捷老辣,是营地里伸出手掌数得上的勇士之一,他把亲手砍死的两匹灰狼的皮子剥下来卷好拴在苏和的马鞍后面哈哈笑着,兄弟,把这两张狼皮给我格日特敏带回去,她肚子里又有崽子了,这皮子熟好了能做好几件翰达斯。
    哈丹巴特尔端坐马背笼过缰绳,让霍尔敦靠近儿子的坐骑,卓力格图,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明白乘胜追击的道理吗?削掉三捆樟子松杈不如放倒一棵大树,砍伤十匹狼的后腿也不如砍掉一匹狼的头,眼下春寒未退草场刚刚返青,这方圆百里除了咱们的营地几乎就没有其他游牧的羊群,狋纳带着这群狼除了祸害咱们还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如果这次咱们不去追击,过不了几天得到喘息的狼群就会反过来追击部落里的老幼妇孺,加固栅栏只能增加一点安全感解决不了问题,你见到过整个夏天缩在羊圈里不出去吃草的羊群吗?卓力格图,我的儿子,咱们孛儿帖赤那部落绝不会缩在坚固的栅栏里面向狼群低头,真正的男人必定会纵马挥刀冲向狼群,因为在没有任何真正屏障的广阔草原,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把一柄短刀塞给若有所思的儿子,哈丹巴特尔率领高德木哈图等数十骑向西追击,消失在卓力格图噙满泪水的目光里。
    好马死在腿上,高明的猎手往往死在猎物的嘴上。西进追击的马队前行不过十几里就遭到了狼群的伏击,狡猾的狋纳负痛不愿多跑,并且根据火把移动的位置和速度估算出了来者的人数和马匹的气力,它知道今夜之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在刀光里获胜,就在饥辘中饿死,埋伏在低矮灌木丛中的狼群近似疯狂地窜出,中央突破两侧合围,把拉长距离的马队从中截断分别包围,哈丹巴特尔等十几人速度较快被围在前端,高德木哈图等三十来人被围在后面,双方相聚不过一二里,但是面对背水一战的饿狼一时很难聚合。猛虎不敌众狼,临时搭救仓促出营的马队被首次冲击溃散后逐渐稳住阵脚的狼群团团围住疯狂噬咬,多位部族汉子被饿狼咬住脚踝拖下马背惨死狼口,好几匹战马被咬伤腹部内脏涌出倒地毙命,而狼群似乎越战越勇,全然不顾勇士的呐喊和锐利的刀锋。
    这里没负伤的只有五六人了,哈丹巴特尔意识到这样消耗下去必死无疑,而嗜血成性吃红了眼的狼群很有可能在消灭掉马队之后前去奔袭营地,想到部族老少,心必须得横下去了,在砍翻窜上来的两匹野狼之后,他猛然冲向外围,挥刀寻找狼王狋纳。
    因战马后蹄被咬断而甩到地面上的高德木哈图被几匹狼围住撕咬浑身是血,被一拥而上的骑手们拼死救起,他抹了一把鲜血模糊的眼睛吼叫着,被掀开半片的头皮血流如注,手里的腰刀依然不停地砍向周边的野狼,解救出四五位受伤在地遭到啃噬的族人且战且退。狋纳低头游走在围攻的狼群里不动声色,它趁着矮胖汉子一手搀抱伤员一手砍劈追狼之时从背后突然出击,后腿直立前爪搭在他的后肩张开血口,高德木哈图直觉不对立刻下蹲并用力向后蹬出一脚,正踹在狋纳的后腿骨上咔嚓一下折断了狼王的支撑,并在它砰然倒地的瞬间劈出一刀。蹲坐在地的下劈没有空间发力,腰刀斫在松软的河谷草滩半截没入一时难以抽出,被踹翻在地的狋纳抓住时机忍痛向上窜出,一口咬住矮胖汉子的脖颈,颚骨倾力啮合刺破动脉,突突涌出的鲜血顺着獠牙森森的嘴角向下奔淌,高德木哈图脸色黑红双目圆瞪,两手紧紧扼住了狋纳的脖子咯吱作响,周遭刀光火影人吼狼嚎的一切缠斗都仿佛相隔遥远寂静无声,反倒是格日特敏的责备萦绕在耳边絮絮叨叨,骂他给羔羊降生没有及时抱起来喂第一口奶,骂他每天面无表情没心没肺,还说肚子里的孩子连个名字也不提前想好,这要是哪天喝醉了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孩子连个挂在嘴边的念想都没有,好像还说过什么,实在记不起来了,只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最愿意听格日特敏说话或骂人,心里暖暖的,唉,记忆开始模糊了。。。。。。
    “噗”的一声锐响过后,狋纳不断收紧的颚骨突然松弛了,它绝望地看着投出致命腰刀正中心脏的索命人奔跑而来拔出腰刀,蓝色的光弧在眼前一闪而过,自此成空。
    看到狋纳被砍掉狼头,残存的野狼纷纷抬头长嚎继而四窜逃离。扔掉腰刀单膝下跪托扶高德木哈图坐起,哈丹巴特尔用手堵着兄弟脖颈间涌淌的血洞泪流满面,高德木哈图的头无力地低垂着,在族长的臂弯里随着无声饮泣轻微摇动,颈椎断碎、身躯渐冷,这位矮胖“惧内”沉默寡言的勇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安静地躺在这片广袤的荒野,在草原母亲的怀抱里,永远地睡着了。
    额尔古纳河左岸荒原冬风如刀,湛蓝的天空偶见云雀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随风而逝,巴克夏端坐在河湾高地南坡的背风处闭目养神,万籁俱寂中留意到挂在前方山毛榉树杈上法衣的异动:缀挂长袍的铜铃中有几只兀自响起,嵌满衣襟的镜子凭空摇晃折射出纷繁的杂光,在杂光汇聚处,两只枭猛灵动的海东青游弋盘旋从天而降,落在面前乱石叠磊的敖包前,把叼衔着的洁白哈达挂在凌空飞舞的七彩幡帐上。该来的总会来的,巴克夏看着眼前飞落的这两只“请书人”叹了口气,该走的也终究会离去,这就是长生天的旨意,一如“潮尔”所被赋予的法力,只能暂时降服蟒古思而不能彻底杀死它,因为蟒古思的生死皆在人心而非其他。
    死亡的序幕已经拉开,是你登场的时候了,巴克夏捧出“潮尔”拂去灰尘端详良久,虽不能阻止杀戮但仍可播种希冀,有了希冀,未来的日子才值得期待。
    “潮尔”由整张切段的黄蟒皮单面绷蒙在六角共鸣箱上,玛塔尔琴首,曲颈桐码,双弦定音,生铁翁贡斜挂在琴首下方,琴首象征着恶魔蟒古思,两根弦是长生天用来拴住蟒古思的套索,奏响的音律具有暂时降服蟒古思的法力。这把历经千年的潮尔是同样的沧桑的老萨满巴克夏讲述《蟒古思因乌力格尔》的专用弓弦乐器,这部传承千载的史诗讲述的就是善天霍尔牟兹德之子转世下凡大战蟒古思的故事,蟒古思是善天霍尔牟兹德处死的尸体的碎末变成的,内心充满了对天地之间万物的贪念、愤怒和对长生天真言的无知与不觉悟。
    两只千里迢迢飞跃河山的海东青带来了酥油和长明灯,巴克夏披上长袍戴好隼羽法帽遥对须弥山净手祭拜,完毕之后面朝东南奥尔格勒山烧香念咒,完整地奏响一遍安魂曲,这才开始抑扬顿挫地讲述《蟒古思因乌力格尔》这部恢弘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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