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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原创小说《中国式老板》——引子(求围观点评)[第1页]

作者:倾听你声  更新时间:2017-05-19 08:21:36
    赵大生,
    属鼠,一九七二年生,金牛座。
    不白不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总之,相貌中等,个子中等。
    现为三江市企业主。
    二零一二年五月的一天,天气晴好,三江市风月路和奋斗路路口,悠然咖啡厅。
    赵大生和苏嘉禾坐在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前,他们一边喝中午茶,一边闲聊时,赵大生就说:“我承认我很坏,我这坏,都是别人带的。”
    赵大生说的坏,是指男女之事。
    苏嘉禾就笑:“你都一成年人了,自己要不是那胚子,别人能带坏你?”
    赵大生也笑。
    赵大生这笑,算是默认了苏嘉禾的话。
    两人归于沉默,各自低头喝着三江白茶。
    悠然咖啡厅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此时的赵大生,思绪不觉回到了差不多十年前……
    十年前,也是这样晴好的天气。
    也是这风月路和奋斗路路口,也是在这悠然咖啡厅。
    赵大生也是坐在这落地玻璃窗前喝中午茶。
    不过,那回和赵大生一起和白茶的,不是苏嘉禾,而是田博广。
    赵大生因上午和妻子柳梦燔吵了一架,所以才约了田博广到这悠然咖啡厅。
    赵大生后来常常想,他应该要记住这个日子的,因为这个日子发生的事情,如同蝴蝶效应,对他以后的生活方式所产生的影响,虽不露痕迹,却几乎无可磨灭。
    但赵大生没记住这个日子。
    他只记住了这个日子发生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
    这个日子整整一个上午,赵大生都和柳梦燔在吵架。中午过后,赵大生便约了田博广,来到这咖啡厅。
    两人见面,田博广见赵大生一脸怨气,便问:“怎么,赵大生,惹什么事了?”
    赵大生虽约田博广出来,但并没打算和他诉说衷肠。赵大生就胡乱答了一句:“还能有什么事,被一客户惹毛了。”
    田博广笑道:“这你得向我学习了。咱现在是生意人,和气,知道不,咱要讲究和气。”
    赵大生也不想废话,这回约田博广,是要来散心的,他赵大生可没心情和田博广来谈生意经。
    赵大生点了一壶白茶,然后问道:“怎么样?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
    田博广听到这话,品啜着白茶,一时就打开了话闸。
    田博广的话闸里,装的无非都是他的风月事。
    田博广乃一寻花问柳之徒,整个三江市风月场,田博广几乎足迹踏遍。大约田博广有这嗜好,且名字又和金庸笔下的采花大盗田伯光同音,因而认识他的朋友,都不叫他田博广,而是叫他田伯光。
    赵大生有时很烦田博广,有时却又喜欢和他坐坐。比如这日,赵大生听田博广那么胡吹海吹,一上午和柳梦燔吵架的恼怒和郁闷就去了不少。
    赵大生喝着白茶,正在那里听田博广唾沫横飞地说着话,忽然落地窗外就有一女子款款走过。
    “呜哦——,那娘们可像安雅。”赵大生双眼直盯着那女子,口中说道。
    安雅是赵大生大学时的梦中情人。
    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赵大生在男性朋友圈里,彼此闲聊时,几乎逢人便说。
    所以,田博广自然也知道。
    田博广听赵大生这么一说,马上循着赵大生看的方向望去。还没到百分之一秒,田博广那贼贼的目光,就已捕捉到了赵大生所说的“那娘们”。
    田博广只看了那女子一眼,口中说道:“那娘们啊?”
    田博广的语气中多少有些异样与不屑。
    “对啊,那娘们。”赵大生说道,“我在三江城,已经很少看到这么优雅的女人了。田伯光,你不知道女神是什么样吧?我告诉你,女神应该就是长成那样的。安雅就是女神。”
    田博广没接话,而是发出“切——”的一声,然后笑得更加不屑。
    赵大生一时出神,倒也没觉察田博广的态度。他仍旧盯着那女子,口中如自语一般,喃喃地感叹:“像!真他妈的像!”
    田博广不由得又将那窗外的女子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你念念不忘的梦中情人,就是那个模样?”
    赵大生待那女子走出街面拐角,才将目光收回来,回答田博广道:“没错,和刚才那娘们长的一模一样。”
    “要不要今晚带你去会会你的梦中情人?”田博广忽然坏坏地问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那破大学读下来,最大的缺憾就是没和你那梦中情人在一起过吗?”
    “非但没在一起过,手都没摸过。”赵大生倒也不怕田博广笑话。
    “好,你这缺憾,今晚我就带你去了了。”田博广一副慷慨的模样。
    赵大生不禁惊疑:“怎么?你这采花贼,连路边走过的一娘们你都认识?”
    田博广哈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田博广说道:“不好意思,那娘们,不,你那女神,我恰好认识。”
    赵大生越发惊疑:“我的个娘,他奶奶的,莫非那样一个娘们,也是……?”
    田博广点点头:“不错,别看那娘们是模是样,其实她就是一……。”
    田博广夸大嘴型,没有出声,却很明显地做出了一个“小姐”二字的发音。
    “不会吧?”赵大生惊疑道,“我说田伯光,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恰好……?”
    “这倒没有,不过我在鸳鸯娱乐城见过。她不是我喜欢的菜,我没选过她。”田博广回答完毕,紧接着嘲讽赵大生道,“平日里叫你去,你又假正经。要不然,你今日也不至于把一个小姐当做女神……”
    “奶奶的!”赵大生爆了一句粗口。
    “怎么样?去不去?去的话,也不用等今晚,我们现在就去。”田博广说道,“你大学未圆的梦,咱哥们今儿个帮你圆。那娘们现在十有八九是回那娱乐城的。”
    “我靠!”赵大生又爆了一句。
    田博广却不耐烦了:“我说赵大生,你去是不去,这样,咱哥们今儿个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请客了。”
    “我又不差那几个钱。”赵大生这才说道。
    “那还犹豫什么?莫非你真的怕柳梦燔的?”田博广激问道。
    田博广提到柳梦燔,赵大生不禁又想到上午和柳梦燔吵架的事。
    不想则已,一想到上午和柳梦燔吵架的事,赵大生的心就刺痛了一下,他索性将头一扬:“柳梦燔?我怕她个鸟?”
    “那你就是假正经。”田博广愈发激道。
    “老子什么时候假正经过?”赵大生一发狠,“娘的,去就去。”
    田博广见说服了赵大生,高兴得如同生了儿子一般。
    田博广当即抢着付了帐,拉着赵大生出了悠然咖啡厅。
    “你就上我的车吧。”田博广说道,“你那破捷达满车贴着广告,就别开过去了。”
    那时还是二零零二年,赵大生和田博广的事业都才刚有起色,所以两个人开的车,都是破捷达。只不过,赵大生那破捷达的后窗玻璃上,的确贴满了赵大生正在从事业务的广告及联系电话。
    “切——”赵大生不服道,“你不也是破捷达。”
    说归说,赵大生还是钻进了田博广的破捷达。赵大生不傻,他可不想去风月场时,还让别人看到他车后窗的联系方式。
    在路口等着左拐弯时,赵大生想到这路名,不由说道:“风月路,早听说这风月路是有名的红灯区。可和这风月路交汇的,怎么叫奋斗路?”
    “这不像我们吗?一面是向上,一面是堕落。”田博广脱口说道。
    赵大生细细品咂这话,不由刮目看着田博广:“行呀,你这采花大盗,也能说出这么哲理的话。”
    田博广面露得意之色,笑着说道:“开玩笑,别以为就你书生,我田博广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博学多才,广闻见识,所以我叫‘田博广’。”
    “他妈的,你还博学多才。”赵大生道,“你就一田伯光。”
    沉默了一会儿,赵大生说道:“刚才那话,应该说成‘一面堕落,一面向上’比较好。你那堕落在后,好像我们真的是堕落的人群一样。你瞧我,把‘向上’放在后面,‘一面堕落,一面向上’,就显得我们还是向上的。”
    “得得得,赵大生,别和我玩文字游戏。爱咋咋地。”田博广打着方向盘,不耐烦地说道。
    两人在车内几个来回的玩笑,不觉就已来到了附近了鸳鸯娱乐城。
    田博广是熟客,鸳鸯娱乐城里如迷宫般的道道,他却轻车熟路。
    娱乐城这种地方,白天当晚上,晚上当白天。
    此时因为是午后,所以娱乐城内冷冷清清的。
    田博广领着赵大生,径直进了一间VIP包厢。
    两个人屁股刚在沙发上落定,娱乐城的张妈咪就进来了。
    “呦——田老板,今天怎么大白天来捧场了?”张妈咪和田博广素来熟识的,因而说话也很随便。
    田博广从茶几上拿起中华烟,丢了一支给赵大生,自己也衔了一支在嘴上。
    田博广点燃烟,猛吸了一口,待那烟云吐出后,他才说道:“怎么?这地方白天不能来?”
    张妈咪朝赵大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田博广身旁,身子故意在田博广身上蹭了蹭,笑着说道:“田老板说哪里话?我们巴不得你没日没夜的来呢……”
    说着,就咯咯咯咯地笑。
    赵大生一听那笑声就觉得有说不出的浪荡。
    “这样,我们也不要废话,今天我带贵客来了,赵老板。”田博广指着赵大生介绍道。
    张妈咪连忙起身,绕过田博广,又一屁股坐在赵大生身旁。
    “赵老板啊,第一次来吧?贵客贵客。”张妈咪说着,伸出了她那白胖胖的小手。
    赵大生握了握,感觉那白胖小手软软的,如一滩软泥。
    “这老娘们,也是个尤物。”赵宝儿心中这么说,口上却说道:“幸会,幸会。”
    “赵大生,别说那些酸词了,咱们直入主题。”田博广俨然已是这里的主人,他吆喝道:“张妈妈,去,将那个谁叫来。”
    “咯咯咯咯,哪个谁啊?瞧田老板急的。”张妈咪笑着说道。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田博广这才发现,他并不知道赵大生看上的那娘们叫什么。好在田博广毕竟是田博广,他灵机一动,便转而说道,“就是刚刚进来的那个娘们。”
    “她啊?莫非你们跟着她来的?”张妈咪笑着说道。
    “去去去,别废话,赶快叫来,我们赵老板今日特地为她来的。”田博广说道。
    张妈咪听了,点着头,急急地走出了包间。
    不一会儿,张妈咪就将那个长得极像安雅的女人领了来。
    “张妈妈,你让她带赵老板去吧。”田博广吩咐道。
    这个时期的赵大生,多少见过一些世面,但这事还是初次经历,因而未免还是有些局促。
    “田伯光,你呢?”赵大生掐灭烟头问道。
    田博广抖了抖烟灰,歪着嘴角笑道:“到了这里,我还会闲着?去去去,你只管去办你自己的事,不用管我。”
    赵大生看了看那女人,那女人身后的空气中,似有一双柳梦燔的眼睛在盯着,但那女人实在太像安雅了。赵大生想到安雅,心中不由一动,身体内的血脉顿时就喷张起来……
    这血脉一喷张,赵大生就再也不管柳梦燔的眼睛,径直跟那女人去了……
    1、贫困生的大学生活

    赵大生出生于西山省的贫困山区。
    西山省是一个内陆省份,经济很不发达。
    在赵大生老家,屋前屋后,除了大山,还是大山。
    赵大生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赵大生排行老五,是家中最小。
    人家说家中幼子,享受的待遇是最好的。
    但在赵大生家不是这样。
    至少在赵大生十七八岁以后,他就开始没享受过什么好待遇了。
    赵大生十七八岁时,大哥赵大树、二哥赵大喜,就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
    两位哥哥到了这年纪,都已成家立业,有儿有女。
    既然自己已有儿有女,且生活都不算宽裕,即便是亲哥哥,自然也就对赵大生管顾不了太多。
    排行老三的大姐赵金凤嫁的也是贫苦人家,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唯有二姐赵金花,和赵大生年龄相近些。二姐虽也嫁人,那时还未生子,负担相对轻些。后来赵大生读书时,经济上有困难,赵金花靠在外打工的微薄工资,除孝敬两边父母之外,偶尔还能接济接济。
    如此一来,赵大生在县城读高中的费用,大部分只能靠父母在田地里每日每夜地抠。
    可光靠在田地里抠,是抠不了多少钱的,更何况赵大生十七八岁读高中时,父母早已是年过花甲的年迈之人。
    七十年代生的人,高考都在八十年末,九十年代初。那时的大学,还没有产业化,也没扩招,所以不像现在这么多,也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进。
    赵大生苦熬慢熬,终于熬到了高考。
    结果一击未中,赵大生名落孙山。
    那时考大学,还算得上是“鲤鱼跃龙门”。虽然国家高层已经放出了高校改革的风声,但是,考上大学,包分配包工作的政策,一时仍然还在。
    赵大生本想再搏一年,可家中一贫如洗,实在无力再供。
    用赵大生老父亲的话来说:“赵大生啊赵大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你要是今年就考上了,你老子和你娘就算砸锅卖铁,也要送你去读大学。你现在没考上,就只有认命了。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小学四年级留学一年,初一你又留级了一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了。你就认命吧。”
    赵大生只有认命。
    那年八月,虽然酷夏如火,赵大生还是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跟着二姐赵金花来到了广州。
    在广州,赵大生在工地上做过搬运工,做过送水工,卖过报纸,收过破烂,如此浑浑噩噩地,饱含艰辛地过了两年。
    那两年,即便是处在改革最前沿的深圳、广州,打工者的工资也不高。
    不过,赵大生省吃俭用,两年下来,前前后后,居然也攒了一千来块钱。
    到了一九九三年夏末秋初,赵大生揣着那一千来块钱回到了老家。
    赵大生对他那年迈的父母说道:“你们再给我一年时间,复读的钱你们不用管,我只要复读的机会。”
    就这样,在社会上混了两年的赵大生又一次成了高中生。
    赵大生本就在小学四年级和中学一年级分别留级过一年,如今又到社会上混了两年回来,所以,那个时候,赵大生比应届高三生,已整整大了四岁。
    但赵大生一点也不在乎。
    冬去春来,再一晃,一九九四年的高考就到了。
    也算是赵大生运气好,这一年,赵大生高考总分,刚好卡在全省本科录取分数线这个点上。
    又等了一个来月,赵大生就被省城一所新晋的本科院校的化工系录取了。
    那所院校即便是在省城地方高校中,也是末流的,但这对赵大生来并不重要。对于赵大生来说,最重要的是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而且考上的是本科。
    到大学入学时,赵大生打工攒下的一千来块钱,已只剩下不到二百元。
    赵大生所在西山省,一九九四年的大学,刚好是开始试行收学费的一年。也就是说,若是早一年,赵大生读大学还不用学费,可偏偏是在一九九四年这个节骨眼上。
    所幸还是试行,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也就七百元,而且赵大生读的专业尚属师范性质,每个月固定会有五十块钱生活补助。
    赵大生后来回头去看那七百块钱,自己都觉得惊讶,这么小的一笔钱,在当时赵大生家,居然是如此巨大。
    大到几乎可以压垮赵大生一家。
    当然,赵大生回头去看时,已经是十年之后。十年之后,钱不值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为赵大生那个时候已经当老板了。
    可赵大生进大学时一九九四年。
    一九九四年,七百块钱,对于广大农村家庭来说,仍还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且,在一九九四年,赵大生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
    七百块钱,是赵大生初跨大学校门的一个槛。
    赵大生将自己剩下的二百块钱垫进去,还有五百块钱的缺口,这还不算到省城的车费以及刚开始一两个月的生活费。
    为了让赵大生顺利入学,赵大生的老母亲只得将养了大半年的生猪变卖了,然后,赵大生的老父亲到赵大树、赵大喜家软磨硬泡,让他们哥俩一人资助了一百块钱。
    大家这般东拼西凑,赵大生才得以揣着八百块钱,只身到了西山省的省城西山市,顺利地进了大学。
    赵大生后来和苏嘉禾共忆大学生活时,尽管大家都可以说出很多趣事,但苏嘉禾说的一番话,赵大生颇以为然。
    苏嘉禾说:“咱们那大学生活,说有趣也有趣,毕竟是青春年少的校园岁月。但说无趣,也真无趣之极。无趣到几乎可以说,我们的大学生活就只剩下两件事:一件是彼此借饭菜票,另一件就是等学校发饭菜票。”
    苏嘉禾说的不假,赵大生自己也常常以“穷鬼”戏称。
    赵大生入学之后,渐渐地发现,班上的同学,除了李可、周旺、凌文锐等少数同学之外,其它百分之七十都是贫寒子弟。
    断粮的事情,几乎每个人都会发生。偏偏赵大生他们的大学又在郊区,四周除了荒地就是稻田,个别能力强的,就算有心做个勤工俭学也不行。
    好在大家都知根知底,到后来,大家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惯例。例如今天张三断粮了,李四就会接济接济;李四断粮了,又会到王五那里周转周转。
    如此也算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再不,大家就盼着月初。因为每月月初,学校会给每人发五十块钱饭菜票。
    别看是五十块钱,在当时,那可真是大家的救命钱。
    大家情况差不多,所以苏嘉禾才会那么感同身受。
    但赵大生其实会更窘迫一些,因为即便像苏嘉禾,他们父母好歹年轻,家中汇款可能会迟,可终究还是会到。
    赵大生却不一样,他除了偶尔会等到二姐赵金花那微薄的资助款之外,几乎是等不到有人汇生活费给他的。
    赵大生第一年入大学时,赵大生的老父母送他出家门时就明确说了,以后赵大生四年的学费,他们老两口就算去借,去讨,也会给赵大生付上,至于生活费,对不起,赵大生只有自己想办法。
    赵大生的老父母说完这些话,最后加了一句:“大生啊,你也是二十二、二十三的人了,咱们村向像你这么大的小伙子,要么已经大学毕业,要么就在家里讨老婆生小孩了。你这么大,却才刚刚进大学门,这一进,就要有四年,生活费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
    赵大生还能怎样,只有自己想办法。
    所以赵大生一入学,就积极谋得班长之职,进而又进了学生会,慢慢地成了学生会主席。这些职务,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经费过手,赵大生就会掐头掐尾地,每次落点,装进自己的口袋,以作自己日常开销。
    甚至有一回,赵大生在宿舍捡到一百块钱,他明明知道这钱是哪位室友的,但他也没还。
    赵大生昧心落下的这一百块钱,让他缓了好一阵子。
    及至到了大二,赵大生巧立了一个“关爱西山城郊独居老人”的名义,从学生会经费中,支取了一笔钱,买了名贵烟酒,亲自去了一趟那龅牙辅导员的家,然后在龅牙辅导员的活动下,一连两年,都顺利申请到了省贫困生补助。
    两次省贫困生补助下来,那龅牙辅导员都从中抽了很大一头。尽管如此,剩下的钱,对于赵大生每月的生活费来说,也勉强可以支撑了。
    这么一来,赵大生的大学生活,才总算稍稍好过一些。
    指缝很宽,时间很窄。
    转眼到了大四,赵大生这才渐渐感觉到,自己最困难的人生之路,总算要走到尽头,可以看到黎明的曙光了。

    2、油桐花开:鸡蛋清一样的清晨
    赵大生所在的九四化工班,总共四十人。
    这四十个人当中,男生三十四人,女生六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没办法,谁叫大伙读的专业叫“化工”。
    悲催的还不止于此。
    本来女生少点也就少点,可偏偏一个个都是恐龙级的奇葩。
    六个女生,要么胖的,要么矮的,要么黑的,要么圆的,相貌指数低到连李可这么一个长相并不出众女生,都轻轻松松成了班花级的人物。
    自家田里没有肥水。
    近水楼台没有月。
    加上大家又都是一帮穷鬼。
    俗话说得好,没有面包,哪得爱情。
    思淫欲,那也得在保暖之后。
    反正原因种种,赵大生所在的大学班级,基本就是一个和尚班。谈恋爱的,少之又少。个别有幸受爱情润泽的,例如那张少峰,吴飞鹏,谈的也只是那种“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乡土恋爱。
    班上三十多个青春雄性,一个个荷尔蒙都极旺盛。要说大家甘于清规戒律,不想儿女情长,那是鬼话。
    大家打着光棍,那是叫没办法。
    谁叫近水楼台没有月?
    又谁叫大伙穷呢?
    照理来说,就算穷,自家班里好歹还是有六个女生的,可这些穷鬼,穷虽穷,眼界却极高。
    如此一耗,就是两、三年。
    等到一九九七年春节一过,大三不觉进入了第二个学期。
    大家才暮然发现,再不抓住这大学的尾巴谈场恋爱,那一切可就错过了。
    仿佛一夜之间,班上的女生们都在别的班级各自找到了归属。
    班上那么多雄性穷鬼这才幡然醒悟,原来女生再恐龙再奇葩,她也是花。
    既然是花,那只要她愿意,她都可以落个“名花有主”的美好结局的。
    看着自家的女生,被别班的男生搂着抱着,班上的雄性穷鬼们一番痛惜之后,个别几个痛定思痛,毅然决然开始了自己的校园爱情。
    这大学后程开始的恋情,大家戏称为“黄昏恋”。
    赵大生所在的九四化工班,自此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黄昏恋情。
    赵大生对安雅的情愫,大约便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
    时值一九九七的春末夏初,那是油桐花开的季节。
    赵大生所在的校园,唯一可称道的地方,便是到处都种着油桐树。平常倒也不觉得,只是到了开花的时候,那满树满树的油桐花,带着淡淡的芳香,开得粉白粉白的,或是单独成景,或是片片相连,却是极为好看。
    九四化工男生宿舍在二楼。赵大生的床位靠窗。
    那窗口,对着的,刚好是一女生宿舍的路口。
    那是个周六的清早,晨雨初歇。
    粉白的油桐花在窗外一树一树的开着,也一地一地的落着。
    赵大生靠在床上,手上拿着雪莱诗集,只要稍稍抽动鼻子,就能闻到空气中油桐花淡雅的芬芳……
    ——当然,当然还有隐隐躁动着的恋爱气息。
    赵大生还没完全远离诗歌时,曾经用自己的语言来形容了那个清晨。
    “那是一个像鸡蛋清一样的清晨。”赵大生曾经对苏嘉禾这么说过。
    苏嘉禾也喜欢诗歌。
    ——大概清高的穷鬼们都喜欢诗歌的。
    苏嘉禾自认为自己的想象力超群,可是他听了赵大生的那个形容,却始终想象不出鸡蛋清一样的清晨会是怎样的?
    苏嘉禾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笼统地下了一个结论:“不管怎样,赵大生这是在说,那个清晨很美丽,很动人。”
    触景可生情。
    情生,又增添了景色的动人之处。
    赵大生当时本来就在读雪莱的诗歌,眼前又有这般景致,内心本来就像豆腐一般,水嫩水嫩的。
    而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女子,身材高挑,身着白色长裙,袅袅娜娜地,走进了赵大生的视线……
    那女子身着白裙,穿行在粉白的油桐花之间,竟宛若仙女一般。
    赵大生不由得坐直身子,痴痴地盯住了那个白裙女子。
    那女子走到那女生宿舍的路口,忽然停了下来。她看了看地上,大约是被一朵油桐花所吸引,款款地一个下蹲……
    赵大生后来常常说,那女子的那个下蹲,是他在这个世上见过的最优雅,最淑女的下蹲。
    那女子捡起了那朵油桐花,这才直起身来,继续前行……
    那个时候,赵大生还不知道那个女子是安雅。
    但安雅的那一幕,如一把密匙,自此打开了赵大生的心门。
    或者可以这么说,是赵大生看到安雅那一幕之后,自己打开了心门,然后将安雅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往心里迎……
    赵大生做着学生会主席的工作,校园内认识的人不在少数,受限于经济条件,他虽未曾和女生谈过恋爱,但学校里谁谁谁比较出众,他赵大生自认为还是大体有数的。
    可刚才那个行走在油桐花间的白裙女子,她虽如此动人,可赵大生却偏偏从未见过。
    赵大生既惊喜,又诧异。
    当然,真要说自己从未见过那女子,赵大生自己都觉得不可信,无论如何,大家在同一校园,而且校园不算太大,大家多多少少应该还是照过面的。
    只是那种照面,如浮光掠影,完全可有可无。
    可那个清晨,却全然不同。
    安雅在那个清晨,以那样的装束,那样的举止出现,对于赵大生来说,意义非同凡响。
    用赵大生自己的话来说,那个清晨的安雅,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出现的对的人”。
    从此,赵大生的生活中,多了一个极重要的内容,就是千方百计地打听那个女子的情况。
    渐渐的,赵大生知道那个女子叫安雅,学的是工艺美术,家境极好,年前才转到这个学校来的。
    为了更好地接近安雅,赵大生为此还和工艺美术班的邱明亮交上了朋友。
    赵大生本想借邱明亮,趁势接近安雅。
    谁知安雅突然之间又如消失了一般,在学校里,怎么也遇不上她了。
    赵大生就去找邱明亮。
    邱明亮说:“她呀,又做交换生去了,要明年毕业才回来。”
    赵大生一听,泄了气。
    邱明亮倒仗义,将安雅的联系方式给了赵大生。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QQ也是几年后的事,所以邱明亮给的联系方式,也仅是通信地址而已。
    赵大生拿到安雅的通信地址,倒是用尽了他心底库存着的最优美语言,写过几封信。
    赵大生那时虽已二十六七了,但毕竟还没经历男女之事。
    所以,那些信虽然写的极其优美,可是对情啊爱的,却半点也未提及。
    赵大生后来总结经验,常常懊恼地说:“他娘的,老子那个时候就是个愣头青……那个时候要是直奔主题,第一封信的第一句,就来个‘安雅,我赵大生今生要定你了’,嘿嘿,估计事情就成了。”
    赵大生再怎么总结,那也是马后炮。
    反正当时的实情是,赵大生一连几封信过去,安雅那边竟然连一个字都没回。
    一团热火烧过去,却如同跌进了暗夜的水中。
    没回应。
    没声息。
    赵大生也只有将写信的事放下。
    但与之同时,赵大生却高调宣布,接下来的大学时光,他要为他的梦中情人守身如玉。
    赵大生这么一决定,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旷世情圣,形象顿时高大无比。
    班上那些穷鬼,还在为爱情而爱情。
    而他赵大生,却已经开始在爱情中升华与超脱。
    赵大生忽然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与常人极为不同。他于是郑重而悲壮地以“守寡”二字来称呼他为安雅的守身如玉。
    “贞节,不光女人要有,男人也要有的。”
    赵大生在“守寡”的岁月常常像一个清修的传教士,大肆地宣扬他的贞节观。
    赵大生的这些情事,邱明亮大约和安雅提起过。
    所以在毕业离校前夕,回校的安雅在一个月夜,礼节性地答应了赵大生的邀约,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走了一程。
    赵大生平日里安雅长安雅短的念个不停,可当安雅一旦真的在身旁,赵大生一时之间却无所适从了。
    那个夜晚,赵大生只记得天空的月亮微黄,林荫大道上的路灯淡蓝。
    还有,那就是两个人都很客套。
    两个人客套地说着一些话。
    客套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排行走着。
    然后客套地道别。
    仅此而已。
    赵大生和他梦中情人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约会,仅此而已。
    继续了啊^_^

    3、冬夜里的绿皮火车
    爱情,当然不是生活的全部。
    到了大四,赵大生除了要解决眼前的面包,而且也要开始思考未来的面包了。
    赵大生所在的高校,实属末流。
    所学的化工专业,乍看是工科,其实又设有很多师范课程,属于的是师范性质——要不然,学校也不会每个月发那五十块钱的饭菜票,那其实是那个年代的师范生补贴。
    学校倒是一片好心,以为这样的专业课程设置,可以增加学生的就业赢面。因为这样一来,学生出来以后,既可以去企业,也可以去学校。可学校的如意算盘,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事实上,这所末流高校这样的做法,到头来倒是将很多专业弄成了“四不像”。
    在一次毕业座谈时,班上有学生就对班主任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求职的困惑,他说:“我去应聘化工企业时,人家说我是师范生,不适合;那我就去应聘老师,可人家一看,又说我学的是化工,不好做老师。”
    班上不止一个同学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大家都颇有微词。
    不过,说归说,人家用人单位左右不是,说穿了,还是不满意应征者其人。
    赵大生那时已经找到工作,当着同学们的面,他没好意思这么说,但他心里始终这么认为:“借口都是表象,用人单位想不想用其本人,才是问题的根本。”
    例如赵大生被人家确定录用时,曾经问过人家:“我的学校不算好的。”
    谁知人家很不以为然:“我们不看重学校,只看重人。”
    人的话啊,就这样。
    同样一件事,舌头翻转到这边,说的是这样的话;舌头翻转到那边,说的是那样的话。
    当然,赵大生在毕业座谈上能如此超脱,那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认为还满意的工作。
    其实,在没和那家用人单位确定工作意向之前,赵大生心里也是恐惧而且迷茫的。
    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间,虽然改革已经启动,社会上已经开始出现自主择业的人才市场,但大学生毕业,国家包工作分配的政策也同时还存在。
    赵大生的学长,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通过国家分配才将工作落实的。赵大生班上的同学,后来的结局也大抵如此。
    他们中大部分都回家做了老师。
    赵大生家无权无势,若是等着国家分配,那赵大生只有乖乖回家,到他老家那大山深处,做一个乡村教师。
    这种结果,不是赵大生要的。
    一, 赵大生不想回老家。
    二, 赵大生不想做老师,尤其是乡村教师。
    要说不想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一个字,穷。
    老家,穷!
    乡村教师,穷!
    赵大生是穷怕了的,他不想自己一辈子都生活在穷困之中。
    所以,赵大生很向往沿海城市。
    唯有那里,是当今中国的富庶之地。
    那时的赵大生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他极肯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赵大生的学校只是西山省的一所地方高校,要是靠国家分配——其实当然是地方政
    府分配——那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河水倒流了,公鸡下蛋了,他赵大生也分配不到沿海城市去的。
    唯一的办法,那就是自己找。
    当时班上有此想法的,不止赵大生一人。
    所以,大四上学期过了一半,大家工厂实习回来后,就忙于制作简历,开始尝试四处找工作了。
    既然要到外面找工作,大学英语四级证书是需要的。
    如今的大学,过英语四级,已根本不值一提。
    但在那时,这玩意儿,还算是一个可以拿得出的优势。
    赵大生并非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性,所以在大三上、下两个学期,他都尝试去考过,可这两次考下来,第一次差了一分,第二次差了两分,四级这玩意,赵大生他愣是没考过。
    说良心话,赵大生英语在班上不算太差。
    怪只怪,赵大生所在的班级,甚至可以说整个学校,学习氛围实在太淡。
    就以赵大生所在班级为例,全班四十个同学,到了大四,过四级的也就六、七人,过六级的更少,整个班级也就只有苏嘉禾和李可两人。
    赵大生是立志要走出去的人,他可不能被这瞎玩意给自己弄残了。
    赵大生便找苏嘉禾借英语四级证书的原件。
    “是要六级,还是要四级?”苏嘉禾那时刚拿到六级的证书。
    “四级就可以了。”赵大生道。
    苏嘉禾笑道:“你倒谦虚,六级不是更好吗?”
    赵大生也笑:“咱虽是造假,可还是有良心的。”
    说完,赵大生问苏嘉禾:“你说说,我两次都差那一两分,这说明,我其实是有四级水平的,对吧?”
    赵大生拿着苏嘉禾的四级证书,来到复印店,先复印了若干张,然后将显现苏嘉禾信息的地方,用赵大生他自己的,一一贴了,然后又复印,复印了之后,又描底纹,接着又复印……
    赵大生为此感叹:“原来造假也是技术活啊。”
    到最后,赵大生终于取得了他自己的英语四级证书。
    当然,只是复印件而已。
    那复印件,在赵大生的精心制作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当时PS技术还没兴起,赵大生却手工完成了一次PS壮举。
    有了英语四级证书。
    接着便是大学成绩。
    赵大生在大二期间,《物理化学》和《化工原理》两门课曾经挂过。尤其是《化工原理》,平时就算抄同学的作业,那些像外星文一样的计算符号,抄都抄不来。赵大生索性将那成绩单也手工PS了。
    至于大学社团活动,那都是实实在在的。赵大生只需用语言组织组织就行了。
    这么弄下来,赵大生就有了一份极为漂亮的求职简历。
    一九九八年一月九日,农历腊月十一,星期五,是寒假开始的第一天。
    赵大生、苏嘉禾、张少峰,吴飞鹏,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总共八个人,为了找工作,或者是为了那懵懂的青春梦想,大家相约踏上了东去的火车。
    赵大生一行要去的,是邻省的三江市。
    三江市,一座海滨之城,位于东海省,其经济水平不仅位列省内前三,而且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的。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号,三江市将在三江大学举办一场全国性的大学生毕业生招聘会。
    赵大生一行,就是冲着那招聘会去的。
    从西山市到三江市的火车有三四趟,但大家去之前,精打细算,选了夕发朝至的那趟。
    赵大生选那趟火车的原因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省钱”。
    一, 火车夕发朝至,晚上的住宿费就省了。
    二, 那趟夕发朝至的火车,不是空调快客,而是绿皮慢车。车费最少。
    那日黄昏时分,赵大生一行备了过夜的方便面,上了那绿皮火车。
    上半夜还好,大家说说笑笑的。
    可是到了下半夜,大家就越来越觉得难受了。
    想睡觉这还在其次,要命的是车厢里那寒气。
    那绿皮火车没有空调,车厢内又未满员,尤其是进了东海省地界之后,车厢内几乎是
    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这样无人气,无空调的绿皮火车,疾行在隆冬时节的寒夜,只能让车厢内的寒气越聚越多。
    上半夜,车厢内乘客还没那么稀少,大家困意也没起来,所以寒气还可抵挡。
    可一路东行,乘客上的少,下的多。到了后半程,车内所剩乘客,已然寥寥无几。
    赵大生一行十人见车厢内无人,每个人就都可以找到一排座位,四平八稳地躺了下来。他们起初还在庆幸,庆幸自己花硬座的钱,享受到了卧铺的待遇。他们本想美美地睡一觉,可是,他们睡了一阵之后,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安睡。
    起先还可抵挡的寒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不可抵挡。
    到了凌晨两三点,赵大生他们只要刚一入睡,马上就会被冻醒。
    赵大生他们只能裹紧冬衣,可是,那冬衣裹紧一分,那寒气就会浸入一分。
    再裹紧,那寒气就再浸入。
    坐那么冷的火车,可谓空前绝后的一次。
    好在接下来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否则,赵大生会怀疑,自己到时候会不会冻僵在车上?
    火车快到三江市时,赵大生一行人将剩下的方便面当作早餐泡了。
    那充满人工调料味的热汤热面下肚,一夜寒气这才去了不少。
    来之前,赵大生一行人像要打仗一样,将三江市的地图研究了又研究。
    可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的清晨,大家下了火车,站在三江市街头,却都抓了瞎。
    大家都是穷鬼,出租车是不舍得打的。
    赵大生一行人一个个如盲流一般出了火车站,坐了一趟公交车,问了两个交警,两个老头,又走了三条街的路,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三个小时,这才找到了三江大学的门口。
    再贴啊~~~~~~~~

    5、“三个突出”和洗烧杯的价值观
    录用赵大生的单位叫“三江市第二化工厂”,简称“二化”。
    下午的招聘会现场,赵大生谈了几家之后,就来到了“二化”的摊位前。
    赵大生递了简历,礼貌地和“二化”的两位面试官打了招呼,然后说明了自己打算应聘的职位。
    “二化”的两位面试官接过赵大生的简历,粗粗浏览了一下,便要求赵大生先做一个简要的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这玩意儿,赵大生来三江市参加招聘会之前,就已在心中鼓捣好了。
    除了个人基本信息之外,赵大生给自我介绍定了“三个突出”的指导思想。

    一、 突出专业优势及广博知识

    尽管像《物理化学》、《化工原理》之类的专业课成绩是被赵大生ps过的,但这也不影响他对自己专业课成绩的宣扬。
    如何介绍自己的专业成绩?
    赵大生很是用了一番心思。最后,他将所学的课程做了一个分类与统计。
    “在学校,我学了28门专业类课程,其中成绩在85分或优以上的专业课,小计23门,占专业课总数的82.14%;剩余5门专业课,也均在及格以上。在学期间,专业课考试或考核一次性通过率为100%。”
    那些数据,赵大生来招聘会之前背了好一阵子,才烂熟于心的。
    为了彰显自己是一个综合性人才,赵大生继续用他数字介绍道:“除了专业课,我总计还学了14门公共课,其中85%的公共课都在85分或优以上,没有不及格的科目。”
    “另外,我还选修了《中国古典文学》、《外国诗歌赏析》、《中国古代服装史》等课程。考核成绩均在优良以上。“
    这几门选修课中,《外国诗歌赏析》赵大生去上过一次。
    《中国古代服装史》是赵大生在认识安雅之后选修的。安雅在的那两次课,赵大生倒都和邱明亮一起去听过。
    至于《中国古典文学》,赵大生只是报了名,索性连课都没上过,但是到最后,赵大生交了一篇论文,却大获主讲老师的好评而获得了选修成绩。
    那篇论文的题目叫做《从<水浒传>看古代中国的暴力传承》。
    这得意之作,自然也被赵大生收录在了他的简历中,以彰显他的文学实力。

    二、突出学生会工作经历

    在赵大生学生会工作经历中,他意提到了他开创的爱心项目——“关爱西山市独居老人”。
    当然那些挪用经费,为龅牙辅导员买烟酒,请他帮忙申请“省级贫困生”的龌龊事,赵大生打死也不会说的。
    赵大生抓了几个他确实经历过的关爱独居老人的小片段,本着“艺术来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的创作精神,将“关爱西山市独居老人”的爱心项目进行了“二次创作”,然后说得有血有肉,感天动地。

    三、 突出英语优势

    赵大生简历中,就附录着大学英语四级证书复印件。那四级证书复印件,经赵大生精细入微的手工ps后,再有人怀疑它不是原件复印出来的话,那只能说那人是有“多疑病”的。
    为了更显自己的英语实力,赵大生也还特意准备了一段英语自我介绍,以备不时之需。
    “My name is Zhao Dasheng , I was born in 1972 , my major is Chemistry , In July ,1998 , I will graduate from ……”
    赵大生背熟了那英语自我介绍之后,觉得自己还“学有余力”,就特意去记了几个专业课程的英语名称,例如,Organic Chemistry ,那是《有机化学》;Physical Chemistry,那是《物理化学》,Chemical Engineering Principle,那是《化工原理》。
    赵大生背完这几个专业课的英语名称,学习力忽然大肆发作,索性又从《化工英语》中,找了几个常用化学物质的英语单词,狂背了一番。
    所以,赵大生在招聘会找工作的那天,他还是知道hydrochioric acid是盐酸、sodium hydroxide是氢氧化钠的。
    …………
    “三个突出”这么一理出来,赵大生自己恍惚觉得,他要是不算“大专院校优秀毕业生”,就没人可以算了。
    这一天下来,赵大生已经向好几家单位做过自我介绍,宣扬过他的“三个突出”。
    在“三个突出”的光芒下,上午赵那家外贸公司,赵大生若不是卡在英语对话上,他几乎就可以被录用了的。
    这一直是赵大生引以为憾的。
    当然,没录用也没关系。
    人家大名鼎鼎的湘军统领曾国藩在攻陷南京之前,也曾经历过兵败到要自杀的地步。
    屡败屡战,方可大功告成。
    唐僧取经,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呢。
    赵大生在招聘会现场几经历练,再到“二化”这里,他的“三个突出”已经可以说得越发流畅与井井有条了。
    一番自我介绍下来,“二化”的面试官频频点头。
    其中一个面试官翻动赵大生的简历,待他看到赵大生的英语四级证书复印件时,那面试官问道:“你英语很好的?”
    赵大生见那面试官如此认真地看着四级证书复印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赵大生心中惊疑:“莫非他看出了这证书是假的?”
    赵大生心中这么咯噔,脸上却仍然极力保持镇定状。
    心如焦雷,面如平湖,方为上将军。
    赵大生笑着答道:“是的,大学四年,我都在努力学习英语。这四级证书是对我最好的肯定。”
    那面试官貌似认真地看了一阵那证书之后,这才抬起头,看赵大生。
    赵大生见那面试官表情没有异样,心才放下来。
    可他的心才刚放下,那面试官又说道:“能不能用英语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赵大生刚刚放下的心又咯噔了一下,他不由想到上午那家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就是在赵大生自我介绍之后,要求和他做英语对话的。
    结果他赵大生就在那英语对话上挂了。
    事已至此,心里咯噔也没用,人家面试官既然提了要求,赵大生便大方地用英语回答道:“OK,Sure。”
    接着赵大生就将事前准备的英文好一阵背:“My name is Zhao Dasheng , I was born in 1972 , my major is Chemistry , In July ,1998 , I will graduate from ……”
    背完之后,赵大生心中就在拜佛,希望那面试官到此为止。
    否则,他赵大生可能又会死在英语对话上了。
    赵大生面若平湖,心中却极紧张地看着那面试官。
    还好,那面试官一阵点头之后,并没有进一步提英语对话的要求。
    赵大生这才将心彻底放下。
    “佛祖,回头我叫我妈给你烧高香。”赵大生心中暗自感念。赵大生不信佛,可他老妈却常常拜佛的。
    这时,“二化”的另一个面试官忽然问:“如果叫你天天洗烧杯,你怎么看?”
    这问题,赵大生倒没准备过的。
    赵大生脑袋飞转,立时想到了他们系一个老教授曾经说过的话。
    赵大生所在的坑爹的高校,坑爹的专业,师资力量极差。就以赵大生就读的化学系来说,教授级的人物也就一人。
    那位老教授就是那唯一的“一人”。
    早年老教授在化工厂工作过,后来才转而开始做学术。老教授说那番话,是在九四化工班大四上学期工厂实习时,老教授谈到大家未来求职,曾经动情说道:“你们现在年轻,出去找工作别盯着钱,得注意工作经验的积累。人家企业要你们,你们哪怕不要钱,也要去干。而且要干就好好干,认真干。例如洗烧杯,你们在工作中要是每天每次都能将烧杯洗得干干净净,不挂一点水珠,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洗烧杯也能洗出一个专家来……”
    赵大生想到老教授这番话,灵光乍现,一时触类旁通,他脱口回答道:“有人也许会觉得天天洗烧杯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我不这么认为?”
    “哦?这话怎么说?”“二化”的两个面试官不禁问道。
    赵大生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话已经打动了那两个面试官。
    赵大生受此鼓舞,便继续说道:“天天洗烧杯,看似简单枯燥,其实里面大有学问,至少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两个品质……“
    空气中正在起化学反应。
    一种奇妙的、让人放松、倍感愉悦的化学反应。
    两位面试官已经放下矜持,笑着问道:“你倒说说,是哪两种品质?”
    赵大生想也没想,就马上回答道:“一,如果他天天坚持,可以看得出他‘持之以恒’的品质;二,如果他每次都又能将烧杯洗得不挂一点水珠,那么,还能看得出他的‘一丝不苟’……”
    赵大生大肆发挥了一通,最后点睛说道:“总之,我觉得,如果心态摆正,持之以恒加上一丝不苟,洗烧杯也能洗出一个专家来的。”
    “洗烧杯也能洗出一个专家来?”“二化”的面试官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挂着笑意,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面试官问道,“这话你是从书上看到的吧?”
    赵大生连忙说道:“不不不,书上没有这样的话,这是我四年专业学习,在实验室做实验的心得。”
    赵大生说这话时,脑袋里倒闪现过那老教授。
    好在老教授也不知道,要不然,老教授真该要好好地向赵大生就版权事宜理论理论。
    “二化”的两位面试官听了,颔首不语。
    那一刻,赵大生就断定,他在这家面前,90%已经有戏了。
    接下来的面谈,算是走过场。
    赵大生还要担心的10%,就是跨省培养费。
    赵大生正在那里犹豫,要不要先提跨省培养费的事。
    这时,“二化”的两个面试官中,那位看起来官职比较高些的面试官就主动问道:“你们学校的跨省培养费是多少?”
    赵大生心中一喜——无论如何,面试官主动问跨省培养费,原本90%的把握,眼下就可到99%了。
    赵大生便很笃定地说道:“我们学校的跨省培养费,本科生是8000.”
    还有1%!
    跨过这1%,赵大生真的就可以成功找到工作了……
    明天开始休假,要停更四天啊,各位抱歉,待休假回来继续稳定发布@@@@@
    各位端午节快乐^_^
    趁今天再贴几回……………………………………………………………………

    6、跨省培养费
    赵大生毕业那阵,全国人才市场将放未放。
    以西山省为例,该省地方院校的毕业生,若是要到外省去工作,那是要交“跨省培养费”的。
    很多毕业生对此颇有怨言,说,好容易有单位相中我,却还要人家出钱,简直一点道理都没有。
    可地方高校这时也会振振有词,说,我们培养了你三、四年,本是要让你们这些毕业生服务于地方的,如今你们去外省高就,那是为外省的经济建设作贡献去了。我们地方高校,收取一点培养费,也是合情合理的。
    真所谓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跨省培养费上,毕业生毕竟是弱势的一方。用人单位若肯出这跨省培养费,那还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肯出,那些找到外省工作的毕业生就只能空欢喜一场。有决心大、家境好的,就自己掏腰包,更多的人,只能是骂几句娘,然后满心滴血地、眼睁睁地看着外省工作机会如同一个有缘无分的女子一样,风情万种地从自己身边溜走。
    怪不得有社会学家曾像写广告词一般地指出,“流动,也是一种进步。”
    现在的八零、九零后们,多少已经体验到了这种社会进步。赵大生他们,却刚好处在社会将流动而未流动的节骨眼上。
    被跨省费弄残了的毕业生们,都在诅咒、抱怨。
    赵大生也诅咒、抱怨。
    赵大生的诅咒与抱怨多少不太走心。这就好比有个村妇说哪家谁谁谁不好时,旁边的人总要在精神与言语上予以附和与支持的。赵大生的诅咒与抱怨多少有这个意思。
    关于跨省培养费,赵大生内心有自己的另一个说法。他说:“这事情,看着是坏事,其实也可以将它弄成好事。关键是看你怎么弄。”
    弄!
    赵大生这“弄”字,说得意味万千。
    好好的一个“弄”字,给赵大生这么三说四说,怎么听,都觉得他在说男女之事。
    不过,赵大生听起来似在说男女之事的“弄”,可事实,他又的确是在说跨省培养费的事。
    因为赵大生他自己身体力行,就把这“坏”事“弄”成了一桩“好”事。
    那天招聘会,“二化”的面试官问赵大生跨省培养费是多少时,赵大生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报出了一个8000元。
    说实话,赵大生报出这个价格之后,心中有那么一刻,还是极度担心的。
    眼看找工作这事,跨过这1%,就可100%地得到了。
    可那一刻,毕竟还没跨过。
    没跨过时,99%仍是99%。
    所谓“功败垂成”,大多都是最后的1%没跨过。
    赵大生能不能跨过这1%?
    赵大生报出8000块跨省培养费时,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公元一九九八年,世界和平已经四五十年。中国改革开放,也有二十年。但8000块钱还算是一笔不小数目。
    在赵大生老家,一九九八年,就算是最好的猪肉,也还只是五块钱一斤。8000块钱,那都可以买1600斤猪肉了。
    1600斤猪肉,那得吃多久啊?
    要是换成生猪,算它200斤一头,那也得有整整8头。
    赵大生老妈算是勤快的了,可一年忙忙碌碌,生猪也只能养2头。
    8头生猪给赵大生老妈来养,那可得4年。
    4年,一个大学本科都读完了。
    堂堂三江市第二化工厂,愿意为一个末流高校末流专业的毕业生去花费1600斤猪肉么?
    或者说,堂堂三江市第二化工厂愿意用8头猪去招录一个末流高校末流专业的毕业生?
    赵大生也算是掐头藏尾的老手了,但此时,在人家没有明确表态前,他赵大生是没有把握的——尽管刚才面谈时,双方都有了良好的化学反应。
    但此时毕竟涉及到了钱的事,而且是8000块,赵大生就一点把握都没有了。
    8000块钱,8头生猪。
    赵大生那时自己都怀疑,他全身上下那100多斤肉,连带搭送骨头,都不知道值不值一头生猪的价钱?
    又更何况……
    ……又更何况,咳咳……
    赵大生这8000块钱,还打了2000块钱的埋伏。
    实际上,赵大生所在高校对于本科生的跨省培养费,不是8000,而是6000.
    这狗日的赵大生,张口之间,就多要了400斤猪肉。
    双方短暂沉默的那一刻,赵大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赵大生甚至有些后悔。
    “赵大生啊,赵大生,到这个时候你还分不出轻重?你为了多要400斤猪肉,可能就要把工作都弄没了。”赵大生在心里责怪着自己。
    赵大生要不是心脏足够强大,他几乎都要向人家改口,道出实情了。
    好在沉默的时间总共才持续半分钟不到,这时,只见“二化”的两位面试官笑着说道:“8000块,好说!”
    这话一出来,赵大生的心顿时从嗓子眼咕噜一声停落了下去。
    赵大生暗舒一口气的同时,旋即又后悔起来。
    刚才后悔,是怕自己多报了。
    现在后悔,是怪自己少报了。
    赵大生心中说道:“看这阵势,我报9000,大约也是没事的。”
    当然,8000也不错。
    到时候交学校6000,自己还有2000可得。
    赵大生这么算着暗账,再看眼前两位面试官时,心中忽然就有些愧疚。
    这愧疚一直持续到赵大生报到。
    赵大生报到之前,两位面试官已经将8000块钱汇到赵大生账上。
    有人会问,面试官就这么放心,将钱汇给他赵大生?
    若是真有人这么问,那他是多虑了。
    因为面试官一点也不担心,赵大生若不交钱给学校,学校是不会将《报到证》啊、《派遣证》啊之类的玩意交给赵大生的。
    赵大生没有这些玩意,他那工作就会黄了。
    面试官知道这流程,所以放心地把钱汇给了赵大生。
    赵大生知道这流程,所以狮子开口,问“二化”要了8000块钱。
    反正他赵大生在中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其手”。
    赵大生2000块钱落下归落下,对两位面试官还是心怀愧疚的。可这愧疚也就持续到赵大生到“二化”报到那天为止。
    报到那天,接待赵大生的,仍是两位面试官。
    两位面试官将赵大生安排妥当,就叫赵大生写收条。
    赵大生就写收条,写到8000块钱时,两位面试官就说话了:“不对,是12000.”
    “乖乖。”赵大生心里叫道,“原来录用我,猪肉不是用了1600斤,而是用了2400斤。”
    那时,赵大生眼前浮现出了一堆肉山,脸上却连忙笑道:“对对对,我记错了,是12000.”
    赵大生写下12000的数字,心中的愧疚就此云散烟消。
    原来这世界,上下其手的,不止他赵大生一人!
    当然,这字条、12000之类的,都是后话。
    反正赵大生在那天招聘会现场,不仅找到了工作,而且还在跨省培养费中生生地挣得了2000块钱。
    后来赵大生收到“二化”的汇款时,那龅牙辅导员见左右没人,酸溜溜地对赵大生说道:“赵大生,不错啊,人家愿意给你出8000啊?”
    这两年,“省级贫困生”补助下来,那龅牙辅导员没少扒皮。此时,龅牙辅导员说这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娘的你这死龅牙,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盘剥我啊。”赵大生不是傻子,但他此时乐得自己是个傻子。
    赵大生装作没听懂龅牙辅导员的建议,嘿嘿一笑,人就走开了。
    赵大生心中说道:“如今都毕业了,该拿的证件也拿到了,老子若还鸟你这龅牙,那我就是药吃多了。”
    那2000块钱,赵大生花了1000块钱买了一只BP机。
    那个年代,移动通讯工具,除了几万块钱的大块头“大哥大”,也就是这BP机了。
    “大哥大”,现在看起来极其老土的玩意儿,在当年的香港警匪片中,黑道大哥则是常常以之为身份的象征的。赵大生倒是想要,可他不是黑道大哥。黑道大哥几万块钱,像点香烟一样。他赵大生还点不起那香烟。
    “大哥大”没有,BP机这玩意也挺好。
    BP机,中文也叫“传呼机”。说到这BP机,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悲催的产品了。
    那三五年时间,BP机作为时尚的通讯工具,一时风行大江南北,那时有BP机的人,无论以什么语气来一句“有事call我”,都比如今开着奔驰、宝马的人还拉风。
    兴也忽焉。
    败也忽焉。
    BP机的悲催,就在这“忽焉”。
    昨日大家还引以为傲的玩意,仿佛一夜之间,它就因手机的普及而没落了下来。
    因为BP机这悲催的命运,赵大生后来很是鄙视这玩意儿。
    “产品,产品也是要适用‘丛林法则’的。轻易被淘汰的产品,那就决对不是好产品。”赵大生如是说。
    不过,在一九九八年,赵大生还是赶了一把时髦。
    一九九八年毕业季,九四化工四十人,赵大生是拥有BP机的第一人。
    这么比,还显现不出赵大生这“第一人”的分量,毕竟九四化工穷人居多。
    事实上,整个大学校园,那时有BP机的,也不会超过50人。
    人家找到外省工作的,还在为跨省培养费发愁,赵大生却可以从跨省培养费中牟利。难怪赵大生牛皮烘烘地说:“世间有些事,看着是‘坏’事,可只要会动脑子,‘坏’事也会‘弄’成‘好’事。关键看你怎么‘弄——’。”
    弄!
    该死的赵大生,偏要将这“弄”字说的老长老长。
    言归正传,赵大生的2000块钱跨省培养费,买了BP机之后,还剩1000.
    赵大生就给他老爸老妈寄去了500,又拿了100,到一个路边棚摊,请苏嘉禾几个当日一同去三江大学招聘会的穷鬼撮了一顿。
    剩下还有400,赵大生就决定不动了。
    毕竟,毕业离校在即,赵大生到三江市的“二化”报到,虽说车费报销,但在发薪之前,他赵大生在那里的生活费还是要备着的。
    7、“老板娘,把我的衬衣冰一下”
    三江市第二化工厂催着赵大生去报到。
    所以毕业典礼一完,赵大生就带着他的《雪莱诗集》、《周易》和行礼,踏上了离校之路。
    九四化工班中,赵大生应该算是拿着《报到证》到工作单位报到的第一人。
    时,一九九八年六月底。
    赵大生所在高校,暑假还未正式开始。
    这日清晨,王菲和那英在春节联欢晚会上联袂演唱的《相约九八》,一如往常地在校园响起,
    只是在赵大生的现实世界里,不是“相约”九八,而是“相离”九八。
    赵大生在苏嘉禾等众同学的簇拥下,到了高校的大门口,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一开始,大家说说笑笑的,都心照不宣地将那离别的感伤努力掩藏。
    可车子一旦开动,赵大生看着苏嘉禾等同学在身后远去时,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忽然被触碰了一下。
    赵大生的心,其柔软的部分是难得被触碰的。
    然而,在那一刻,赵大生内心难得被触碰的那一部分,还是被触碰到了。
    赵大生若非努力控制,那一刻他的眼泪就会流下来。
    四年,整整四年,这些穷鬼,这些鸟人……
    两天前的毕业聚餐上,这些穷鬼兼鸟人,平日里素少奢侈,更无酒肉“腐败”,所以在酒桌上,一个个酒还没怎么喝,这些穷鬼,这些鸟人,就都已喝高了。
    赵大生趁乱独自跑到一个草坪上去躺了躺。
    这帮鸟人没见到赵大生,以为他赵大生喝醉了,结果满世界地找他。
    这帮鸟人!
    这帮鸟人自己一个个喝得醉熏熏的,结果反倒满世界地要来找赵大生。
    “这帮鸟人!”
    赵大生坐在公交车,想着就想笑。
    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赵大生再看自己的学校,晨辉照耀下,那校园的草木与建筑,都被涂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
    这破学校,原来有时候它看起来也是很美的。
    虽然这清晨没有安雅,没有油桐花带雨,终归算不上“像鸡蛋清一样的清晨”,但在那一刻,赵大生仍然愿意承认,这破学校的这金色清晨,原来看起来也很美。
    赵大生带着些微感伤,踏上了东去的火车。
    然而,火车开动没多久,赵大生就和对面的一个女孩聊上了。那女孩虽算不上美女,但看着也还可人。
    赵大生为安雅“守寡”的决心那时虽还未动摇。但守寡的人,也还是可以和异性聊聊天的。
    赵大生和那女孩一路聊着,早间的伤感,一时就没了影踪。
    等到那女孩下了车,赵大生再回想早上离校的事时,就已感觉他很遥远了。
    时间如斯!
    过去了的,终究会变得遥远的。
    唯有记忆,会永驻心间。
    赵大生带着早间的记忆,于夜间到了三江市。
    “二化”催赵大生来报到时,就已承诺,来的车费、住宿费是可报销的。
    所以,赵大生这番到三江市来,就没像上回那样选夕发朝至的绿皮火车,赵大生而是选了一趟白日的空调快车。
    赵大生下了火车,也没急着去“二化”。
    “反正这个时候了,那里也没人接待。”赵大生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实际上,赵大生在心中没有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反正住宿费也是可以报销的。”
    赵大生找了一家50块钱的旅馆,开了一张100块钱的发票,然后美美地歇了一夜。
    到了次日,赵大生才带着他的《雪莱诗集》、《周易》和行礼,来到了三江市第二化工厂。
    到那里一报到,赵大生这才知道,他在这总厂只是暂时的,待实习三个月结束后,他的具体工作还要等总厂再分配。
    既然这样,就服从决定呗。
    赵大生对这个倒是没有太大异议的,“既来之,则安之”,这话赵大生还明白。
    又更何况,而今是刚刚来。
    赵大生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厂里如果万一要叫他随着现场工人一样,来个“三班倒”,他也会接受的。
    好在厂里对赵大生还算仁慈,只是要求他像办公室人员一样,白天8小时,到不同车间去轮岗实习。
    白天上班的事情就不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整日的除了机器的低鸣,就是那闻不尽的化学品的味道。
    起初一个礼拜,赵大生还在适应期,所以下班后的时间,他还算安分,基本蛰伏在宿舍里。
    别的宿舍,都是四人一间。可到赵大生这间,厂里怎么安排,也只有三个人。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同宿舍的另外两个人恰好又都是三江市区里的,这两个人都住不惯集体宿舍,所以床位虽然留着,但晚上人却不在的。
    这倒让赵大生捡了一个大便宜,一个人占了一间宿舍。
    三江虽然临海,但是每逢盛夏,也一样酷热难当。
    处在适应期的赵大生,下班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冲凉。
    然后是吃晚饭。
    吃完晚饭,赵大生就会去总厂大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包香烟或一瓶饮料,然后又回宿舍。
    宿舍没有空调,赵大生就会穿着背心短裤,一边吹着电扇,一边抽着烟,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给安雅写情书。
    可适应期一过,赵大生就开始往外跑了。
    三江市南有南江,北有北江,南江、北江一汇合,又变成了一条入海而去的东江。
    三江集于一市,三江市因此而得名。
    南江、北江、东江汇合处,名叫“三江口”,是三江市历来最繁华的闹市区。
    赵大生第一次去逛三江口,就去了银泰百货。
    在那时的赵大生眼中,银泰百货已经算是一个有钱人的天堂。
    赵大生第一次踏进银泰百货时,通明的灯火、洁净的地面、轻扬的音乐、琳琅的商品、售货的女子、每层与每层之间缓慢传动的电扶梯……所有的一切,本来充满了雅致与舒适,但却给了赵大生以极大的不适应与压迫感。
    在那银泰百货,赵大生第一次关注到了,自己皮鞋上的灰竟然是那么刺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邹巴巴、渗着汗渍的白衬衫,居然是那么让人无地自容。
    必须要改变的!
    对,必须要改变的!
    有钱没钱,以后再说。
    但为了有钱,一切都得做好准备!
    从今以后,皮鞋要每天擦。擦他个一尘不染,擦他个日月同光。
    衬衫呢?
    好的衬衫暂时还买不起。
    怎么办?
    怎么办?
    赵大生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了总厂大门外的小卖部。
    小卖部那里有一个冰柜,若是将现在这邹巴巴的衬衫,洗好晒干之后,放到那冰柜里冰一冰,是不是会好些?
    ——赵大生觉得一定会好些的。
    主意这么打定,赵大生以后在小卖部买烟、买饮料时,就会刻意地在那里站站,和那守店的老板娘聊聊。
    那老板娘,三十上下,倒有几分姿色。嘴角的美人痣,以及那湿润温厚的红唇,甚至可以说有些性感。
    那老板娘的老公似乎从不在家,赵大生从那老板娘平常的言语中断定,这小店夫妻的感情,其实很一般。
    赵大生和那老板娘闲聊时,有时那老板娘身体的某些部位晃动,也会让赵大生偶尔想入非非。
    没办法,年轻人的荷尔蒙就是那么旺盛。
    不过,总体来说,哪怕是想想,赵大生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为什么要和老板娘套近乎?别人不清楚,赵大生他自己却清楚得很。
    老板娘对赵大生印象似乎也不错。
    如此过了两个礼拜,赵大生觉得和老板娘够熟了。他便穿着背心,拿着他那洗好、晒干、折叠好的白衬衫,来到了小卖部。
    “老板娘,把我的衬衣冰一下。”赵大生看看店里除了老板娘再无其他人,就直接说道。
    老板娘一愣,张着她那性感红唇问道:“什么,小赵?冰衬衣?我没听错吧?”
    赵大生面色坦然,口中说道:“老板娘你没听错,我是想借你的冰柜,把衬衣冰一下。”
    老板娘还是一脸讶异:“这冰柜是冰冷饮的,小赵你冰衬衣做什么?”
    赵大生也不避讳,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板娘。
    老板娘一听,顿时笑得弯在地上,都直不起身来。
    笑过之后,老板娘这才直起身说道:“冰衬衣?亏你想得出来。”
    老板娘话虽这么说,可那手却已将赵大生的衬衣接了过来。
    “要怎么冰?”老板娘问道。
    赵大生走到冰柜前,对老板娘说道:“像这样折叠着别动,直接放进去就行了。”
    老板娘提醒道:“到时候结了冰,还能穿吗?”
    赵大生道:“我看着,差不多了,我就拿出来。”
    老板娘就一边笑,一边打开冰柜,将衬衣放了进去。
    赵大生就买了一包红梅——惭愧得很,那个时候,赵大生还只能买5块钱的红梅。
    赵大生一边抽着红梅,一边等着,一边和老板娘聊着天。
    老板娘大约真的被赵大生逗开心了的,赵大生恍惚觉得,老板娘嘴角的那颗美人痣上,灿灿然的,都有充满着笑意。
    等了一阵,赵大生见那白衬衣微微起了冰沫,就对老板娘说道:“好了,老板娘,我拿出来了。”
    老板娘坐在那里,也不动,只是看着赵大生笑道:“我看你怎么穿?”
    赵大生打开白衬衣,将那冰沫抖了抖,就直接穿在了背心之外。
    赵大生顿时感到全身冰凉。
    “怎么样,老板娘?是不是挺了很多?”赵大生一边将衬衣摆尾塞入裤中,一边问老板娘。
    在赵大生看来,冰过的衬衣不但穿着冰凉,而且的确挺了很多。
    老板娘看着赵大生,脸上笑意不减,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愉悦的戏谑:“嗯,是挺了不少,你这么打扮,还真成了有钱人了啊。”
    赵大生笑道:“咱赵大生有钱,那是迟早的事。”
    老板娘说道:“以你这鬼脑壳,那还真说不准。”
    赵大生被老板娘这么一说,更加心花怒放。
    赵大生看着自己的白衣黑裤,又看了看被自己擦得一尘不染、日月同光的皮鞋,这时,他就觉得,他等下再进银泰百货,就可以昂首阔步、器宇轩昂地进去了。
    夜已深,总厂门口的街面,路灯也似乎快有了睡意。
    偶尔开过的一辆车,车轮压着路面的声音,回荡在静夜中,很急,很重,似乎很动人心魄,其实忽尔而过之后,却也很空荡虚无。
    赵大生本来担心老板娘关门了,结果走近一看,那卷闸门却只拉下了一半。
    赵大生见小卖部内的灯光还亮着,就弯着腰,钻进了店内。
    “老板娘……”赵大生话才说了一半,马上又停住了。
    赵大生没有把话说下去,是因为他发现了老板娘的异样。
    此时的老板娘,这坐在那里,独自抹着眼泪。
    “怎么了,老板娘?”赵大生问道。
    老板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只言片语来回应。
    赵大生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再一次问道:“老板娘,你没事吧?”
    说完,赵大生那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对老板娘说道:“我来买烟的,你不动,我就自己拿了。”
    “小赵,你说我容易吗?”老板娘坐在那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赵大生一时在云里雾里。
    “我为了他,像活死人一样,几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个店,小赵,你说我容易吗?”老板娘在那里抹着眼泪说道,“……我为他赚钱,他却在外面养女人。”
    赵大生心道:“这两夫妻,果然是不合的。”
    老板娘继续在那里说道:“我把这个店卖掉了,钱上午都已经收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也心软,下午还想着应该要给他机会的……我叫过他,他今晚若回来,我就和他一起回老家,安生过日子。结果他理都没理我,那就不能怪我了……”
    “你和他说了卖店的事吗?”赵大生问道。
    “没有。”老板娘说道,“他如果知道这事,回来也不是为我回来的。”
    赵大生心想:“这倒是。”可他口上却没说话。
    赵大生站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老板娘忽然起身,走到卷闸门旁,刷地一下,把那卷闸门拉下,锁了起来。
    赵大生见这般阵仗,吓了一跳。
    “老板娘,你这是干嘛?”赵大生既有几分慌乱,又有些微莫名的期盼。
    “不干嘛,我关店门。”老板娘脸上还带泪痕,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她完全没做过的事一般。
    赵大生连忙说道:“可我还在店里……”
    “你在店里怎么了?”老板娘抹了抹眼中的泪,将脸一扬,“难道我是老虎吗?”
    这热辣辣的语言,顿时让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赵大生就很清晰地看到了老板娘嘴角的美人痣和她那温润的红唇。
    自见到老板娘那天起,赵大生就觉得她那美人痣和那红唇是极性感的。
    那一刻,赵大生又有些想入非非了。
    老板娘仍是一脸平静,她对赵大生说道:“小赵,我楼上的灯坏掉了,你帮我去修修。”
    赵大生虽还没经风月,但他当然知道,眼前这女人的话外之意。
    面对诱惑,人总是有一种冲动的。
    这冲动,赵大生也有。
    赵大生抑制着心中的冲动,忸怩道:“你叫你老公来修吧。”
    赵大生这话,顿时踩到了老板娘的尾巴。
    “别提他,从今夜开始,我当他死掉了。”老板娘怒目看着赵大生,好像赵大生就是她老公似的。
    看得出,此时的老板娘,对她的男人痛恨已极。
    这痛恨,多年之后,赵大生和妻子柳梦燔最后一次吵架时,赵大生在柳梦燔的脸上也看到过。
    赵大生心想:“你刚才说他都没事,我一提,你倒急了。”
    赵大生还是不了解女人的。那时他是真不了解,多年后,他虽历经风月,却已不愿了解。
    老板娘看赵大生站在那里不说话,索性连修灯的借口都不要了,她张开双臂,对赵大生说道:“小赵,抱我上去。”
    赵大生已经二十六、七了。
    从十四岁第一次梦遗开始,这十几年间,他没少想过男女之事。
    那压抑的青春期,赵大生不止一次地问:“我的第一次会是怎样的?”他当然希望第一是和安雅。为此,他都不知幻想过多少回。
    为了这希望,赵大生才一直“守寡”至今。
    可安雅连一封信都没回过。
    这无处释放的青春期,已经过得太久太久。
    眼前这个嘴角有美人痣的女人,张开双手在说:“小赵,抱我上去”,赵大生不傻,他知道自己一旦上前,接下来会意味着什么。
    给安雅的那封既婉约又朦胧,既浪漫又奔放的情书,还在等着赵大生去完成。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人家莎士比亚在1601年,借哈姆雷特之口,提出过这个问题。
    现在,赵大生也有类似的问题要解决。
    赵大生的问题当然还没严重到“生存”与“毁灭”的地步。
    但守寡,还是不守寡?
    要贞节,还是不要贞节?
    这的的确确已经是个问题了。
    “贞节,不光女人要有,男人也要有的。”赵大生当日高调宣布为安雅守寡时,曾经这么大肆宣扬过。
    说过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
    可若是说话算数了,眼前这风月怎么办?
    眼前这女人,论学识,论优雅,不及安雅万分之一。但这女人站在那里,无论她出于赌气,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她所散发出雌性气息,却是真实的。
    在这真实的雌性气息中,赵大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安雅的虚幻。
    “怎么,小赵,你不愿意?”老板娘的手依然张在那里。
    就这么一句,已经成了压死赵大生他那贞节宣言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大生看着老伴娘的美人痣以及她那温润的红唇,欲望破笼而出。
    赵大生脑门一热,就走上前去,将老板娘横抱了起来。
    小卖部的楼上,就是老板娘的卧室。
    赵大生没想到,这么一个陌生之地,竟是他初尝人间甘露的地方。
    第一次很短,且毛手毛脚。
    第二次很长,轻重缓急,浅深疏密,赵大生都把握得很好。
    一切都如做梦一般。
    事完之后,老板娘带着满足的神情,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看不出,你还是个青头郎。”
    赵大生正在那里猜测,老板娘说的“青头郎”是不是处男的意思。
    老板娘忽然对赵大生说道:“小赵,你和我一起走吧。我有钱。”
    刚才在楼下,赵大生心中就暗暗算过,这小卖部不算小,眼前这美人痣女人卖了它,再加上多少应该有一些的存款,她的身家应该不少于两至三部黑道大哥“大哥大”的身价。
    这个身价,对于当时还不名一文的赵大生来说,已经算很不菲了。
    所以,赵大生听到老板娘说她有钱时,赵大生心中的确动了一下。
    但赵大生终究没答应。
    赵大生出现了少有的慌乱,刚才如梦般美妙的风月已被丢到了一遍,仿佛根本不曾发生。
    赵大生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不,老板娘,对不起,我不能……。”
    这段真实的往事,赵大生后来绝少和人提起。
    赵大生说的,已是经他演绎过的版本。
    经赵大生演绎过的老板娘,已不是小卖部的那位了。
    小卖部——这样的地方太没档次了。
    在演绎版本中,小卖部的那女人,已被赵大生拔高到了一个拥有大工厂的老板娘。
    “想当年,我赵大生那桃花运,他妈的可是想挡也挡不住。我赵大生刚毕业,就被一家老板娘看上了,人家可是有很大的工厂的。那老板娘对我说,小赵,你跟我去周游世界吧,我有钱。可是我呢,硬是回绝了人家。男人嘛,吃了软饭,就不叫男人了。你们看看,当时我要是答应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做自己的企业吗?”
    还好吹牛皮不用上税,否则赵大生这么一通吹,就不知道要给国家税收作多少贡献了。
    实际的情形,大工厂的老板娘是不存在的。周游世界也是没有的事。
    小卖部的老板娘倒是真实的。
    赵大生当时也没想过男不男人的问题,赵大生之所以回绝,是因为他害怕。
    那时的赵大生,尽管已经二十六七,但毕竟走入社会才三个月。
    他内心对那老板娘的钱是有心动的,可他不敢就这么跟她走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仅此而已。
    老伴娘见赵大生不愿意,也就没多说。
    几分钟前,这卧室还风情万种。
    刚才的鱼水之欢,赵大生还是很怀念的。那鱼水之欢,如果还能再来,赵大生一定还会十分乐意的。
    可事到如今,赵大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道,是时候该离开了。
    赵大生默默地穿上衣裤,拖着他那夹趾拖鞋,噼啪噼啪地走到卧室门口时,那老板娘坐在床上才说了一句:“烟你自己拿,拿多少都没关系,钱不用给了。”
    在赵大生短短的生命中,很多人和事,他经过了也就经过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这个老板娘,以及她最后留给赵大生的这句话,却被他放在了心底。
    没有感激。
    没有怀念。
    只是在心里放着,就像一片碎瓷沉入进水中,静静地躺在深水河床。
    多年以后,在赵大生的生命走到终点的前一天,机缘巧合,赵大生再一次见到了这个有着美人痣及温润红唇的女人。赵大生在车里一眼就认出了她,但他没有下车……
    赵大生没下车,但那时他还是做了他应该做的。
    这一段后事,这里先放着。
    因为此时的时间,还在一九九八年的九月底。空间,也还在那卧室门口。
    赵大生听了老板娘的话,没有说话,而是拖着拖鞋,继续噼啪噼啪地下了楼。
    赵大生看到柜台中的中华烟,心里是想拿的。但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拿。
    他只是将刚才自己放在柜台的五块钱放进了口袋。
    当赵大生走出小卖部,午夜过后的街面,已是愈发冷清。
    当然,偶尔还是会有一辆夜车疾驰而过。
    赵大生忽然就觉得,他的第一次风和月,就好像这车轮压过马路的声音,很急,很重,似乎动人心魄,其实忽尔过后,却也很空荡虚无。
    这事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后来赵大生才发觉,这事对他是有影响的。
    几年以后,赵大生和柳梦燔关系越来越差时,有一天,赵大生发现柳梦燔背着他,给她父母亲在三江市偷偷地买了两套房,那时,赵大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满脸晦气的电线杆男人。
    从那以后,赵大生对公司的资金进出,再也不肯松手于柳梦燔了。
    有钱人的你防我堵,一九九八年九月底的赵大生自然还没经历。
    这时的赵大生,只是觉得庆幸,昨夜的行踪,幸好没人留意。否则,赵大生知道,自己将会陷入一场无尽的麻烦之中。
    赵大生上了厂车,大约三十分钟后,他就来到了“二化”的一个分厂。
    这分厂,主要从事的是染料中间体的生产,员工总计约二百人左右。
    赵大生费了好大劲才明白这黄色晶体状的染料中间体,原来学名叫对硝基甲苯。
    大学化学学了四年,这对硝基甲苯,还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别说对硝基甲苯,连染料中间体这玩意,赵大生之前也是闻所未闻。
    惭愧,惭愧,要不,怎么说社会是最好的大学。
    赵大生在这分厂的工作是化验员。
    工作时间倒和总厂一样,每天8小时。当然,闻的气味也和总厂一样,总是那些无穷无尽的化学物质的怪味。
    只是到了分厂之后,赵大生的闲暇渐渐地更有计划性了。
    分厂离市区要远些。
    赵大生特意买了一辆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赵大生每周六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市区一趟。
    到了市区,两个地方赵大生是必去的。
    第一个地方,当然还是银泰百货。第二个地方是后来新增的,那就是周六人才市场。
    先说银泰百货。
    赵大生正是在银泰百货的熏陶下,开始注重起了他的仪表。
    此后短短一生中,赵大生的皮鞋永远日月同光。他的衬衣也永远像喜马拉雅山一样的笔直挺拔与一尘不染。
    这些还是外在的,更内在的是,去银泰百货,可以让赵大生对金钱保持着强烈的欲望和意识。
    即便是一九九八年的三江市,有钱人去的地方,其实也不止银泰百货一处。但银泰百货对于当时的赵大生来说是最合适。因为在那里,他就算不用花一分钱,也能感受到他想感受到的东西。
    对于去银泰百货,赵大生有自己的理论。
    赵大生说:“要想成为有钱人,首先你得到有钱人的地方去。”
    这倒也是。
    粪坑的老鼠,如果没到过米仓,它能想到的可吃之物,只能永远都是污秽糟糠之物。
    再说周六人才市场。
    尽管当时入职时,赵大生口口声声地说,只要持之以恒,只要一丝不苟,就算天天洗烧杯也能洗出一个专家来。但赵大生内心深处并不想洗烧杯。凭良心讲,他倒不是怀疑那句话的道理,他只是觉得自己等不起。
    从洗烧杯到成为专家,没个十年八载,那是下不来的。而且,以一九九八年的行情来看,专家那是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所以,就算能成为专家,可能也实现不了赵大生的都市梦。
    那时的赵大生,还没想过自己会当老板。但是,在这城市里,别的不说,房子总是要的。
    九十年代末的房价,和现在没法比,但相对于那时的收入水平来说,它也不低。至少,它是绝大多数都市人的一笔很大负担。
    又更何况,赵大生是只身一个人打拼在这城市。
    那个时期的赵大生,曾经对苏嘉禾说起过自己的焦虑与压力:“我们这种外地人,要在这里买房,多少不容易啊。我一想到这个,头发都会立起来。”
    房子,
    是赵大生最初的都市梦。
    焦虑归焦虑。
    赵大生还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实现这个宏伟梦想。
    赵大生知道,这个宏伟梦想,光靠洗烧杯,那是肯定实现不了的。
    就算能实现,也不知猴年马月。
    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
    成名如此,赚钱又何尝不是?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既然洗烧杯实现不了买房的梦想,赵大生就必须另辟他径。
    所以,每逢周六,赵大生总会到人才市场来看看。
    人才市场入场券要5块钱一张。
    5块钱,
    也就一包红梅。
    赵大生觉得,哪怕是去看看,这点小钱也是值得花的。
    赵大生到三江市毕竟才没多久,要说真要换工作,在一九九年到来之前,他还没那么急迫,但他觉得,前期行情的了解是必须的。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赵大生要做这样一个有准备的人。
    赵大生在人才市场一段时间了解之后,他就发现,在三江市这样一个海滨港口城市,外贸是一个很不错的行业。
    十年之后,即二零零八年开始,受世界经济低迷影响,三江市的外贸行业大大受挫。
    然而,在一九九八年,虽然那时国外金融海啸也让全球经济停滞,但奇怪的是,那时三江市的外贸,如同一个积蓄了营养和力量的芽孢,开始崭露头角,并且在两三年之后,一举蓬勃喷发起来。
    为此,赵大生闲暇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学英语。
    赵大生对别人说他过了英语四级,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手工PS的,以后自己若真是从事外贸工作,再靠手工PS来糊弄可不行。所以,赵大生就真的开始在加强英语。
    当然,以赵大生的脾性,说他学得多努力,那倒也没有。
    赵大生只给自己一条,就算现在从事的化验员这工作和英语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也不能将英语给丢了。
    也许有一天,赵大生就得用上它。
    还有,赵大生从他看好外贸行业的时候开始,外贸类书籍也渐渐地取代了《雪莱诗集》和《周易》,成为了他闲暇时研读的对象。
    另外,李可也已经在外贸公司入职有一段时间了。
    那时的李可,她男朋友徐家祥还在老家教体育。
    徐家祥要过来,已是一年之后的事。
    所以,那时的李可,在三江市也算是孤身一人。整个三江市,要说故交,也只有赵大生这个同班同学了。
    周末时,赵大生除了去银泰百货和人才市场,他时不时也会去李可那里聊聊。
    聊的东西,有同学闲话。
    自然也有赵大生刻意想了解的一些外贸流程以及实操。
    10、暖暖赶路夜归人
    一九九九年二月四号,农历一九九八年腊月十九。
    这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
    虽是立春,三江市的天空却彤云密布,冬意阵阵。
    这天中午,外面天寒地冻,赵大生吃完饭,就躲进化验室去了。
    化验室里是有空调的。所以尽管外面冰寒刺骨,化验室里面却是温暖如春。
    赵大生趴在试验台上,正要打个盹儿,田博广就走进来说道:“赵大生,赵大生,有人找你。”
    赵大生眼见自己的休息时间被打搅,便不悦地问道:“谁啊?”
    “说是你同学,脚有点瘸的。”田博广说道。
    赵大生一听,就知道是苏嘉禾了。
    赵大生刚才的不悦立时就换成了喜悦。
    两千年前,孔子就说过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人呢?”赵大生急忙问道。
    “我以为你在宿舍,就带他们去宿舍了。”田博广说道。
    田博广说完,闻人浩二和叶永贵也来了。
    两人同时说道:“赵大生,你同学在宿舍。”
    田博广、闻人浩二、叶永贵乃赵大生在这个分厂的室友。赵大生将他们三人及自己戏称为“四只矬鸟。”
    对于亲朋来访,这几只矬鸟相互间倒是有默契的。
    例如,假设有人来访这四只矬鸟中的一个,其他三只矬鸟即便当时在宿舍,他们也会默默地离开,将宿舍交给有人来访的那只矬鸟。
    此时,田博广、闻人浩二和叶永贵相继离开宿舍,来到化验室,很显然是在履行那份默契。
    赵大生便对眼前这三只矬鸟丢下一句话:“下午帮我请个假。”然后,就匆匆往宿舍去了。
    苏嘉禾见到赵大生,起身就笑。
    苏嘉禾旁边有个娇小女孩,也起身笑着。
    这阴冷的冬日,没有阳光,苏嘉禾和那娇小女孩的笑容,却如这冬日的阳光一般,让赵大生看着就觉得明媚而且温暖。
    “苏嘉禾,你怎么来了?”赵大生笑着招呼道,他未等苏嘉禾回答,又一边朝那娇小女孩点头,一边问苏嘉禾,“她就是詹晓敏吧?”
    苏嘉禾和那娇小女孩连连点头,同声说是。
    接着苏嘉禾才说:“我们刚放寒假,晓敏送她表姑去东海市,我是陪同着去的。在那里玩了两天,我就想你在三江,不如顺道带晓敏过来看看。”
    赵大生就说:“狗日的苏嘉禾,你也真是,过来之前招呼一声,也好让我去接你们啊。”
    苏嘉禾笑道:“这不一样,我有你的地址,这不也到了吗?”
    詹晓敏在旁边说道:“苏嘉禾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们两个男人,还他奶奶的玩惊喜啊。”赵大生心中高兴,一时忘了詹晓敏在场。
    “晓敏,我和你说过的,没错吧,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就是一个土匪。”苏嘉禾口不避讳。
    赵大生辩道:“我是听着粗,其实也是一个文明人。”
    詹晓敏以前没少听苏嘉禾说过赵大生的趣闻轶事,此时见赵大生果真这般,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笑着。
    赵大生看着苏嘉禾和詹晓敏,就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种叫“小幸福”的东西。
    赵大生心中欢喜地感叹道:“苏嘉禾,他奶奶的,你还真算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谁说不是呢?
    苏嘉禾是个残疾人,三四岁的时候,他的左腿患过小儿麻痹症,所以走路一直有些瘸。苏嘉禾和李可,是九四化工班过英语六级仅有的两个人。一年前,苏嘉禾、赵大生一行人来三江市参加招聘会,李可顺利地找到了外贸公司翻译的工作,苏嘉禾英语和李可不相上下,却一无所获。这多少和他残疾的左腿有些关系。
    好在那时大学还包分配,一九九八年九月一号,苏嘉禾就老家所在乡村中学,做了一名英语教师。
    那娇小女孩詹晓敏,和苏嘉禾同时入的职。两人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教学组,渐渐地就好上了。
    半年来,苏嘉禾或写信,或传呼,每隔半月一月,总会和赵大生联系一次。
    所以,苏嘉禾和詹晓敏的事,赵大生自然都知道。
    有一次,赵大生回电话去给苏嘉禾时,就问道:“苏嘉禾,他妈的,你这小子行啊,一毕业就撞上桃花运了。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人家拿下的?”
    苏嘉禾就在电话里笑,笑过之后就说:“我倒没做什么,好像是水到渠成的那种。”
    “狗日的,看不出你苏嘉禾还挺有魅力的啊。”赵大生炸咧咧地说道。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哪里有什么魅力。”苏嘉禾说道,“人家看上我,只能说明人家心好人好。”
    苏嘉禾说的倒是实话,要说苏嘉禾,长得倒也不赖,真诚且又带有些微忧郁的娃娃脸,而且才华也好,只可惜上天弄人,偏偏残疾了左腿。他走路时一癫一癫的模样,赵大生他们这些故交看习惯了,倒没什么。可真要一个女孩完全不介意这个,打开心扉去萌生男女之间才有的爱意,说实话,这却很难。
    赵大生一个人精一样的人物,自然明白此理。
    所以,苏嘉禾那么说,赵大生口上不好接茬,心中倒是认同的。
    那个看上苏嘉禾的詹晓敏,一定是一个不错的女孩。
    对于赵大生来说,詹晓敏以前只是停留在苏嘉禾的口头描述中,此时在宿舍,赵大生真实接触下来,他就越发地觉得眼前这娇小的詹晓敏无论从性情还是从心地都是女孩当中极难得的。
    赵大生有这种切身感觉之后,就也越发为苏嘉禾感到高兴。
    也许,当日在三江大学招聘会,苏嘉禾没找到工作,那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因为上天已经准备了一份厚礼在等他。
    这厚礼,就是詹晓敏。
    聊了半日,苏嘉禾便道:“快过年了,我们今天还得回去的。”
    这倒是赵大生没想到的。
    赵大生连忙说道:“来都来了,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苏嘉禾看了看詹晓敏,然后说道:“我们刚才下车,把回家的火车票都买好了的。”
    赵大生想到去年坐火车的经历,不由问道:“你们还坐夜车吗?”
    苏嘉禾点点头:“是夜车,这里六点上车,明天一早就到。”
    “不会又是那种绿皮车吧?”赵大生问道。
    苏嘉禾笑笑:“巧得很,又是那种绿皮车。”
    赵大生就责怪道:“狗日的苏嘉禾,你还没冻够啊。你没冻够,也不能让晓敏跟着你一起冻的。”
    苏嘉禾还没来得及说话,詹晓敏已经开口说话了:“大生,是我自己要坐那种车的。苏嘉禾老是提起你们去年坐火车来找工作的事,我就想体验一下,那种火车在夜间到底有多冷。”
    詹晓敏说这话,仿似一个不知世间险恶的童话公主一般。
    赵大生暗想:“苏嘉禾啊,苏嘉禾,你狗日的上辈子烧什么高香了?你算是找到与你同甘共苦的人了。”赵大生心中这么想,口上却劝詹晓敏:“晓敏,别,听老哥一句,那寒冻,可不是好受的。”
    詹晓敏柔柔地说道:“没事,再说票已经买了。”
    赵大生就看苏嘉禾,苏嘉禾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表示无奈状。
    赵大生知道劝也没用,猛地就想起了自己那件军大衣。
    那军大衣还是四个月前,赵大生代表“二化”去参加篮球比赛得的纪念物。那军大衣看着不怎么样,穿着却极为厚实温暖。赵大生本来想等过些天,厂里放春节假,他将那军大衣拿回家去给他老爸穿的。
    赵大生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全新的军大衣,递给苏嘉禾:“苏嘉禾,你一会把这军大衣拿上,晚上让晓敏穿着。狗日你的,你自己冻冻也就冻冻……”
    苏嘉禾心疼詹晓敏的,所以他也没推辞客套,就把那军大衣接了下来。
    赵大生这才说道:“我呼李可,咱们几个坐着说说话,晚上吃个饭,你们再走。”
    到了四点半,赵大生、李可带着苏嘉禾和詹晓敏,四人吃了晚饭,赵大生、李可又到超市,为苏嘉禾和詹晓敏买了好些吃的,四人这才往火车站去了。
    渐浓的暮色中,三江市区的街灯瑰丽通明。
    四人走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就看见天空零零星星地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
    三江市憋闷了一天的乌云,终于化作雪花,开始飘落下来。
    赵大生和李可送苏嘉禾、詹晓敏小俩口上火车时,雪已下得有些纷扬。
    “赵大生,李可,我们结婚,你们可要来啊。”火车开动时,苏嘉禾将身子探出车窗,对赵大生、李可一边挥手,一边喊着。
    喊完之后,苏嘉禾才缩回身子,坐了下去。
    整个下午,苏嘉禾这话已经不知说过几回了。
    詹晓敏,小鸟儿一样的,坐在苏嘉禾身旁,看着赵大生和李可,微微笑着。
    那画面,温馨,而且和谐。
    后来的赵大生每觉孤独时,总会想起苏嘉禾和詹晓敏在火车上这温馨画面。那时的赵大生久经商场的摸爬滚打,早已心硬如磐石,可他对那样的画面,却总还会油然地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与羡慕。
    走出火车站时,站前有家店铺正在放巫启贤的《但愿》——
    “……遥遥的梦亮起一盏灯,暖暖赶路夜归人。幽幽的心不再苦闷,划出热泪一阵阵,但愿人生没有凄冷,但愿平安一程又一程……”
    赵大生听着这歌曲,心中暖暖的。
    赵大生忽然觉得,苏嘉禾和詹晓敏,应该就是这风雪之中的一对暖暖赶路的夜归人。
    广场路灯的照射下,天空中的雪还在纷扬下着。
    有雪,
    有老同学苏嘉禾和李可,
    还有苏嘉禾和詹晓敏的小幸福……
    这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美好。
    有那么一刻,赵大生暂时地剥开了自己的外壳,完全回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诗人状态。
    11、起意上高湖
    苏嘉禾临别提起结婚的时,其实在赵大生宿舍闲聊时,他就不止一遍地提起过。
    在赵大生宿舍,两位老同学叙完别情,苏嘉禾说道:“赵大生,我和晓敏打算在今年四月二十四结婚,到时候你可要来。”
    “别人我不敢说,你狗日的苏嘉禾结婚,我赵大生面前就算像唐僧那样,有九九八十一难在等着,那也是要去的。”答应之后,赵大生就问:“苏嘉禾,你说的是阳历吧,人家结婚都选‘五一’,‘十一’,再不就是春节,你怎么选四月二十四这天?莫非你狗日的也学我,研究过《易经》?”
    苏嘉禾笑道:“我可不像你,是做不了大仙的,四月二十四是农历三月初九,是晓敏的生日。”
    赵大生这才点头:“这就是了。这日子选得好,以后给晓敏过生日时,你们两口子的结婚纪念日也一起过了。”
    詹晓敏很少言语,一直在那里一边笑一边听。
    苏嘉禾说:“那天是星期六,你和李可都去,周旺我也叫过了,但他去不了。”
    “周鸟是去不了的,好像过了年,他要去北京半年,说是去参加什么鸟培训。”赵大生说道,“这个鸟人,到了孔方市之后,也走运了,被人家老板的女儿看上了。”
    苏嘉禾点头道:“是说要参加培训,去不了了。本来外省几个同学,周旺离我老家是最近的。”
    “张少峰他们在深圳,应该也不会去的。”赵大生说道,“张少峰的那个‘小芳’似乎甩了他了。”
    “是吗?”苏嘉禾问了一句,然后说道,“这倒我不知道的,他们那么远,我就不叫了。”
    赵大生说到张少峰,就又想起吴飞鹏来:“苏嘉禾,你和吴飞鹏有联系吗?”
    “没怎么联系过,吴飞鹏怎么了?”苏嘉禾问道。
    赵大生满脸的不屑:“以前在学校看不出来,没想到吴飞鹏是一个‘陈世美’……”
    苏嘉禾笑道:“这又怎么说?”
    “吴飞鹏被分配到了他老家的环保局,他为了追一个镇长的女儿,听说把他原来女朋友给揣了。”赵大生脸上的不屑都可以刮下来作化肥了,“人家一个乡下女孩,本来打算等他毕业回去后,就和他成亲的。听说人家家里嫁妆都准备好了。”
    苏嘉禾叹道:“吴飞鹏这么做,却真是没想不到。”
    赵大生说道:“本来以为班上结婚最早的应该是张少峰,或是吴飞鹏,没想到你苏嘉禾倒抢了先。头功啊,他奶奶的,这头功都被你抢了。”
    苏嘉禾道:“要没晓敏,我怕是班上以后唯一的光棍也未可知。”
    苏嘉禾说着就去看詹晓敏。
    两个人举手投足间那心有灵犀的情谊,赵大生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这时,苏嘉禾问赵大生:“赵大生,你也该谈女朋友了,你该不会还为那个安雅守寡吧?”
    赵大生听苏嘉禾说这话,不由想到了那夜和那老板娘的风月事。那时的赵大生,脸皮还没厚到可以演绎出工厂老板娘的地步,所以那段秘事,在脑袋中闪过也就闪过了。
    赵大生只是轻轻一带:“我已经不守寡了。”
    赵大生和苏嘉禾两个人说着话,詹晓敏基本都是听着的。倒不是詹晓敏内向,赵大生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开朗烂漫的女孩。她之所以这么听着,大约应该算是“贤良静淑”的表现了。
    老天爷的个心肝脾肺肾,赵大生连“贤良静淑”都用上了。
    看来赵大生对詹晓敏印象够好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别的女孩不敢说,詹晓敏应该够得上这形容的。
    “The girl deserves it !”赵大生一直在加强英文,脑袋中时不时地会自己蹦出一个英文单词。deserve,赵大生想到这个单词,“The girl deserves it ”就冒了出来。
    三人那么坐着,等了好一会,李可也来了。
    李可和苏嘉禾、詹晓敏一番招呼过后,苏嘉禾又对李可说道:“李可,四月二十四日我们结婚,你和赵大生一起参加啊。”
    李可自然也是满口答应的。
    这事本来就这么说好了,结果到了四月二十四日,赵大生和李可都没去。
    李可那段时间刚好到国外出差去了。
    赵大生不做翻译,出差也出不到国外去。
    可是,国外出不去,市外倒是被他赵大生轮上了。
    原来东海市有一家化工厂,一直买赵大生所在这分厂的染料中间体。可那段时间,那家化工厂一直来电投诉说,这分厂提供的化验数据不准确。新来的厂长就来质问赵大生他们。
    化验数据不准确,本来就是赵大生他们四个矬鸟做的勾当,因为那段时间,赵大生他们四个矬鸟根本就没做试验,那些所谓的化验结果,压根就是他们每天下班时,直接填上去的。
    赵大生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又在那新来厂长。
    至于那心厂长如何如何,以后还会说到,这里不赘言。反正赵大生他们出于对那新来厂长的愤恨,所以才将化验直接简化到填数据的程度。
    流程“优化”到如此“简洁”的地步,这四个矬鸟那也真是“坏”到家了。
    可恨的还在后头,那新来厂长前来质问时,赵大生他们四个矬鸟还作出满脸无辜状,一个个都一口咬定,化验结果是准确无误的。
    接着,赵大生他们四个矬鸟进一步提出,东海市那家化工厂是不是自己的化验有问题?他们自己有问题,反过来诬赖我们的化验结果,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天理啊,天理。
    这四个矬鸟,如此贼喊捉贼,当真是没天理了。
    新来厂长没办法,只得又回到办公室,对东海市那家化工厂说道:“我们的化验结果没问题,是不是你们自己出错了?”
    东海市那家化工厂显然不满意这种说法。
    ——不满意都说轻了,应该是极不满意。
    他们甚至觉得很冤,比窦娥都冤。
    盛怒之下,东海市那家化工厂就要求这边派人去他们那里,和他们的化验员一起取样作比对化验。
    四只矬鸟心知肚明,知道这事谁去谁死,所以没有人会愿意揽这个茬。
    新来厂长也不废话,直接就点了赵大生的名。
    那时,赵大生虽然已经正式开始投简历找工作,但毕竟还未曾有下家。赵大生不好和新来的厂长硬掰,只得忍气吞声地去了。
    当然,如果这么毫无准备地去,赵大生这自作孽的炮灰就当定了。
    赵大生毕竟是赵大生,他想了一招,结果非但没当炮灰,而且还凯旋而归。
    赵大生想了什么招,且也放在后文再述。
    反正这么一来二去,赵大生就把参加苏嘉禾婚礼的事给耽误了。
    本来说好了要去的,结果一个人都没去。赵大生很感过意不去。
    赵大生从东海市回来后想了一夜,决定和苏嘉禾说好,等过两天,到了五月一日劳动节,他赵大生就前去拜会苏嘉禾和詹晓敏夫妻俩,以补未参加婚礼之过。
    苏嘉禾和詹晓敏听说赵大生要来,高兴得连出行计划都放弃了。
    五月一日哪天,等到上午十点左右,苏嘉禾把赵大生从县城接到乡村中学。
    詹晓敏这一娇小女孩,给赵大生和苏嘉禾沏了茶,就围上围裙,在厨房里一通忙。
    看着苏嘉禾和詹晓敏,且又身在这田园风光随处可见的乡村,赵大生一时将新来厂长治下的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酒菜上桌,赵大生和苏嘉禾两人就一边说着话,一边对饮小酌起来。
    一餐中饭从十一点开始吃,竟然就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酒足饭饱之时,赵大生问道:“苏嘉禾,早听你说过,你们有个什么山上,也有满山满山的油桐花的?”
    “是的,亏你赵大生还记得,在我们村附近的高湖山上。”苏嘉禾一边帮詹晓敏收拾着碗筷,一边回答。
    赵大生一时起了兴致,便说道:“苏嘉禾,现在正是油桐花开的季节,要不我们去看看?”
    苏嘉禾说道:“要去的话,我就叫车去。”
    苏嘉禾将碗筷在水池中放好之后,这才重新回来坐到赵大生对面。
    赵大生觉得这事好歹要和詹晓敏说说,他伸长脖子,对厨房里的詹晓敏说道:“晓敏,老哥借用一下你家苏嘉禾,没事吧?”
    詹晓敏洗着碗,没回头,却在那里说道:“大生,你们老同学难得相聚,你们去吧,没事。”
    “我可要借一个晚上的,那油桐花要早上一觉醒来才最好看。”赵大生自己都觉得有些得寸进尺。
    詹晓敏面前的水池,自来水哗哗的。她站在那里一边洗着碗,一边说话:“没事,你们自己打算就好。”
    詹晓敏那语气,愉悦,平静,豁达,温良而且宽容,让人听了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
    赵大生听了,朝苏嘉禾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那大拇指,是赵大生对詹晓敏的无声夸赞。
    这时,詹晓敏又在那里说话了:“你们稍微等等,一会我去看看我哥的车有没有空,他有空的话,我让他送你们去。”
    赵大生道了一声谢,就和苏嘉禾在那里等詹晓敏。
    不一会儿,詹晓敏洗好了碗筷。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对赵大生和苏嘉禾说:“大生,嘉禾,我们走吧。”
    苏嘉禾那中学离乡政府所在的中心区有一段距离。
    三人来到中心区,詹晓敏让苏嘉禾和赵大生等着,她独自一人转了转,没过多久,詹晓敏坐着一辆客货两用的江铃过来了。
    詹晓敏下了车,赵大生和苏嘉禾这才上车坐好。
    “晓敏,你也去吧。”赵大生说道。
    詹晓敏笑笑,摇头说道:“你们去吧,我掺和在里面,你们俩倒不好说话。”
    说完,詹晓敏又对那司机嘱咐一番。
    赵大生看詹晓敏和那司机说话的语气,心中知道那司机就是詹晓敏的哥哥了。他于是掏出一支中华,给詹晓敏的哥哥递了过去。
    赵大生平日里抽的还是红梅,这中华,是赵大生这次前来拜会苏嘉禾和詹晓敏特意备下的。
    詹晓敏趁着车子将动未动,又对苏嘉禾叮嘱了几句。
    叮嘱完毕,詹晓敏才将身子让了让,那车子于是就开动去了。
    等到车子开远,赵大生回头看,却还见詹晓敏那娇小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车子在狭窄的公路上开了二十分钟,赵大生看见绿树掩映间有个村庄,以为那里就是苏嘉禾的村子查木坑了。
    谁知苏嘉禾说道:“这是苏家村,还没到。”
    赵大生啧啧嘴:“我的个娘,我以为我们老家已经够偏的了,没想到你家更偏。”
    詹晓敏的哥哥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查木坑这地方,在全中国都少见。”
    赵大生后来曾经去过西部的偏远山区,那里有很多地方的偏僻程度,连查木坑又都比不上了。
    当然,在赵大生没有后来的那些见识前,比如此时,他多少觉得,詹晓敏哥哥讲的话可是一点也不偏颇的。
    赵大生开玩笑道:“苏嘉禾家这么偏,你还愿意让你的妹妹嫁给他?”
    苏嘉禾在边上佯怒道:“赵大生,你搞破坏来的?”
    此时,车子正行驶在少有的笔直路面上,詹晓敏的哥哥一边摸了摸他上嘴唇浓密的八字胡,一边笑着说道:“年轻人,婚姻自由。”
    话不多,却很实诚。
    赵大生就觉得詹晓敏的哥哥也是不错的。为了这感觉,赵大生稍后下车时,特意从背包中摸出了一包未打开的中华,丢给了詹晓敏的哥哥。
    12、十八弯的人生哲学
    赵大生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对苏嘉禾始终是信任的。
    这种信任,源于苏嘉禾为人的诚实、自强、坚忍、忠贞、谦让与温和。
    从事件上来,则源于一九九九年五月赵大生探望苏嘉禾和詹晓敏小俩口的经历。
    ——尤其是赵大生和苏嘉禾共同爬那十八弯的经历。
    话说那江铃车过了苏家村,越往里开,大山越深。
    那所谓的马路,其实和赵大生老家田间拖拉机开的机耕路差不多。
    赵大生坐在车里,身子被癫得左摇右晃。
    这条路如果不是通往苏嘉禾家的,赵大生早就中文、英文的“三字经”粗口全部爆出来了。
    忍了好一会儿,赵大生才说:“狗日的苏嘉禾,你家这么偏,怎么大学四年都没听你提起过?”
    苏嘉禾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赵大生又问:“你们村平日有车进出吗?”
    苏嘉禾道:“很少的,十天半月都没有一辆。你看这马路,草都长着……”
    赵大生再问:“班车也没有吗?”
    詹晓敏哥哥说道:“他们村要是有班车,亏也亏死。”
    赵大生有些不解,看着苏嘉禾。
    苏嘉禾道:“查木坑村小人少,这进出的路,里程又多,又难走。村里每天进出的人,一两个都算多的了,要是班车每日都进出,油钱都赚不回来。”
    “而且这种路,还容易坏车。”詹晓敏的哥哥补充了一句。
    班车亏不亏本,赵大生毛都不关心。他这么问,是想知道苏嘉禾在过往求学的岁月是如何进出的。
    赵大生问道:“那你平日寒暑假来回怎么办?”
    苏嘉禾笑道:“走路啊。如果是开学,我早上就会起早,走十几里路,到苏家村来坐车。若是放寒暑假回家,我们在苏家村下车后,再走路进去。”
    赵大生听了这话,内心一下如打翻了五味瓶,那真是各种滋味都有。
    大学期间,因为苏嘉禾腿有残疾,赵大生他们这些同学,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都一直觉得苏嘉禾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没想到了不起的苏嘉禾背后,还有这不为人知的更了不起的经历。
    赵大生对苏嘉禾的敬重自此更增添了几分。
    说话间,车子已经慢慢地往一个山岭的脚下爬了去。
    苏嘉禾指着那山岭之上的关口说道:“过了那个关口,就到我们村了。”
    詹晓敏哥哥说道:“那关口看着就在上面,可上去都是盘山公路,开车还得有一阵的。”
    苏嘉禾又指着那山岭说道:“平日我们走路时,都爬这山岭,可以省很多路。”
    赵大生问道:“这山岭有路上去吗?”
    苏嘉禾道:“有的,山间小路。”
    赵大生说道:“我们在那山岭脚下下车。”
    苏嘉禾不解地问道:“下车?还没到我们村呢?”
    赵大生坚持要下,苏嘉禾没办法,只得叫他大舅子停了车。
    江铃车在那山岭脚下的一个平缓地段戛然停止。
    赵大生从背包里掏出一包中华,丢给了詹晓敏的哥哥,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车。
    苏嘉禾也下了车,他对詹晓敏哥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十点来接我们。”那江铃车这才掉转车头,乒乒砰砰地去了。

    苏嘉禾一瘸一瘸地走到赵大生面前,笑着说道:“怎么,你想走路?”
    赵大生站在那里,抬头仰望着山岭之上的关口,一时没有说话。
    五月午后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已经隐隐有了盛夏的炎热。
    可一阵山风吹来,却还是凉凉的。
    静静的山谷中,时间如停止了一般。不远处的山泉,叮叮咚咚地,流淌不息。
    良久,赵大生才说道:“狗日的苏嘉禾,你在前面带路,我想和你一起体验体验这走山路的滋味。”
    苏嘉禾一瘸一瘸地走在机耕路的岔道山路,口中说道:“走走也好,这山岭上去,有十八道弯,我们叫它‘十八弯’。像我这种腿脚不便的人,走这山路,会有很多人生感悟。”
    赵大生的心水水的。
    这种内心状态,赵大生终其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多少次。
    赵大生走在后面,看着苏嘉禾走路吃力的身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他仍然以惯常的语气问道:“狗日的,你倒说说,走这山路,哪里还来什么人生感悟?”
    这个时候,赵大生觉得,自己更需要这种平常惯有的语气。
    坦然,但不淡漠。
    悲悯,但不凌人。
    理解,但不凄苍。
    感动,但不沉重。
    这样对赵大生,对苏嘉禾,都会很好。
    苏嘉禾一旦摊开了自己腿脚的问题,语气就很坦然地说道:“比如,走这十八弯,我老早就懂得,就算我的腿是瘸的,脚下的路,还得我自己走。”
    苏嘉禾爬了两道弯之后,开始微微气喘,已经显出吃力的模样。
    赵大生毕竟双腿健全,他跟在后面,暂时还觉得轻松。
    苏嘉禾喘着气说道:“我每次爬这十八弯,看着那山岭顶部的关口,心里总是想,我要是一下到了那关口多好。可想归想,真要到达那里,只有脚踏这路面,一步一步地不停往上、往上、再往上。所以,无论我走得多吃力,我都知道我不能放弃。”
    赵大生骂道:“狗日的,你应该去写一本书,书的题目我都替你想好的了,就叫《十八弯的人生哲学》。”
    苏嘉禾听了,哈哈一阵笑。
    又爬了几道弯之后,赵大生也开始感觉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地沉,心跳“蹦蹦蹦蹦”地急速跳着,仿佛一台加速的拖拉机一般。
    苏嘉禾在一个弯道拐点,站在了那里,回头看着赵大生,笑着说道:“怎么样?吃力吧?”
    赵大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站定,一边摇头:“吃力,狗日的真吃力。如果不是今日亲眼看见,我他娘的真不能想象,你读书时候,从家里到学校,还要走这么一段路。”
    “其实也没什么。”苏嘉禾平静地说道,“只要比别人起早一些就可以了。例如要赶七点钟的车,苏家村的人睡到六点五十能赶上车;我们村的人,睡到六点,走一个小时的路,也能赶上车。至于我,也没关系,大不了五点起床,早些赶路就是了……结果都一样的,我们都能坐上车。”
    赵大生道:“这也算是你狗日的人生感悟吧。”
    苏嘉禾笑道:“没错。”
    两人歇了一阵,待心跳速度稍稍平缓下来,这才开始继续赶路。
    走了一段路,苏嘉禾说道:“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行为方式也就不一样了。”
    赵大生道:“我今天和你走了这段路,我就有一个结论,你成为不了坏人。”
    这话在赵大生内心,其实准确的意思是,“苏嘉禾,你是我赵大生敬重的人。”
    赵大生一生敬重的人没几个,但苏嘉禾算得上一个。
    苏嘉禾残疾了左腿,走过这么多艰难,却既没有变得怨天尤人,暴戾乖张,也没有变得阴森沉郁,卑微懦弱。他一瘸一瘸地走在这极难走的山路上,还坚信脚踏实地,坚信人间正道。
    这样的人不值得敬重,还有谁会值得敬重?
    敬重。
    没错,是敬重!
    这也是他赵大生后来乐得帮助苏嘉禾,甚至在赵大生的生命最后,愿意给予苏嘉禾最大信任的原因。
    苏嘉禾当然不知道赵大生内心,他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赵大生以前还觉得我是个坏人?”
    赵大生连忙说道:“不不不,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以前不觉得,但今天我这十八弯一走,就更加不觉得。”
    苏嘉禾道:“那也不一定。其实有过艰难困顿经历的人,一旦成为坏人了,会比谁都坏。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赵大生肯定道:“这样的人是有,但你狗日的苏嘉禾不会。如果你是那种人,恐怕他妈的连刚才那种话都不会说的。”
    “你这么信任,那我就算想成为坏人也会愧疚的。”苏嘉禾开了玩笑之后,这才认真说道,“其实人不能简单地以好坏来区分的。那些十全十美的好人或是万恶不赦的坏人,其实都是谎言,背后总有特定人群居心叵测的目的。好人、坏人,中心词都是一个‘人’字。既然是个人,他的心就应该是一个多棱镜。好人会一念之差而成为坏人,坏人也会因放下屠刀而立地成佛。关键在于如何自我反思,自我约束、自我修正。”
    赵大生道:“你狗日的应该去读哲学。”
    说完,两人就笑。
    这个时候,赵大生的心理已经又开始适应苏嘉禾一瘸一瘸地走山路的这种模样了。
    走了一段路,苏嘉禾忽然问道:“赵大生,你觉得自己以后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赵大生以后会是一个有钱人,《周易》上说,壬子鼠生于金牛,主财。我一九七二年生的,属鼠,一九七二年又是壬子年,而且我刚好属于金牛座。”赵大生知道苏嘉禾问的不是这个,他却在那里故意说道。
    苏嘉禾骂道:“还《周易》呢,你赵大生就瞎掰吧。你别以为我不懂《周易》,《周易》是不讲星座的,至少上面没有金牛座一说。”
    赵大生道:“难道你狗日的不相信我赵大生以后会有钱?”
    苏嘉禾道:“那倒不是。以你现在这胚子,你要成为有钱人,那是可能的。”
    这话倒和那小卖部老板娘说的话一个模样。
    想到老板娘,赵大生脑袋中不禁浮现了他和那老板娘莫名其妙发生过的风月事。
    好一阵,赵大生才从那走神中回转过来。
    赵大生和苏嘉禾这么走了一程,心跳又开始像拖拉机一样,“蹦蹦蹦蹦”地直跳。
    两人又原地站下,歇息了起来。
    赵大生看着眼下往外蜿蜒的机耕路,问苏嘉禾道:“你倒说说,我是一个什么胚子?”
    苏嘉禾笑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赵大生道:“他奶奶的你别废话,照实了说。”
    苏嘉禾就说:“你这胚子,好是好不到哪里去了。”
    赵大生道:“你狗日的,这么说来,我赵大生就是一个坏胚了?”
    苏嘉禾笑道:“那是说不准的。”
    赵大生道:“你狗日的别是真这么认为吧?”
    “开玩笑,开玩笑。”苏嘉禾连忙圆回来,“我刚才说了,人的好坏,哪里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的。再说你要真是一个坏胚子,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赵大生问道:“这又何以见得?”
    苏嘉禾道:“很简单,至少你还愿意和我这瘸腿的人一起走这十八弯啊。”
    赵大生骂了一句:“狗日的……”
    歇过之后,两个人继续往上爬。
    原本高高在上的关口,此时已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了。
    越往上,苏嘉禾歇息得越频繁。
    苏嘉禾脸上淌着汗,在那里一边吃力地往前走,一边说:“以后你要判断一个女孩值不值得你爱,你就带她来十八弯走走吧。”
    赵大生脸上也淌着汗,他喘着气问道:“这话又怎么说?”
    苏嘉禾道:“很简单,她若愿意和你一起走这十八弯,她就是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
    赵大生道:“哪里有这么简单。”
    苏嘉禾道:“其实就这么简单。第一,从苏家村到查木坑这一带,要历史古迹,没历史古迹;要著名风景,没著名风景,人家女孩凭什么来?”
    赵大生道:“这你就错了。现在野外徒步,都慢慢地成了一种时尚了。”
    苏嘉禾笑道:“我也是姑妄言之。”
    “既然你是姑妄言之,那我就姑妄听之。”赵大生也笑道,“好,那第二呢?”
    苏嘉禾道:“第二,就算她因为你,愿意和你一起来,走上这十八弯,她是不是一个吃得苦的人,是不是一个有怨言的人,是不是一个仅仅因为你愿意她就愿意的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了。”
    赵大生又骂:“你狗日的就在那里瞎扯。”
    骂归骂,赵大生内心不知不觉地还是记下了苏嘉禾的这些瞎掰。否则,赵大生后来也不会真的带一个名叫倪采儿的女孩来……
    再走了几道弯,十八弯就到了尽头。
    山岭顶上,那机耕路又重新出现在了山路旁。
    苏嘉禾道:“我们在这里坐坐。”
    赵大生和苏嘉禾就一屁股坐在了机耕路旁。
    苏嘉禾是不抽烟的,赵大生掏出烟来,自顾点燃了一支,就在那里吞吐起来。
    眼前苍山茫茫。
    刚才站在山谷中,只觉得山高。
    此时赵大生坐在山岭顶上,再看那些高山,也不过尔尔。
    13、假如一切都放下
    过了关口,就到查木坑村了。
    查木坑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赵大生要不是和苏嘉禾亲自到此,他敢发誓,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村落。
    据苏嘉禾说,查木坑一百年前只是一个伐木场。
    查木坑,查木坑,其实是“伐木坑”的谐音。
    伐木场原先没有人家,后来苏家村有三兄弟受宗族委托,为了看守山林,在这伐木场驻守了下来。结果经过几代繁衍,就成了这么一个有着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赵大生听苏嘉禾讲查木坑的这段历史时,脑袋中就在想,那三兄弟在苏家村一定都是老实人。
    否则,那荒山野领、深山老林的,鬼才去?
    苏嘉禾却不以为然,他先承认:“赵大生,你说的没错,可能是人老实,容易受人派遣。”然后他辩驳:“不过,你说一定是因为老实,那也未必。难道义薄云天,自己自告奋勇要去守山林,这种情况就没可能吗?”
    这就是赵大生和苏嘉禾的区别。
    两人说着话,就来到了苏嘉禾家。
    苏嘉禾的父母看起来四十多岁、五十岁还不到。苏嘉禾在家中排行老大,父母亲二十出头结婚生子,如今四十多岁、五十岁自然是一个正常的年龄。
    苏嘉禾的父母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看到他们,赵大生还是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迈的父母。
    他们接待一个远客,言行举止是那么地相似。
    他们一样地木讷寡言。
    一样地热情淳朴。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招待远客,尽管已经极度殷勤周全,但脸上永远还挂着生怕照应不周的愧疚与诚惶诚恐。
    赵大生说晚上要住在高湖山,所以太阳才只是偏西时,苏嘉禾父母就已做好的晚饭。
    苏嘉禾说,这是“早晚饭”。
    太阳才刚偏西,这晚饭前面,的确是应该加一个“早”字的。
    赵大生和苏嘉禾吃完“早晚饭”,苏嘉禾母亲生怕他俩饿了,另外又给他们备上了煮熟的土鸡蛋。
    出门时,赵大生见苏嘉禾父亲拎着两个被褥卷跟了出来,赵大生不禁问道:“苏嘉禾,山上没住的地方吗?”
    “山上荒山野岭的,又不是城市里。”苏嘉禾笑着说道。
    “现在是五月,也不用带这么厚的被子上去了吧?”赵大生问道。
    “我们这里,温度比苏家村都低。”赵大生说道,“更何况是高湖山上。”
    赵大生凭一时之兴,要在山上过夜看油桐花,却没想到要给人带来如此多的麻烦。
    赵大生从来不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但这“不怕”也是要看对象的。
    例如此时,赵大生带来的麻烦,承受者却是苏嘉禾父母,赵大生心里就很是过意不去。
    赵大生就去抢那被褥,说什么都不想让苏嘉禾父亲送。
    苏嘉禾父亲却道:“这里上山也就五里地,我走得惯,上上下下,要不了一会……你是客,又是读书人,哪里让你来拿行李的道理。”
    苏嘉禾也在边上劝:“赵大生,平日里你油里油气的,今天怎么忸怩做作起来了。”
    赵大生听了,本想骂苏嘉禾一句“狗日的”,看看苏嘉禾父母都在场,那粗话就咽下去了。
    赵大生无法,只得从了,心里却很不安。
    走出门口时,苏嘉禾母亲又说了:“你们没带蜡烛吗?”
    苏嘉禾“哎呀”一声,口中说道:“这倒忘了。”
    赵大生道:“没蜡烛,我们去店里买买就好了。”
    苏嘉禾苦笑道:“我们这村,连店都没有的。你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苏嘉禾母亲说道:“家里有个煤油灯,刚好里面还有油,你们带上。”
    说完,苏嘉禾母亲转身就找去了。
    赵大生听到“煤油灯”,问苏嘉禾道:“你们村不会连电也没有吧?”
    苏嘉禾朝屋梁上悬挂着的灯泡指了指:“电倒是有的。家里的煤油灯,是应急用的。”
    说话间,苏嘉禾母亲提着煤油灯过来了。
    苏嘉禾腿脚残疾,爬山提着煤油灯,终归不便。
    赵大生便抢前一步,从苏嘉禾母亲手里接过了煤油灯。
    那煤油灯提在手里,赵大生就闻到了一股子煤油味。
    这煤油味,已经多少年没闻过了。
    赵大生,苏嘉禾,还有苏嘉禾父亲,三人来到高湖山上,正是夕阳西沉时。
    到了山上,赵大生眼前赫然呈现了一块荒凉的平地。
    晚间夜谈时,赵大生才知道,原来这荒凉平地,当年竟是一个山上湖泊。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山上的湖泊就干涸了。几经岁月变迁,这湖床受土石掩埋,就成了如今的荒凉平地。
    高湖,高湖,高山之湖。
    原来高湖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那荒凉平地那头,竟然有座木屋。
    “苏嘉禾,那里不是有人家吗?”赵大生在苏嘉禾父亲面前,平日里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狗日的”、“他娘的”、“他奶奶的”之类的粗话,一律都吃进肚中去了。
    苏嘉禾道:“这山上没有人家。”
    赵大生道:“可那里有座木屋。”
    苏嘉禾道:“那木屋是山里人供过往路人夜宿应急用的。床是有的,却也就只有床而已。我们不带被子上来,恐怕就要睡光板了。”
    到了那木屋,苏嘉禾父亲麻利地把床铺好,又找来干艾草,当做蚊香点了,熏在那里。
    一切安置妥当,苏嘉禾父亲叮嘱了几句“小心火烛”、“凡事小心”之类的话,这才起身,意欲离开。
    苏嘉禾父亲特意送被褥上山,赵大生一路上来,心中都很不安。
    为了弥补这不安,赵大生眼见苏嘉禾父亲起身要下山时,连忙从背包中,将最后一包中华烟掏出,塞给了苏嘉禾父亲。
    送走苏嘉禾父亲,赵大生站在草棚前,憋了半日的粗话就抖了出来:“狗日的苏嘉禾,他娘的油桐花呢?我怎么一路来连花毛都没见着。”
    苏嘉禾笑道:“花要长毛了,还能看吗?”
    赵大生道:“狗日的,别和我耍嘴皮,花呢?”
    苏嘉禾越发地笑:“看你这样,倒像花痴。”
    说完,苏嘉禾才说道:“罢罢罢,我们是从北面上来的,高湖山的油桐花在南边的山野上。”
    苏嘉禾一边说,一边朝平地的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赵大生一再催促下,苏嘉禾才带着他,到了高湖山南边。
    往南走了一段路,静静的空气中,赵大生隐隐地开始能闻到花香。
    转过一个弯,赵大生眼前忽地就一片白。
    那一片白,原来正是漫山遍野的油桐花。
    满树满树的油桐花,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白,一片连成一片,如白色海洋一般,自高到低,自近到远,自这片山野到那片山野,竟是延绵不绝的。
    恰此时又是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铺在粉白的花海上,更有一番别样景致。
    “怎么样,赵大生,我没骗你吧。”苏嘉禾道,“咱们学校的油桐花和这里比起来,可又逊色多了。”
    赵大生仿佛未曾听见苏嘉禾说话一般,他自顾说道:“狗日的,什么时候假如一切都放下,我就来这里隐居算了。”
    苏嘉禾听了,不由说道:“得了吧,你还隐居?你要隐居,今日那太阳就不会沉下山去了。”
    赵大生也不示弱:“他奶奶的,我抒发抒发内心想法不行啊。”
    说过之后,两人就笑,笑得油桐花一阵一阵地落。
    赵大生问道:“这山上,怎么有这么多油桐树?”
    苏嘉禾道:“早年,附近村落有个油纸伞厂。这满山的油桐树是当年那油纸伞厂种的。油桐树结的油桐籽,可榨成桐油。油纸伞没桐油,是防不了水的。”
    赵大生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山野之上,怎么漫山都是这油桐树。”
    苏嘉禾道:“只可惜那油纸伞厂早不见了。”
    赵大生道:“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生物竞争是这样,产品竞争也这样,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赵大生上山来,就是想看晨间的油桐花的,所以回到小木屋之后,他倒惦记了一个晚上。
    次日清早,天刚刚亮透,赵大生就拉着苏嘉禾,重新来到了这南边的山野。
    同样是粉白一片的油桐花海,晨间的,自又与昨日夕照之下的大不相同。
    昨日夕阳下,油桐花是泼辣的,奔放的。
    到了这晨间,一朵朵白花带露,反倒是一副娇羞欲滴的模样了。
    这样的油桐花,更接近赵大生心中预想的景致。
    其实,说穿了,还是安雅出现的那个油桐花清晨在作怪。
    安雅在赵大生的现实中已被拉远,但她在赵大生精神世界中却一直没离开。
    那个“像鸡蛋清一样的清晨”,骤雨初歇,安雅出现在赵大生视线中的时候,那湿漉漉的油桐花,就是眼前这带露白花的娇羞欲滴模样。
    赵大生看着眼前的油桐花海,心中又浮出了昨日黄昏说过的那句话:“什么时候假如一切都放下……”
    但这回,赵大生没有将它说出口。
    赵大生没有说出口,倒不是怕苏嘉禾笑。
    他之所以没说,是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假如”是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苏嘉禾其实说的没错,他赵大生若是能放下一切来隐居,那夕阳真的就不会西沉了。
    自昨日到现在,赵大生虽因探望苏嘉禾和詹晓敏而来,他也因此获得很多不一样的内心体验,但事实上,赵大生对于苏嘉禾如今的生活环境是不适应的,或者说,他赵大生是不愿去适应的。
    这里的时间,始终是停止的。
    这里的人心,始终的透亮的。
    这些,赵大生从来没觉得不好,他甚至有些向往,所以他会说“假如一切都放下……”之类的话。但同时他又很清楚,这些一定不是他现在想要的。
    人,有时候就是如此悖论。
    用赵大生的话来说,“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话虽难听,道理却一样。
    所以,这个清晨,赵大生与其说是在赏花,不如说是告别。
    告别这世外之地。
    ——这世外之地,时间一不小心会停止,人心一不小心就会透亮。
    如果一直生活在这里,那倒也罢,例如苏嘉禾,例如詹晓敏。
    可他赵大生还是要回去的,回到那巨大无边的染缸中去的,回到他在三江市的欢乐与苦恼中去。
    赵大生敬重这里的人心,就像敬重苏嘉禾、詹晓敏。
    但他自己,却必须告别,重返他自认为应该去的天地。
    赵大生这么心猿意马地看着油桐花,等他和苏嘉禾再回到草棚时,苏嘉禾父亲已经在那里将被褥都收拾好了
    ——苏嘉禾父亲一早赶上山来,是来接赵大生、苏嘉禾下山的。
    下山之后,赵大生吃完早饭,又跟着苏嘉禾,在查木坑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转了转。
    到了十时,詹晓敏的哥哥开着江铃就来接了。
    赵大生回到苏嘉禾和詹晓敏在那乡村中学的小巢,又逗留了半日。
    下午将晚,尽管苏嘉禾和詹晓敏一再挽留,赵大生却坚持要回三江市。
    他真的想回去了。
    在这里,连梦都没了。
    三江市却不一样,虽然它会将一个人诱惑得很痛苦,但同时,它也会将一个人诱惑得很兴奋。
    想到三江市,赵大生忽然就很怀念和他同宿舍的三只矬鸟。
    当然,说三只矬鸟那是没算上赵大生自己。
    算上赵大生自己,那是四只矬鸟。
    四只矬鸟。
    这个这个……,这个称谓,嘿嘿,赵大生是不会反对的。
    14、四只矬鸟之闻人浩二
    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九八年九月底,赵大生路遇老板娘家那个电线杆一样的晦气男人,虚惊一场之后,他坐“二化”总厂的车,来到了这生产染料中间体的分厂。
    分厂的宿舍,也是四人一间。
    这回,赵大生没走狗屎运,四人一间的宿舍,一个床位也没空着。
    这宿舍的四个人就是:闻人浩二、叶永贵、田博广和赵大生,即,赵大生口中的“四只矬鸟”。
    赵大生自己这只矬鸟,这里就不说了。
    先来说闻人浩二这只矬鸟。
    闻人浩二,东海省本省人,家在离三江市隔壁的一个县级市。
    闻人浩二的相貌可以用三个“一双”来描述。
    一双斗鸡眼。
    一双招风耳。
    一双罗圈腿。
    赵大生一开始听到闻人浩二这名字,又看他这又是斗鸡眼,又是招风耳,又是罗圈腿的,心中还以为宿舍里住了个日本人。
    两人一攀谈,赵大生才知道,原来“闻人”就像司徒、上官、欧阳一样,是个复姓。
    “看到人家名字四个字,就以为是日本人,所以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赵大生心里这么自责道。
    闻人浩二这矬鸟虽不是日本人,却是个日本通。
    从织田信长到丰臣秀吉,从丰臣秀吉到德川家康;从川端康成到黑泽明,从黑泽明到村上春树,闻人浩二都如数家珍一般。
    赵大生没学过心理学,至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潜意识、前意识、意识、本我、自我、超我之类的玩意,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对闻人浩二之所以能成为日本通的现象,赵大生有过自己的研究。
    赵大生觉得,闻人浩二之所以成为日本通,追本溯源,问题还在他的名字上。
    闻人浩二这矬鸟,一定遇到过很多拿他名字说事的人。像诸如“你这名字真像日本人”之类的话,闻人浩二自小到大一定听过无数遍了的。
    久而久之,这矬鸟内心深处一定对日本有了强烈印象和好奇。
    有好奇才有关注。
    有关注才有兴趣。
    有兴趣才有所得。
    所以,闻人浩二这矬鸟最后成为日本通,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赵大生这么一分析,自己都佩服自己。
    赵大生见闻人浩二和日本如此有渊源,且又见他长着一双斗鸡眼,一双招风耳,一双罗圈腿,有一次赵大生故意挑逗道:“闻人浩二,你他娘的一定是一个日本人。”
    “纳尼?”闻人浩二先用日语说了个“什么”,以表自己的不解。
    待闻人浩二反应过来,赵大生是在招惹他,他连忙回击道:“你个土包子,不是和你说过闻人是一个姓了吗?复姓,懂么?”
    赵大生便道:“我不是说你的名字,狗日的,你对日本这么感兴趣,而且你那斗鸡眼、招风耳、罗圈腿,整个就是一副日本人的长相。我说闻人浩二,你他娘的是不是当年日本侵华战争的时候被遗弃在中国的啊?”
    “纳达!”日语“纳达”的中文相当于“什么啊”的意思,闻人浩二恼怒道,“中国人不一样的有斗鸡眼、招风耳和罗圈腿,我看你那腿就不怎么直。狗日的,有没有文化啊?”
    赵大生一副“我自巍然不动”的模样,呵呵笑着,任凭闻人浩二这矬鸟在那里恼怒。
    “你个土包子……”闻人浩二继续反击道,“日本侵华,在公元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就他娘的结束了。”
    说到这里,闻人浩二顺带还给赵大生普及了一下历史知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中午,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从那时起,日本侵华战争就结束了。我要是那个时候遗弃下来的,现在少说也有五十三岁了。你一土包子,有没有文化啊?”
    赵大生回骂了一句“你狗日的”,却不多言语,只在那里呵呵地笑。
    说来也奇怪,闻人浩二对二战史中的日本篇如此熟悉,可有一回,赵大生说到希特勒时,闻人浩二却抓了瞎。
    “希特勒,我好像听说过,我记得他是印度尼西亚人。”闻人浩二说道。
    赵大生差点没晕倒,这回轮到赵大生骂闻人浩二了:“狗日的,希特勒是印度尼西亚的吗?你有没有文化啊?”
    闻人浩二开口闭口,就会说“有没有文化啊”,搞得赵大生有时候说话都受了他的影响。
    闻人浩二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哦,不对,不对,他妈的是我记错了,希特勒是印度的。”
    矬!
    真是矬到家了。
    赵大生彻底无语。在赵大生的文化排行榜上,他本来是要把叶永贵这只矬鸟排到末位的,偏生闻人浩二来了这么一下,没办法,就算他日本的历史懂得再多,就算他再说自己有文化,神仙也救不了他了。赵大生只能把闻人浩二这只矬鸟排到老末了。
    末位归末位,不过凭良心讲,闻人浩二这鸟人还是有一些文化的。
    当年高考,闻人浩二本来想报考日语系,他在高中就已经设想好了,等高考这关一过,进入大学日语系之后,他就要全心地学习所有有关日本的东西。结果老天似乎常常犯浑,闻人浩二鬼使神差地,居然被调剂到了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化学专业来了。
    闻人浩二拿着录取通知书,气得要辍学。好在这矬鸟有个高中同学叫武家原,那人一语点醒了他:“进了大学,你想学什么学就是,又不会有人拦你。”
    武家原乃一牛人,闻人浩二拿着录取通知书生气时,人家早已被日本早稻田大学录取了。
    闻人浩二便问:“以后我在大学里,需要什么日语资料,你能给我寄来不?”
    武家原拍着胸脯就答应下来了。
    闻人浩二进了大学,果然将化学当作了辅修,将日语反而当做了自己的专业。
    结果,四年大学下来,闻人浩二这矬鸟的日语已经是一溜一溜的。
    什么咔哇姨,
    什么偶姨洗衣,
    什么阿里嘎多顾大姨妈死……
    要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是完全可拉去做日本侵略军的汉奸翻译的。
    这分厂宿舍,闻人浩二和赵大生,常常被叶永贵和田博广斥为假洋鬼子。
    赵大生那英语像夹生饭一样,被视为假洋鬼子,那是有点抬高了他。
    可是,闻人浩二这只矬鸟,凭他日语如此顺溜的程度,假洋鬼子那是名至实归的。
    大一、大二,但凡日本的地理、历史、文学、艺术,闻人浩二都无所不涉。到了大三,这矬鸟却忽然对日本企业管理感兴趣起来。
    好在有武家原在早稻田,有关日本企业管理各种理论,无论过时的,还是没过时的,资料来源那是一搭一搭的。
    那早稻田的武家原,家境也应该是极好的,否则,如果是像赵大生这样的穷鬼,光邮寄费估计都会给他弄残了。
    有了那些资料,闻人浩二这矬鸟从一名日本学杂家很快变成了一个现代企业管理的理论家。
    什么5S、6S、7S——照这么加下去,说不定以后会变成8S、9S、10S;
    什么QC七大手法;
    什么Delicacy Management,精细化管理;
    什么TIM,全面创新管理……
    闻人浩二像一个没有牙的贪吃者,将这些林林总总的管理学概念、理论和工具一一囫囵吞进了肚中。
    吃进去太多了,那是要排放的。
    在大学,闻人浩二的同学,无论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幸当过闻人浩二的受众。
    到了这分厂,闻人浩二只能将肚中的这些货物贩卖给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这些土包子。
    赵大生、田博广这两只矬鸟,哪里听得进这些东西,所以只要闻人浩二一讲这些,两个人就打岔。
    倒是叶永贵这只矬鸟,对这些管理知识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后来,叶永贵的企业越办越好,赵大生的企业小打小闹,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大扩张,还差点没撑过去,闻人浩二就曾对赵大生叹息过:“当年叶永贵从我这里取过经,企业就做得很好。赵大生,你再瞧瞧你。知识就是力量,有错没错?你啊,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闻人浩二讲这话时,赵大生的企业刚刚经历一次大扩张,彼时正处于吐血苦撑的困局中。赵大生就向闻人浩二取经。闻人浩二历经人生波折,那时却已如一个看透尘世的方外人一般,微闭双目,淡淡说道:“如今,我已经是个学者,再不管企业的事了。”
    这矬鸟,曾经痴迷胜过一切的东西,到最后说丢开就丢开了。
    那时的赵大生的确有些后悔,悔不该啊,悔不该,要是当时也稍稍留心留心,也许企业真的就不会积重难返。
    闻人浩二既然已跨出方外,赵大生只有自己回头去想当年这矬鸟在化验室里曾经大肆贩卖过的理论。
    可是,很不幸,赵大生脑袋都想疼了,也只依稀记得闻人浩二这矬鸟的一个洗烧杯产业化的理论。
    闻人浩二说:“洗烧杯产业化,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最简单地来说,洗烧杯包括收集烧杯、洗烧杯、存放烧杯三个步骤,一旦产业化,就要这三个步骤须流水作业才行。这三个步骤,就是流水作业上的三个工艺流程。”
    叶永贵一边用蒸馏烧瓶、球形冷凝管、锥形烧瓶等玻璃仪器搭建着减压蒸馏装置,一边说道:“这太简单化了。你也知道,烧杯有可能装的是强酸,有可能装的是强碱,有可能只是装了一些污水,装的东西不同,洗的方法也不同,你怎么能用一个工艺流程就解决了?”
    “叶永贵,你的问题太好了。”闻人浩二这矬鸟在叶永贵旁边打着下手,他见自己的话得到了叶永贵的认真回应,高兴得如同幼儿园的小孩得到了老师的小红花一般:“如果洗烧杯只是一个大的工艺流程,根据烧杯装过的化学物质来细分洗它的方法,这就是工艺流程的再分解、再优化。从产业化角度来说,洗烧杯就可做到产业升级了。”
    这乱七八糟的,赵大生之所以留下了印象,是因为闻人浩二说的是洗烧杯——毕竟,赵大生也曾在洗烧杯这件事上借题发挥过。
    不同的是,赵大生说道是洗烧杯的人生价值观。
    闻人浩二说的是洗烧杯的产业化。
    没想到这么一只激扬文字,指点烧杯的矬鸟,多年后,这些东西说丢开就丢开了。
    赵大生眼见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陷于困局而不能自拔,他只得去找叶永贵。
    叶永贵道:“赵大生,你还真没得要领,其实闻人浩二这些所谓的管理知识,不在于一个理论一个概念一个工具的运用,而在于这些理论、这些概念、这些工具背后蕴含的思维模式以及方法论。赵大生,不是我打击你,你的思维模式早已固定僵化,而且是中国暴发户老板的那一套,你若真心要用科学地管理模式,你就得丢掉自己,一切从头再来。”
    正是叶永贵这一番话,让赵大生下定决心去找了苏嘉禾。
    ……又扯远了,还是回到闻人浩二身上来。
    闻人浩二这矬鸟,先日语,后日本杂学,再到日本企业管理,都还算一脉相承的兴趣爱好。
    除此之外,闻人浩二还有一爱好,那就是研究他这“闻人”姓氏的历史。
    这矬鸟每到周末,都会去三江市图书馆一趟。
    每次回来,他的手抄本上总会多了很多有关闻人姓氏的记载。
    为了这闻人姓氏,闻人浩二有一回还特意去了河南一趟。
    有一个周末,叶永贵和田博广不在,赵大生和闻人浩二在“蟠桃园湘菜馆”小酌时,赵大生曾经问过闻人浩二,问他为什么要去河南。
    结果,赵大生又被闻人浩二这矬鸟鄙视了一顿。
    “土包子,又没文化了吧?古书记载,闻人复姓望族居河南郡。”闻人浩二说完就问,“河南郡,哇卡立马苏卡?”
    狗日的,又是一句日语。
    赵大生听得多了,这些简单的日语也能听得明白。那几个“姨”,赵大生自己都会说,“咔哇姨”那是“可爱”,“偶姨洗衣”是“好吃”,至于“阿里嘎多顾大姨妈死”,那是很客气地说谢谢。
    哇卡立马苏卡,中文意思是,“你明白吗”。
    赵大生想都没想,回答道:“河南郡不在河南,难不成还在阿姆斯特丹啊。”
    “废话,我是问河南郡具体在哪里。算算算,你个没文化的土包子,问你也是白问的。”说到这里,闻人浩二这矬鸟就如古代的先生念古文一般,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念道,“河南郡,今河南洛阳东北30里处是也。”
    看着这矬鸟拽上天的模样,赵大生也不示弱:“我没文化,好歹还知道希特勒是德国人,不像某些人,又是印度尼西亚,又是印度,是想制造国际纠纷还是怎么着,狗日的……”
    闻人浩二被赵大生这么一上药,气焰一时矮下了很多,他赶紧圆辩:“你个狗日的,我那时是没留神……”
    架要掐。
    酒也要喝。
    两只矬鸟互掐了一阵,再一碰杯,偌大的一杯啤酒,就被猛地下了肚。
    啤酒下肚,顿时有说不出的畅快。
    两只矬鸟坐在那里,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15、四只矬鸟之叶永贵
    叶永贵,南山省人。
    南山省和赵大生的西山省相邻。所以,两只矬鸟高兴的时候,也会互称老乡。
    叶永贵这矬鸟,全身长得乌黑,赵大生常常笑他是非洲人。叶永贵却将这乌黑当作了资本:“这肤色,只证明一点……”
    叶永贵话还为说完,赵大生不屑道:“切——,依我看,除了狗日的能证明你是个土包子之外,还能证明什么?”
    叶永贵反唇相讥:“奶奶的,你别笑我,你们那地方还不如我老家。我是土包子,那你就是土鳖。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赵大生听到“土鳖”二字,乐得哈哈直笑。
    叶永贵见了,也忍不住笑。
    笑过之后,赵大生问:“叶永贵,你个狗日的,你倒说说,你这全身烧木炭能证明什么?”
    叶永贵将袖子撸了撸,又将手臂上的肌肉绷了绷,然后才说道:“这肤色是劳动人民的肤色,你这土鳖有么?我看你那张皮,在家里一定是不干活的。”
    赵大生道:“他妈的,老子田里河里,山上山下,什么没干过,你瞧瞧我这不黑不白的肤色,这才是咱们中国广大劳苦农民的真正肤色。你这肤色,狗日的只能给咱们中国农民抹黑。”
    叶永贵斜了一眼赵大生油光逞亮的皮鞋,骂了一句:“你个土鳖……”就不去理赵大生。
    叶永贵这矬鸟,实际上是一个很无趣的理工男。
    在化验室这四只矬鸟里面,叶永贵的化学专业知识是最好的。
    但是,在赵大生的文化排行榜里面,叶永贵差点被赵大生拍到了老末。
    “有没有文化,不光是说数理化要学得好,而且文史哲也要有所涉足才行。”那时的赵大生,身上多少还有些人文气息。
    叶永贵这矬鸟,文,文不行;史,史不行;哲,哲也不行。
    ——总之一句话,文史哲的知识,除了中学课本上学到过的,其它的,叶永贵可以说一概不知。
    虽然叶永贵还不至于不知道希特勒是哪国人,可要和他谈莎士比亚,谈柳永、苏东坡,谈顾城、海子,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赵大生有一回问叶永贵:“狗日的叶永贵,你怎么不看看一些人文的东西?这年代,没文化是很可怕的。”
    从概念学上来讲,赵大生这狗日的,很明显将“文化”二字的概念内涵三刀两刀地切小了很多。
    叶永贵回答道:“中学一心想着高考,哪里有时间去看那些闲书?”
    赵大生痛心疾首:“那大学呢,大学四年,时间一大把一大把的,狗日的,你难道除了学专业之外,就没看过别的书吗?”
    叶永贵被赵大生弄得烦了,索性来了一句:“我没兴趣。”就把话题嘎嘣脆地终止了。
    土包子啊,土包子。
    要不是闻人浩二那矬鸟不争气,把希特勒说成印度人,赵大生敢发誓,他是一定要把叶永贵这烧木炭的黑矬鸟排到最没文化的行列的。
    在赵大生看来,叶永贵这黑矬鸟没文化,谈的恋爱都没档次。
    赵大生想到自己和安雅的“惊世之恋”——不好意思,赵大生就是这么认为的。
    想到那个“像鸡蛋清一样的清晨”。
    想到那油桐花带雨,安雅白衣飘飘……
    赵大生就觉得,叶永贵那恋爱,真的太没档次,太老土了。
    叶永贵这矬鸟,谈的恋爱和张少峰、吴飞鹏在大学谈的一样,也是“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乡土恋爱。
    叶永贵的女朋友名叫金凤——“狗日的,”赵大生第一次听到叶永贵女朋友是这名字时,心里就骂,“居然和我大姐重名。”好在此金凤不姓赵,否则赵大生真觉得自己被人家姑娘占便宜了。
    那金凤皮肤也黑,只是模样长得还行,因而就有几分“黑里俏”。
    金凤这乡村女孩,在三江市做的是服装车工。
    服装车工拿的都是计件工资,偏生这金凤是最要强的,因而一年到头,没日没夜的,其实很是辛苦。
    叶永贵这矬鸟和赵大生他们住在一块时,赵大生曾经说过:“叶永贵,你他妈的就是一个铁公鸡。花点钱到外面租个房子,小两口在一起,多好。”
    叶永贵便道:“我倒想,可金凤不肯。金凤说了,他们一年到头,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半夜后下班,住在外面倒不如住在厂里方便。”
    赵大生听叶永贵这么描述,不由想到自己的大姐赵金凤、二姐赵金花,赵大生就骂道:“狗日的,你就不心疼?”
    叶永贵道:“我倒心疼的。我和金凤说了,等过了这一两年,她那车工就不要做了。那种钱,都是拿自己命去换来的。”
    这锉鸟,倒比吴飞鹏之流有良心!
    金凤一个月也会来叶永贵宿舍一次。
    这个时候,赵大生、闻人浩二、田博广三只矬鸟心有灵犀,默默地走开,将宿舍留给叶永贵这一只矬鸟。
    这是四只锉鸟相互间不成文的默契,挺好!
    叶永贵和他的“小芳”金凤非但同省,而且同县;非但同县,而且同乡;非但同乡,而且同村;非但同村,而且是前后屋。
    这么说来,当年穿开裆裤的时候,叶永贵和金凤有可能在一起了。
    据叶永贵这矬鸟自己交代,他和金凤好上是在进大学那年。
    好上之后,叶永贵在自己的省城上大学,金凤在东海省三江市打工——算起来,这乡村女孩在三江市,也生活了四五年了。
    相隔千里之遥,却阻不断两个人的情丝愫缘。
    叶永贵这矬鸟读大学的四年,这“黑里俏”的金凤一心一意地打工挣钱,在经济上绝对帮了叶永贵不少。
    赵大生第一次听到叶永贵说这段的时候就眼红,眼红之后赵大生就骂:“狗日的叶永贵,你他娘的读大学就在吃软饭了?”
    叶永贵索性来了个以退为进:“没错,吃软饭也得讲资本的,像你这土鳖,想吃都吃不着。”
    还好赵大生那时脸皮还不算太厚,否则,在这个危急被动的时刻,老板娘要带他周游世界的故事,恐怕是一定要被赵大生这矬鸟拿出来说的。
    赵大生想着小卖部的老板娘,只能点到为止:“狗日的,我是不吃软饭,我要吃软饭,早不是这样了。”
    叶永贵鼻子哼了一声:“你个土鳖,你她妈的就吹吧。”
    顿了顿,叶永贵接着说道:“其实我叶永贵,自己在大学也挣钱。”
    赵大生第一次听叶永贵这话时,他毫不掩饰地表露了自己的不相信。
    可后来,赵大生渐渐发现,叶永贵这矬鸟,在挣钱上的确是有他的一套的。
    有一段时间,叶永贵这矬鸟每到中午吃饭时,就坐到那些一线工人当中,天天对他们宣扬化工厂的人要多喝茶。
    “你们知道吗?”叶永贵这矬鸟故弄虚玄地说道,“茶叶时可以解毒的。这里的气味有毒,我们天天喝茶,就没事了。”
    听叶永贵讲话的工人当中,不乏平日有喝茶习惯的,就在那里点头:“嗯,喝茶对身体是好的。”
    叶永贵仿佛找到了联盟阵线一般,越发高调地说道:“是吧,我说的没错吧。”
    那些平日不喝茶的工人开始失落起来:“这么说来,喝茶是要的了。只可惜我们没茶啊。”
    叶永贵连忙拍着胸脯,很义气地说道:“没关系,我那里有。”
    叶永贵老家产茶,平日外出,他总会随身带些,一来自己喝,二来可做人情。
    这矬鸟对工人们拍胸脯,也不是拍拍就算了的。到了晚间,叶永贵果然拿出存留的茶叶,送给了那些有喝茶需求的工人。
    赵大生看叶永贵这般,心中纳闷不已。
    回到宿舍,赵大生对叶永贵说道:“狗日的,你莫非要做工人领袖吗?”
    叶永贵摇头说道:“土鳖就是土鳖,一点远见也没有。要有产出,就必须有投入,狗日的土鳖,一个月后你再看吧。”
    赵大生道:“我就知道你狗日的没安好心。”
    一个月后,是元旦假。
    叶永贵趁着元旦假,准备和他女朋友金凤回家一趟。临行前的一两天,叶永贵遇到那些一线工人就问:“我放假回家,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们带些茶叶来,很便宜的,十五块钱一斤,一斤可以喝个三五个月,划算。”
    那些一线工人们,有拿过叶永贵茶叶,碍于情面不好回绝的;也有真心喜欢上喝茶的,结果你一斤我两斤,一时就定了三四十斤。
    叶永贵这矬鸟从家中带来那茶叶,赵大生老家也有。那茶叶在赵大生老家最多也就八块钱一斤,叶永贵这矬鸟,回家一趟,捎带就把钱给挣了。
    这矬鸟挣了钱,在宿舍一边数着钞票,还一边给赵大生、闻人浩二、田博广这三只矬鸟上药:“知道怎么把生意做成了吗?做生意的人,要么就要像猎狗一样,很灵敏地嗅出消费者需求;要么就要像魔术师一样,奇迹般地培养出消费者需求。”
    还有一回,那已经是将近年关的时候,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叶永贵四只矬鸟晚饭后散步。
    走到一个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区,叶永贵这矬鸟忽然对赵大生他们说道:“这里有一个商机,你们发现没有?”
    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
    叶永贵一副“只恨愚人不开窍”的模样:“奶奶的,平日看你们都活络得像猴一样,现在却抓了瞎。如今年关将近,我们要是拉一些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的衣服到这里来卖,一定可以赚到钱。”
    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三只矬鸟不服道:“你他妈的说得轻巧,你倒是说说,到哪里去进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的衣服。再说,就算有这样的衣服,我们的本钱哪里来?”
    叶永贵却道:“事在人为。”
    接下来两天,叶永贵一下班就往外跑。赵大生他们也没在意。
    到了第三天晚上,叶永贵回宿舍时,兴奋得和什么似的:“好了,衣服的事解决了,这个周末,我们四个一起出动,用自行车把衣服拉来,卖不完的再退回去。”
    原来叶永贵这黑矬鸟,用了两三个晚上的业余时间,居然和他女朋友金凤所在服装厂的负责人接上了线。那个服装厂的仓库中,恰好还存放着许多一两年前滞销的服装。
    叶永贵对那服装厂负责人说道:“衣服我帮你们处理看看,每卖出一件,我交给你们十块钱,卖不完的,我们如数奉还。”
    那个服装厂本来已将这些服装当做了废布,如今一件还能卖个十块钱,那负责人听了,二话不说,满口答应下来了。
    这么一来,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在叶永贵的发动下,周末一连两天,都在路边守着一大堆衣服,成了服装小贩。
    两天下来,四只矬鸟回到宿舍一分赃,每人竟然都分得了300多块钱。
    300多块,在那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够得上内地乡村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300多块钱,让宿舍里的这四只矬鸟着实高兴了好一阵。
    叶永贵这矬鸟,他真该庆幸自己生在了对的时代。否则,他这投机倒把的勾当,要放在七、八十年代,恐怕是要被抓去吃牢饭的。
    这矬鸟说自己在大学也挣钱,看来十有八九假不了。
    叶永贵看似极有生意头脑,可平日里,他一般都呆在化验室,一心一意地做着他的化验。当然,一心一意是没法的,他身边总有闻人浩二这矬鸟。
    闻人浩二贩卖的日本企业管理知识,虽然赵大生、田博广大部分时间听着就躲,可叶永贵这个黑矬鸟却对其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所以,化验室里常常看到的景象是——
    闻人浩二这矬鸟一方面像一个主刀医师身边的护士,听凭着主刀医师的调遣,这呀那的,打着下手;一方面他又像一个得了话唠的专家,在那里口若悬河,卖弄着他肚中的日本企业管理知识。
    而叶永贵这矬鸟,手上的动作像手术台上的一个主刀医师,又是蒸馏烧瓶,又是球形冷凝管,又是锥形烧瓶地搭着试验装置,做着试验,且还时不时地使唤一下闻人浩二;面上的神情,他又像一个好学的小学生,在那里认真听着闻人浩二的娓娓道来。
    16、四只锉鸟之田博广
    一提到田博广,赵大生就觉得这锉鸟的名字没取好。
    赵大生常常想,田博广的老爸老妈一定没看过金庸的武侠小说,至少他们肯定不知道《笑傲江湖》中的采花大盗田伯光。
    田博广,田伯光,听着没什么两样。
    名字一样倒也罢了,好女色的性情竟然也一样。
    “可见,取名字是很重要的。”赵大生心中说道,“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改名?”
    再看看“赵大生”,说起自己的名字,赵大生总会引经据典:“道教《清净经》上说,‘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形的‘大’,生于天地的‘生’,瞧瞧我老爸老妈给我取的名字,多有文化!”
    阿弥陀佛。
    无量寿佛。
    赵大生倒真将他老爸老妈抬得太高了。
    赵大生那年迈的父母,一辈子没日没夜地抠泥土,大字不识几个,大儿子叫赵大树,二儿子叫赵大喜,三个字叫赵大生,大女儿叫赵金凤,二女儿叫赵金花。大树、大喜、大生,金凤、金花,瞧瞧这名字序列,就知道农村人取名很简单,只求叫得朗朗上口。
    至于什么《清净经》,那断断是挂不上边的。
    赵大生老妈倒是缩着颈脖子,常常拜佛念经,但她念的,自己一辈子也没搞清楚到底在念什么。
    “大道无形,生于天地”。
    这是赵大生自己有一回看《清净经》,从中看到的话。
    赵大生当时看到“大道无形,生于天地”这句话时,心中一亮,于是就将自己的名字附会了上去。
    这一附会,一下让“赵大生”这名字的档次噌噌地往上窜。
    没办法,谁叫《清静经》上的确有这句话,赵大生这么有典有据的,别人听了,由不得不信。
    赵大生每回炫耀自己名字来源时,田博广也不示弱,他说:“我老爸老妈给我取这名字,也是有来头的,‘博学多才,广闻见识’,所以叫‘博广’。”
    赵大生嘲笑道:“狗日的你还博学多才,广闻见识,你就是一‘田伯光’。”
    田博广争不过,就也不说话了。
    实话讲,田博广这锉鸟,生长于三江市远郊,倒是一个好性子的人。
    这样的性子,加上模样又好,所以在未来的岁月,田博广这锉鸟始终有着很好的女人缘。
    四只锉鸟里面,无论闻人浩二,还是叶永贵,当然还有他赵大生,粗话那是不离口的,唯有田博广,说的话里面,绝少见到骂人三字经。
    田博广长得又白,性子又顺,说话温温良良的,几无脏字,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乍一看到田博广,都觉得他是文明人。
    回头再看另外三只锉鸟,赵大生炸咧咧的,闻人浩二又是斗鸡眼,又是招风耳,又是罗圈腿,叶永贵一身的烧木炭。
    在这三只锉鸟的衬托之下,田博广的形象简直可称作“人中龙凤”了。
    可这龙凤,生的却是一颗田伯光的心!
    什么叫“表象掩盖了事实”?
    这就叫“表象掩盖了事实”。
    二十世纪末的田博广,虽还未涉风月场,却早已是个风流胚了。
    田博广有一绝,那就是任何诗词,经他那么一解读,都会有成为淫词艳句的可能。
    田博广最挂在嘴边的,就是杜牧的那首《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里面“停车坐爱枫林晚”那句,偏生“坐爱”二字读音和“做*爱”完全相同。
    田博广一下就有了大肆发挥的空间:“停车‘做爱’枫林晚,现在那有钱男女在车里亲热,玩车震,以为很时髦。其实我们伟大的先人早这么玩过了。而且我们的先人更有情趣,还将车开到了黄昏的枫林中去做。”
    好好的一首诗,竟被田博广解成这样,实在是罪过啊,罪过。
    杜牧在天之灵若有知,爬也要爬来和田博广理论的。
    赵大生这锉鸟虽不愿听闻人浩二讲什么精益化管理、全面创新管理,可对田博广的“说文解字”却是有兴趣的。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赵大生念着辛弃疾的《青玉案》,问田博广,“田伯光,那你说说,这首词怎么解?”
    田博广神色不屑:“这首词还要我解吗?”
    赵大生想想也是,辛弃疾这首词,本来也可以算作香词艳句。
    本来就是香词艳句的东西,还要田博广来解,那的确是将田博广的功力看低了。
    赵大生想了想,不由想到了韩愈《幽兰操》的最后一句。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赵大生念完,继续问道,“这句呢?”
    田博广将“君子之守,子孙之昌”念了念,然后说道:“也很简单,君子可以解释为男人,‘君子之守,子孙之昌’,就可以解释为,一个男人要经常守在他老婆身边,才会子孙昌盛。男人不守在老婆身边,老婆没法怀孕,就谈不上子孙昌盛了。”
    韩愈,韩老师,你听到了吗?你本来要说的“君子操守”,居然被这锉鸟说成了男女相守!
    韩愈老师在吐血。
    赵大生却在点头:“有理,有理,狗日的田伯光,你这么一解,倒也通的。”
    田博广的大学是抄上去的,读了化学专业,曾经挂过很多课,差点都没毕业。
    尽管如此,但赵大生还是觉得田博广要比叶永贵、闻人浩二有文化。
    一个能懂诗词的人,在那时的赵大生看来,就是有文化的象征。
    看出来了吧?
    赵大生这锉鸟,他词典上“有文化”三个字的定义是常常变的。
    在赵大生的文化排行榜上,田博广虽然排名超过叶永贵和闻人浩二,但他也只能屈居赵大生他本人之下。
    赵大生这么排,自认为还是比较客观,比较无私的。
    谁叫田博广这矬鸟也曾经犯过严重的常识性错误。
    有一回,田博广看到赵大生案头的《雪莱诗集》,凑过来搭讪道:“雪菜诗集,我怎么没听说过?”
    赵大生也不言语,只是万分鄙视地看着田博广这锉鸟。
    田博广被赵大生这么一看,越发地锉了起来,他认真地说道:“雪菜我是知道的,在浙江沿海一带,有一道‘雪菜小黄鱼’的当地菜,我还吃过,味道很不错的……可是,雪菜怎么也成了诗集了?”
    这锉鸟,说完之后,还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注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假的百思不得其解。
    赵大生忍无可忍:“田伯光,亏你还说自己的视力和我一样,都是2.5……狗日的你睁大眼睛看看,是雪莱,莱茵河的莱,文莱的莱,不是雪菜。雪莱,知道吗?英国浪漫主义大诗人。”
    就这一件事,赵大生以为,田博广的文化程度无论如何也不能排在他赵大生之上了。
    赵大生的文化排行榜一排下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最有文化。
    赵大生和苏嘉禾提起过他同宿舍的另外三只矬鸟,赵大生得意洋洋地说道:“苏嘉禾,你不知道,我在宿舍的四个人当中,其实是最有文化的。”
    赵大生这么以为,当然宿舍的另外三只矬鸟谁也没人鸟他。
    ——爱谁谁。
    闻人浩二仍然一有空就滔滔不绝地贩卖他的日本企业管理知识,叶永贵仍然时不时地发现或培养着他的消费者需求,谈着他的乡土恋爱,且数月如一日地,又是蒸馏烧瓶,又是球形冷凝管,又是锥形烧瓶地搭着试验装置,做着试验……
    田博广呢,也仍然继续着他的田伯光的心。
    要说田博广这锉鸟,只知道风花雪月,男偷女盗,那也是有失偏颇的。
    这田博广除了有着田伯光的禀赋之外,还有另外两大爱好。
    其中之一,就是收集长途司机的名片。
    田博广家在三江市远郊,周末偶尔会回回家。
    可一旦周末不回去,田博广就会去长途车站。
    长途司机有名片的,就问他们要名片。没有名片的,就问他们的传呼号码。没有传呼号码的,就直接问他们的车次信息。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后来,田博广这锉鸟连途经三江市的长途车以及长途司机的信息都有了。
    这锉鸟的另一个爱好就是数字。
    田博广自己都说:“数字和女人,是老天给我田博广的两大天赋。”
    例如,一般人看看新闻,里面的数字看过之后也就忘了,可田博广却可做到过耳不忘。
    有一回,四只锉鸟在宿舍里卧谈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长江抗洪。
    赵大生故意问道:“田伯光,狗日的你老说自己对数字很敏感,那我考考你,1998年7月24日,长江上游第三次出现洪峰,请问宜昌洪峰流量达到了多少?”
    田博广想也没想,躺在床上回答道:“52000立方米每秒。”
    闻人浩二也来凑热闹:“田伯光,那我问你,1998年10月1日,东京证券交易所日经指数再跌多少点,以多少点报收?”
    这个更猛了。
    谁知田博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天日经指数再跌209.27点,以13197.12点报收,再次更新了日本12年以来的最低记录。”
    赵大生、闻人浩二、叶永贵三只锉鸟惊疑之余,第二天还特意去翻了一下旧报纸,三人这么一对,惊讶地发现田博广这锉鸟居然一点也没说差。
    17、岁月如歌
    赵大生、田博广、叶永贵、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虽然来自不同地域,性情各异,喜好各异,不过,从骨子里来说,他们都还算性情相投,所以,尽管平日里四只矬鸟常常互掐,但他们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化验室,彼此间相处得还算融洽。
    就以化验室的工作来说。
    “二化”这小小的分厂,化验室只有赵大生、田博广、叶永贵、闻人浩二四人,并无直接领导,可这丝毫也不影响化验室工作的进行。
    四只矬鸟间,分工完全是自发自觉的。
    闻人浩二、田博广二人专业知识最差,两个人就给叶永贵、赵大生打下手。
    通常的情况都是这样的——
    每天上班,四只矬鸟晃晃荡荡地进入化验室,彼此不用发话,田博广就会穿上白色的化验衣褂,戴上红色橡胶手套,取一只白板笔和若干取样塑料袋,将它们放入托盘。
    准备停当之后,这锉鸟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拿着一根取样杆钎,优哉游哉地走到车间,去将最近二十四小时生产出来的对硝基甲苯取样回来,然后用电子天平将样称好。
    简单一些的试验,赵大生便承揽下来。
    复杂一些的试验,自然就交给叶永贵。
    叶永贵于是就整天地在那里又是蒸馏烧瓶,又是球形冷凝管,又是锥形烧瓶地搭着试验装置,做着试验。赵大生有时过意不去,就会主动地参与进去,这样的参与,叶永贵自然欢迎。有时候,赵大生做完简单的试验之后,坐在那里偷懒,叶永贵也没怨言。
    试验过程中,分厂什么时候进了一车盐酸,一车甲苯,或是一车硝酸……田博广听到罐槽那边有车响,他就会二话不说,用一根尼龙细绳提着一个小广口瓶,去将样剂取来。
    然后,赵大生就会接手,对这些生产原材料做做含量测试。
    闻人浩二则整日地跟在叶永贵身前身后,一边向叶永贵口若悬河地贩卖日本企业管理知识,一边帮着叶永贵,又是洗烧杯,又是洗试管,又是洗烧瓶的,做着各种杂活。
    临到下班,四只矬鸟——主要是叶永贵和赵大生——再把各种化验数据填好,交到分厂厂长那里,这一天的活就算完成。
    万物自在,
    天地反而有序。
    四只锉鸟没有谁说多做了,也没有谁说少做了。
    没有计较,
    就没有伤害。
    大家融融合合的,日子倒是过得舒畅悠然。
    到了周末,四只矬鸟若都在厂里,就会相约到“蟠桃园湘菜馆”。
    何以解忧?
    唯有小酌。
    当然,这四只锉鸟身上多愁善感的细胞本来就不多,那些无病呻吟的小忧小愁,他们自然是没有的。
    他们到“蟠桃园”,就为小酌而已。
    蟠桃园,蟠桃园,好好的一个名字,四只矬鸟却依着平日的矬劲,刻意地将它叫成了“反桃园”。
    “那些刘备、关羽、张飞之流,其实就是车匪路霸一类的货色,却偏偏称着英雄。”四只矬鸟这么说道,“还弄个什么‘桃园三结义’来糊弄世人,什么‘生亦同生,死亦同死’,看看他们,哪里就一起死了?说的是仁义道德,其实为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私心。”
    四只矬鸟这么说着,就很鄙视“三结义”的“桃园”。
    他们将“蟠桃园”叫成“反桃园”,其实某种程度上是对那“桃园三结义”的反讽。
    青春中的四只锉鸟,多少还是有些愤青。
    “反桃园”,“反桃园”,这名字被四只锉鸟三叫四叫,慢慢地就成了固定称呼。
    每到周末,四只矬鸟中,但凡有人来一句:“走,反桃园。”
    其余三只矬鸟立即心神领会。
    于是四只锉鸟便巴巴地,往那湘菜馆走去。
    “反桃园”有两绝,一,菜好;二,歌多。
    菜好就不用说了。
    歌多是怎么回事?
    原来,“反桃园”的老板虽然长着一副马脸,但人不可貌相,他在喜好音乐这件事上,那绝对不是盖的。
    这下里巴人的湘菜馆,每天只要一开张,轻扬扬地,就会放着各种歌曲。
    有这些轻扬的歌曲作背景音乐,原本很大众很市民的湘菜馆,品味噌噌地,一下提升了不少。
    有一回,赵大生学着东北人说话的语气,开玩笑说道:“哎哟妈呀,我说老板呐,你这湘菜馆,咋被你整成星级咖啡会所了呢?”
    马脸老板一边给赵大生递烟,一边说,“阿拉平民百姓,也可以有精神文明的,对不啦?”
    马脸老板开的是湘菜馆,人却是上海人。
    上海人,做什么事,都是有那么一种腔调的。
    赵大生大学四年,歌也听了不老少了。
    赵大生就问马脸老板:“你这店里都有什么歌?”
    马脸老板见赵大生这么问,脸上立时洋溢出骄傲与兴奋。
    马脸老板拍着胸脯说道:“不是吾吹牛,侬但管点,点不到的歌,酒菜都免费。”
    四只锉鸟一听,一时来了劲。
    如此一来,四只矬鸟每次到“反桃园”,不但点菜,而且也点歌。
    四只锉鸟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要是真点到这马脸老板没有的歌,这四只锉鸟一定会没天良地放开肚皮,好好地吃他娘的一顿的。
    叶永贵这理工男锉鸟,大约是这些年一直谈乡土恋爱的缘故,点来点去,也无非是《小芳》、《阿莲》、《九妹》、《同桌的你》,这太没难度了。
    没有挑战性。
    三五回过后,叶永贵这锉鸟连点歌的政治权利都被赵大生、闻人浩二、田博广给无情地剥夺了。
    闻人浩二喜欢的刘德华、张学友、张信哲、任贤齐,田博广喜欢的王菲、孟庭苇、许茹芸……这些人的歌曲,加起来也有好几箩筐。
    可是,只要闻人浩二和田博广这两矬鸟一报出歌名,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马脸老板就会将歌曲轻悠悠地放送出来。
    赵大生年纪大些,早年的粤语歌曲,例如谭咏麟的《爱在深秋》、《水中花》,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张国荣的《沉默是金》、《风再起时》,陈慧娴的《飘雪》、《红茶馆》,张智霖的《片片枫叶情》、《十指相扣》以及Beyond的《光辉岁月》、《农民》,那都是赵大生的最爱。
    说到歌曲,走到生命后程的赵大生曾经对苏嘉禾哀叹:“好多年了,以前喜欢听的歌,现在都没心情去听了。”
    那哀叹,让苏嘉禾不忍去听。
    为了帮赵大生重温青春岁月,苏嘉禾特意带赵大生去了一家三江市有名的KTV。
    曾经如百花争放一般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粤语歌曲,其优美旋律,在赵大生的人生中沉寂好些年之后,再一次在包厢中响起。
    早年在大学时,赵大生不仅听歌,而且唱歌。
    一九九六年,赵大生凭借一曲惟妙惟肖的《片片枫叶情》,曾经一举摘得那年的校园歌手冠军。
    KTV包厢中,苏嘉禾将麦递给赵大生,希望他还能再唱唱。赵大生却摆摆手,然后又说音乐太吵。
    苏嘉禾就把歌声调成了轻音乐。
    赵大生躺坐在包厢的沙发上,脸色疲惫,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了去……
    在老歌中睡去的赵大生,仿佛一位残烛老人,落寞,而且孤独。
    岁月如歌。
    只是却不知它像一首什么歌。
    这么深沉的问题,在一九九八、一九九九年间,赵大生想也不会去想。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赵大生,
    仍是狗日的赵大生,
    仍是矬鸟赵大生,
    仍是炸咧咧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赵大生。
    赵大生见难不倒马脸老板,有一回就故意挑了一首最老最冷门的粤语歌曲,却没想到,马脸老板居然也有。
    狗日的马脸老板,看来的确是一个超级音乐发烧友。
    一个湘菜馆,简直快成歌库了。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四只矬鸟本来想靠点歌难倒马脸老板,进而来赢他一顿酒菜的。
    结果这小算盘到这四只锉鸟离开分厂的那天也没打成。
    免费的酒菜弄不到口。
    花钱的酒菜还是要照吃的。
    四只锉鸟在“反桃园”,一边听歌,一边互掐,一边吃菜,一边小酌……那小生活过的,当真有说不尽的惬意舒畅。
    无论如何,这四只矬鸟那时候都还是国有企业的职工,尽管他们心中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梦想在蠢动,尽管因为蠢动的梦想,他们时常倍感压力在身,但总体而言,他们国企生活就像这“反桃园”的小聚,惬意而且舒畅。
    当然,这惬意、舒畅的背后,也有生活的变数在波涛暗涌。
    其实赵大生在“二化”总厂实习时,有关“二化”要进行国有企业改革的风声,就已经在职工当中暗暗相传。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在光打雷。
    结果到了一九九八年底,雷声就化作了雨点。
    很快,改革的结果就水落石出了。
    ——至少对于赵大生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分厂,一切都在一九九九年来临之前明朗化了。
    赵大生所在的这个小分厂,被“二化”总厂作了剥离,并且将它转让给了当地的一个靠贩卖废品油爆发起来的私企老板。
    “二化”总厂转让这个小分厂时,有关人员安置,倒提了一条,这个分厂的管理人员全都回总厂,而且其他所有在编职工,其工作权利,不得因为这次转让而受到侵害。
    那也就是说,赵大生他们只是换了老板,只是没了“国有企业职工”的头衔,除此之外,他们该吃吃,该睡睡,似乎一切并未发生改变。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尽管谁都没打算在这满天化学气味的工厂做一辈子,但是,当他们听到这样的改革结果时,还是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雷也打过了。
    雨也下过了。
    雷雨之后,虽然骑着自行车的国企分厂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着红色法拉利、带着小三的废品油私企老板,但“解放区的天还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也依旧“好喜欢”。
    未来的生活节奏,还在赵大生他们的控制之中。
    既然如此,那就将原先惬意舒畅的日子,且在进行一段时日再说。
    可赵大生他们终究还是错了。
    生活从来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有些时候,生活更像一条泥鳅,你以为抓住了,其实未防备间,你会发现,它却已经溜出了你的手心……
    一九九九年元旦放假之前,那个废品油私企老板开着红色法拉利,带着他的小三,特地来宣布了这个分厂的新名字:兴发化工有限公司。
    然后他又宣布,元旦之后,兴发化工有限公司将会有一个年轻有为的新厂长前来履新。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像四只伪装的呆鹅一般,坐在一个角落,听到这个决定之后,随着大伙热烈地鼓掌。
    这四只矬鸟那时还不知道新来的厂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假如他们能够看到未来发生之事,估计这四只妖精一样矬鸟,就算打死他们也不会鼓掌了。

    18、熊猫厂长
    一九九九年元旦过后,新来的厂长就来上任了。
    新来厂长剃着寸头,脑袋大,肚子大,屁股也大,走起路来,活脱脱的一只熊猫。所以,赵大生他们私下里叫他“熊猫厂长”。
    这绰号叫的,以至于赵大生后来离厂没过多久,那熊猫厂长的真实姓名反而一点都不记得了。
    熊猫厂长上任第一天,就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来到了化验室。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四只矬鸟见厂长大驾光临,慌忙或起身,或肃立,一个个都无比恭敬地跟厂长招呼着。
    熊猫厂长却板着满脸横肉,神色如冰霜一般,连哼都没哼一声。
    四只矬鸟没见过这阵仗,一个个站在那里,如噤了声的寒蝉一般。
    熊猫厂长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这些废纸盒怎么堆在这里?”熊猫厂长厉声问道。
    叶永贵这烧木炭黑矬鸟见赵大生、闻人浩二、田博广三人没作声,便开口答道:“分厂惯例,各部门的废纸盒平时先放着,到时候统一收集变卖,以作成本回……”
    叶永贵那“收”字还没说出口,熊猫厂长忽然大手一挥,越发厉声地说道:“什么分厂?这里是兴发化工有限公司。妈了个巴子,你们给我记住了,这里是兴发化工有限公司。”
    说完,熊猫厂长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气呼呼地,一扭一摆地走出了化验室。
    四只矬鸟见熊猫厂长走远,立时骂了起来,连一向性子好的田博广,此时也忍不住骂了几句粗话。
    赵大生花了两天时间,这才打听清楚熊猫厂长的来历。
    原来半个月之前,熊猫厂长还只是废品油老板底下的一个普通打工仔。
    那阵子,废品油老板和七八个已经离职的四川工人正在闹薪资纠纷。
    有一天,被欠薪的四川工人忍无可忍,一狠心,把废品油老板和他的红色法拉利堵在了废品油站的门口。
    废品油老板克扣工资的手法一套一套的,但此时一旦处在众人包围之中,他也没了辙。
    正当废品油老板孤立无援时,熊猫厂长拿着一根一人高的钢棍挺身而出。
    “怎么着?怎么着?想打架是不是?妈了个巴子,想打架冲我来。”熊猫厂长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将钢棍在地上杵得匡匡直响。
    那些四川工人没离职时,和熊猫厂长多少认识。因而,他们多少知道,这熊猫厂长以前在道上混过。
    这两年,虽然熊猫厂长已经收了性,但四川工人们有些世事还是明白的——就像打盹的狮子仍然是狮子一样,收了性的混混,那也是混混。
    那些四川工人见熊猫厂长满脸横肉的模样,又看他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在那里将钢棍敲的乒乓响,一个个心中先都怯了。
    他们心中一怯,熊猫厂长趁势拨开一条路,让废品油老板发动法拉利,一溜烟地脱了身。
    熊猫厂长这一挺身而出,当即博得了废品油老板的好感。
    废品油老板一高兴,熊猫厂长便从一个普通的打工仔,一跃成了一厂之主。
    赵大生探得熊猫厂长的来历,晚上回到宿舍就对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说道:“狗日的,我们算是遇上恶主了。”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说道:“那怎么办?这以后的日子还长,难不成我们就不做了?”
    赵大生道:“就算不做,也不是现在。”
    叶永贵道:“奶奶的,就是啊,现在不做,说实话,心理还没做好准备呢。”
    赵大生道:“做,他妈的偏要做。他是厂长,难不成会把我们吃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各自都要做好准备,哪天忍不住了,我们一起撤,让他狗日的抓瞎。在我们撤之前,却偏要在这里做,老子看他能怎么着。”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听赵大生这么说,心神才算稍稍定了下来。
    熊猫厂长自第一天给赵大生他们来了一个下马威以后,之后的一两个月,他倒也没太有变态的举动。
    倒不是熊猫厂长忽然良心发现,而是一九九九年农历前后,车间忙于生产工艺改造。
    废品油老板开着他的红色法拉利,带着他的小三,三天两头地来。
    熊猫厂长哈着他的大脑袋,缩着他的大肚子和大屁股,三天两头地迎。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无足轻重的人物,一时自然被熊猫厂长放在了一边。
    可是到了一九九九年四月份,熊猫厂长就开始拿化验室开刀了。
    那天下班,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一如往常地将化验报表交到熊猫厂长的办公室。
    熊猫厂长拿到化验数据一看,立时发了飙。
    “妈了个巴子,怎么回事?我们的产品含量有这么低吗?”熊猫厂长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一边扬着手中的化验报表,一边将赵大生、叶永贵、闻人浩二、田博广这四只矬鸟骂了个狗血喷头。
    熊猫厂长见赵大生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更加地愤怒:“怎么回事?说话啊,妈了个巴子,公司养你们做哑巴的吗?”
    叶永贵自第一天碰过鼻子之后,早已下定决心,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轻易地开口了。
    闻人浩二、田博广也是摆着一副死人的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再没人说话,恐怕事情他娘的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赵大生想到这里,便连忙开口说道:“化验数据是准确的,我们也找过原因……”
    “原因?”熊猫厂长冷笑道,“你们倒是说说,是什么原因?”
    赵大生暗暗提了提气,然后说道:“从最近进的甲苯,硝酸等原料来看,我们认为,现在的进料没有以往的好,例如甲苯,以往进的,浓度都是99%的,现在进甲苯,浓度连60%都不到……我们的产品含量偏低,是不是和进料有关系?”
    “放屁!”熊猫厂长骂道,“我们的工艺,年后刚经过老板亲自改良了的,产品含量能低吗?我知道你们四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明天你们再不好好化验,给出正确的结果,这个月的工资你们就不要领了。”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被这一通折磨,晚饭都顾不上吃,回到宿舍,关了门就骂。
    待到这四只矬鸟将熊猫厂长三辈祖宗都骂遍了之后,田博广忽然来了一句:“他妈的,我都想揍他。”
    一个这么好性子的田博广,被折磨得不但骂出了三字经,而且还有了暴力倾向。看来还真有逼上梁山一说。
    赵大生听到田博广这么说,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一大老粗,我们和他来硬的,那肯定是要吃亏的。狗日的,我们要记住,我们是文化人。”
    “你个土鳖,都这个时候了,还文化人。”叶永贵讽刺道,“难不成还要和他讲道理?”
    “说实话,今天我被他一顿骂,我也像田伯光一样想揍他。但你们看他那大脑袋大屁股,人家可是在道上混过的,我们他妈的能揍得过他?”赵大生说完,加了一句,“咱是文化人,明摆的亏还吃,狗日的,那我们不是犯傻吗?”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就没了话说。
    赵大生接着说道:“和他那狗日的,不用讲道理,但也不用和他硬碰硬,我们是文化人,得用我们的智慧。”
    “你倒说说,用什么智慧?”叶永贵狐疑地问道。
    赵大生眼前浮现出熊猫厂长的大脑袋、大肚子和大屁股,他不由得坏坏地笑了笑,然后他才对叶永贵说道:“他不是要好结果吗?我们明天干脆连化验都不用做了,取了样过来,就在化验室里玩,下班的时候,直接写个结果给他,反正他一大老粗,只知道看数字,其他的又不懂。”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闻人浩二说道。
    赵大生反问道:“狗日的,你觉得我们还能在这里长久地做吗?”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听了,这才没再作声。
    第二天,田博广仍然优哉游哉地去取样,取样回来,四只矬鸟就将化验室的门一关,坐在那里玩了起来。
    倒是叶永贵觉得不踏实:“赵大生,要不我还是做做看吧,万一是真的我们将产品的含量测低了呢?”
    赵大生坐在那里没动:“要做你做吧。不过,依我看来,他们的进料本来就有问题,产品含量不可能像以前那么高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做做看吧。”叶永贵说道。
    闻人浩二听了,起身站在叶永贵身旁,一如往常地打起了下手。只是心情使然,这一日,闻人浩二破天荒没再讲他的日本企业管理知识。
    叶永贵的化验结果出来,染料中间体中,有效成分对硝基甲苯的含量仍然在70%左右,和昨天一样。
    “怎么样?以前的含量可是在90%以上的。”赵大生看着叶永贵化验出来的结果,语气如先知一般。
    叶永贵将化验结果撕得粉粉碎:“算算算,奶奶的,这个结果交过去,又会少不了一顿批。”
    说完,叶永贵对赵大生说道:“不如就按你说的办,直接把结果写上去。”
    四只矬鸟既然达成一致,索性就在那里等下班。
    下班时,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将他们伪造的数据交到了厂长办公室。
    熊猫厂长一看到报表上的数据,脸上就笑开了:“妈了个巴子,你们这些人就是骆驼,不抽是不行的,你们自己看看,只要你们一认真做,数据不就上来了?”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嘴上唯唯诺诺,心中一边好笑,一边暗骂:“你这熊猫,他妈的,骗你是你活该。”
    19、偷天换日的比对化验
    接下来的日子,熊猫厂长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来化验室巡视时,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就会对着仪器,假模假样地忙碌着。等到熊猫厂长一转身离开,这四只矬鸟立时原形毕露,或趴着,或坐着,要么胡吹海聊,要么打盹睡觉。
    等到快下班,四只矬鸟就比对改制前分厂的化验记录,直接在报表上将化验结果填好,然后上交了事。
    原本极为严谨的化验,居然被这四只矬鸟简化到如此胆大包天的地步,老天爷若没睡着,那一定是要被气死的。
    这四只矬鸟心中也知,这种做法终非长久之计。所以,他们一边胡乱应对熊猫厂长的同时,一边也都加紧做好了离开这分厂的准备。
    田博广、闻人浩二,甚至是叶永贵,这三只矬鸟经过这一两个月的心理过渡,早已决定随时拍屁股走人。
    有这心理打算,这三只矬鸟倒也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
    倒是赵大生,却坚持自己要找到外贸的工作之后再说。
    以前每个周六,赵大生只是到人才市场看看,就算投简历,也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投的。可如今,重新找工作已是迫在眉睫。
    如此表面风平浪静地过了二十天。
    然而,薄纸终究包不住烈火。
    四月下旬,东海市那家化工厂的投诉就一天一个电话地来了。
    熊猫厂长被投诉得心烦意乱,只得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来到化验室质问赵大生他们。
    这四只矬鸟妖精一样的人物,面对熊猫厂长的质问,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恨这四只妖精矬鸟,非但一个个语气坚决地咬定化验结果准确无误,而且还作着满脸无辜的表情。
    看他们的模样,就差击鼓鸣冤了。
    赵大生甚至还说:“他们说含量低,是不是在诬赖我们,想把进价压下来?难道他们自己的化验就没存在问题吗?”
    熊猫厂长见赵大生他们如此说,就又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返回办公室,对东海市那家化工厂说道:“我调查过的,我们的化验没问题。”
    东海市那家化工厂说道:“不可能,我们这边化验了好几批次,含量都在70%左右,以前你们的产品,含量都在90%以上。”
    熊猫厂长强调道:“我们的工艺是新改的,化验也没问题,产品含量不可能那么低,你说我们的含量只有70%,是不是你们的化验有问题?”
    东海市那家化工厂听到熊猫厂长这话,立时觉得又怒又冤:“我们也别废话,不如你们过两天派人过来,一起做比对化验,是棉花还是白糖,比对化验一做,谁也不用赖谁。”
    那时第三方检测还没真正兴起。所谓比对化验,简单地说,就是争议双方都派员,一起参加化验。
    熊猫厂长还在支吾。
    东海市那家化工厂便下了通牒:“要想继续合作,就派人来做比对化验。”
    东海市那家化工厂一直是这分厂——也就是改制后的“兴发化工有限公司”——的重要客户,熊猫厂长听对方下了通牒,放下电话,歪着大脑袋,挺着大肚子,撅着大屁股,再一次来到化验室。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一听到要去做比对化验,一时头都大了。
    熊猫厂长见没人愿意去,也不废话,索性就点了赵大生的名。
    赵大生一算比对化验的日子,刚好是苏嘉禾和詹晓敏的婚期。赵大生心中着急,口上却没说话。
    在这种场合下,说什么理由都一定会被那狗日的熊猫厂长视为推脱。
    ——除非赵大生和他闹掰。
    但赵大生的新工作一时还没着落,此时闹掰,代价太大了。
    赵大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等到熊猫厂长一走,田博广马上开口说道:“赵大生,你不是要去参加你同学的婚礼的吗?”
    赵大生想着苏嘉禾和詹晓敏,口中说道:“老同学的事,我和他解释解释,倒也好说。”
    “这倒是。”叶永贵点头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过比对化验这一关。”
    闻人浩二那双斗鸡眼上的两根眉毛都拧成了绳:“可是,这比对试验一做,我们就露陷了。”
    叶永贵黑着他那烧木炭的脸:“要不,我们今天就一起撤?让那熊猫他奶奶的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
    “赵大生,”田博广也怂恿道,“叶永贵都不怕没工作,赵大生你就听我们的,和我们一起撤吧。”
    叶永贵道:“是啊,这些天我们要不是等你,早就撤了。”
    赵大生道:“你们都想好自己的出路了,我的出路是想做外贸,我得先找到外贸的工作再说。”
    叶永贵骂着问道:“你个土包子,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人浩二道:“就是就是,万一你好几个月都找不到工作,莫非我们就要在这里忍受好几个月?”
    赵大生道:“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六月一日之前,无论我找没找到外贸的工作,我都和你们一起撤,怎么样?这个时候,你们这些狗日的,可别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
    “我们再等一个月,那都好说,毕竟一个月也就四个礼拜。”叶永贵道,“可他奶奶的,眼前这比对化验你怎么办?”
    赵大生满脸思索的神情,口中说道:“我正在想这事情。”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见状,都闭了口,各自在心中帮忙搜刮着各种应对的法子。
    想了良久,赵大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地舒展开来。
    “田伯光,以前分厂的存样还在的,对吧?”赵大生的嘴角重新浮现出了坏坏的笑容。
    田博广回答道:“都在存样柜放着的。”
    赵大生道:“我用样品袋按操作规范取样的分量,装两小袋过去。”
    赵大生要原来的样品来做什么?别人不明白,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一时间却都已心领神会。
    三只矬鸟一个个脸上都荡开了笑容,口中骂道:“赵大生,你这狗日的。”
    赵大生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咱这不是没办法才这样的吗?”
    主意已定,赵大生心中一时就有了底气。
    到了东海市那家化工厂,赵大生像医生一样,穿起自己的白色化验大褂;然后又戴起了红色橡胶手套。
    和赵大生一起去取样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这小伙子也是一九九八年的大学毕业生。但比起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个妖精来说,这眼镜小伙完全就是一唐僧。
    ——一个心地纯净、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唐僧。
    赵大生这矬鸟,本来就是妖精窝里出来的。
    而且是一个比这眼镜小伙大四岁的老妖精。
    四岁那可就是四十八个月。
    四十八个月那可就是一千四百多天呐!
    眼镜小伙吃奶的的时候,赵大生都已经可以满地飞奔了。
    ……
    看到眼前这眼镜小伙,赵大生心理优势满满的。
    赵大生觉得自己吃定这眼镜小伙了,这矬鸟看到这小伙鼻梁上的眼镜时,甚至还有闲心开了一个小差:“狗日的,好像我今天才注意,原来我们四只矬鸟,一个个都是贼视力,竟都没戴眼镜的。”
    赵大生走神归走神,自我感觉良好归自我感觉良好,但面上对这眼镜小伙却是极恭敬,极殷勤的。
    从眼镜小伙所毕业的高校到他所工作的这家化工厂,赵大生一番恭维的话下来,那眼镜小伙一开始还有的戒备,渐渐地已松弛了下来。
    赵大生随那眼镜小伙来到对硝基甲苯的存放地。
    “放着我来,放着我来。”赵大生见那眼镜小伙要取样,连忙一边抢过那眼镜小伙的取样杆钎,一边说,“你在边上看着就是,放着我来。”
    眼镜小伙也乐得当一回发指令的人,就把取样杆钎交给了赵大生。
    赵大生这矬鸟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眼镜小伙说道:“你说取哪一袋,我就取哪一袋,全听你吩咐。”
    眼镜小伙也不客气,任意地指了指其中两袋对硝基甲苯。
    赵大生依照指点,很规范地把取样杆钎插入那被指定的两袋对硝基甲苯中,取出那黄色结晶物,然后将它们抖到托盘上。
    赵大生依据操作规范,又将那黄色结晶物适量地放入两个塑料样品袋中,并且用白板笔将在塑料袋上写了“1”、“2”二字,算是给样品编了号。
    赵大生将托盘中那多余的黄色结晶物倒回产品袋中,这才将那两袋样品放回托盘。
    看起来,一切操作都很标准。
    眼镜小伙见赵大生规规矩矩的,自然很是满意。
    但是眼镜小伙要来接托盘时,赵大生却赶紧说道:“我拿着就好,都是我们麻烦了你,这点小事,我们来,也算是我们对你的愧意。”
    眼镜小伙被赵大生这么一番捧,心里很受用。
    赵大生拿着那样品托盘,正要和那眼镜小伙回化验室。
    这时,赵大生看了看样品托盘,口中忽然说道:“哎呀,刚才那只白板笔呢?”
    那眼镜小伙不知是计,笑着说道:“刚才见你放进口袋去了。”
    赵大生故意摸了摸化验大褂胸口的口袋:“没有啊。”
    那眼镜小伙笑得更欢:“不是胸口的口袋,是下面的口袋,对,你下面左边的那个。”
    赵大生左手托着样品托盘,右手斜伸下去,就去摸。
    “果然。你瞧我这记性。”赵大生说着,那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就去掏那只白板笔。
    这一掏,连那袋底都给带了出来。
    只听得一阵小钢珠落地般的声响,赵大生口袋中的七八个一元硬币,全都稀里哗啦地散落在了地上。
    “哎呀——”赵大生故意懊恼地叫了一声,拿着托盘,蹲下去,顺势将近旁的一个硬币捡了起来。
    那眼镜小伙见状,却没袖手旁观,而是帮着赵大生,弯身捡着那掉落的硬币。
    赵大生指着那眼镜小伙身后说道:“那里还有三枚。”
    那眼镜小伙倒是实诚,转过身,就去捡身后的滚落在不同地方的三枚硬币。
    赵大生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趁眼镜小伙转身之际,飞快地从自己白色化验大褂的右下口袋,掏出事先带过来的两袋样品,将它们放在托盘之上,然后,他又抓起刚才现场取样的两袋样品,飞快地将它们塞入口袋中。
    事先带过来的两袋样品,分量都是按操作规范取的,而且上面已被赵大生预先写了“1”、“2”的编号。
    所以,赵大生这么一替换,托盘上的两袋样品表面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
    掉包计!
    赤裸裸的掉包计!
    赵大生刚才故意去掏白板笔,还将硬币散落一地,原来是想调开眼镜小伙的注意力。
    眼镜小伙一转身,狗日的赵大生在眨眼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掉包计使成了。
    怪不得来的时候,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一听到赵大生说要以前分厂的存样时,就心领神会地在骂赵大生。
    四只矬鸟那时都已明白,含量本来就在70%的产品,就算是神仙帮忙,也一定化验不出90%的结果来。要想得到90%的结果,那就必须拿货真价实的产品去化验。
    所以,这回比对,样品才是关键。
    赵大生略施小计,成功将样品掉包之后,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眼镜小伙捡完硬币,交给了赵大生,丝毫也没有怀疑狗日的赵大生刚才在样品上做了手脚。
    回到东海市这家化工厂的化验室,赵大生将样品托盘交给眼镜小伙,他连红色橡胶手套都没脱,就说自己内急,要去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赵大生趁四下无人,将口袋中调换下来的那两袋黄色晶体样品,悉数倒入了洗手池中,放开自来水,将它们冲了个一干二净。
    接着赵大生又将那两个样品袋揉成了褶子一般,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
    这前前后后的蛛丝马迹都处理妥当之后,赵大生回到了东海市这家化工厂的化验室。
    半天过后,比对结果就出来了,样品1和样品2的对硝基甲苯的含量,都在90%以上。
    化验过程中,所有的步骤,双方的化验员都是全程参与,共同见证的。
    东海市这家化工厂一时都傻了眼。
    ——这家化工厂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万万没想到,这比对试验一做,本来十分明朗的事情,结果反倒成了一桩悬案。
    20、反桃园的新约法三章
    赵大生扮猪刺象,凯旋而归,完成了一次炮灰大逆袭。
    回到分厂——对不起,说习惯了,熊猫厂长您老别生气——是兴发化工有限公司,赵大生破天荒地受到了熊猫厂长的亲自嘉奖,甚至连那废品油老板都开着红色法拉利,带着他的小三,来到化验室,亲自看望和勉励了一回。
    废品油老板来化验室时,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表面看起来感激涕零,心中却一边冷笑,一边作着拍屁股走人的盘算。
    这四只矬鸟谁都知道,扮猪刺象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事实上,猪没那么好扮,象也没那么好刺。赵大生成功刺了一回,那也是刺得了一时,刺不了一世。
    只要这里的进料还是那么次劣,这四只矬鸟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成为炮灰。
    这四只矬鸟谁也不想成为炮灰,尤其是成为这熊猫厂长的炮灰,既然如此,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走人,拍拍屁股走人。
    赵大生因为这次比对化验,错过了苏嘉禾和詹晓敏四月二十四的婚礼。为了弥补对老同学的愧疚,赵大生趁五一假期,亲自去苏嘉禾和詹晓敏所在的乡村中学,探望了他们一回。
    这回探望,赵大生和苏嘉禾一起走那十八弯,一起上高湖山看油桐花……凡此诸事,这里不再复述。
    就说赵大生告别苏嘉禾和詹晓敏,回到三江市,越发加紧了找工作的进程。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赵大生忽然接到了一个传呼。
    赵大生一回电话,这才知道,原来上周六面试的一家灯具公司通知他,他们已经决定录用赵大生了。
    赵大生一问职位,那边回答是灯具外贸业务员。
    外贸业务员。
    赵大生一听到这个职位,心里就已乐开了花。
    赵大生放下电话,立刻就对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宣布:“各位,各位,你们不用等我到六月一号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说什么时候走,我赵大生就什么时候跟着。”
    这些日子,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为了等赵大生,一直在苦熬慢熬,此时,他们听到赵大生已找到工作,顿时如受难的民众听到了解放的号角,一个个都喜不自禁。
    赵大生为了表示庆祝,当即又宣布:“今晚反桃园,我请客。”
    这消息一宣布,另外三只矬鸟就又好像饿了很多天的难民,忽然听到谁家说要开仓放粮一般,更是喜上加喜。
    晚上,四只矬鸟走进反桃园。
    反桃园的马脸老板迎上来时,一边递烟,一边惯例地问道:“各位,这次要点什么歌?”
    四只矬鸟满怀着“胜利大逃亡”的憧憬,哪里还有闲心点歌?
    此时的背景歌曲,放的正是张雨生的《大海》。
    “……茫茫走在海边,看那潮来潮去,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赵大生听了听,然后说道:“今晚我们不点歌了,这张雨生的歌,就很不错。”
    马脸老板点头说了一声“是”,将赵大生他们让到平常坐的老位置。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点好菜,马脸老板这才退下。
    不一会儿,香美鲜辣的菜就一道道地上来了。
    赵大生要了一箱三江牌啤酒,四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边小酌,一边闲聊。
    “奶奶的,我出去之后,是要办学校的,怎么去做,我都想好了。”叶永贵这些日,都在提自己离开后的打算。
    “我还是要去做黄牛。”田博广说道。
    真是一只矬鸟,居然将黄牛当做了自己的梦想。
    赵大生看了看田博广,想到闻人浩二还没说话,就又看了看闻人浩二。
    闻人浩二喝酒上脸,一杯啤酒下肚,不但红了脸,连那招风耳也红了。
    “我们国家正在申请加入WTO……”WTO是世界贸易组织的英文简称,闻人浩二一边夹着菜,一边像一个时事评论员一样说道,“看这阵势,中国加入WTO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我要借着WTO的大背景,开一个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借鉴日本企业管理的先进理念,来帮助我们中国企业获得成功……”
    赵大生笑道:“狗日的是帮你自己获得成功吧?”
    闻人浩二嘴巴嚼着菜,话却没闲着:“只有帮助中国企业获得成功,我才能获得成功啊。这叫双赢,哇卡立马苏卡?”
    “好好好,你别哇立马苏咔了,我明白了,行不?”赵大生笑道:“我不像你们,我还是看好外贸……”
    四只矬鸟这些打算,彼此已不知说过多少回。
    但是,他们一有空,还是会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将自己未来打算重复了又重复。
    酒过三巡之后,四只矬鸟情绪都已调动起来。
    赵大生笑道:“狗日的,以后我们都是要做老板的?”
    闻人浩二道:“田伯光的应该不是。”
    田博广反驳道:“我这黄牛,一定是黄牛中的No.1。再说我做黄牛,就像赵大生做外贸,都是前期的积累,以后那一定是要出人头地的。”
    叶永贵道:“也算,也算,黄牛中的No.1,那是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赵大生,奶奶的,你说得没错,我们都是要做老板的。”
    闻人浩二问道:“叶永贵,你做教育去了,还能是老板吗?”
    叶永贵道:“现在大学里的教授都被学生成为老板了,我去搞教育,怎么就不能做老板了?”
    “都是老板,都是老板。”赵大生微醺地说道:“既然如此,狗日的今天的酒是我们的出征酒了?”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身子歪歪斜斜,口中都说:“是是是,是我们的出征酒了。”
    赵大生趁着酒意说道:“那我们走一个?”
    “走一个,走一个。”其余三人纷纷应和。
    四只矬鸟将各自的酒满上,一碰杯,一仰脖,一整杯啤酒就各自下了肚。
    大家吃了一回菜。
    田博广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叶永贵听田博广这么问,想起了什么,看着赵大生问道:“土鳖,那边叫你什么时候上班?”
    赵大生说道:“六月二号,儿童节的第二天。”
    叶永贵道:“那我们就六月一号走。”
    田博广有些不满地说道:“啊——还要等啊?”
    闻人浩二道:“我倒赞同叶永贵,田伯光你不知道,六月一号发工资。”
    叶永贵道:“对,奶奶的,我们的工资还是要的。拿了五月份的工资,我们当晚就走。”
    田博广一听工资之事,倒觉得这几天的确应该要等了。
    “那这个周末,我们是不是要把东西拿出去了?”田博广问道。
    叶永贵道:“对,但我们得悄悄的。一次带一些,不要让那熊猫怀疑我们。”
    赵大生听了,喜不自胜:“狗日的,这样好,来走一个,为六一儿童节。”
    “对对对,儿童节快乐!”
    “儿童节快乐!”
    这些狗日的矬鸟,都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在密谋逃亡,还将人家小孩的节日拿来作了祝酒词。
    反桃园内,放的仍是张雨生的歌。看来今夜马脸老板,心属张雨生了。
    赵大生稍一留意,此时的张雨生,正在唱的,是《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那歌曲前奏和间奏中的泡泡模拟声,在赵大生听来,就仿佛他们现在在打的酒嗝。
    又是几杯啤酒下肚,闻人浩二酒力最浅,不觉已有几分醉意。
    “过几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今夜难——难得一聚,我们是不是也要搞个兄——兄弟结拜什么的?”闻人浩二的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去它狗日的结拜。”赵大生说道。
    “是是是,去它奶奶的结拜。”叶永贵也道:“闻人浩二,奶奶的,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叫这里‘反桃园’了?”
    闻人浩二道:“可——可我们有缘这么呆了快——快一年……”
    赵大生说道:“结拜就不必了,不如我们来弄个什么留念一下。”
    田博广道:“那就拍照。”
    叶永贵道:“我们哪里来的相机?”
    赵大生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就弄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约书,一来,可明确我们日后交往的原则;二来,过几日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弄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也算留念留念。”
    叶永贵道:“这主意新鲜,只不是不知道要约什么?”
    赵大生说:“想到什么就约什么,狗日的,咱们又不是写法律条款。”
    田博广、闻人浩二觉得有趣,同声说道:“那好,我们来商量商量……”
    赵大生起身,问马脸老板要来纸笔,重新坐下之后,他才说道,“我们一边商量,一边记……”
    这四只矬鸟酒也不喝了,头挤着头,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闹腾了半日,赵大生拿来的那张纸就记满了。
    赵大生看了看满纸的字,摇头说道:“这样不行,得归纳归纳……”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舞文弄墨这事,向来是不惯的,他们乐得甩手,就坐在那里看着。
    赵大生写写画画了半日,这才抬头说道:“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说完,赵大生又起身,问马脸老板再要了一张白纸。
    “我把我们的约书叫做《反桃园的新约法三章》,大家看看,怎么样?”赵大生问道。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只觉得新奇,想也没想,就在那里胡乱说“好”了。
    赵大生接着说道:“我已经归纳出来了。“
    说着,赵大生用他自己那半拉子的文字,将约法三章的内容写在了白纸上。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三只矬鸟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道——

    兹有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四人,心思聪颖敏捷,为人圆通活络,富裕腾达,指日可待,为永续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四人交往,相互间得谨遵约法三章如下:
    一、不以窘困之事示人
    兄弟朋友,当以自强互勉。窘困不济,人皆有之,若轻易示人,何来自强不息?
    二、不以情义之名挟人
    兄弟朋友,能相帮,帮之;能相助,助之;然受助者,不可视之为理所当然。
    三、不以朋友之交害人
    兄弟朋友,虽无圣人品行之强求,然相交却相害,人人皆可责之。

    看完之后,这三只矬鸟都赞道:“好,就这样,既无那什么‘生亦同生,死亦同死’的废话,也不失兄弟朋友的道义底线。”
    “回去誊写出来,我们都签上名字,这才有纪念意义。”赵大生说道。
    叶永贵道:“不光只作纪念,以后我们四个人相互间的交往,也要按这‘三不’原则来做才行。”
    叶永贵这么一说,田博广、闻人浩二都点头说好。
    赵大生的字写得不错。
    回到宿舍,赵大生果然就找来四张白纸,将这乱七八糟的《反桃园的新约法三章》给工工整整地誊写了四张。
    四只矬鸟每张都签了名字,然后各自收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几日中,四只矬鸟都各自在外面找好了住处,然后洒家如蚂蚁搬家一样,神不知贵不觉的,将自己的日常所用诸物搬了出去。
    到了一九九九年六月一日这天,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下午领了工资,待一下班,四人就出了厂,互相做了简短道别,然后分头奔向各自的住处去了。



    21、创业史之民工子弟学校
    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这四只矬鸟离开了他们心目中的“二化”分厂——现实中的兴发化工有限公司——彼此就踏上了各自的人生路。
    为彰显对这四只矬鸟各自人生路的尊重,自此之后,再不称呼他们为矬鸟了——尽管当青春还在他们手中的时候,他们身上那矬味依旧。
    再不称呼锉鸟,是可以被理解,也是需要被理解的。
    姑且不说时间会如何打磨一个人。
    就简单以称呼本身来说。有些称呼,可以叫一时,但一直都那么叫的话,被叫的人若心胸豁达,倒没什么,只是叫的人自己,反倒显得肤浅了。
    闲话少叙。
    赵大生如何去灯具厂做了外贸业务员,这里也先不说。
    就说叶永贵。
    叶永贵在六月一号之前,就已在他女朋友金凤工作的服装厂附近,租好了一间农民房。
    六月一号之后,没了工作的叶永贵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有好几个月都由他女朋友金凤养着。
    叶永贵倒也心安理得。
    因为在那几个月中,叶永贵一点也没闲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三江市,外来务工人员的人数开始渐渐喷涌。
    仅以叶永贵老家所在的县来说,来三江市务工的人员就已上万。
    庞大的外来务工人员人口背后,有着庞大的受教育适龄儿童。
    庞大的受教育适龄儿童,孕育着庞大而且急迫的受教育需求。
    叶永贵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女朋友也是农村人,他对外来务工人员这个群体一点也不陌生,他对他们的孩子想在城里接受教育的需求也了如指掌。
    当时的三江市,还没有为这些孩子普遍提供教育机会的学校。
    这些孩子真要要读书,就只得留守在老家。
    个别连留守在老家的条件都没有的,只能将小孩带在身边,即使到了入学年龄,也只能那么拖着。叶永贵将这样的家庭,作为了他的调查样本。
    一九九九年六、七、八月,叶永贵冒着炎炎酷暑,通过整整三个月的走访,竟然获得了200多个调查样本的第一手详尽资料。
    这三个月的走访,叶永贵整个人瘦了一圈。
    走访完毕,叶永贵又在房间里,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200多个调查样本的第一手资料进行了整理。
    到最后,一份厚达300多页的《三江市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受教育需求调查报告》就出来了。
    叶永贵摆弄这份报告,不是搞学术研究。
    在叶永贵着手走访调查时,他就已经相中了一家有名的慈善机构。
    这个慈善机构,是由一家名叫“以轩卫浴集团”的老板发起并创建的。
    这些年,这个慈善机构一直在国内教育领域做慈善公益。
    一九九九年十月,叶永贵带着这份报告以及一背包方便面,只身去了这个慈善机构总部所在的城市。
    也是叶永贵运气好,当他拜会这个慈善机构总部时,这个慈善机构的发起人齐老先生恰好也在。
    齐老先生,就是以轩卫浴集团的老板,集团里的人都叫他“齐董事长”,简称“齐董”。
    齐老先生听说有个小伙子通过亲自的走访,而且还做了一份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受教育需求的调查报告,不由产生了兴趣。
    齐老先生命慈善机构的负责人将那报告拿来,他亲自看了看。
    一份300多页的报告,里面的调查样本竟然达到了200多个,而且这些调查样本中,要笔录有笔录,要访谈有访谈,从受访者家庭住址到工作地址,从家庭成员到经济状况……所有记录,无一不内容详实,事实清楚。
    一看这报告,齐老先生就觉得这小伙子是下了真功夫,花了真心思的。
    齐老先生决定见见叶永贵。
    叶永贵一身烧木炭的肤色出现在办公室,齐老先生心中就不由得笑了笑。
    “小伙子,你这份报告花了多少时间?”齐老先生问道。
    “三个月,六、七、八月。”叶永贵知道面前这位老先生是一个大人物,但他也不怯,居然能够应答自如。
    “都是你一个人调查整理的吗?”齐老先生问道。
    “是的。”叶永贵说完,又想到了金凤,便补充了一句,“我女朋友资助了我?”
    “资助?”齐老先生问道。
    叶永贵道:“没错,是资助。我这几个月没工作,都是她养我的,这应该可以叫做资助,对吧?”
    齐老先生点点头:“完全可以。”
    顿了顿,齐老先生又问:“你女朋友很有钱?”
    叶永贵摇头道:“不,她是一打工的,做服装,做一件,算多少钱,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
    “你是大学生?”齐老先生问道。
    “是,去年毕业。”叶永贵回答。
    “可你女朋友……”齐老先生故意试探着问道。
    叶永贵忙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要觉得学历是个问题,那它就是个问题,您要不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齐老先生点点头:“那倒是。”
    齐老先生将叶永贵那烧木炭的肤色又看了看,然后问道:“小伙子,你这皮肤,是走访调查时晒黑的吧?”
    “不是。”叶永贵如实答道,“我皮肤本来就这么黑。所以,再怎么晒,也黑不到哪里去了。”
    齐老先生心里的笑,化作了嘴角的笑。
    “说说,小伙子,你写这份报告,到底想干什么?”齐老先生问道。
    叶永贵也不隐瞒:“我想办一个民工子弟学校,但我没钱。”
    齐老先生问道:“你一个毕业才一年的大学生,就算有个学校,你能管得下来?”
    叶永贵道:“年龄不是问题。这些年,我管理方面的知识也学了不少。”
    齐老先生就问了几个管理方面的问题。
    在“二化”分厂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叶永贵都在向闻人浩二取经。此时活学活用,叶永贵回答得倒也算勉强可以。
    齐老先生听完,却没点头,也没说话,而是将那报告又翻了翻。
    良久,齐老先生才说道:“小伙子,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
    叶永贵心想我那学校的事,还没给我回复呢。
    叶永贵本还想争取,齐老先生却已低着头,不再看他了。
    叶永贵无法,只得出了办公室。
    回到三江市,叶永贵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的那份报告,架托着他的宏伟蓝图。
    叶永贵原本以为,他的那份报告一抛出去,一定会获得那家慈善机构的赞许与认同的。
    却没想到,齐老先生一句不痛不痒的“你先回去”,就把他叶永贵打发了。
    叶永贵一连几天,都闷在农民房里。他女朋友金凤,的确不错,每天自己那么忙,一天三餐,还记得帮叶永贵带了来。
    半个月后,慈善机构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叶永贵的幻想,如肥皂泡一般,全都破灭了。
    叶永贵看着金凤一日三餐这么伺候着,心想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叶永贵收拾收拾了自己,走出了他的农民房,走进了三江市周六的人才市场。
    只是转眼又过去了半个月,叶永贵的新工作却仍迟迟未见着落。
    这天,叶永贵在一家化工厂面试回来,快走到那农民房时,他抬头一看,就看到有个陌生人提着一个公事包站在他房前。
    房前不远处,停着一连黑色奔驰。
    叶永贵再看那陌生人,只见他三十多岁,四十岁不到,西装领带,气质不凡。
    那陌生人见到叶永贵,率先招呼道:“你是小叶吧?”
    叶永贵心中正纳闷。
    那陌生人自我介绍道:“我是齐董的特别助理,姓林。”
    叶永贵听说是齐老先生的人,心中那些破灭的肥皂泡顿时噗噜噜地,又开始升腾起来。
    “林特助,您好!”叶永贵连忙热情地握手招呼。
    “这是你住的地方?”林特助问道。
    “是的。”叶永贵回答完,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这住处实在太寒酸了,叶永贵都不好意思将门打开。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林特助问道。
    叶永贵面露愧色:“里面太乱,太简陋,怕……”
    林特助爽朗一笑:“告诉你,当年我连铁路桥都住过。”
    叶永贵听林特助这么一说,再不开门就真怠慢了。
    林特助进屋坐好,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次亲自来,是受齐董委托。你报告中提到的家庭,我已抽了三家进行走访……看来你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叶永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特助对自己核实报告的行为解释了一句:“小叶,我们进行调查核实,完全是按流程来的,请你理解。”
    叶永贵赶紧说道:“没事,我理解。应该要这样的。”
    林特助点点头,然后说道:“我已经将调查结果报告给齐董,齐董指示我说,就凭小叶真真实实地走访200个调查样本这一点,这钱就应该资助。但我们的慈善,都是针对贫寒学生个体的赞助,到目前还没有资助个人去办学校的项目……”
    叶永贵起先听到“这钱应该资助”时,心中一喜,然而,林特助一转折,叶永贵的心不由得又提了上来。
    叶永贵带着忐忑的心情,仔细地倾听着林特助的每一个字。
    林特助继续说道:“我们的慈善规则不能破坏,但齐董又很欣赏你的用心。最后,齐董决定,他愿意个人为你的学校买一块地,将校园建好。校园地皮的所有权,归齐董个人所有,学校经营权归你所有,希望你能把这样的学校办好。”
    叶永贵听到这里,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回去。
    叶永贵可以感觉得到,他心里的花,此时正在刷刷地开着。
    “我办学校,一方面解决外来务工子女上学问题,另一方面是要微微盈利的,这个你们不介意吧?”叶永贵实话相告。
    “我们说过,经营权归你。”林特助说道,“当然,你若是违法经营,我们齐董有权随时将地皮收回……这些具体细节,后续我们的法务经理会和你签若干相关文件。”
    “好的,林特助,我知道了。”叶永贵连忙说道。
    林特助这才站起来,掏了一张名片递给叶永贵:“过两天,我会派我们集团投资经理过来找你,你配合他,做好地皮的选址工作。这是他的名片。”
    叶永贵双手接过名片,略略看了看,就记住了那个投资经理姓刘。
    林特助这时又从公事包中拿出一个手机,将它交给了叶永贵:“从今天开始,到明年九月一日,你可算作我们集团的一名员工,薪资每月正常发放。这个手机配个你,方便联系。”
    就这样,叶永贵成了赵大生他们四个当中,拥有手机的第一人。
    叶永贵拥有手机一个月后,田博广和闻人浩二才买了自己的手机。赵大生人生的第一部手机,却是在二零零零初买的。
    为此,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常常笑赵大生:“赵大生,你再怎么吹牛,也是一落后分子。你瞧瞧我们,早在二十世纪就拥有手机了。你那第一部破手机,应该是一个世纪之后的事情了吧?”
    谁说不是呢?无论如何,一九九九年还是二十世纪,二零零零年就属于二十一世纪去了。
    赵大生不服,只得干巴巴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差了两三个月,狗日的,你们至于吗?”
    赵大生越这样,叶永贵他们三人越乐。
    这个后来发生的小插曲,正可说明,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手机这玩意,还是个稀缺品。
    没想到这样的稀缺品,人家说赠送就赠送了。
    叶永贵诚惶诚恐,接下林特助送的手机。然后他一边感谢,一边送林特助出门。
    林特助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对叶永贵说道:“对了,这几天,你找一个像样的住处。到时候你和刘经理住在一块,办事也方便些。”
    叶永贵答应着,将林特助送了上车。
    林特助走了。
    过两天,刘经理就来了。
    叶永贵就跟着刘经理选地皮。
    刘经理一来就问叶永贵选地有什么考虑,叶永贵就说,希望是外来务工人员密集的地方。
    刘经理说了一句好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这刘经理果然是投资经理的货色,最终选下来的一块地,其地价在未来的好些年里,一直在直线上涨。
    买下了地皮,接着工程经理带着工程团队又来了。
    叶永贵配合工程经理,花了八、九个月的时间,在刘经理买下的那块地皮上,建起了两幢教学楼,一幢办公楼,一幢教师宿舍,一个小食堂以及一个操场。
    一个崭新的校园初见成形。
    叶永贵本来想要将学校取名为“齐以轩民工子弟学校”。
    齐以轩是齐老先生的名讳。
    很显然,齐老先生创办的卫浴集团正是以他自己的名讳来命名的。
    既然集团可以叫做“以轩卫浴集团”,那为什么这个学校不可以叫做“齐以轩民工子弟学校”?
    叶永贵这么命名学校,一来是为了借势,二来也的确有感激与纪念的用意。然而,没想到的是,叶永贵的这个命名提案被齐老先生否决了。
    叶永贵只得退而求其次,想请齐老先生取名。
    齐老先生却回复,以后这学校是你小叶校长的,他齐老先生充其量只是一地主。学校一切事宜,他是不会过问的。
    既然齐老先生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学校,叶永贵自然也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学校的命名中。
    叶永贵思前想后,最后只得借用教育家陶行知的名字,将这学校叫做了“行知民工子弟学校”。
    民工子弟学校的申办与审批,手续极其繁杂。
    齐老先生虽说不过问,但前期的帮忙那真是尽心尽力的。
    这过程中,齐老先生派员协助叶永贵,依政策法规,到教育局、物价局、工商局、卫生局、消防局等各职能部门,办好了一切该办的手续。
    审批下来后,叶永贵就可以招老师,并且也可以做招生宣传了。
    到了二零零零年九月一日,“行知民工子弟学校”正式开学。
    开学那天,用后来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某小品中的话来说,“那家伙,那场面,那真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鞭炮齐鸣……”
    叶永贵叶校长以及他的“行知民工子弟学校”一时成了三江市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
    那天,特意前来帮忙的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连找叶永贵叶校长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新学校新学期,行知民工子弟学校就招收了总计500余名学生入学。
    叶永贵成了叶校长之后,金凤也辞了职,成了学校的总务主任。
    总务主任忙不过来,叶永贵在金凤的建议下,又从自己村请了一个叫叶子龙的儿时玩伴,做了金凤的助手。
    叶子龙这小伙,赵大生那天见过,年纪和叶永贵、金凤相当,但皮肤却和田博广一样,白白细细的。看上去,也是一个俊俏的面貌……
    行知民工子弟学校,客观上解决了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上学的问题。这也是齐老先生之所以愿意前期做那么大的投入,来帮叶永贵搭建这个平台的根本原因。
    但,另一方面,正如叶永贵叶校长自己坦言,这学校是要创收的。
    事实也是如此。
    事实也是如此。
    叶永贵叶校长的创收点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虽说这些学生也是义务教育的受众对象,但些微的学杂费,还是被教育局、物价局等相关部门给批了下来。这些学杂费,就成了“行知民工子弟学校”最大的盈利空间。
    二、学生在学校就餐的伙食费。
    三、学校小卖部的经营。
    四、社会捐助——这个由于道义使然,基本用于学校硬件投入上,但客观上帮助学校节约了成本,算是间接的创收。
    二零零零年九月一日起,接下来三年,叶永贵都在安安心心地做着他的校长。
    但命运是谁也说不准的。
    二零零零到二零零三年的三年间,赵大生、田博广、闻人浩二都说叶永贵要把这叶校长
    这职位做到老死了的,却没想到,到了二零零三年十月底,叶永贵的人生轨迹,忽而一下,又来了一个大转变……
    22、创业史之伪日本管理大师
    闻人浩二离开化工厂,回家了一趟,然后直接去找了他表哥邓亚光。
    邓亚光同样长着一对斗鸡眼,一双罗圈腿,比起闻人浩二来,只是少了一双招风耳。
    当然,邓亚光比闻人浩二更高,更壮些。
    邓亚光没进过大学,高中一毕业就在社会上混了。
    最近两三年,邓亚光转而做起了盗版光碟的勾当。
    邓亚光虽说是闻人浩二的表哥,但年龄也就大两岁不到。所以平日里,闻人浩二叫邓亚光都是直呼其名的。
    这回,闻人浩二找到邓亚光,劈头就说:“邓亚光,你帮我做2000张光碟。”
    “2000张光碟?”邓亚光转骨碌着他那双斗鸡眼,一时不知闻人浩二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你要做什么光碟?”
    闻人浩二说道:“就是我讲课,你把它拍下来,刻成碟,然后给我打2000张。是要字幕,要包装的。”
    邓亚光听了,心里不愿意,他便推脱道:“我们很忙的。”
    “狗日的,看在你老爸和我妈是亲兄妹的份上,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有俚语云,跟着好人学好样,跟着狐狸学妖精。
    闻人浩二开口没说三句话,就开始爆粗口,看来受赵大生的“妖气”浸染已深。
    邓亚光性子随和,况且眼前说粗话的又是他表弟,因而他倒没介意。
    邓亚光一生意人,他最关心的,是这事合不合算的问题。
    邓亚光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这2000张光碟,又要拍摄,又要编辑,还要包装,这么一算下来,得要好些钱的。”
    说完,邓亚光加了一句:“做光碟毕竟不是做月饼。再说做月饼也要和面调馅。”
    闻人浩二听邓亚光那话里话外,无非是一个钱字。闻人浩二便问道:“邓亚光,你开口吧,这2000张光碟要多少钱?”
    邓亚光摇着他的脑袋,貌似很慷慨地说道:“这样吧,咱们是兄弟,我也不赚你的钱,但你也不能让我亏本,我给你成本价,一张碟收你5块钱,怎么样?”
    二五一十,2000张,那就是一万元。
    这2000张光碟,闻人浩二本想白蹭的,却没想到邓亚光居然要收他一万元。
    一万元,闻人浩二跑到家里去吵闹吵闹,也许家里就会拿出来。
    可是,这里的钱要是付了,后续开公司的钱怎么办?
    闻人浩二想到这里,当即在心里打定主意,决定来个一毛不拔。
    主意已定,闻人浩二把自己当做正义之师一般,愤慨地说道:“邓亚光,狗日的,看来你真是做盗版把心都做黑了。我是你亲表弟,你也要收我一万元?”
    邓亚光满脸无奈的模样:“一万元已经是最优惠了的。天地良心,你哥给你的可是成本价啊。”
    闻人浩二见软的不行——其实他压根也没软——索性耍无赖道:“邓亚光,我不管,2000张光碟你得给我做,钱我现在一分没有。”
    邓亚光道:“没钱那就没办法。”
    闻人浩二耍无赖耍到底:“你不给做,我就吃住在这了,让你养我。”
    邓亚光苦笑道:“这是什么世道,我不给做,你倒讹上了?”
    闻人浩二道:“我不管,谁叫你老爸和我妈是亲兄妹。”
    邓亚光道:“你嘛,好端端的一个大学生,日语也说得一溜一溜的,去找个翻译做做,光明正大的,比什么都强。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要吵着做光碟,还要2000张!光碟可不是存粮,当不了饭吃的。你倒说说,做那破讲课光碟做什么?你可别太天真,现在这年月,我卖日本A片给别人,人家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你那破讲课光碟谁要啊?”
    闻人浩二道:“你做起来就是,我自然有办法挣钱。”
    邓亚光道:“好,我不问,但你挣钱之后可要将一万块钱给我。”
    闻人浩二见邓亚光松了口,顿时笑眯了斗鸡眼:“这个好说,我写一个还款保证书都行。”
    邓亚光想想还是有些于心不甘:“你现在不付钱没关系,但你得帮我做两件事情。”
    闻人浩二一听钱的事情解决了,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邓亚光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别说两件,两百件我也答应。”
    邓亚光便道:“第一件事,反正你懂日语,我这里有很多片子,客户反映说,想听里面的男女在说什么,你就帮我做一个月的翻译,我们在这些片子上加上中文字幕。有了字幕,我相信这些片子一定更加好卖。”
    闻人浩二知道邓亚光说的片子,其实就是他刚才说过的日本A片。
    闻人浩二心想这事也没什么难的。
    “这个好说。”闻人浩二说道,“第二件呢?”
    邓亚光道:“这两年,小泽圆挺火的。你不是有个早稻田毕业的同学经常往返日本吗?你请他想办法带些小泽圆最新的片子来给我。我来拷贝生产。”
    小泽圆是那几年日本最具人气的AV女优之一。
    “这也好说,我和他说说就是了。”闻人浩二答应道。
    邓亚光见闻人浩二两件事情都答应了下来,脸上才有了笑意。
    接下来一个月,闻人浩二看了一整月的日本男女动作片。
    起初,闻人浩二倒是看得血脉喷张,雄性激素狂飙,可是看到后面,就也没感觉了。
    那些片子里的日语对话,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男女那么一点事。
    这些对于闻人浩二来说,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这期间,武家原也是极仗义的,利用去日本出差的机会,果然给闻人浩二带了好些小泽圆老师的最新带子。
    邓亚光得了这些带子,高兴得如同得了稀世宝贝一般。
    闻人浩二给邓亚光打了一个月的工之后,他就开始潜心构思自己讲课这事了。
    课程的题目闻人浩二早想好了,叫做《日本管理大师谈WTO背景下的中国企业管理》
    内容无非是那些过时的或没过时的日本企业管理知识。
    把这些内容,杂揉在即将加入世贸组织的中国企业管理中,闻人浩二相信,这一定是个大卖点。
    所谓日本管理大师,闻人浩二也想好了,就由自己来担当。
    闻人浩二担当的日本管理大师不叫闻人浩二,而是叫文仁浩二。
    在文仁浩二的简历中,他已不是中国人,而是一名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日本人;
    年龄也不是二十多岁,而是三、四十岁。
    人中上留有一竖“1”字胡,鼻梁上戴着一副圆形的黑框眼镜。
    每每讲课时,闻人浩二人中上贴着一竖“1”字胡,鼻梁上带着一副圆形的黑框眼镜,身穿着日本和服。
    这模样,俨然已是一个日本人文仁浩二。
    闻人浩二讲课时,总喜欢盘腿坐在一张日式矮桌旁。
    点头、鞠躬,说话的语气及神态,都很有日本人的风范。
    闻人浩二把自己弄得如此逼真,以至于他的亲爹妈都没认出来。
    有一回,闻人浩二一边在家中故意播放着光碟,一边指着影像中乔装改扮的自己,对他亲爹妈说道: “老爸,老妈,那个人是我,你们信不信?”
    闻人浩二的父母亲看了看那画面,丢了一个白眼,口中说道:“浩二,你别以为人家名字读着和你一样,你就以为那人是你了。整天正事不做,尽在那里胡想瞎想。”
    闻人浩二听他父母亲如此说,又是高兴,又是不甘:“老爸老妈,你不觉得那人的招风耳、斗鸡眼和我很像吗?”
    画面中的文人浩二正盘坐在那里讲课,那罗圈腿,闻人浩二就不好说了。
    闻人浩二的父母又丢了一个白眼:“照这么说,有招风耳和斗鸡眼的都是你,我们怎么办?”
    说完,他父母将电视中的文仁浩二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摇头说道:“再说人家这日本人,也看不出斗鸡眼来。”
    闻人浩二的父母看不出斗鸡眼,那是因为闻人浩二装扮时戴了一副圆形黑框眼镜。
    闻人浩二见自己的化妆装扮能达到如此以假乱真的效果,心里暗自高兴,画面中的人是不是他自己,在他父母面前,他也不再坚持了。
    事实上,闻人浩二也没打算和他老爸老妈把这事说破。
    他在亲爹妈面前坚称影像中那人是自己,无非是想验验自己乔装改扮后还会不会被人轻易识破。
    结果,效果非常理想。
    那《日本管理大师谈WTO背景下的中国企业管理》录制完成之后,闻人浩二在邓亚光的帮助下,将光碟打了2000张。
    邓亚光虽一做盗版的出身,不过,却也负责。
    光碟从包装到内容介绍,从画面质量到音色,都做得还算考究。
    闻人浩二完成光碟制作之后,回到家中,动用关系,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邓亚通。
    然后,闻人浩二在东海市,以“邓亚通”的名义,注册了一个皮包公司。
    闻人浩二那皮包公司的名字叫做“亚通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简称“亚通”。
    接下来好几个月,闻人浩二就开始疯一样推广、兜售伪日本管理大师文仁浩二的课程。
    推广的广告语无非如下:
    “中国加入WTO在即,中国企业如何在管理上作出因应?一切请看《日本管理大师谈WTO背景下的中国企业管理》……”
    推广方式包括给企业写信、发传真、打电话——抱歉,时代使然,简便快捷的email或是网络推广,一九九九年的闻人浩二还没用上。
    闻人浩二靠着从家里带来的老本,如此坚持推广了三个多月。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慢慢的,打电话垂询并邮购光碟的企业就多了起来。
    闻人浩二将那光碟定价为99.8元一张。
    不是9块9毛8.
    也不是998.
    而是99.8.
    价格不算低,可到了一九九九年十一月,2000张光碟就一售而空了。
    刨去邓亚光的一万块钱光碟制作费,以及闻人浩二从家里带来的好几万块钱,这一票,闻人浩二净赚了十多万。
    闻人浩二眼见行情看涨,就叫邓亚光将课程光碟增制了4000张。
    这可真叫邓亚光刮目相看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世界上,还有比日本动作片还要好卖的的片子。
    再后来,邓亚光眼见闻人浩二的事业顺风顺水,加之盗版事业又越来越不好做,他索性变卖了盗版光碟生产线,加入了亚通。
    很多企业听了那光碟课程,还觉不过瘾,纷纷致电,要求亚通代为聘请那个所谓的日本管理学大师文仁浩二亲自前往讲学。
    文仁浩二名气已经起来,企业聘请他的讲学费自然不菲。
    闻人浩二的亚通,影子老板仍然是邓亚通,实际运作,闻人浩二却已让邓亚光负责。
    至于闻人浩二自己,只要企业有讲学需求,他总会按照光碟中模样,进行一番化妆打扮,摇身一变,就成了那位日本管理学大师文仁浩二。
    此后的好几年中,闻人浩二都以“日本管理学大师文仁浩二”的名义,四处讲学发财。
    闻人浩二一时孙行者,一时行者孙,虽对赵大生、叶永贵、田博广以及他表哥邓亚光等少数几个人没有隐瞒,但对于世人来说,倒是瞒了好几年。
    23、创业史之极品黄牛
    田博广做黄牛,不贩票,只拉客。
    每拉一个客人,田博广就从中赚取几十元不等的提成。
    黄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田博广一生的爱好。
    说起来难以令人置信,即使后来田博广成了腰缠万贯的土财主,闲暇之时,他也会开着宝马,来到长途汽车站……
    有些旅客,被田博广拉上宝马车,在送往某趟长途车的途中,人家旅客也会问:“你都开宝马了,还来赚这样的小钱?”
    猜猜田博广怎么回答?
    田博广这怪胎来了个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人家的疑问化解了。
    “我是司机,这车是我老板的。”田博广回答道。
    这时的田博广,做黄牛已不再为了生活,而是为了一种乐趣。
    黄牛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把黄牛做到了无上的境界了。
    没办法。
    苦命的工薪阶层,中午带一个便当去公司,那叫生活。
    位高权重的大老板,同样是中午带便当,那就不叫生活,而是叫境界。
    田博广腰缠万贯后,开着宝马还来做黄牛,那就是境界。
    不过,他这境界,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有的。
    所谓境界,得有资本作前提才行。
    田博广离开化工厂,随即就投入到了黄牛的伟大事业中,这时田博广的黄牛就不叫境界,而是叫生活。
    还没离开“二化”分厂的时候,田博广每逢周末,都要到长途车站收集长途班车以及长途司机的信息。
    到田博广正式投入于黄牛事业时,他在这方面信息已经有相当丰厚的积累了。
    例如,赵大生曾经针对途经三江市的长途车考过田博广。
    当时只要赵大生报出长途车的出发地以及目的地,田博广想也不想,就会回答出该趟长途车的司机联系方式,途经三江市的大概时间以及它可接应旅客的停靠点。
    不光是大地方,连那些从小县城出发,途经三江市到更大城市去的车次,田博广也了如指掌。
    有一回,田博广指着一个小县城的名字,叫赵大生读。那个名字中有个“黟”字,生生地就把赵大生难倒了。
    俗话说,“认字认一边,不怕它跑上天。”赵大生就想这字不是读“黑”,就是读“多”。
    为此,田博广把赵大生大大地鄙视了一番。
    现代人凡事都在讲专业化,职业化,殊不知,早在一九九九年下半年的田博广,其实早已在不起眼的黄牛领域做出了专业化、职业化的表率了。
    也难为田博广了,身为三江本地人——尽管是在远郊,
    且还是一个正规国民教育序列里出来的大学生——尽管是抄上去的,
    这样一个原本可以坐在空调办公室里,当着白领的一个大好青年,却偏偏相中并热衷上了黄牛这样的职业。
    除了专业、敬业之外,田博广脸庞俊俏,皮肤白皙,性子温和,这些表象,都会给人——尤其是给年轻女性一种说不出的亲和力和安全感。
    别的黄牛,在100个行色匆匆的旅客中搭讪,最后能成功拉到一个客人,那就算出门烧过高香了。
    田博广要专业有专业,要敬业有敬业,要长相有长相,要性子有性子,只要他看准了对象,搭讪10个人,他总能将其中1个,拉上某趟合适的长途车。
    一个是1%的成功率。
    一个是10%的成功率。
    人比人,那真是要气死人的。
    当时长途车站广场上的黄牛要是来个月度、季度或年度的业绩评比的话,摘桂冠的人,除了田博广,其他人想也别想。
    后来随着手机等移动通讯工具的普及和应用,田博广这黄牛就做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一九九九年下半年开始到二零零零年,田博广做黄牛的日收入最少都有500,至于1000、2000、3000一天,那也是常有的事。其中最高纪录的一天,田博广做到了5000块钱一天。
    田博广赚了钱,不管多少,都会拿出其中的10%花在风月场。
    别看他外表温顺文静,可真要到了女人堆里,那放浪形骸,花样百出的模样,用赵大生的话来说,“狗日的整个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田博广这10%的习惯在后来好些年一直保持着,直到他结婚。
    用田博广自己的话来说,“没有这10%的消费,我是没有动力去挣剩余的90%的。”
    说实话,田博广真要做黄牛,他后来也成不了土财主。
    黄牛是田博广一直坚持做的事,但这过程中,他也会做其他的。
    二零零零年欧洲杯、二零零二年世界杯,田博广做地下庄家赌过球,由于他对数字的天赋异禀,对于过眼的信息流总有一种非同常人的记忆力和判断力,所以,他做的这两次地下庄家,都着实赚了一笔。
    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三年,田博广不知从哪里弄了个渠道,做起了假烟批发,那时,田博广除了做黄牛之外,晚上还会开着他那辆破捷达,给那些烟酒个体经营户四处送烟。
    到了二零零四年,田博广觉得批发假烟毕竟风险极大,他查查自己的账户,觉得自己赚得差不多了,便立马抽手,转而又做起了地下六合彩的庄家。
    那个时候,东海省边远农村恰好开始风行起地下六合彩这玩意。
    田博广立马转战到那边远农村,做起了地下六合彩的庄家。
    当时,那地方对地下六合彩的痴迷程度,连田博广自己都觉得咋舌。
    那些农村人,为了每期能够下对号码,买对生肖,他们甚至从央视的天线宝宝、天天饮食节目中,都能臆想出可能中奖的信息。
    田博广还讲过两个当时农村发生的有关地下六合彩的故事。
    这两个故事,让赵大生听了之后,笑得将喝在嘴里的白茶喷了一地。
    “赵大生,你知道的,农村地下六合彩的玩法很简单,其实就是投一个特别号码。那个特别号码可以是从1到49当中的任何一个数字。这49个数字,又会由我们中国的十二生肖来对应其中的四个数字,当然有一组肯定要对应五个数字。其实生肖之分没什么意义,大约是为了更贴近农村的思维而已。”
    田博广说完这一段话之后,才开始讲他的第一个故事:“这是真事,说有一个锉男,买六合彩都买了好几个月了,结果一回也没中过。后来,这个锉男有些恼怒了,他说,他娘的,到现在老子都没中过奖,我一定要尝尝中奖的滋味。结果他把1到49的数字全部写上去,作了投注——这种六合彩的赔率是一赔四十,这么做肯定是亏的——但这锉男为了尝尝中奖的滋味,也就这么做了。那次出奖号码是24的猴,结果那个锉男还是没中。你猜怎么着?原来个锉男投注写号码时,1到49的号码中,偏偏将24这个号码给漏写了……”
    还有一个故事是有关一个农村媳妇买地下六合彩的。
    “那是夏天,”田博广绘声绘色地说道,“有个农村媳妇有一天买了13、25、37、49的马,晚饭后,那媳妇在房间里洗澡,她一边洗,一边满脑子的想,要是今晚出的生肖是马的话,那她就肯定会中了。因为马的四个号码,13、25、37、49她都买了。这媳妇正在满脑子想这事时,房间外面有人恶作剧的喊,出来了,今晚出的是37的马。赵大生,你猜猜那媳妇是什么反应?哈哈哈哈,结果那媳妇听到37的马之后,竟然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当时就赤裸裸地跑出房间,急切切地问别人,真的么,真的出了37的马么?哈哈哈哈哈……”
    正是当时农村的痴迷,结果成全了田博广这样的上家。
    田博广做黄牛从来没有缺席,唯独他做地下六合彩的庄家时,他有好一阵子没在长途车站的广场“上过班”。
    那时的田博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每隔三五天,都背着背包去银行给他的上家汇钱”。
    当然,给上家汇钱的同时,田博广自己也赚了不老少。
    这地下六合彩庄家,田博广做了大半年,他又不做了。
    这倒显出田博广的好来了,这些犯法的事,即便利诱再大,难为他还能知道及早抽手。
    田博广杂七杂八的做一样,放一样,唯有黄牛,却一直坚持着。
    不过,除了黄牛之外,田博广还坚持了一样,那就是对店铺、写字楼的投资。
    田博广的这个坚持,来自于二零零三年上半年叶永贵和他的一次谈话。
    那时,田博广说:“叶校长,看来你这校长做的不错啊,一年能赚多少啊?”
    谁知叶永贵摇摇头:“我一个破校长,看着场面大,但毕竟是搞教育,实际挣不了多少。说起来不信,齐老先生投资的那块行知学校地皮,那才叫赚。那地价每年飙升的价值,就够我这个校长赚个七八年了的。”
    田博广听到这话,心中有所触动。
    从那以后,田博广将赚来的钱分成了四份——
    其中一个10%,那是雷打不动,要撒到风月场去的。
    再一个10%,是他日常用度。
    另一还有一个10%作为现金存款,以作突发花销预备。
    最后剩下的70%,田博广就开始买店铺,买写字楼。
    田博广对数字极其敏感,三江市的政策方向他也把握得还行,几年下来,投资的店面和写字楼,价格都是一个劲的蹭蹭往上窜。
    到了二零零五年之后,田博广每月光靠租金,都已比有些老板办工厂挣一年的钱还要多。
    田博广的黄牛仍然做着,但是从那时开始,田博广的这黄牛,已不是一种生活,而是一种境界。
    24、外贸业务员
    一九九九年六月二日,赵大生在万家灯具(集团)有限公司入了职。
    万家灯具的产品包括路灯、家居吊灯、台灯、埋地灯、庭院灯、水底灯等。
    赵大生是学化学专业出身的,到了万家灯具,赵大生算是完成了一次从化学到物理的跨行业转变。
    赵大生只得一切从头开始。
    但也就用了三个月的实习期, 这些产品无论是灯体结构,还是灯体材料,无论是成本价格,还是市场行情,赵大生就已有了基本了解。
    万家灯具既做内销,也做外销。
    万家灯具的外销,在二零零零年之前,它还只是一个辅助的创收模式。因为那时的网络平台还未投入运营。
    正因如此,声势尚未壮大的万家灯具的外贸部,总共只有三人,其中一个外贸经理姓顾,一个外贸业务员姓江,再有就是赵大生这个新人了。
    在业务片区上,赵大生和那个姓江的外贸业务员就把整个地球都分了。
    那个姓江的外贸业务员是个老资格,他在东南亚、日本一直都有主要客户,所以,他就如苍蝇盯着一个血包一般,一直保持着一种别的地方也不想、这个地方也不放的状态。
    顾经理是统揽全局的,自然不会说要具体负责哪个片区。
    所以,全球剩下的市场,就全由赵大生一个人来负责了。
    负责如此辽阔广大的市场,赵大生常常一不小心就有一种挥鞭世界、统领全球的错觉。
    一开始,赵大生自我感觉良好。
    可随着工作的深入,赵大生发现,这种感觉是虚妄的。
    虚妄得就像一个疯子说他统领了宇宙一般。
    一直以来,赵大生都极看好外贸。
    用发展的眼光来看,赵大生看得一点都没错。因为后来的好些年,三江市的外贸一直都很不错。
    但那毕竟是后来。
    一九九九年下半年的三江市外贸,虽然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但距离它蓬勃激发的状态,其实仍还有半年至一年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新千年还没到来之际,三江市的外贸,其可利用的平台,仍还是极其有限的。
    B2B的网上交易平台、简便快捷的企业email,虽然在一九九九年已经开始有萌芽,但在三江市那时还未正式,或者说全面为企业所用。
    外贸业务员可接触外商的平台,基本是以交易会、展会为主。
    例如像二零零零年前的万家灯具,外贸订单中的90%,都是通过参加广交会来获得的。
    一九九九年秋季,赵大生才入职三个多月,许多东西虽然已开始有所了解,但一切还处于刚刚熟悉的阶段,所以,那一届的广交会,就没轮上他。
    没轮上的直接后果就是没有外贸订单。
    那些日子,赵大生天天盯着那部国际长途电话及传真发呆。
    发呆之余,赵大生就恨不得自己变成长途电话中的声音,或者是传真中的信号,滋溜溜地,能穿越到国外,和人家老外面对面地,像菜市场买菜一般地随意交谈……
    然后……
    然后在将那交谈变成一张张的外贸订单。
    ——可那是异想天开。
    想象很丰富。
    现实很无助。
    现实之中,除了上司顾经理偶尔慈心大发,丢一些外贸碎食给赵大生吃吃之外,赵大生就算有满身的劲,也只能枯坐着,干等着,一天到晚地继续着自己能穿越到异国商谈生意的痴想。
    没有订单,就没有业绩。
    所以,一九九九年第四季度以及二零零零年第一季度,赵大生的业绩,完全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这也就是赵大生拖到二零零零年才买手机的原因。
    没办法,业绩上不来,收入就上不来。
    收入上不来,结果连手机都比叶永贵、闻人浩二、田博广晚买了一个世纪。
    这惨淡的业绩一直持续到二零零零年的春季广交会。
    那届广交会,赵大生总算是有幸去参加了。
    赵大生生平第一次坐上飞机,感到无比新奇。他甚至都想,这飞机要是绕着地球,这么一直飞着才好。
    赵大生新奇之后就自责:“赵大生啊赵大生,怪不得叶永贵叫你土鳖,坐一次飞机也把你屁颠成这样,有没有出息啊?”
    这么一番自责,赵大生这才将心中的新奇强压下去,同时将自己仿佛见过大世面的假模样端了上来。
    过去好几个月憋着的劲儿,赵大生在那届广交会上都用上了。
    在那届广交会上,赵大生收了好些外商的名片。
    其中有个长着印度人模样的外商Richard,名片上印的国家是Seychelles。
    Seychelles。
    赵大生想遍了他所能知道的所有国家的英文,也没有想出这是哪个国家。
    当然,他也不好直接问人家外商,更不好问自己敬爱的上司顾经理。
    赵大生只得回到宾馆偷偷地翻英汉词典。
    这英汉词典一翻,赵大生才知道Seychelles是一个叫“塞舌尔”的国家。
    可悲催的是,赵大生即便知道了中文名称,他对这个国家也是一无所知的。
    没文化还真可怕。
    广交会结束,赵大生回到三江市之后,他特意去了一趟图书馆。
    ——百度、谷歌还未普及的年代,找资料还是得去图书馆翻书的。
    赵大生在一本《全球地理百科》上,这才知道塞舌尔,是印度洋上的一个极小岛国。
    这个岛国,人口只有几万。
    这么一点人口,要是将塞舌尔拿到中国,也就是一个普通乡镇。
    但偏偏是这么一个岛国,旅游业却如马尔代夫那些地方一样,那是闻名全球的。
    当然,闻名全球也没有闻名到赵大生这里来,否则,他也不会去翻书了。
    那时,万家灯具刚刚购入了自己的企业email。
    此前,赵大生只能打国际长途和人家老外做沟通。
    由于赵大生的英语口语说得和夹生饭一般,所以,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问题,他要和人家老外唧唧歪歪地说上半天,才可能说得明白。
    ——那还算好的。
    有时候,赵大生唧唧歪歪个半天,也没和人家说明白。
    万家灯具有了自己的企业email之后,可真是解决了赵大生的老大难。
    用英语写email,只要鼠标没点发送按钮,一个句子,可以改了又改,斟酌了再斟酌,即便有个单词不知道,翻翻汉英词典也能解决。
    英语口语要这么折腾,早就结巴了。
    所以,对于赵大生来说,email往来,要比用英语口语交流有效得多。
    企业email,这在当时的中国还算新生事物。
    但赵大生一旦有了自己的email之后,他马上就喜欢上了这种交流方式。
    广交会收的那些名片上,若是留有email地址的,赵大生回到万家灯具之后,都一一地发了一封email给他们。
    其中,也包括那个塞舌尔的外商Richard。
    对于这个长着印度人模样的Richard,赵大生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毕竟,一个人口只有中国乡镇那么多的国家,就算旅游业再发达,也买不了多少灯具的。
    但是,随着email的一来二往,赵大生就发现自己错了。
    狗日的赵大生,居然撞上了大运。
    这个外貌不起眼的、名片上只是简单地写了一个buyer的Richard,居然是一条大鱼。
    赵大生差点还是吃了英语口语沟通不畅的亏,当初在广交会上,人家Richard自我介绍时,大概已说过自己在负责一个酒店工程项目,赵大生虽然一口一个yes,其实却未真正听懂人家的自我介绍。
    好在赵大生回到万家灯具后,还和Richard发了email。
    几番email下来,这个Richard一下就爆发出了令人咋舌的惊人能量。他最终给赵大生的灯具订单,其数量之多,居然整整装满了一个集装箱。
    这还不包括Richard委托赵大生代为采购的一集装箱的铠装电缆和一集装箱的门窗建材。
    赵大生光Richard这个单子,就为万家灯具创收了40万美元的外汇,按当时的汇率换成RMB,那可是足足有400多万啊。
    赵大生自己从这个单子中获得的奖金及提成,也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俗话说,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二零零零年,中国最大的电子商务平台——中国网上全球交易中心,英文简称CIGTC已开始投入使用。尽管那时用CIGTC的企业还不多,但很有幸的是,赵大生所在的万家灯具,成为了第一批在CIGTC上试水的企业。
    CIGTC如同一个网上商铺,万家灯具的各种灯具产品图片摆在上面,全世界人民都能看到。
    中国的网络时代,随着新千年的到来而悄然来临!
    有了CIGTC,赵大生即便不用等去参加广交会,也有外商可以主动找上他。
    在CIGTC上,赵大生接到一位沙特外商穆拉图?默罕默德有关万家灯具景观灯的询盘,几经email交流之后,赵大生和穆拉图?默罕默德成交了一集装箱的庭院灯、埋地灯和水底灯。
    同样在CIGTC上,赵大生认识了一个来自非洲黄金海岸国加纳的客户。那个客户估计在家里是搞组装加工的,他倒没问赵大生买灯具,而是买了一集装箱的压铸灯体。
    这两个单子,也让赵大生着实赚了一笔。
    照这么赚下去,赵大生在外贸领域无论单干,还是继续在万家灯具,那都一定会大有“钱”途。
    可是,正当赵大生外贸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二零零一年春节过后,他却从万家灯具辞职了。
    25、更大的商机
    二十世纪末,三江市的外贸行业就已经在积蓄和酝酿着营养和力量,但国家与国家之间,相隔仍是那么遥远。
    然而,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异军突起,全世界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地球村。
    国与国之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前后相隔也就一两年。
    这一两年,恰恰如从一九九九跨入二零零零一般,非但相隔了一个世纪,而且相隔了一个千年。
    赵大生曾经想过,要是和远隔千里万里的国外客商,可以像菜市场买菜一样,实时沟通洽谈,那该有多好。
    这种想象,在一九九九年时,还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痴想。
    可到了二零零零年,这个想法就不再是痴想了。
    中国互联网技术的普遍应用,例如CIGTC国际贸易电子商务平台的搭建,企业email的广泛被使用,以及后来网上实时聊天工具的出现,都使国内企业与国外客商之间的交易变得更加简便和快捷。
    三江市是一个港口城市,对外经济本来就有着天然的基础。
    这种外向型的经济,很像一颗积蓄和酝酿了足够营养和力量的芽孢,只等落进合适的土壤,就必定会枝繁叶茂地茁壮成长起来。
    这合适的土壤之一,就是互联网搭建的沟通渠道与平台。
    新千年后,三江市外贸从业人员猛增。
    当时流行的一个说法时,三江市的上空若是有一块砖头落下来,砸到的十个人中,一定有三个人是做外贸的。
    很多有英语基础的大学毕业生,通过做外贸,都成就了自己的创业梦。
    三江市的经济,也因为外贸的迅猛发展,而如日中天。
    赵大生选择辞职,不是他没看到三江市外贸的这种蓬勃喷发。
    恰恰相反,赵大生正是因为看到了外贸的良好发展势头,他才选择了辞职。
    因为赵大生确信,在这方兴未艾的外贸行业中,其实隐藏着一个与之关联的更大的商机。
    这个更大商机的觉察,来自于万家灯具做外贸时的经验。
    在二零零零年,赵大生虽然做了几个大单,但前文已述,这些大单基本来自塞舌尔、沙特、加纳这样的中东或非洲国家。至于欧美,赵大生却几乎没做成什么单子。
    而欧美,在赵大生的全球市场地图中,恰恰应该是订单需求更大、更旺盛的地区。
    为什么需求更大更旺盛的市场,反而几乎没有成交什么单子?
    个中原因,赵大生早就心知肚明。
    原来很多产品——就以灯具或电器来说——要想进入欧洲或北美市场,那是需要相关技术认证的。
    例如欧洲的CE、GS,北美的FCC、UL等。
    换言之,中国的产品没有获得这样的认证,哪怕质量再好,也没可能进入欧洲或北美市场。
    万家灯具当时既没有欧洲的CE、GS,也没有北美的FCC、UL,所以,万家灯具的产品,既进不了欧洲,也进不了北美。
    同样的问题,不止发生在万家灯具一家。
    当时国际上知名的检测认证巨头,例如美国的BTT、欧洲的ETL等,还没有全面进驻中国。
    中国这些想打入欧美市场的灯具、电器企业,就算愿意花钱做欧洲的CE、GS,或是北美的FCC、UL,他们中的大部分也不知到从哪里去下手。
    需求迫切而巨大。
    可这方面的信息和资源却极为稀缺。
    这种不对等中,就隐含着极大的商机。
    赵大生在万家灯具做外贸业务员时,心中已经在想,三江市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做认证代理的机构,那它一定会赚翻了的。
    赵大生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他的上司顾经理。
    顾经理虽然认同赵大生的看法,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方面倒是个蓝海,可问题是,三江市还没人做过这个,你怎么去做?”
    的确,怎么去做?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当时的赵大生对此不说一无所知,那也可说得上是知之甚少。
    要获得这方面的信息,那就得想办法去和国外的这些认证机构直接交流。
    赵大生口语不行,他就想到了李可。
    赵大生请李可直接给BTT总部挂了一个电话,问他如何做FCC、UL认证。
    结果,人家老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
    李可说了几句thanks,挂了电话,然后对赵大生说道:“原来没那么复杂,看看他们的官方网站,一切就明白了。”
    赵大生听了李可的转述,随即上了BTT、ETL的官网。赵大生这才确信,人家老外所言非虚。
    BTT、ETL都是全球知名公司。
    知名公司就是知名公司,连官网信息都做得专业之极。
    在那官网上,凡赵大生想了解的问题,几乎在上面都可找到相对应的信息。
    这一发现,让赵大生如获至宝。
    赵大生将BTT、ETL的官网资料打印出来,并请李可协助,将这些资料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了中文。
    此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内,赵大生一边在万家灯具做着外贸业务员,一边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空闲时间,开始研读从BTT、ETL官网上获得的这些信息。
    例如,申请认证时需要填写什么样的申请表。
    除了申请表之外,还要提供什么资料。
    再例如,什么样类别的产品,需要做什么样的测试。
    这些测试的费用以及最后发证的费用如何?
    等等,等等。
    狗日的赵大生同志,通过自学成才,慢慢地了解了申请CE、GS、FSS、UL认证基本流程。
    随着了解的全面深入,赵大生渐渐地成为了这块领域的领跑者。
    赵大生领跑得越远,他就越抑制不住心中那份对认证代理市场前景的憧憬。
    全国不敢说,仅就三江市而言,这样的认证代理机构,还几乎没有。
    没有就意味着没有竞争。
    可市场需求却如此之大。
    这样的商机,实在不能错过。
    赵大生本来打算,以后无论是继续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出来单干,这外贸行业他是要一直这么从事下去的。
    可现在,他却要改变想法了。
    外贸固然在蓬勃发展。
    但认证代理这个商机,它如一块未被人切割的蛋糕,正在散发着它美味诱人的鲜香,在时时撩拨着赵大生。
    好在二零零零年运气还不错,赵大生通过做外贸,已经有了十多万的资金积累。
    这些钱,足够他开启自己的创业梦想了。
    所以,二零零一年春节过后,赵大生毅然决然地辞去了万家灯具外贸业务员的工作,转而开始了认证代理的创业。
    赵大生第一步,就是为公司选址。
    创业之初,赵大生照理应该凡事能省则省,可他偏偏不这样。
    例如办公室场所,赵大生就说过这样的话:“办公场所是公司的门面,他娘的哪能弄得太寒碜了。”
    这一点,赵大生就不像闻人浩二。
    闻人浩二是宁愿从一个皮包公司开始,也不愿把摊子一下铺得太大。
    赵大生却恰恰相反,他常常说的一句话是:“摊子有多大,公司就有多大。”
    照赵大生这狗日的瞎气势,还好他也就只有十万,要是有个十亿,估计他买下整个三江口的心都有。
    买下整个三江口,赵大生是没那个能力的。
    但三江口上写字楼,他狗日的赵大生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果不其然,赵大生最后真的就把公司租在了三江口。
    公司的整个办公室面积够大,也够敞亮。
    选址选好之后,赵大生就开始去跑工商局、跑银行、跑会计事务所、跑质监局、跑税务局、跑公安局……
    如此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半个多月,赵大生才将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税务登记证,以及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章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领到了手。
    赵大生本想用“大生”来命名公司的。确定之前,他那半桶水的《易经》却说,新开的公司和“大生”二字相冲。赵大生没办法,只得另外取名。
    赵大生这么测来测去,结果最后将公司的名称正式定成了“远大认证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远大,远大,慎终追远,有容乃大。
    尽管几年之后,公司又改作了“远大检测技术服务有限公司”,但其中“远大”二字,就一直这么被沿用了下来。
    注册好公司,赵大生便开始购置办公桌,电脑、电话、传真,接着又和一家IT公司谈好,租用了他们的企业邮箱以及网络服务,同时又花钱请他们帮“远大”做了一个官方网页。
    接着,又是做公司业务的宣传册。
    所有的硬件、软件都配套之后,最后就是人力配置了。
    之前,赵大生选办公楼,选办公桌,配电脑、电话、传真,那都是要怎么选就怎么选,要怎么配就怎么配的,可是到了人力配置时,赵大生又开始抠起来了。
    赵大生心想,公司还在运作阶段,找太多了人,每个月都要开工资,极不合算。赵大生思前想后,最后才决定招了一个刚刚从外省进城来务工的乡下小姑娘。
    当然,以赵大生所给出的工资,他也只能找这么一个小姑娘。
    有了这小姑娘,赵大生白日不在公司时,接电话、看门面,就有了人。
    如此一来,赵大生的公司便开张起来了。
    新的、更大的商机就在眼前,赵大生的 “远大”,如一艘入海的新船,终于就要起航了。
    26、人生可炫耀的最大资本
    赵大生后来常常跟别人说自己的创业史:“他妈的,老子当年身上没有一块钱,照样将公司办了下去。”
    赵大生是一个吹牛都不用打草稿的人,但他说“当年身上没有一块钱”这事,那确实不是瞎说的。
    至少,赵大生说出口的部分,当时的的确确发生过。
    窘困,在窘困的时候向别人说,别人要么漠视,充耳不闻,要么居高临下地同情、怜悯,甚至是轻蔑、嘲笑。
    可同样是窘困,等到功成身就的时候,再将它拿出来说,一下子就成了一种资本。
    一种可供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一种别人听了由不得不膜拜的资本。
    当年办公司没钱的经历,赵大生后来之所以能牛气哄哄、理智气壮地说,那是因为他把公司办成了。
    可在事发当时,这身无分文的囧事,别说满天宣扬,就连对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三人,他狗日的赵大生都藏着掖着,一直没大好意思说。
    闲话少叙,还是让时间回到二零零一年。
    赵大生很铺张地把“远大”的架子搭好,等到正式进入运营时,他可支配的资金已剩寥寥无几。
    为了节省支出,赵大生索性将自己的出租房退了。
    赵大生天生就是这样一个老板——
    一方面,极尽排场,哪怕把自己的脸打肿了也要充胖子。
    例如,公司才注册,就要租用好的写字楼,并将自己的办公场地弄得又大又敞亮。
    另一方面,他又极尽抠抠索索之能事。
    例如给人家小姑娘的工资,他完全是按当时三江市最低工资标准给的;
    再例如,他买人家IT公司的服务,每回都会将价格压到几乎要让人家生气的地步。
    当然,创业初期的赵大生,发现手头已无多少资金时,对自己也抠抠索索。
    ——所以这个时候的赵大生,他抠抠索索,倒是可以令人理解的。
    可后来,赵大生都腰缠万贯之后,他的抠索劲儿却丝毫不仅当年——只是这个时候,他的抠索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他的员工,对他的客户,对他的供应商。
    这就有问题了。
    典型的宽于待己,严于律人!
    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有时都看不惯,都说赵大生:“赵大生,你是葛朗台转世。人家吝啬鬼葛朗台是法国人,怎么还跨国转世了呢……你这么抠索,可真要成为万恶的资本家了。你可他娘的别给我们抹黑。”
    谁知赵大生将头一扬,撇着嘴,不服地说道:“老子对他们抠索怎么了?当年我身无分文,卷着被卷睡公司时,他们怎么不看看?”
    身无分文刚才已经提到过了。
    怎么又出了“卷着被卷睡公司”的事了?
    原来赵大生将自己的出租房退了之后,就将铺盖卷直接拎到了公司。
    白天赵大生像一条找食的野狗一样,四处拜访着客户。
    晚上回来——这时那看门户的小姑娘已经下班——赵大生在自己的电脑上继续忙过一通之后,他就会像一只土洞里的老鼠一样,在公司办公室里选一个角落,打开他的被铺卷,躺下他疲倦的身躯……
    那一席之地,就成了赵大生晚间的住处。
    公司由于新近开张,业务量一时还没有。
    没有“开源”,赵大生再怎么“节流”,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口袋一天天地瘪下去。
    读大学时的穷鬼状态,正在不可抗拒地强势回归。
    当然,现在的穷鬼状态,某种程度上是赵大生自己选择的。
    因为很显然,只要赵大生往后退缩一步,例如公司不开了,他虽然会亏很多钱,但那些电脑、电话、办公桌一变卖,立马可以让他摆脱穷鬼的状态。
    但赵大生是不可能退缩的。
    “远大”才刚刚开始。
    退缩了,就铁定亏了。
    坚持住,“远大”的希望就还在。
    所以,为了“远大”的希望——“远大”的希望就是赵大生的希望——赵大生哪怕身无分文,哪怕心血耗干,他也都必须坚持住。
    虽然压力如山,但那时的赵大生是年轻的,向上的,勤奋的。
    他既可以是财务,也可以是采购;
    既可以是总务,也可以是外联;
    既可以是资料管理员,也可以是市场分析员。
    时间对赵大生来说太宝贵了,上述岗位,只能留待晚上,赵大生回到公司以后来担当。
    白天,他必须要像野狗一样,四处去找潜在的猎物。
    那时的赵大生,连破捷达都还没有,近一些的客户,他骑车去拜访;远一些的,他只能坐公交车、小巴士,然后步行。
    这种苦力式的拜访,体力付出倒不算什么,重点是成功率极低。
    尤其是一开始,赵大生还没什么经验。当他骑车或者步行,试图进入人家公司大门时,往往都会被人家看门人拦下来。
    那些看门人可能是一个老头,也可能是一个从乡下进城打工的保安,但人家的地盘人家做主,他们谁都可以拦下赵大生,然后像审贼一样,态度傲慢且冷漠地对赵大生审问一番。
    审问一番之后,放行的,那还算是好结果。
    有些看门人原则强一些的,或者喜欢拿大的,审问一番之后,仍不放行也是常有的事。
    原来交通工具也决定拜访的成功率。
    这是活脱脱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了。
    看看那些开车的人,不但进出自如,而且看门人对他们又是敬礼,又是鞠躬,形态卑谦之极。
    赵大生看了,心里又羡又恨。
    “他娘的,老子以后也开车来……”
    开车这事,赵大生也就说说,那段时日,他赵大生一日三餐能混饱就不错了。
    赵大生骂归骂,拜访还得拜访。
    这么经历过好几回被人家拦阻之后,赵大生就开始改变了策略。
    以后赵大生连自行车都不骑了,他索性徒步到目标客户的公司或工厂。
    到了人家大门口,赵大生也不急于进去,而是掏出手机,站在看门人边上,故意大声地对着手机说:“哎呀,老总啊,刚才我打车下错了地方。现在我已经到你们公司门口了。什么,现在进去?要不要我把电话给你们门卫?你和他说一声?什么?不用了?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进来。”
    赵大生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一副和人家老总很熟的模样。
    旁人听了,由不得不相信,赵大生和人家老总当年一定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的……
    总之,那关系,看起来一定是杠杠的。
    看门人耳朵不聋,也不傻,他们见赵大生和自家老总说话的语气这般亲热,自然也就不再多问,乖乖地放行了。
    有些看门人心怀谄媚的,都不待赵大生自己问,他们就主动地指点老总办公室所在位置了。
    原来你强他就弱!
    赵大生把这个结论,总结成了他的“门卫哲学”,并且时常向别人鼓吹。
    不过,门卫哲学实践得再好,一时也解决不了业务。
    赵大生仍在苦苦煎熬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口袋里可支配现金的数量级由千缩成了百。
    进而又由百而缩成了十。
    现金变成数量级十之后,赵大生连饭都不敢吃了,每天只买两三个馒头来啃。
    虽然闻人浩二在东海市,但叶永贵、田博广还同在三江,还有老同学李可,赵大生只要一开口,燃眉之急立时可解。
    只是赵大生始终没有开口。
    反桃园的新约法三章上说得好,兄弟朋友间,“不以窘困之事示人”,再说,赵大生是要做大事的人,这时要挺不住,开口去问叶永贵、田博广借钱,那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后来可以向叶永贵、田博广、闻人浩二吹牛,是因为他当时身处窘困时,没有开口求过他们。
    若是求过他们,赵大生后来就没法吹牛显摆了。
    坚持,哪怕肚子饿出血来,肠子饿断,也要坚持。
    唯有坚持,就是胜利。
    到了二零零一年五月五日,赵大生身上的现金,总共也就只有2元钱。
    2元钱,人家街边的乞丐都比赵大生富有。
    但是,可千万别拿赵大生和人家街边的乞丐比较,否则,这降低档次的比较,他狗日的赵大生不急眼才怪!
    这日是星期六,很多工厂还在上班。
    钱没有,客户还得拜访。
    早餐是没得吃的了。因为这日要拜访的几个目标客户,其所在区域,还得坐一趟公交车才能到。
    赵大生本来打算逃票的,结果被那盯贼一样的司机给盯上了。
    赵大生无计可施。
    他身上最后的2元钱,最终还是没保住,乖溜溜地让人家公交公司笑纳了。
    如此拜访了一天,赵大生就饿了一天。
    一开始,赵大生口中还有口水可以吞。
    到后来,赵大生口中连口水都没得吞了。
    坐车回公司已无可能,赵大生只得选择步行。
    这日的天气,上午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就变了天。
    傍晚时分,赵大生头昏目眩地往回走时,天空忽然下起雨来。
    赵大生也不躲避,而是站在原地,仰头张着嘴,迎着那纷纷落下的雨滴。
    雨水如甘露一般,落进赵大生的口腔。
    赵大生吃了几口雨水,感觉稍稍好些,他这才继续前行。
    有一阵子,雨不停下着。
    雨水淋湿了赵大生的全身,但他丝毫也不在意。在他看来,他身上的饥渴如无名火,有这雨水浇淋,恰好可以将那饥火给压了。
    等到雨停时,夜幕已经开始降临。
    赵大生走在城郊的一条林荫道上。
    林荫道两旁的路灯,初放着它们淡蓝的光。
    赵大生正走着时,鼻息间,就闻到了淡雅的清香。
    那清香,让赵大生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好一阵。
    赵大生循着清香往前走,忽然就看到一个路灯下,有一树白花在悄然绽放。
    赵大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树油桐花。
    淡蓝的灯光下,那油桐花粉白粉白的,花间带着残留的雨水,如梨花带雨,美人带泪。
    赵大生湿着身子,站在那里,恍惚间又回到了那“鸡蛋清一样的清晨”。
    那个清晨,骤雨初歇,油桐白花娇羞欲滴,而安雅白衣飘飘,正在那花间款款而行……
    赵大生感到了自己的身子正在穿越与漂移。
    时空仿佛是眼前,仿佛是苏嘉禾老家的高湖山,又仿佛是当年的青青校园,而无论如何恍惚,安雅和那油桐花的画面却是清晰而且固定的。
    在这时空交错之中,赵大生恍恍然闻到了饭菜的鲜香。
    这些鲜香一旦钻入赵大生的鼻息,于是油桐花的清香以及衣袂飘飘的安雅便瞬息淡了去……
    这些鲜香,
    是人间烟火的鲜香。
    是赵大生小时候,他老妈灶头难得一见的鲜香。
    这鲜香中,有蒜苗炒腊肉,有笋干炖猪蹄,有老酒烧鸭,有清蒸红鲤,有鸡煮蘑菇……
    当然……
    当然还有老家每天都在吃的腌制酸辣椒,酒渍红椒豆腐乳……
    ……还有,还有那白花花的,一大碗,一大碗的米饭……
    赵大生闭上双眼,闻着这些鲜香,肚子咕噜噜地一阵雷鸣,而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笑容之中,赵大生又是一阵晕眩……
    27、柳梦燔:重生的凤凰
    柳梦燔,
    属蛇,一九七八年生,巨蟹座。
    脸部稍稍有些婴儿肥,相貌算不上美,也不能说丑。
    总体来说,柳梦燔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柳梦燔出生于东海省孔方市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
    事实上,工薪家庭都说不上。
    柳梦燔的父亲是一个大老粗,原先在孔方市郊区的老家做农民。
    一九八三年,孔方市鼎鼎有名的国营红星机械厂招工,有个指标就下到了柳梦燔所在的村委会。
    村委会主任和柳梦燔父亲七弯八拐的,恰好有亲戚关系,而且柳梦燔父亲听到这个招工信息之后,又暗地里着实给村委会主任送了不少东西。所以,到最后,柳梦燔的父亲这才得以被国营红星机械厂招去做了一名锻造工。
    那年,柳梦燔五岁,柳梦燔的妹妹柳梦清两岁不到,弟弟柳梦林还在吃奶。
    国营红星机械厂离柳梦燔那城郊的老家有两小时的车程。
    柳梦燔父亲进城当了工人,只有在休息日,才回城郊的家住上一两晚。
    柳梦燔父亲城里城郊地两头跑了两年,到柳梦燔要读小学时,柳梦燔父亲才一咬牙,把柳梦燔母亲,以及柳梦燔姐弟仨都接到了红星机械厂。
    举家进了城,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可实际上,他们一家的生活比在城郊时一下窘迫了许多。
    在城郊,好歹家里还种着地,米不用买,菜不用买。
    到了城里,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一样不要花钱。
    一家老小,大的两张嘴,小的三张嘴,巴巴地都望着柳梦燔父亲那点工资,能不窘迫那才怪。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柳梦燔的母亲进城之后还生了一场大病。
    那次大病,让柳梦燔的母亲从此落下病根,身体大不如前。
    柳梦燔母亲本想在城里找找活干,以补贴补贴家用。
    可是,在这城里,重难的活,柳梦燔母亲因受身体拖累,干不了。
    轻松的事,又因没有文化轮不上。
    最后,柳梦燔的母亲只好国营红星机械厂附近支了个油锅,卖起了油条。
    柳梦燔父亲在国营红星机械厂敲敲打打了二十年,柳梦燔母亲那油条就卖了二十年。
    柳梦燔父亲是一个大老粗,往日在城郊老家,遇事就喜欢与人急。后来进了国营红星机械厂,大约是那锻造敲打的工作做久了的缘故,他那脾气变得越发得暴躁起来。
    所幸的是,柳梦燔父亲这暴躁脾气,仅限于对待他人。
    他对自己的家人,却是异常疼爱的。
    所谓“莽汉柔情”,大抵如此。
    一九九六年,高考前夕,父亲有一回是这么激励柳梦燔的:“梦燔,好好读书啊。你爸爸妈妈没有文化,才这么辛苦。你以后可别像我们啊。”
    柳梦燔心中知道读书为大,口上却说道:“爸爸,我考不上,那不是更好吗?我可以帮你们赚钱供梦清和梦林。”
    “这是什么话!”柳梦燔父亲在外面,火气一上来就骂粗话的,可在家中,那些粗话都被他压在了肚子中,“你好好读书就是,我身体还行,敲敲打打的事,在行!”
    柳梦燔母亲这时也说道:“是啊,梦燔,你爸爸说得对呢。凡事有你爸爸呢……”
    说到这里,柳梦燔母亲嗫了嗫嘴唇,这才接着说道:“……还有你妈妈,别的钱赚不了,煎油条卖油条这点小钱,你妈妈我还是赚得的。”
    柳梦燔听到她父母亲这番话,她就想哭。
    那时,柳梦燔就想,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孝顺的好女儿。
    可有心人也会做无心事的。
    一九九九年初——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九九八年下半年,柳梦燔大专将毕业而未毕业之际,鬼使神差地身陷于一场恋情而不能自拔。
    那恋情,犹如一场无止无尽的大火,先是将自己烧得热血沸腾,如痴如狂,后又将自己燎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柳梦燔被烧得只剩一把灰烬时,已是一九九九年末。
    一年的经历,已让柳梦燔的人生从此刻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尽管她从那以后,极力不去想,极力不去碰触,但恋情留下的种种,如同木已成舟。
    人生有些事,可掩藏,却不可抹拭。
    历经爱情魔障的柳梦燔,如同一个去了蛊的病人,再用清醒的眼光去看自己的父母亲时,她忽然发现,父亲的身形佝偻了,母亲的白发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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