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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三观尽毁根源何在?或许就在应试教育!——《云中纪事》修改稿(寻出版)[第1页]

作者:中山有秋池  更新时间:2017-10-18 23:42:02
    引子
    “当下很多人三观尽毁,根源或许就在应试教育!”
    这是七月的一个黄昏,当头顶已经荒芜的曹小白喃喃地发出这样的感慨时,云白中学那棵英姿飒爽的刺桐飘下了一片枯叶。
    随后,像是受到了感召,好些叶子随风簌簌而下。
    此景让曹小白伤感不已,在他眼里,这些落叶分明就是刺桐的眼泪啊。
    
    偌大的校园里,姿态各异的树木中,可爱者甚蕃,曹小白对这棵刺桐情有独钟。
    照理,木棉才算得上是南国“地标性”树种,笔直的躯干,带瘤刺的树身,火焰般红硕的花朵,极具张力和个性。
    连接大门的主校道两边就有两棵木棉,枝条被刻意修剪成像是张开的手臂,一左一右地伫立在离校门约莫十米远的地方,师生们形象地称之为迎客木棉。
    校园里最多见的则是细叶榕,在阳光充沛、雨水充足的珠三角,这种可以独木成林的树,长势近乎疯狂,即使经常被截枝仍不管不顾地生长,撑起一大片绿荫。
    玉兰树花色洁白,花香馥郁,芒果树则有诱人的累累硕果,它们似乎都更具实用价值,但曹小白都并不喜欢。
    
    他就是偏偏钟情于这棵刺桐。
    
    起初,教学区大院内同时移栽了四棵高大的刺桐,都被种在一个圆形花坛里,树下是一大片丹顶红。
    很快,其中的一棵水土不服,枯竭而亡,一棵细叶榕取而代之。
    一年后,另一棵被雷劈中,惨遭灭顶,空出的地方又种上了一棵细叶榕。
    又过了两年,第三棵遇到虫害,一命呜呼,从此,大院内有了第三棵细叶榕。
    老师们都说,剩下的这棵刺桐怕也去日无多,没曾想,它不仅坚持了下来,而且枝繁叶茂,蔚为壮观。
    
    这棵小强一样坚韧的刺桐,树型亭亭如盖,枝干遒劲发达,四时景致不同。
    校园里的树木大都四季常青,让人难以感知季节的更替,唯有这棵刺桐能在四季不明的南国还能变幻多姿,着实难得。
    每天回到学校,曹小白总要从树下经过,深情地凝视几眼。
    每次长假归来,他必定会第一时间来到树下,静静地看着它,欣赏它绰约的风姿。
    每每迷茫困惑的时候,他就会来到树下,像跟老朋友聊天似的说说话。
    人心隔肚皮,他觉得唯有对着这棵刺桐方能撕下面具,畅所欲言。
    自从有了微信,他就经常为它拍照,并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观感。
    他总觉得树亦有魂,而他和这棵刺桐,仿佛心有灵犀。
    如今,已经被分流到云白一中的他结束了这里的一切,即将告别奋斗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心里满是不舍,而最为难舍的竟是这棵刺桐。
    
    他拿出手机,拍下几张照片,然后立即发到朋友圈,并留言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他的心里除了离别的惆怅,还有种种难以名状的苦楚,而这些苦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是无法体会的。
    他们大刀阔斧地推行着各项改革,自以为促进了当地教育的发展,功不可没,哪会想到那么多默默奉献的一线教师却因为他们的决策经历了一番又一番阵痛?
    他已在酝酿一部长篇,计划从“应试之殇”、“迎评之恨”、“职称之痛”、“信仰之危”和“分流之悲”五个方面反应当代教育的种种怪象。
    
    他想借此宣泄心中的块垒!
    痴痴地看了一会儿视作知己的大树后,曹小白弯下腰捡拾起一片枯叶,轻轻地将它放入裤袋,黯然离去。
    
    宽敞的主校道两边各有两排阅兵式似的南洋杉,这些微微倾斜的树高耸齐整,针状的细叶呈现出深邃如海的墨绿,烘托出一种阴郁凝重的气氛。
    两边的南洋杉都夹着约两米宽的红砖甬道,左边的那条通向停车场,曹小白踏上了这条甬道,远远地,他看到自己那辆灰色颐达轿车孤魂野鬼般地停在那里。
    
    几只不知名的黑色大鸟在树梢不安地飞腾着,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四季桂扑鼻而来的花香,浓得好似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暮色渐沉,他缓缓地走在这条幽暗的林荫小道上,像是在穿越时空隧道。
    此时,在云白中学二十年来的种种经历电影般一幕一幕浮现于脑海……
    第一章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毗邻港澳的珠三角,这片曾经的南蛮之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闹与繁华。
    无数怀揣梦想的人如过江之鲫加入南下大军,形成了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
    
    几近失控的人口增长速度使很多学校的办学规模不断扩大,同时,新学校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
    由于本地人愿意当老师的少之又数,而那些已经拿起教鞭的,又常常会因为挡不住诱惑纷纷下海经商,导致教师岗位奇缺。
    趁此良机,一大批渴望改变命运的内地教师成功出逃,很多师范大学的应届毕业生也成批成批地被招聘过来。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教师不会讲粤语,只能用带着各自家乡口音的普通话交流,南腔北调,相映成趣。
    他们时不时会讲几句蹩脚的粤语,或是在普通话中穿插一些粤语,感觉都颇为怪异。
    他们远离家乡,对乡音、乡土越来越陌生,又无法融入本地人的生活圈子,在文化属性方面找不到归宿,难以搭建起夯实的精神家园。
    他们聚在一起,互相包容,不断融合,渐渐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
    
    社会学家将他们称为新客家人。
    
    云白中学就聚集了一大批新客家人。
    该校坐落于Z市经济强镇云白,当地人简称为云中。
    
    云中依山傍水。
    
    学校后面,凤山静如处子,娟秀而妩媚。
    隔着门前的那条大马路,沿着坚如磐石的堤坝和狭长的江滨公园,西江憧憬着远方的大海,缓缓东流。
    远处,两座拱形公路大桥新月般横亘在江上,月圆之夜,天上人间遥相辉映,极富诗情画意。
    
    云中的教职工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其中黑龙江籍多达25人。
    这群来自北国的老师大多是旧相识,他们定期组织活动,凝聚力很强,人送外号“黑帮”。
    
    学校里最多的是江湖人士,也即来自江西、湖南和湖北的老师,总计80余人,不过,这三个省份的人并没有形成一个团体,有此称谓,仅仅是说起来比较顺口而已。
    
    云中还拥有一支“西军”,也就是来自广西的教师群体,大约20人。
    
    学校另有来自四川、重庆、云南、贵州、陕西、甘肃、宁夏、安徽、山东、河南、辽宁、吉林、海南、福建等地的老师约30人,余下的则是40多个广东人。
    虽然来自其他省份的人没有黑龙江人那么齐心,但如果又恰好来自同一个地区,他们往往也会抱团取暖,人在异乡倍思亲,乡情无疑是最好的慰藉。
    
    云白人有强烈的排外思想,他们把来自市内其他镇区和省内其他地区的老师统统叫做外地人,还歧视性地把来自广东以北地区的人称为北佬。
    在云中,由于土著仅有十余人,难成气候,外地人倒是并无被排斥之虞。
    
    早在九十年代中后期,一位老教师就无限悲哀地感慨道:“云中经已(已经)系(是)北佬的天下!”
    云中本是一所仅有二十来亩的小完中,初、高中加起来不过二十四个班。
    1997年暑假,云中搬到了现在的新校区,摇身一变成为了占地逾三百亩的大学校,办学规模迅速翻番,新教师如潮水般涌来。
    
    也就是在这一年,生性纯良的曹小白被z市教委招聘过来后分配到了云白中学。
    他毕业于内地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年仅21岁,是一个巴望着能在异乡有所建树的四川小伙。
    
    那时,云中还是土著校长李喜庆的天下,他在云中主事已二十余年。
    
    云中的新校舍坐北朝南,围墙连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在卫星拍摄的高清地图中,像是一块三明治。
    学校由清华大学建筑系高材生设计,功能划分合理,运动区在中部,往北是教学区,南行则是生活区。
    一道长约一千米的风雨长廊紧靠西边的围墙贯通南北,师生们在下雨天仍能自在地穿梭于教学区和生活区,免受了不少淋漓之苦。
    
    教学区共有六栋大楼,分列两排。
    居中的行政楼和科学楼高达七层,两边各有两栋四层高的教学楼,每栋楼的每一层皆有回廊相连,中间形成一个宽敞的内院,使得整个教学区像是一个大大的四合院。
    
    运动区有一个造价不菲的田径运动场,中央的足球场种植着进口草坪,远看像是一块绿色织锦。
    运动场四周则分布着若干篮球场和排球场。
    运动区另有两个造型别致的体育馆,左为篮球馆,外形好比振翅欲飞的大雁,右为游泳馆,外形恰似潜行的海豚,它们像是威风凛凛的护卫,庇佑着运动场。
    
    生活区则有几栋整齐划一的学生宿舍和一个饭堂。
    饭堂高三层,可同时容纳三千人就餐。
    在宿舍和饭堂后面有一个面积不大却十分幽静的公园,常有好学之人坐在树下阅读,那是另一道别样的风景。
    
    曹小白很为自己能成为云中人而感到荣光。
    
    曹小白与云中结缘充满了偶然性。
    
    在他的印象中,1997年的夏天特别热,当香港回归的喜庆还弥漫在大街小巷时,他和八个大学同学一道,与两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毕业生云集到z市进修学校。
    他们并不知道将去向哪所学校,而且他们毫无选择权,一切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率先出炉的是留在市区的人员名单,幸运儿仅有区区五人。
    他们在布告前欢呼雀跃,全然不顾旁人失落的表情。
    
    曹小白和一帮同学全都被下放到了镇区。
    胡磊和他还算好彩,到了经济最发达的古龙镇和云白镇,两对情侣——熊大海和廖小燕、黄刚和胡雪梅却十分倒霉,双双被分到了最偏远且最落后的南溪镇和黄涌镇,李易刚去了东阜镇,谭仁甫和廖杰军的去向同是沙园镇。
    他们之前做了功课,对z市的情况略知一二。
    
    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慨叹命运的不公,各个镇区来接新教师的中巴早已候在进修学校的门外,他们即将各奔东西。
    
    珠三角给曹小白最初的印象糟糕透了,叽里呱啦的粤语听起来和日语差不多,清淡寡味的粤菜难以下咽,太阳一出来地上就像下了火,这些都让第一次出川的他难以适应。
    更可怕的是,与同学们分散后,举目无亲的孤单感势必会不断袭来,多愁善感的他情何以堪。
    
    他依依不舍地跟众人握手道别,两个女同学眼里满含的泪水让他的心里一阵酸涩。
    
    背着行囊上车后,曹小白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以便多看看几眼还在排队的同学,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当云白镇的中巴就要驶离时,曹小白突然听到车窗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陈青龙,你去云白镇吧,那是一个大镇,学校多。
    ”
    来自湖南的陈青龙在分配时不知为何被漏掉了,眼见同伴们都有了归属,他心急如焚,得到这个指令后,他欢呼雀跃地上了云白镇的中巴,坐到了曹小白的身边。
    
    曹小白主动跟他握了握手,还笑容满脸地做了自我介绍,两人很快便聊得火热,他们都非常希望去了云白后可以到同一所学校供职。
    
    他们险些无缘成为同事。
    云白镇教办原本将曹小白安排到了云白乡下的绩远中学,所幸李喜庆在看了曹小白简历上的那张黑白相片后,莫名地喜欢他小帅的模样,遂强烈要求将他和一个叫盛永忠的江西人做了调换。
    李喜庆在云白教育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教办主任王学强不敢不给他面子。
    
    曹小白和陈青龙就这样鬼使神差般地同时进入了云中。
    云中号称云白的第一学府,得知这个喜讯后,两人心花怒放。
    
    云中美不胜收的校园环境让他们第一次觉得千里迢迢来到广东或许还真是明智的选择。
    
    云中正式投入使用后,慕名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这是地方政府的头头脑脑们最乐意看到的,他们斥资一个亿打造这么一所惊艳的学校,就是想向世人证明,他们有多么重视教育。
    
    李易刚在听闻云中的盛名后强烈建议将第一次聚会的地点定在云白,曹小白正有此意,还坦言教师节那天意外地收到了一笔来自云白香港同乡会的慰问金,理当请大家好好撮一顿。
    
    第二章
    那时的云中人确实有着溢于言表的优越感,不过他们的兴奋劲儿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就在这一年的十月十五日,年仅二十九岁的美术老师周成伟在西江大桥上遭遇致命车祸。
    祸不单行,仅仅过了一周,三十五岁的体育老师常生强在田径场被一记闷雷击中身亡。
    
    两起惨剧应验了那句重大的动土容易导致血光之灾的古训,一时之间,云中师生陷入了恐慌。
    
    李喜庆忙召开全校集会大声疾呼道:“老师们,同学们,血光之灾纯属迷信,你们大可不必这么忧心,更何况,如果真有血光之灾,不也已经发生了吗?我相信云中再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
    暗地里,他又着人请来道士施法辟邪,还遵照高人指点在学校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埋下了四头石兽。
    
    这一举动似乎见了效,因为直到2000年他光荣隐退,云中一直平安无事。
    
    这种太平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自他退休后,云中开始走马灯似地换校长。
    
    为了让云中踏上名校速成之路,云白镇政府的领导高薪聘请来各路高手,短短四年里,知名大学教授马绪照、京城退休名校长麦云峰、留美女博士刘芳菲和内地某地级市教育局局长苏炳均,先后入主云中。
    但事与愿违,由于办学理念、管理模式和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他们不仅没能让云中实现跨越式的发展,还把这所声名远播的学校折腾得鸡犬不宁。
    
    这种靠砸钱办教育的做法更让云中师生苦不堪言,他们才刚适应了一位新校长,又不得不迎来下一个掌舵人,学校的规章制度改了又改,学校的评价机制难以成型,学风、教风、校风越来越差,中考、高考成绩每况愈下,云白的老百姓怨声载道。
    
    四位校长都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不是猛龙不过江,四位校长皆非等闲之辈,可他们无一例外地在云中遭遇了滑铁卢,云中似乎成了不祥之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好些个有能耐、有门路的老师,纷纷弃暗投明,逃离了云中。
    
    云中危矣!
    这场危局直到2004年关羽民走马上任才迎刃而解。
    
    关羽民者,广东南雄人也,55年生人。
    身高1米78,在南粤明显高人一等,在50后中更是出类拔萃。
    体重长年保持在75公斤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虽年近半百,外形依旧出众。
    
    关羽民在云中甫一亮相,即刻俘获了不少女教师的芳心,年龄涵盖各个时代。
    关羽民综合素质极高,常自诩为“素质教育的典范之作”。
    他普通话流利,嗓音浑厚,口才一流,朗诵、演讲自不在话下。
    这是本色当行,可他在体艺方面也极为突出,这就不能不让人赞叹。
    篮球、足球、乒乓球,他样样皆通,球技还相当了得,唱歌、跳舞、弹琴,哪一项他都拿得出手,水平还着实不低。
    
    这样的男人,不说“只应天上有”,怕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曹小白觉得云中总算是迎来了一位“明主”,一心想跻身领导层的陈青龙也十分看好这位关校长。
    
    在对关羽民的诸多褒扬中,流传最广的是这么一句:“关校长系(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唔(不)知床上点样(怎么样)?”
    言辞如此大胆犀利的人是高中美术老师李美凤。
    来自重庆的她长得甚是水灵,为人率性豪爽,嫁入本地的一个豪门后,她财大气粗,越发口无遮拦。
    为更好地融入婆家,她的粤语已经学说得极为流利,几无四川口音,而且讲起云白话来也甚是地道,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语言天赋和好学精神。
    
    她发表高论时喜欢搞笑的陈青龙用蹩脚的粤语调侃道:“靓女,你搵(找)个机会试哈啦!”
    她幽幽地回了一句:“有贼心冇(没)贼胆!”
    岂止她没有,即使是那些一心想把把关羽民勾引上床的女人,怕也不敢有,因为校长夫人郑英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高中英语老师,各方面都不出众,平日里琢磨得最多的就是如何预防老公出轨,而且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两公婆调来云中后不久,她的那些传奇故事就开始在老师们口中传播,不少人猜测这是她自爆家丑,目的再明显不过,变相地宣誓主权,外加敲山震虎。
    
    关羽民一上任就赢得不俗的口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发表职演说时,他慷慨激昂地阐明了振兴云中的三个理念,而“待遇是硬道理”首当其冲。
    
    “为什么对云中来说‘待遇是硬道理’呢?据我了解,我校近两百名教职工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大家背井离乡来到云中为的是什么呢?我想不应该只有对教育理想的憧憬,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既如此,作为校长,如果不把提高待遇作为重要工作,怎能凝聚起人心?怎能让大家爱岗敬业?”
    他的这番言辞直抵老师们的内心,随即,他宣布:“经学校行政班子研究决定,从本学期开始,我校晚修补贴由原来的三十元增至五十元,周六补课由二十块一节调整为四十块一节。
    ”
    这虽是小恩小惠,却让老师们很是兴奋,他们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并对这位新校长充满了期待。
    
    关羽民很快就用行动来证明,他并非以黑帮为主的唱衰派所预言的那样,是一个好看、好听却不中用的校长。
    开学仅一周,云中就给人焕然一新之感。
    那帮懒散的行政变勤快了,他们总是最早到校,最晚离校,连走路的节奏都明显加快了,在他们的带动下,班主任积极主动起来,班风建设大有起色,校风也随即有了明显的改观。
    一个多月后,云中的变化越发明显,校园干净整洁,教学秩序井然,课外活动有声有色,先前的各种乱象一去不复返。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大力倡导开源节流,给教职工们带来了看得到的实惠。
    
    在他的极力促成下,学校总务处在教学区、运动区和生活区各开了一个小超市,既方便了学校师生,又解决了十几个教师配偶的工作问题。
    他提出将在年末把盈利一分不剩地发放给全校教工,这就无疑是在为大家创收,断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学校饭堂面向全社会重新招引了经营者,而承包的条件之一是,全体教工免费就餐。
    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大家兴奋不已,陈青龙竟夸张地对着他三呼“万岁”。
    
    他号召每个年级都组建家长委员会,由家长委员会引领全体家长筹集资金奖教奖学。
    很快,六个年级都募捐到了一笔可观的经费,有了钱后,各个年级纷纷组织老师们开展活动,生日派对、外出爬山、泡温泉等等,丰富多彩。
    
    他号令全校师生节水节电,并对老师们许诺,省下来的钱将用于科组外出活动。
    由于措施得当,仅仅一个月,学校的水电费就少了近一万元。
    语文科组闻风而动,率先提出申请。
    很快,活动成行。
    全校30来个语文老师倾巢而出,先是到肇庆某中学参观学习了半天,随后到七星岩、鼎湖山两个风景名胜区好好畅游了一番,还在当晚品尝了闻名天下的裹蒸棕。
    曹小白每次讲到鲁迅先生《社戏》中的那一句,“再也没有吃过那夜似的好豆”,总会跟学生分享这段经历,并说“再也没有吃过那夜似的好粽”。
    
    这些举措都在很好地践行“待遇是硬道理”这一理念,自然是大受好评。
    就连起初对他颇为抵触的黑帮成员,也不得不说,“看来这个校长还真是有料!”有了一波又一波强有力的刺激,不少老师都迸发出久违的热情,工作态度大有改观。
    
    一系列可喜的变化让早就憋了一口气的曹小白再也坐不住了。
    上学期期末,时任校长的苏炳均找他谈过一次话,对他的笔头功夫赞赏有加,打算在新学年认命他为云中报主编,全面负责校报的筹办和编辑工作。
    为此,曹小白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谁知暑假一过,云中再易其主,这件事就没有了下文。
    怯懦的曹小白本已接受现实,并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自我安慰,可这位新校长带来的种种惊喜,重新点燃了他那颗意欲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很想主动请缨,又怕关校长反感这种“要官”之举,尽管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官。
    
    优柔寡断的他决定找四川老乡丘志江给自己出出主意。
    
    云中的四川人虽已有10多个,但全然是一盘散沙,曹小白和丘志江同是初中语文老师,这才走得近一些。
    
    丘志江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在云中无人能及。
    丘志江比曹小白大了不到十岁,人却很是老成,曹小白曾戏言他的心理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就快达到看破红尘的境界。
    相由心生,三十几岁的他面相看起来像是有四十多岁,常被同事们取笑“长得太着急”。
    或许是沉迷读书的缘故,他多少有些迂腐,还常常不修边幅,对此,他那教小学的老婆深恶痛绝。
    
    来云中后,尽管在高中教历史的陈青龙婚前一直和曹小白同房,可曹小白早就发现他们不是一路人,他看不惯陈青龙的圆滑,陈青龙不喜欢他的清高。
    他们在云中最初的那段岁月也曾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却并没有成为至友,等周成伟一搬走,他们的关系就更是寡淡如水。
    
    在曹小白眼里,云中唯一能聊得来的便是丘志江。
    
    这一日,曹小白和丘志江都没有第四节课,两人相约去饭堂吃午餐。
    阴沉的天空飘着微雨,他们并肩走在风雨长廊里,紧挨院墙种植的那一排散尾葵在风中摇曳着曼妙的身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胡子拉碴的丘志江身穿一件横格花纹的紧身T恤,肚腩被裹得像是一个宁夏大西瓜,皮带吃力地缠绕着它,随时准备弃它而去,他每走几步就会忍不住提一下裤子,看起来就多少有些猥琐。
    曹小白相貌英俊,身材匀称,那件白色的李宁牌运动衫又让他的皮肤显得尤为白皙,外形很是赏心悦目,跟丘志江恰似鲜明的对比。
    时候尚早,长长的走廊里几无旁人,曹小白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你要是真觉得他好,那你就去主动请缨呗!”丘志江提了提裤子说道。
    
    这哪是什么高明的见解,说了等于白说。
    曹小白不依,追问道:“难道你觉得他不好吗?”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丘志江目视着前方说道,“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日久才能见人心。
    ”
    “他给我的感觉确实很好,我相信他能扭转乾坤。
    ”曹小白道,“志江,你学富五车,是不是也应该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
    “哎!我就免了。
    ”丘志江叹道,“对中国的教育,我早就失望透顶,教书只想搵食(糊口)。
    ”
    “你也太悲观了吧!”曹小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道,“我们也算欣逢盛世,你年纪轻轻,干嘛要做缩头乌龟?”
    “我不想跟你多理论!”丘志江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走仕途,我不反对,但我要提醒你,你跟我都并不适合,等哪天你伤痕累累了,别怪我没告诫你。
    ”
    “学校这么屁大的地方,哪有什么仕途?”曹小白“哼”了一声后说道,“我也知道陈青龙这种人更适合当领导,但我们还这么后生(年轻),不该过于颓废。
    ”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学校是社会的缩影,那些行政可不就是官老爷。
    ”丘志江依旧是一贯平和的语调,“特别是云中这类经济发达地区的学校,早就被社会上的不良风气污染,早就不再是什么净土。
    你看看学校那些行政,哪个没有“官本位”思想?哪个像是真正搞教育的人?云中现在是有改观,问题是每换一个新校长,学校都会如此,等蜜月期一过,一切又会照旧。
    ”
    “你这衰仔(坏家伙),对世道人心如此失望,该不会想学五柳先生归隐山林吧!”曹小白推了丘志江一把说道,由于用力过猛,险些将他推出长廊。
    
    丘志江并不恼,他站定后又提了提裤子说道:“大隐隐于市,我不会躲进山林,但我也不会瞎凑热闹!”
    曹小白渴望能有施展抱负的舞台,不想如丘志江那般愤世嫉俗,决定大胆一试。
    
    第一次去校长办公室,关羽民不在,他匆匆走过那扇敞开着的门,若无其事地离去。
    有了前车之鉴,第二次,他先是打了一个电话,听闻他有事找自己,关羽民热情地表示欢迎,这让他信心倍增。
    
    去的路上,他的心紧张得直打鼓,见到关羽民后,他强作镇定。
    
    关羽民一开口就让局促不安的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让他对关校长的善解人意肃然起敬。
    
    “曹小白,云中第一才子,我正想找你聊聊呢?你能自己找上门来,更好!我就喜欢积极主动的年轻人。
    ”
    关羽民白衬衫,红领带,笔挺的黑色西裤,锃亮的黑色皮鞋,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这是他的招牌衣着,只要不运动、不演出,他几乎都会穿成这样,只是衬衫的牌子会不同,领带的颜色深浅有别。
    
    得到鼓励后,曹小白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还将酝酿已久的构想娓娓道来,听着他气定神闲的陈述,关羽民频频颔首。
    
    耐心地听完曹小白略显冗长的一番话后,关羽民起身为他倒来了一杯水,然后微笑着说道:“小白啊,云中能有你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是云中之大幸,身为校长,我十分欣慰。
    你的诉求合情合理,学校就该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搭建起一试身手的舞台。
    你的构想也甚合我意,很多人都评价说云中的校园足够漂亮,却是文化沙漠,我正在为此犯愁,你就献来了良策。
    我会尽快跟学校的三个副校长商议此事,一有结果就会马上通知你。
    ”
    关羽民请曹小白谈谈对他几位前任的看法,曹小白早有思考,对答如流:“李校长是封建家长式校长,他凭借自己多年建立的威信让云中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不过,他的那一套显然早已不合时宜。
    作为名噪一时的教授校长,马校长不乏先进的教育教学理念,但他在管理方面可谓一窍不通。
    来自京城的麦校长倒是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可他盲目照搬,自然会铩羽而归。
    留美女博士刘校长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完美主义者,高智商、低情商的她根本就搞不定构成复杂的云中教师队伍。
    官至教育局长的苏校长虽是从当校长起家,可他早就染上了政客的恶习,哪还能搅得动云中这锅粥?”
    听完曹小白一针见血的评述,关羽民剑眉一扬,坚定有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三章
    下班后,曹小白开着那一辆豪迈牌红色女装摩托车,迎着凉爽的秋风,带着老婆章淑媛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章淑媛样貌中等,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一副浅蓝色镜框的眼镜倒让她颇有几分知性美。
    
    放眼望去,凤山像是一道绿色屏障矗立在云中身后,西江则像一条白练从学校门前飘过,美景如斯,他心情大好,忍不住对章淑媛说起了这事。
    
    风声挺大,章淑媛听不清楚,于是用粤语大叫道:“老公,你讲的系乜嘢(什么)呀?”她希望女儿能学说粤语,所以时不时会冒出一句。
    他们的女儿曹欣然就快三岁,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粉人儿。
    
    “老婆,我说我找过关校长了,校报主编这事又有希望了。
    ”他微微扭头用普通话回道,他一说粤语舌头就打结,所以说得很少。
    
    “多大的事儿啊,回家后再说不行吗?”章淑媛叫道。
    
    “不行!老公我好激动。
    ”他哈哈大笑着说道。
    
    章淑媛是江西人,任教高中数学,她原本对小白寄予过厚望,自从父亲两年前死于心肌梗塞,性情大变,不再像一般女人那样总是望夫成龙。
    先前小白没征求她的意见,是因为他对她太了解,很清楚她会有怎样的态度。
    
    “不就一个校报主编吗?有乜好激动的?”章淑媛拍了拍他结实的屁股说道。
    
    “校报主编只不过和科组长同级,确实不算什么,可我觉得关校长很器重我,假以时日,我一定能跻身行政行列。
    ”曹小白踌躇满志地说道。
    
    “当了校长又如何?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章淑媛道。
    
    逆风快速奔驰的摩托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搂紧曹小白的腰身,将下巴靠在他光滑的后颈上叮嘱道:“你依家(现在)乜都唔塞(不要)讲了,好好睇(看)路!”
    “老婆!遵命!”曹小白应道。
    
    他们住在凤山下的教师楼,这也是云白的面子工程,每有上级领导前来视察,都会被带过来参观。
    他们那套在五楼的三居室,装修虽简单了些,却是他们温馨的小家。
    
    两公婆一进家门,女儿曹欣然就挣脱外婆的怀抱向他们跑来。
    章淑媛是独生女,父亲去世后,已经退休的母亲就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过,顺便帮着带孩子。
    两公婆蹲下身轮番亲吻女儿,如是再三,搞得小家伙忍无可忍。
    
    “爹地妈咪,你们别亲了,我脸上全是口水了!”她用玉藕似的小手抹着脸抗议道,三个大人都被她委屈的表情和稚嫩的语音逗得哈哈大笑。
    
    曹小白总觉得女儿就是自己奋进的最大源泉,当然还有守寡多时且年迈的母亲,为了他们,他不容许自己懈怠。
    
    工作八年来,曹小白的表现可圈可点。
    2000年,他带的第一届毕业生就在中考中取得优异成绩,而且居然超过搭档的名师初中语文科组长叶兆民。
    随后,他连续三年教初三,每年的成绩都在同级同科的老师中名列第一。
    凭借这些无可争议的成绩,他2003年首次申报中学语文一级教师就顺利通过,并在当年教师节前夕被评为云白镇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
    工作之余,曹小白还不忘追寻文学梦,笔耕不辍,先后在多家重量级文学刊物发表散文、小说,引起了市作协的关注并向他伸来了橄榄枝。
    加入作协后,曹小白多了一个响亮的头衔——作家,这让他在云白拥有了较高的知名度。
    
    2004学年,曹小白任教初三(1)、(2)的语文课,同时兼任重点班初三(1)班班主任,工作量很大,每天一回到学校就会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
    忙忙碌碌地过了一个星期,到了周末他才发觉,关校长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难不成他把这事忘了?”他犯起了嘀咕。
    
    “不可能忘,或许是有人反对!”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三个副校长中,谢中华是本地人,为人厚道,绝不会干这样的缺德事,张永强是湖南人,跟曹小白的关系一直不错,也不大可能突施冷箭,最可疑的是肖龙生,作为黑帮老大,他对帮外之人向来不友好。
    
    曹小白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周日晚,当他带着一家人在凤山公园散步时,遇到了同样住在教师楼的张永强。
    
    凤山公园以凤山为中心。
    凤山海拔不足两百米,方圆不足五公里,是珠三角冲积平原上常见的那种小山。
    云白人信奉“宝塔镇河妖”之说,所以在凤山之巅修建了一座九层的高塔,若是登上塔顶,三面环水的云白镇将尽收眼底。
    有多条山径可以抵达此塔,既方便游览者登高远眺,又较好地避免了在节假日造成人流拥堵。
    山下则遍植花时不同的各种树木,另有亭台轩榭、赏莲池、儿童游乐设施、球场之属。
    
    凤山公园是云白人休闲、娱乐、健身的好去处,与江滨公园、龙山公园号称云白三大名园。
    在公共场所的建设和管理方面,财政收入颇丰的云白镇政府一直非常慷慨,这些风景怡人的公园全部免费开放,常常是打工仔、打工妹云集之处。
    这些底层打拼者为云白的经济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确实有权利分享一下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
    
    张永强天生一副娃娃脸,虽算不上俊秀,却很显年轻,也颇为耐看。
    两人打过招呼后,张永强将曹小白招至路旁一棵大王椰下,把肖龙生强烈反对他担任校报主编一事如实相告。
    
    “关校长是什么态度?”看着在朦胧的月色中沙沙作响的树叶,曹小白颇感失望地问道。
    
    “他立足未稳,不能公然跟黑帮叫板,不过,他决定在下周一由全体行政投票表决,所以你还有机会。
    ”张永强说道。
    
    这一夜,涉世未深的曹小白怎么都想不明白,肖龙生为何会这样对他,平日里,胆小怕事的他谨言慎行,从未与黑帮的人发生过冲突,没想到还是会遭到他们的打击。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搞得章淑媛不胜其烦。
    
    第二天早上参加升旗仪式时,曹小白一看见肖龙生就心生怨恨,不过,他敢怒不敢言,不仅没有流露出不满,还仍旧笑脸相迎。
    在千里之外四川乡下长大的他,从小就缺乏抗争意识,早就习惯逆来顺受。
    
    蓝天白云下,全校近三千名师生齐聚绿树环绕的运动场,颇有“沙场秋点兵”的意味。
    庄严的国歌声中,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上升。
    随后,主持人带领大家宣誓:“忠于祖国,为祖国服务!”
    关校长对大家的表现甚为不满,仪式一结束,他就奔过去拿起话筒大声说道:“老师们,同学们,你们扪心自问一下,刚才唱国歌的时候,你们有放声吗?宣誓的时候,你们的感情是由衷的吗?”
    自他上任以来,他就明确要求全体师生在升旗时放声唱国歌,然后再郑重起誓。
    尽管他再三强调,可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为了引起重视,他领着大家把国歌清唱了好几遍,直到歌声足以响彻云霄方才罢休。
    接着,他又领着大家反复起誓。
    
    这种死磕的做法招致了一些老师的反感。
    南国的十月,太阳还很是毒辣,不少女教师香汗淋漓,他们一边擦汗一边抱怨。
    高中音乐老师罗雨虹火气最大,她甚至爆了粗口,“屌你老母!”
    这是广东最盛行的脏话,外地人来了后最先听得懂、最快学会的往往都是这一句。
    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为云白人的口头禅,就连当地妇女在骂自家孩子时都常用此句,可见其有多么的深入人心。
     “屌”字本义为男性生殖器,在此名作动,这是文言文的常见用法,粤语很好地保留了下来。
    广东人把“吃饭”说成“食饭”亦是如此。
    
    关羽民发完威后,一名高三学生发表了国旗下讲话,接着还举行了颁奖活动,教学区那边已经传来了上课的音乐铃声,这边却还迟迟没有结束。
    在此过程中,时有学生因体力不支晕倒,每倒一个都会引起一阵小骚乱。
    
    升旗仪式终于结束了,师生们怨声载道地返回教学区,尽管早就过了上课的时间,很多人却慢悠悠的,反正早就迟到,何必要急着赶路。
    丘志江对关羽民的做派极为反感,当他和曹小白走进行政大楼前的那片广场时不禁嗔怪道:“这个关羽民可真是让人受不了!不就升个旗吗?干嘛要把大家折腾得痛不欲生?”
    “以前的升旗仪式确实有点流于形式,关校长强调唱歌和宣誓,是为了增强仪式的庄严感,不是挺好的吗?”曹小白替关羽民辩解道。
    
    “还不都是形式!”丘志江道,“歌声再大,那也是被逼出来的,誓言再铿锵有力,那也是装出来的。
    现在的学校,大家一门心思搞应试,爱国主义教育仅仅停留在说教和这些空洞的形式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深入人心的东西,苍白无力。
    ”
    “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可我们作为一线教师,除了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能怎样?”曹小白无奈地说道。
    
    “你这衰仔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批判精神。
    ”丘志江怒目道。
    
    看了看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群,曹小白没有再接话,对于中国教育的痼疾,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如丘志江那样整天活在抱怨声中,他还是希望把该做的事尽量做好,既让自己和家人可以活得更滋润一些,也为教育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语文科组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三楼。
    办公室有两扇门,门口各有一个牌子,上书“语文科组”四字。
    高中部语文科组长郑豪杰的办公桌靠着前门,初中部语文科组长叶兆民的办公桌靠着后门,两人一前一后把持着两个门口,引领着坐在身后的三十多个语文佬。
    
    江西人郑豪杰四十来岁年纪,头发已经甚是稀疏,加之长不及寸,远看一片光亮,同事们、学生们在怨怪他时都以光头佬称之。
    他的身体已明显发福,大大的啤酒肚为他陡增了不少老相。
    
    五十又七的叶兆民是云白人,他也已秃顶,只不过幸存的头发留得很长,而那些长发又发扬“地方支援中央”的团队精神,将那片白花花的肉皮较好地遮掩了起来。
    他身材瘦小,为人和善,大家都亲切地管叫他叶公。
    
    曹小白的办公桌紧靠窗户,站在窗边往外一看,大院内的那棵刺桐树一览无余。
    
    此刻,他没有闲暇欣赏风景,他有第一节课,而教室又在左后边那栋教学楼的四楼,可谓路途遥远。
    
    夹着书本匆匆离开办公室,曹小白穿过迂回的长廊,又爬了一层楼梯才气喘吁吁地到达目的地。
    路上遇到了好几个跟他一样赶课的老师,他全都热情地打了招呼,包括肖龙生之妻王小珍。
    王小珍腿长肤白,在云白妹中绝对算是姿色上乘,然此人十分彪悍,这一点又颇像东北女汉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跟肖龙生这个东北大汉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如此中肯的评价出自丘志江之口。
    
    初三(1)班的教室里,语文科代表吴羽生已经遵照曹小白的旨意带着全班同学在齐读诸葛亮的《出师表》,以李文森、蔡明军为代表的几个衰仔不仅不出声,还嘻嘻哈哈说笑不止,见他进去后才假惺惺地读了起来。
    曹小白怒火中烧却选择了视而不见,这些人的家长,要么是镇里的领导,要么是富商,都是学校不敢得罪的爷,校方早有令,他们的孩子,能不管的就别管,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去年,初中部的一名英语教师就被一个大款扇了一个嘴巴,起因仅仅只是她在批评对方的儿子时说了两句过激的话。
    尽管老师们群情激愤,要求政府严惩打人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让曹小白最恼火的是,这些烂仔,成绩一个比一个差,态度一个比一个恶劣,却依靠关系分到了他担任班主任的重点班,为他的工作增加了很大的难度,而在评价时,学校却并不会将他们排除在外。
    所幸两个重点班都有类似的学生,影响才不至于太大。
    
    上完第一节课,曹小白并没有回办公室,第二节是(2)班的课,教室就在隔壁,他不想来回奔波。
    由于课内文言文考得越来越繁琐,《出师表》的考点又多如牛毛,为了在规定的课时内完成任务,他刚才口沫四溅地灌了四十五分钟。
    他深知满堂灌很不好,可他似乎也无可奈何。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喝了几口带过来的茶水后,他并没有马上去(2)班,而是把班长欧强、副班长张君子和劳动委员麦城叫到了外面。
    
    上周,(1)班的公区卫生做得不好,被德育处点名批评,还扣了分,这会影响到班主任津贴,他得尽快解决。
    说起这事,曹小白也是一肚子的火,他们班的公区有一颗很大的细叶榕,那些琐碎的叶子经常落得满地都是,地上又种着小草,而德育处却偏偏要求把那些叶子清除干净。
    其实,负责打扫的学生已经很努力,但效果一直不理想。
    为了不被继续扣分,曹小白所能想到的办法不外乎增加人力兼亲自督阵。
    
    走廊里不断有来往且大声说话的学生,十分嘈杂,曹小白再三提高音量才把事情说清楚。
    谈完卫生,欧强又反映起班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还没说完,预备铃铃声刺耳地传来,曹小白突然发觉早有尿意,于是赶快打住,并急忙往厕所走去。
    忙得来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这是班主任们最常说的一句话。
    曹小白想不明白的是,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行政为什么总喜欢用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把班主任累得像一条狗,让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时间认真备课,更没有工夫去琢磨育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相对于(1)班,普通班(2)班的课堂纪律要差很多,班里五十多个人,认真听讲的寥寥无几,口水多过茶的不计其数,他每节课都要停下来骂上一通才能把课继续上下去。
    心里本来就有火的他,这一天更是三次开骂,以至于有学生在下面嘀咕道:“小白同志今日心情不靓,大家收声啦!”
    上完课回办公室的路上,曹小白不禁为自己方才情绪失控懊恼起来,当然,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懊恼,只是到了下回,他还是会故伎重演。
    同事们经常调侃说,做老师久了,女人会变成男人,越来越彪悍,男人会变成女人,越来越啰嗦,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脾气见长,但他又清楚地看到,学生大多吃软怕硬,他要是不凶一点,还真唬不住他们。
    
    才走到前面那栋教学楼的拐角处,曹小白就听到了一阵河东狮吼,他知道王小珍又在骂学生了,她是云中最负盛名的母老虎,其骂人的分贝在学校首屈一指。
    谁都知道她的教育教学方式太过简单粗暴,可她教的班成绩总考第一,她带的班各方面的评比也总是遥遥领先,加上她老公又是副校长,所以其他领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很不想看到她口水横飞的丑态,故而走过拐角就下了楼梯,从教学楼的二楼走到行政大楼,再又上一层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跟王小珍所带的初二(4班)隔着三间教室,可她的骂声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表哥、叶公和几个语文老师本来正在热议此事,但当马智超进来时,他们即刻收了声,因为他是黑帮的骨干成员,总务处副主任。
    
    马智超三十出头,个高人帅,是语文科组的科草,自从升了职,他就搬到了总务处。
    由于外形出众,他刚来云中就被云白妹罗雨虹相中。
    罗雨虹能歌善舞,可惜腿短肤糙,马智超自然看不上眼。
    罗雨虹改良基因的愿望非常强烈,为了泡到马智超这个靓仔,家境殷实的她许以车子、房子,最终勾得美男归。
    罗雨虹的沟仔史颇有励志之效,也应证了“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的古话,向来是云中的美谈。
    
    马智超宣布了学校的一个重大决定:“老师们,为了加强学校的德育工作,今后我们将分级组办公。
    总务处会把办公室的最新安排尽快发下来,大家要是有空的话就把东西先收拾一下,这样到搬迁的时候就不会太忙乱。
    ”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语文科组像炸开了锅,很多人都大惑不解,办公室里一片“点解(为什么)啊”“有冇搞错啊”之声。
    
    曹小白也很纳闷儿,不过,听完马智超的解释,他很快就心平气和起来。
    按照学校的最新部署,每层教学楼配备的小教室都将改为班主任办公室,今后,每个班主任都将与所带的班级实现“零距离”,也就是说,他不用再不辞劳苦地跑前跑后了。
    
    得不到此等便利却要忍受搬迁之苦的科任,自然是牢骚满腹。
    
    “折腾!折腾!中国人就是喜欢瞎折腾!”丘志江怒道。
    学校每有重大举措,他都会适时地发表看法。
    当然,他还不敢肆无忌惮,等马智超离去后,他才忍无可忍地嘣出了这一句。
    他对班主任工作的繁琐深恶痛绝,只做了三年就再也不干了,他教学一流,恃才放旷,学校也就只能由着他。
    
    不少人随声附和,坐在他后面的曹小白却没有接茬。
    两个班的语文科代表都把周记抱了过来,小山似的堆在桌子上,他得赶快将它们夷为平地。
    
    下午放学后,曹小白准时出现在了公区,为了把那些恼人的落叶捡干净,他身先士卒,肩负使命的学生也就不好再偷懒。
    正弯着腰在遮天蔽日的细叶榕下捡得不亦乐乎,裤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白,我是关羽民,速来我办公室一趟!” 手机里传来了一阵熟悉而悦耳的男中音,小白的心里一阵惊喜。
    
    应了一声后,他抬头看了看那棵繁盛的细叶榕,突然觉得它竟是如此的好看。
    
    曹小白再三叮嘱了学生一番才大步流星地向行政大楼走去,公区远在风雨长廊与饭堂的衔接处,距离超过一公里,他不想让校长久等。
    夕阳的余晖洒得到处都是,校园里人影憧憧。
    很多学生正奔赴饭堂,一些顽皮的男生在路上嬉戏打闹;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几个短跑健儿正在展开一场激烈的角逐;闪亮的绿茵场上,扣人心弦的比赛正吸引着场边无数双眼球,呐喊声此起彼伏。
    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生活轻快而又美好,曹小白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强烈的职业自豪感。
    他很庆幸当初没有选择学医,医生成天都要面对老弱病残,呼吸着有异味的空气,而老师面对的却是健康、鲜活的青少年,校园里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这么一想,工作一天的疲累消失殆尽,心里的怨气也化为乌有。
    
    宽大的校长办公室里,关羽民正坐在一张大奔椅上伏案书写,身后是一个装满书籍的红色大漆柜。
    曹小白在门口喊了一声校长后,他即刻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
    他同样是那身黑白分明的衣着,刚理过的头发让他显得格外精神,平添了几许英武之气。
    他一边倒水一边将曹小白迎入小客厅就座,曹小白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猛喝了两口。
    
    关羽民告诉小白,通过投票表决,《云中报》主编的人选已经产生,而这个人正是他。
    尽管早在意料之中,小白还是有点小激动,让他兴奋的不只是这个能发挥专长的职位,还有关校长对自己的器重。
    要知道,关校长此举明显是在跟肖龙生作对,也就是在跟势力强大的黑帮叫板,为了他,关校长并没有投鼠忌器,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为了鼓励他大胆地开展工作,关羽民说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对于拉帮结派搞不良风气的恶势力,我一定会予以打击。
    这是云中的老大难问题,我的四个前任都栽过跟头,我相信只要学校态度强硬,他们就会渐渐收敛起嚣张的气焰,云中就会天朗气清。
    ”
    曹小白信心十足地回道:“校长请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办好这份报纸。
    ”
    把曹小白送到门口后,关羽民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干!云中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这一刻,曹小白恨不能为了这个“明主”肝脑涂地,潜意识里,他还是有强烈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第四章
    学校很快就宣布了曹小白的认命,陈青龙、丘志江和马志超都适时地送来了祝福。
    但工作一经开展,兴奋劲儿就荡然无存。
    按照事先的构想,他首先要组建校报编辑部,除了他这个主编,还需要三个责任编辑和美编。
    他找了好几个语文老师,包括丘志江和表哥,得到的答复都是“我没兴趣,你还是找别人吧!”曹小白隐隐觉得阻力来自黑帮,马智超跟语文老师都混得挺熟,他要是扇阴风点鬼火,就没人敢接这份差使。
    
    他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又要挑起这负重担,压力可想而知,可连跟他最熟悉的老乡和最应该站出来的科组长都不愿意帮他,让他好生苦恼。
    他很是不解,问叶公,得到的答复是:“对他们两个而言,你都是小字辈,自然不愿意被你领导,你要去找那些后生仔。
    ”
    几经周折,人是找齐了,离第一期报纸的出版时间却仅剩半个月。
    为了不让关校长失望,他只得加班加点地组稿、写稿、审稿,常常废寝忘食。
    焦头烂额的他性趣全无,脾气温和的章淑媛也忍不住抱怨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云中报》终于准时面世!无论是文字水平、美编效果,抑或是印刷质量,都值得称道。
    关羽民非常满意,特地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表扬了曹小白,还号召年轻老师向他学习,曹小白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有得必有失。
    初三(1)班在各项评比中明显落了下风,初三(1)、(2)班在中段考中的语文成绩也下滑明显,德育处副主任杨奇君、教学处副主任张蓉絮先后找他谈话,明确提醒他要合理安排时间,兼顾好各项工作,这些都让曹小白很是焦虑。
    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不容许自己负责的工作出现纰漏,即使领导不批评,他也会“不待扬鞭自奋蹄”。
    
    身兼三职的曹小白每天忙得屁颠屁颠的,而那些科任却比较轻闲,常在办公室里瞎聊,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特别是一些年过五十的老师,职业倦怠感非常明显,基本上就是在混日子,等退休。
    曹小白很看不惯这种现象,也很看不起这些老师,他对叶兆民却格外敬重,叶公还有三年就要退休,可他一直兢兢业业,教学成绩不输年轻人。
    自从搬到班主任办公室,曹小白倒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但每次在科任老师办公室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的心里还是难免会失衡,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自我安慰说:“谁都会有老的一天?你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若是能将精力集中在教育教学的实际工作中,曹小白会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可事实却是,他还得应对五花八门的琐事。
    科组例会、 级组例会、班主任例会、党员例会,常常是会会相连。
    关校长上任后,为加强管理,从严治校,会议有增无减。
    校级、镇级、市级的教研活动,常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轰轰烈烈的继续教育。
    这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会议、活动和培训,效率很低,收效甚微,却把老师们折腾得筋疲力尽。
    
    积极上进如曹小白,也难免不胜其烦。
    那天下午,当他和丘志江在操场散步时,禁不住倒起了苦水。
    
    丘志江抢白道:“关校长不是你的偶像吗?咋这么快就腻烦了?”
    “这不是云中一所学校的问题,更不是关校长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中国当前教育的普遍问题。
    ”曹小白面红耳赤地分辩道。
    他深信关校长是情非得已,他所憎恶的只是教育的大环境。
    
    “可你如此卖命地工作,又主动往校长身上贴,很快就会发现更多问题,到那时就会更加痛苦。
    ” 丘志江不无讥讽地说道。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曹小白看着一旁的那张绿色织锦说道,“我倒觉得,如果能有机会跻身上层,情况反而会好转,起码少受一些窝囊气。
    ”
    “你不正在努力往上爬吗?”丘志江道,“看得出关校长很器重你,如果他不是短命校长,你肯定有机会。
    ”
    丘志江的普通话比一般的广东人要好,可他总是“an”“uan”不分,“短命”生硬地被他说成了“胆命”,听起来很是滑稽。
    
    曹小白忍俊不禁,说道:“胆你个头,是短命!”
    丘志江深知自己的普通话顽固地保留有家乡口音,所以并不怎么在意旁人的讥讽,他苦笑着说道:“你也别太得意,要想晋升,你还得过黑帮这一关。
    ”
    “关校长才不怕他们呢?”曹小白轻松地说道。
    
    “未必!”丘志江道,“他现在想收买人心,自然会站在黑帮的对立面,可一旦你要竞争中层岗位,黑帮的人会使出更多手段,到那时他完全有可能妥协。
    还有,不久前刚刚提拔的六位级组长,有三个都是黑帮成员,可见关校长并不是不怕‘黑’。
    ”
    “希望关校长能挺住!”曹小白抿了抿嘴唇说道。
    曾有一个女生夸他抿嘴的模样很可爱,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习惯。
    
    这样的对话往往并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可每每找丘志江倾诉一番,曹小白的心里就会舒坦很多,他很庆幸来云中后能认识丘志江,尽管两人志不同道不合,可他们竟然还很聊得来。
    
    曹小白渐渐发现自己在工作中进入了一种循环,那就是多如牛毛的琐事会让不良情绪郁结于心,以至心烦意乱,然后他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出口,一旦这些负面的东西得以排解,他就又会意气风发地迎接新挑战。
    可喜的是,这是良性循环,而丘志江似乎刚好相反,他像是进入了一个总也绕不出来的恶性循环,为了麻醉自己,他只能躲进由书本堆砌的象牙塔中,尽量与世隔绝。
    
    转眼进入了更紧张的期末复习阶段,而作为月刊,校报又不可能无端停办,曹小白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
    他开足马力,也似乎就快招架不住。
    偏偏就在这时,澳门一所初中的语文老师计划前来云白听课,镇教办领导点了他的将。
    他头顶光环不少,常招来这样的麻烦事,而领导一发话,他又断无推托的理由。
    让他更恼火的是,他对多媒体教学还十分抵触,可领导却要求他必须使用课件,以免让澳门同胞笑话我们大陆的教学手段太过落后。
    
    随着冷空气的不断南侵,珠三角迎来了短暂却同样寒冷的冬季。
    每天早上开摩托去学校上班都是一场煎熬,特别是下雨天,凛冽的北风和冰冷的雨胡乱地拍打在身上,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这一天本是周日,为了好好准备公开课,曹小白一大早就在凄风冷雨中来到了学校。
    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脑,想要制作课件和上课所需资料,只能回办公室。
    停放摩托车时,由于地面湿滑,曹小白险些摔倒。
    气急败坏的他禁不住跺着脚骂了一句,“屌你老母!”
    校园里的很多树木依旧郁郁葱葱,特别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细叶榕,叶子的翻新速度很快,一年四季都是老样子。
    大院内的那棵刺桐却已经掉光了叶子,远远看去像是一位干瘪而孤苦无依的老妇人。
    念及远在四川老家的母亲,曹小白几欲落泪,她年逾古稀,身体也不是很好,风烛残年,总让他特别牵挂。
    
    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悲天悯人,他得暂时忘却自我,全身心备课。
    镇领导说,这节课要是上砸,那可是丢了大陆同胞的脸。
    这虽是危言耸听,却像一道死命令逼着曹小白使出浑身解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镇领导要求曹小白先借班上一次,再在自己的班上预演一次,还要指定好发言的同学,叮嘱他们在课堂上适时地举手。
    曹小白满口答应,心里却根本就不想照办。
    他觉得上如此这般的公开课简直是不要脸。
    
    当然,他还是乖乖地进行了试讲,也请科组的其他老师,特别是叶公提了一些建议。
    可正式上课那天,他却并没有按部就班,而是大胆变阵,自由发挥。
    
    他的这节公开课大获成功,来自澳门的同行对他赞赏有加,还力邀他去澳门开展交流互访活动。
    
    关羽民得知此事后表扬他说:“小白,你这回可真是给我长脸了!”
    良言一句三冬暖,有此一言,累得就快趴下的曹小白觉得值了。
    
    心境大不相同的他,再看到那棵赤裸裸的刺桐,竟觉得它像是一个冷峻的智者了。
    
    第五章
    紧张激烈的期末考一结束,最闹心的阅卷工作就如期而至。
    
    期末考的惯例是,全市统考,全镇统一阅卷。
    鼎盛时期,云白镇共有十几所初中,后经过合并,尚余六所,除云中初中部,另五所依序被命名为一中、二中、三中、四中、五中,其中一中、二中在镇上,三中、四中、五中在乡下。
    作为唯一的重点,云中输不起,每科的成绩都要求遥遥领先。
    其他学校都以赶超或是缩短与云中的差距为荣,基于此,他们的老师渐渐养成了恶习,在阅卷中总是有意无意压低云中学生的分数,而在主观性很强的语文科,情况尤为严重。
    每本试卷都已密封,他们判断的方法是,如果这本试卷出现大量优生,那应该就来自云中。
    他们还会努力寻找自己学生的试卷,然后毫无原则地放水。
    曹小白有很强的洞察力,每次阅卷,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些有损师德的龌龊之事。
    
    在这个分数至上的时代,老师们的心态多少都有些扭曲,曹小白也并没有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他认字的功夫十分了得,如果改到了自己学生的试卷,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一旦确定无疑,他在判分时也会手下留情,甚至大送豪礼。
    他深知这是非常阴暗的心理,可他真的很难做到绝对一视同仁。
    他总是以人之常情为借口,放纵自己继续阴暗下去。
    
    他特别看重这次考试的分数,一是因为中段考不理想,他需要为自己正名;二是下学期将迎来中层竞聘,他已经决定报名参加,他需要用骄人的成绩增加获胜的砝码。
    
    他被安排改作文,这可是天赐良机。
    每篇作文的字数都多达几百,学生的行文风格又比较熟悉,这为他做出准确的判断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由于改作文的老师超过十人,尽管东挑西拣,他拿到的云中试卷还是非常有限,不过,吴羽生、欧强、张君子和麦城这几个优生的作文都有幸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不假思索地给了高分。
    其中,吴羽生和麦城的作文他是一改,50分为满分,他打出了48分和47分,欧强和张君子的作文他是二改,一改的分数是40分和42分,他给出的分数则是46分和48分。
    按照评分细则,两个分数若是相差不超过六分,那就无须三改,他把他们的作文上浮6分,正是基于这个考虑。
    
    奋战一天半,临近中午十二点时,阅卷工作落下帷幕,心怀鬼胎的他精疲力竭,不由得暗自叹道:“做贼心虚啊!”
    拆分试卷的工作就在阅卷现场进行。
    他一边分卷一边紧张地留意着(1)、(2)班学生的成绩,还适时地跟同年级的其他六个班进行比较。
    他很快就淡定起来,因为两个班的成绩在同层次的班级中优势都非常明显。
    
    教(3)、(4)班的刘莉英老师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试卷还没分完,她就颇为失落地说道:“小白,你们(1)、(2)班也考得太好了吧,第一非你莫属。
    ”
    她来自山西,其夫是黑龙江籍高中物理教师付信强,故而被视作黑帮成员。
    她跟曹小白已搭档多年,而且一直担任备课组长,却从没在正规考试中赢过他,这让她很是郁闷。
    本学期中段考,她力压曹小白,喜获年级第一,飘然了好一阵子,期末考又憋足了一口气,想要彻底打败小白,没想到却一败涂地。
    
    教(5)、(6)班的陈露凝和教(7)、(8)班的张海波随即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们都是出道不久的小年轻,并不会以输给大名鼎鼎的曹小白为耻,语气远没有刘莉英那么凝重。
    
    曹小白甚为得意却云淡风轻地说道:“没有吧,我看都差不多啊!”
    张海波道:“怎么会呢?师傅!(1)、(2)班都是高分多,低分少,平均分肯定会遥遥领先。
    ”
    张海波是一个高大魁伟的山东汉子,由于刚出道时曾拜曹小白为师,习惯尊称他为师傅。
    
    陈露凝甩了甩了自己的一头秀发说道:“曹老师,我是第一次带毕业班,好怕明年中考考砸,压力很大。
    下学期,我要多去听你上课,多向你取经,希望你不要烦我!”
    刘莉英心里酸酸地说道:“你这样的大美女去听小白上课,小白肯定是求之不得。
    ”
    曹小白道:“刘老师的经验比我更丰富,我们都要多去听她的课。
    ”
    “刘老师的课我肯定也会经常去听。
    ”陈露凝忙补充道。
    
    刘莉英不想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转而开始抱怨被压分一事。
    
    “有冇搞错!你们看看,这是我们(3)班作文写得最好的同学,居然只得了40分。
    ”她把一张试卷抽出来说道。
    
    大家纷纷加入到声讨之中,不过,另五所学校的初三语文老师就在不远处拆分试卷,他们只能将声音尽量压低。
    
    随后,曹小白拿着试卷饥肠辘辘地离开了一中。
    每次统一阅卷,镇教办都会统筹安排地点,这一回,语文学科被安排在了一中。
    一中在云白的中心区域,学校面积不大,来去却很方便。
    
    天气晴好!
    这一阵子,冷空气渐成苟延残喘之势,温暖的南风完全压倒了北风,南国又像是回到了夏天,街上随处可见着短袖的人们,曹小白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路旁的洋紫荆和异木棉花事正盛,这里一团,那里一片,姹紫嫣红,光彩夺目,树下落英缤纷,是另一番美景。
    大街小巷,屋前屋后,怒放的菊花比比皆是,白如雪,黄似金,花香四下里飘溢。
    就连桃树、李树也凑热闹似的开出了孱弱的小花,全然忘了春天才是它们花开的时节。
    凤山上的三角梅开得红红火火,青翠的凤山像是给抹上了一片明艳的胭脂,楚楚动人。
    曹小白曾在一篇文章写道:“这是四不像季节。
    时令是冬,早晚有秋凉,中午是炎夏,繁花似锦又与春天别无二致。
    ”
    看着明媚的景色,嗅着空气中幽幽的花香,曹小白不禁叹道:“暖冬何须盼春来。
    ”
    在珠三角工作生活了就快八年的他,早就适应并喜欢上这里的气候。
    
    神清气爽地回到家,曹小白顾不上吃饭,仔细地翻看起那两沓试卷来。
    章淑媛怨道:“菜都快凉了,你吃了再去看不行吗?”
    “不行!”曹小白头也不抬地说道。
    
    “黐线(神经病)!”章淑媛嗔怪道。
    
    一旁的曹欣然拍着手叫道:“爸爸黐线!爸爸黐线!”
    章淑媛和母亲笑得前仰后伏,曹小白却苦笑不得,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脑瓜说道:“宝贝可真淘气!”
    曹小白继续翻看试卷,他想知道吴羽生和麦城的作文最终得了多少分。
    他没有失望,那两篇作文的二改得分都是46,最终得分是47和46.5,都很高。
    看来二改真会受一改影响,他不无得意地想到。
    由于作文得了高分,加之其它题目又做得很好,两人都得到了满分120。
    写得很出彩得分却不高的作文也有好几篇,这让曹小白坚信他们惨被压分,因故意放水而不安的心随即释然。
    综观两个班110多份试卷,曹小白觉得考得很好的主要原因是复习到位,与他的暗箱操作关系不大,被他眷顾后有两个学生获得满分,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小白啊,小白,你可真是有点黐线!你完全可以更自信一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拔得头筹,不需要耍什么手段。
    ”
    狠狠地自责了一番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吃午饭去了。
    
    当天下午,经过一番复杂的统计和分析,各班、各科的成绩全部出炉,曹小白大获全胜。
    (1)、(2)班的语文平均分以超过第二名2分的优势分列重点班和普通班第一名,全级仅有的两个满分都在(1)班,(1)班的中考科目平均分名列全级第一,全级前十名有一半来自(1)班,欧强高居榜首,同时也是全镇第一。
    
    如此骄人的成绩让曹小白兴奋不已,他特意来到刺桐树下,跟老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悦。
    此时,刺桐纵横交错的枝条像是一个个忍俊不禁的笑容,让他觉得亲切而美好。
    
    返到办公室后,他看到了一脸阴郁的刘莉英,她不仅完败给小白,而且还以微弱的劣势输给了小白的徒弟张海波,这让她简直无地自容。
    而她担任班主任的(3)班,之前跟(1)班一直不相上下,现在却难以望其项背。
    
    曹小白本想安慰她几句,又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说风凉话,遂收敛起一脸的得意,埋头书写学生的期末评语。
    
    一夜北风紧。
    
    早上醒来时,曹小白惊觉冬天又鬼魅似地杀将回来,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撒娇道:“老婆,我唔(不)想起身啊!”
    章淑媛把他的羽绒服从衣柜里翻出来扔到床上说道:“穿多点就不怕冻了!快起来,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
    曹小白又赖了一会儿床后才依依不舍地抽身出来。
    
    匆匆吃过早饭,两公婆开着摩托迎着凄风冷雨回到了学校。
    学期总结大会即将召开,开完会就正式放假,大家见面后虽都喊着“好冻!好冻!”脸上的表情却很是轻松。
    
    会上,关羽民如数家珍般地回顾了学校在教学、德育和后勤等方面的工作,汇报了期末考六个年级的成绩,表示甚为满意。
    最后,他喜气洋洋地宣布,三个小超市经营良好,盈利颇丰,每个教职工均可分红一千元。
    另外,由于学校的财务管理更趋合理,经费余额较多,每个教职工们都能获得6000元年终奖,比去年整整多了两千。
    这无疑是一次振兴人心的总结会,现场的气氛一直热烈而喜庆。
    
    最后,关羽民表扬了不少人,对曹小白更是不吝溢美之词。
    会议结束后,关羽民还特意叫住他耳语道:“小白,下学期将举行新一轮的中层干部竞聘,我希望你再接再厉!”
    关羽民明摆着是暗示要提拔他,曹小白喜不自胜,不过,他并没有喜形于色,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关校长,谢谢鼓励!”
    回家路上,寒气依旧逼人,章淑媛不停地喊冻,曹小白却觉得如沐春风。
    进了家门,他再难掩饰内心的激动,抱起女儿就叫道:“宝贝,爸爸有机会当领导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也高兴得太早了吧,就不怕空欢喜一场。
    ”章淑媛随即泼来了一瓢冷水。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他去争名逐利,她深知那将意味着他会越来越忙,她更希望他能随时陪在自己和孩子的身边,过平淡却幸福的小日子。
    
    曹小白放下女儿,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个婆娘还真是奇了怪了!别的女人都是赶着、打着老公去当官,你却总是拉着拌着,你什么意思吗?”
    章淑媛不喜欢跟他争辩,只说:“我觉得你不适合!”
    “丘志江也总说我不适合,可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曹小白的语气不见和缓。
    
    “那你就去试试吧!”章淑媛平静地说道,说完把曹小白晾在一边,下厨帮母亲备饭去了。
    
    曹小白心情大好,懒得再计较,抱起女儿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他很喜欢听她银铃般的笑声,只觉犹如天籁之音,似能涤荡心中的尘埃,使之一片澄澈。
    
    这一年春节,曹小白照旧没有回四川老家看望母亲,他一般都选择暑假回乡,一则时间更充裕,二则可以避开恐怖的春运。
    母亲没有强求他,她跟大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平日里两个女儿对她也很照顾,日子还算舒心,就不愿再为难最心疼的小儿子。
    曹小白对自己的不孝之举还是很愧疚,眼见教师楼就快人去楼空,他就更加难受,除夕夜给母亲打完电话后还落下了几滴苦涩的男儿泪。
    章淑媛安慰说,别难过了,等以后买了小车,我们每年春节都回去陪欣然的奶奶。
    他点点头,抹干眼泪,脸上露出几许欣慰的笑意。
    
    第六章
    相对于上学期,初三的下学期会更加繁忙,可就在中考备考工作已经全面展开之际,曹小白却发现徒弟张海波在悄悄备战司法考试。
    
    三月的一个周日,曹小白在路经初三级组办公室时看到张海波正独自一人在里面看书,他很是好奇,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究竟。
    张海波的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条例汇编,正看得投入,竟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海波,你怎么回事啊?你就不怕误人子弟。
    ”曹小白冷不丁地说道。
    
    张海波吓了一大跳,当他转身看见是曹小白时,忙将书本合起来用像模像样的粤语说道:“师傅,你知唔知(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少跟我贫嘴,快回答我的问题!”曹小白佯装扇了他一下说道。
    
    “师傅,我条命好苦啊!”张海波一脸凄然地说道,扮完可怜改用普通话说道,“春节时,女朋友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年再不拿下司法考试,就跟我拜拜!”
    “她不也是老师吗?干嘛要逼着你转行?”曹小白说道。
    
    “正因为她是老师,她才不希望我继续做老师。
    她说两公婆都做老师的话,会穷酸一辈子。
    ”张海波道。
    
    “哪是她在逼你?分明是你这家伙嫌教师收入低。
    ”曹小白道。
    
    “一个月3000来块,这收入确实不能叫高。
    ”张海波说道,“师傅,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陈大美女在备战公务员考试,只不过她没在学校复习。
    ”
    听张海波这么一说,曹小白方才想起这个学期已经过去一个月,陈露凝却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来听课。
    
    “你们有追求,这是好事,但千万不要别耽误了备考,对学生来说,一生只有一次中考。
    ”曹小白叮嘱道
    “师傅,你尽管放心,我张海波还是有起码的职业操守,我一定会好好备考。
    ”
    “那就好!”曹小白喃喃道。
    
    这件事对曹小白造成的心理冲击不可小觑。
    尽管诤友丘志江和老婆章淑媛都在拽他的后腿,但身边的其他人都在无形中催他奋进。
    
    他的那些大学同学曾无比地羡慕他,现在风水轮流转,害红眼病的变成了他。
    由于结婚后日子总不见宽裕,98年10月,黄刚大着胆子从老家找来一笔贷款,在黄涌镇的工业区偷偷开办了一家灯饰厂。
    他和陈雪梅一边在学校上班,一边又忙着做生意,不可谓不辛苦。
    付出终有回报,来年7月,厂子走上正轨,两公婆毅然辞职,光明正大地下海经商去了。
    99年9月,在大学时曾担任过学生会主席的胡磊出人头地,调入古龙镇教办任职。
    2000年,李易刚、谭仁甫先后通过司法考试和公务员招考成功跳槽,改变了人生的走向,只有熊大海、廖小燕、廖杰军和他还在学校里混饭吃。
    耐人寻味的是,他们四人都是农村娃,而另外五个全都是城里人。
    这一发现让曹小白惊觉自己身上有强烈的小农意识,他也深知与生俱来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学校里也不断涌现出下海经商发迹和跳槽后飞黄腾达之人,这都让他对安于现状的自己颇为不满。
    
    他也动过走仕途和经商的心思,章淑媛却坚决反对。
    章淑媛的理由简单而又充分,你要是发达了,那就未必还是我的了。
    他还不到三十,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完全可以换一种活法。
    如果一辈子都困在学校,在迎来送往中日渐老去,到头来充其量混成一个校长,这样的人生也确实太平淡。
    
    差不多整整一个星期,由于开始怀疑人生,他在工作中总是提不起劲。
    他只得又找去丘志江解惑。
    
    丘志江笑道:“切!就你这性格,根本就不是做律师的料,更不适合从政,你还是乖乖地教书吧!”
    “海波就适合吗?”曹小白不服气地问道。
    
    “你这徒弟比你这师傅圆滑多了。
    ”丘志江道,“你和我都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学生比较单纯,我们跟他们相处问题不大,所以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老师,但如果我们的工作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那我们就肯定就会头破血流,就肯定会败下阵来。
    ”
    “我可以改呀!”曹小白道。
    
    “改乜改?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丘志江道。
    
    丘志江的话让他开始了一番深刻的反省,他很快就看清了自己的一些不足,比如不会违心地讨好同事,对领导又不懂得阿谀奉承。
    而在这两个方面,徒弟张海波确实都堪称高手。
    要是哪位女老师穿了一件新裙子,张海波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而且总要赞美一番,可他却做不到。
    要是某个领导来到办公室,张海波一定会笑脸相迎,而且总要拍几拍,他更做不到。
    
    “我确实不会装逼,也实在不想装逼!”有了这么痛的领悟,曹小白才收拾好心情,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既然我只适合做老师,那我就争取做到做好,争取当上校长。
    ”他最终明确了自己的奋斗目标,虽然这个目标既不远大,也羞于启齿,可他觉得,有好过冇。
    
    跟不少外地人一样,他喜欢用粤语中的“冇”字,这是一个很好的会意字,讲起来比“没有”更为简洁有力,他认为普通话完全可以借用,就像借用“搞定”、“埋单”、“八卦”等词一样。
    
    进入四月份后,备考越发紧张,因为体育考试在即。
    这是中考的前哨战,虽只占四十分,但由于平均分常常需要达到39.5才能在镇里问鼎,这让体育老师和班主任倍感压力。
    
    已经可以拿到满分的同学相对轻松些,而成绩欠佳者却需要在每天下午第八节到田径场集中训练。
    为加强监管,班主任须全程陪同,这让曹小白很是恼火,他的时间实在是太有限。
    
    关于体育中考,不少老师和家长都恨之入骨,因为考试科目一经选定,学生们上体育课就拼命地死练,再无丰富多彩的体育活动可言,单调、枯燥而繁重。
    
    “在中国,不管什么学科,一旦纳入考试体系,就注定会变味,就注定会有浓郁的应试色彩。
    ”丘志江曾如是说。
    
    对此,曹小白一直持积极乐观的态度,因为先前中考不考体育时,初三一年的体育课都形同虚设,学生成天呆在教室里做题,感觉更是恐怖。
    
    不过,学校总是要求班主任协助体育老师训练,这又让他不胜其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云白镇新一轮的中层干部竞聘拉开了序幕,权衡利弊后,曹小白选择了行政办公室副主任一职。
    他很快了解到,黑帮成员程一池也要竞聘这个岗位,程一池目前是高三级级长,工作能力有目共睹,这让他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不过,一想到关校长对自己的暗示,他又信心倍增。
    
    竞聘的第一关是笔试。
    镇教办指定三本书给大家学习,要想考得高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们全都看熟。
    
    这天下午第八节,天空阴郁,大雨将至,训练却照旧。
    曹小白站在一棵已经开始挂果的芒果树下,一边监察着跳绳的学生,一边在忙里偷闲地看书。
    只听一声号令,三百多名学生又开始奋力地摇动起手中的绳子,双脚没命地跳动起来,嗡嗡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让人仿佛置身于织布车间。
    他用余光瞄到李文森和蔡明军明显在偷懒,可他想好好看几页书,没有搭理他们。
    
    他的不作为却招致了体育老师梁永军的不满。
    梁永军教四个班,选择跳绳这个项目的学生又特别多,他负责发号施令和计时,具体的管理工作只能交给班主任。
    这位黑龙江籍的体育佬身高1米95,不仅是云中的第一海拔,肌肉也相当发达,当他黑着脸站到曹小白的面前时,曹小白只觉有黑云压城之势,不禁心生胆寒。
    
    “曹老师,你难道看不到你们班有人在偷奸耍滑吗?”他来者不善,语带讥讽。
    
    曹小白多少有些理亏,将书收起来怯怯地说道:“我这就去管管!”
    待梁永军走远,曹小白乃悟对方此举明摆着是在阻碍他备考,暗中帮助程一池。
    这么一想,曹小白不禁对着他的背影小声骂道:“关你叉事!”骂完不解气,又加上一句:“屌你老母!”
    曹小白当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黑帮的阻力。
    马智超就曾冷嘲道:“小白!你这衰仔是怎么想的?干吗要去跟程一池竞争?你这不是找死吗?杨奇君会毫无悬念地升为初中部德育处主任,你要是报初中部德育处副主任,机会肯定要大得多。
    ”
    曹小白心想,你们倒是巴不得没人跟他竞争,让他稳操胜券,可我偏不,你们能奈我何?
    “马主任,我志在参与,所以就胡乱报了一个。
    ”他口是心非地回道。
    
    “是吗?”马智超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话,眼神里既有怀疑,亦有威慑。
    
    很快,肖龙生又破天荒第一次把他请到办公室谈话。
    满脸堆笑的肖龙生让他颇不适应,他战战兢兢地接过递上来的热茶,拘谨地问道:“肖校长,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大才子,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吗?”肖龙生脸上的笑像是不散的阴魂,曹小白每看一眼都好生害怕。
    
    “当然可以啦!”曹小白强颜欢笑。
    
    肖龙生竟然直言不讳地要他给程一池让道,条件是从今以后会尽力庇护他,并许诺会在三年后的下一轮竞聘中将他推上领导岗位。
    曹小白虽有一些心理准备,可仍旧难以置信,他端起杯来喝水,以掩饰内心的慌乱。
    
    “怎么样?小白。
    ”肖龙生急切地追问道。
    
    曹小白慢慢地放下杯子,躲闪着肖龙生的眼神嗫嚅道:“我是闹着玩儿的,不会对程老师构成什么威胁!”
    “我希望你退出竞聘!”肖龙生咄咄逼人。
    
    “这……”曹小白的心砰砰乱跳,“这样不好吧!”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意识到不可操之过急,肖龙生和颜道。
    
    心乱如麻地回到办公室后,曹小白被告知张校长来电找他。
    他预感到张永强应该也是为了此事,于是又屁颠屁颠地从后面的那栋楼小跑着来到行政楼。
    张永强和肖龙生的办公室同在二楼,只不过分列楼梯的左右两边,为避免撞见肖龙生,曹小白故意绕了一下道。
    
    表情严肃的张永强单刀直入:“肖龙生是不是要你退出竞聘?”
    “嗯!”曹小白点头道。
    
    “你就当他是放了一个屁吧!”张永强毫不客气,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可告诉你,支持你的绝不仅仅是我。
    ”
    “哦!”曹小白不禁暗喜。
    
    正是得到了如此强劲有力的声援,曹小白才再次全身心投入到备考中,没曾想,黑帮分子竟然还是不失时机地打击他,这让他气不打一处。
    
    正想得出神,不远处的梁永军喊道:“同学们快跑,大雨来了!”曹小白这才发觉豆大的雨点已经噼噼啪啪而下,他合上书,仓皇地逃进了风雨长廊。
    
    第七章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胸有成竹的曹小白在那一年的行政办公室副主任竞聘中以0.5分之差惜败给程一池,陈青龙倒是势如破竹地拿下了高中部教学处副主任一职。
    
    其实在笔试和演讲中,曹小白的得分都明显高于对手,但在民主投票环节,刚刚带领级组在高考中取得重大突破的程一池遥遥领先。
    
    这似乎也合情合理,中国人自古崇尚论功行赏,学校把升职的机会给了程一池,曹小白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不少人都为小白叫屈,说是黑帮操纵了投票。
    
    关羽民对这个结果也很不满意,可他暂时还不想跟黑帮闹掰,遂选择了容忍。
    
    在他的极力争取下,镇教办同意第二年重新竞聘。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小白时,小白倍感欣慰,对前途重燃希望。
    
    章淑媛在曹小白落败后也曾说过一些安慰他的话,不过曹小白不难看出,她正暗自高兴。
    
    丘志江免不了会对此发表一番高论。
    
    早在曹小白报名之前,他就曾泼过不少冷水。
    他认为曹小白书生气太重,过于耿直老实,对钻营一窍不通,并不适合主持行政办公室的动作。
    再有,关羽民入主云中才一年,暂时还不能与黑帮抗衡,即使他全力支持,小白的胜算也很低,更何况作为一个老狐狸,他才不会为了小白得罪势力强大的黑帮。
    
    结果宣布后的第二天,丘志江主动找曹小白谈心,他先是臭骂了黑帮的霸道,接着就毫不客气把曹小白批了一通。
    
    “你这一下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吧!”他摸了摸曹小白的肚子说道,“我跟你说啊,你跟程一池的差距绝不只是这0.5分,整个竞聘完全在黑帮的掌控之中,他们不想出现压倒性的优势,这才让程义正政险胜,好堵住悠悠之口。
    你还别不信,听说他们为了拉票,给不少老师直接发了钱。
    这就是云中的现实,这就是中国的政治。
    ”
    有了他的点拨,曹小白总算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啦。
    他抬眼看了看丘志江老气横秋的脸,无精打采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死了这条心。
    ”
    “你暂时还死不了这条心,所以我就懒得劝你了。
    但我敢保证,等你真当上了领导,你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你确实不是这块料。
    ”
    曹小白并没有消沉太久,他不是一个轻易言败之人,更何况关羽民明里暗里都在不失时机地鼓励他。
    
    2005学年,他再次被学校委以重任,继续留在初三,而且同样是重点班初三(1)班的班主任,当然,云白报主编一职也没有旁落。
    更让他意气风发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关羽民已经正式向黑帮开战,最主要的动作是将学校的财务工作交由总务处主任秦新城负责,直接让肖龙生靠边站。
    会上,关羽民振振有词地说,为了让德育这只手硬起来,即日起,肖校长无需再为琐碎的财务工作分神,将一心一意抓德育工作。
    
    私下里,老师们都在传说,肖龙生这些年捞了不少钱,现在他财权旁落,自然是大快人心。
    
    黑帮很快就予以了回击,处处给他添乱,可关羽民不仅不吃这一套,还说服镇里分管教育的副书记罗晓娴,干脆利落地把肖龙生调到了云白一中当校长。
    
    肖龙生终于如愿当上了一哥,也就欣然接受,关羽民的打黑行动就此取得重大突破。
    
    没有了制约云中发展的最大阻力,关羽民得以开足马力,引领云中飞速向前。
    
    他推出了“提高课堂效率,让教学质量再硬一些”的新举措。
    由于在他的引领下,云中的中考、高考成绩都创下了新高,罗书记一高兴,为学校争取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不仅让初三、高三的老师拿到了较往年多出一倍的钱,还连带让其他年级的老师都分了一杯羹,所以除了个别的刺头,绝大多数老师都非常拥护他。
    
    丘志江少不了又要说三道四,曹小白对他进行了强有力的反击。
    “你就得了罢!”曹小白给了他的大肚腩一拳说道,“关校长入主云中之前,学校连换了四个掌舵人,成绩却一年比一年糟糕,校风也每况愈下,你意见多多我觉得情有可原,可现在学校的情况如此喜人,你又何必老是大放厥词呢?”
    “稍安勿躁!”丘志江并没有跟他急,“我不否认云中有了新气象,可是你不觉得在教育理念方面,关校长较之他的前任更落后了吗?那四位校长虽都只是昙花一现,但他们起码不会大张旗鼓地搞应试,更不会像关校长,大会小会所言全是如何提高考试成绩,如何提高升学率,如何争取到更多奖金,简直俗不可耐!”
    “老丘,存在即合理。
    ”曹小白并非看不到这些问题,语气明显和缓了一些,“但是,如果关校长不能迅速让云中的中考、高考打一个翻身仗,云白镇政府再给我们换一个新校长,你觉得这样有劲吗?”
    “好吧!”丘志江难得妥协,“关羽民智商、情商都不错,即使向黑帮砍了一刀,他们也只能乖乖接受,就这一点,我不得不说声佩服。
    ”
    尽管曹小白极力为关羽民辩解,内心却并没有对他的做法心悦诚服。
    关羽民极力推崇的少讲多练的做法对理科来说自是会大大提高效率,对文科特别是语文而言却无疑是灾难。
    每备一节课,每上一节课,曹小白都会左右为难,他很想让课堂充满琅琅的读书声,很想让学生能有更多的机会畅所欲言,可为了完成学校规定的那些练习,他必须忍痛割爱。
    
    他不得不承认,如此一来,语文课已经很难再有语文味,这无疑是一大退步。
    
    一日,曹小白刚上完四节课精疲力尽地回到办公室,手机铃声大作。
    他定睛一看,竟是鲁青松的来电。
    他和鲁青松之前并不认识,在这一年七月中考阅卷时,他们都被安排改作文,而且刚好又是搭档,这才知道大家是校友,鲁青松早两届,曹小白便以师兄称之。
    
    曹小白拿起手机刚喊了一声师兄,鲁青松就让他走到避静的地方才说话。
    
    曹小白莫名地紧张起来。
    
    鲁青松要说的还真是一件机密之事,这事跟中考阅卷有关。
    
    当时,鲁青松碰巧改到了自己学校的几本试卷,而且可以确定其中的三十多份属于自己班的学生。
    
    他自恃为曹小白的师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曹小白给他的学生行个方便,一律给高分。
    
    曹小白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就软磨硬泡,直到曹小白妥协。
    
    由于备考工作本就做得不错,加之三十多个同学的作文都得了高分,鲁青松任教的中考成绩十分优异,引起了市教研室语文教研员谭宗伟的高度重视,邀他给新一届初三的全体语文教师做一次经验报告。
    
    得知曹小白继续教初三的消息后,他很是不安,因为曹小白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又将要聆听他的报告,这让他犹如芒刺在背。
    
    “师兄,你放心好啦!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曹小白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后立马表忠心。
    
    “小白,不是师兄不相信你,是师兄想给吃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鲁青松道。
    
    “你想怎样?”曹小白的心越发忐忑,甚至联想到了“杀人灭口”啥的。
    
    “我想付给你两千块的封口费,你务必收下!”鲁青松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师兄,没必要,完全没必要!”曹小白情急之下失声叫道,所幸当他环顾四周时,并未发现旁人。
    
    “你要是不收,那我们就只能是仇人了。
    ”鲁青松语气坚定地说道。
    
    “师兄,能不能别这样?”曹小白乞求道。
    
    “不能!请收下这笔钱,就算师兄求你了。
    ”
    曹小白无力再拒绝。
    当晚,鲁青松就专程从复山镇跑来云白送钱,收钱时,曹小白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是小白第一次拿不干净的钱,心里就像失去了贞操般难受,后来,他拿得习惯了,便再无不适,反而自得其乐。
    
    曹小白的这位师兄,2006年便走上了领导岗位,2011年当上副校长,2015年调至市区某中学担任校长,官运亨通。
    
    不少生意人的第一桶金往往见不得人,曹小白觉得,鲁青松的第一步也甚是不光彩,可悲的是,在师兄的这一步里,他也扮演了一个龌龊的角色,先是与之狼狈为奸,随后又收下了一笔不义之钱,真是想想都恶心。
    
    中秋节前夕,初三(1)班的不少家长都来给他送礼,除了月饼、水果,还有顺带给红包的。
    若是换作以前,曹小白会多少有些难为情,可现在,他收礼收得心安理得,因为关校长说了,哪个班主任收的礼多,正好可以说明这个班主任的工作做得好,家长认同,只要不是伸手要来的,大家尽管收。
    
    家长们送礼的方式千奇百怪。
    在学校附近直接拦下他将果篮放到摩托车上就走的有之,在他上课时把他叫到教室外面递了红包就溜的亦有之,更有甚者,在大街上看到他,立马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牛硬塞给他。
    
    他一一笑纳。
    
    不过,当李志强的爸爸把一个两千块的大红包交给他时,他还是不安起来,他反复掂量,这是不是已经构成受贿?
    当他把自己的顾虑告诉老婆时,章淑媛讥笑道:“瞧你这点出息!据说王小珍收过一个一万块的大红包,你的所有红包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你有啥好怕的。
    ”
    曹欣然的外婆看到来家里送礼的家长络绎不绝,心里也直发慌,听女儿这么一说,方才踏实起来。
    
    较之往年,今年的收获确实太过丰厚,这跟曹小白在不久前交出的中考成绩单有密切的关系。
    由于上一届的初三(1)班考上省重点中学的人数创下了云中新高,这让曹小白名声大振,家长们纷纷来献殷勤,当然是希望他这个现管多多关照,多多指导,好让自己的孩子顺利考上理想的高中。
    特别是像李志强这样的中等生,抓好了就能考到重点,稍有不慎,就只能沦落到云中的高中部就读。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曹小白自知要优待他,否则良心上肯定会过不去。
    
    让他深感意外的是,中秋夜,曾让他无比头痛的差生李文森、蔡明军竟抬着一个大大的果篮来看望他。
    两人到了职业中学后悔之晚矣,念及曹老师的谆谆教诲深感愧疚,特来谢罪。
    
    送走二人后,曹小白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了叶公说过的一句话,“小白,尽量对那些差生好一点,他们往往比优生更加有情有义。
    ”
    是啊,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优生,比如在中考中斩获云白镇状元的欧强,名列云白镇前十名的吴羽生、麦城,他在他们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可他们在毕业后都没了踪影,而率先来看望并感谢师恩的竟是他最不待见的两位差生。
    
    他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李文森、蔡明军助人为乐的诸多场景。
    
    “我当初真不该对他们那么冷淡,应该多去发现他们的闪光点,多表扬他们的优点,对他们的缺点多一些容忍!”他不禁慨叹道。
    
    他由此进一步想到,在应试的指挥棒下,老师们已经没有办法客观公正地评价每一个学生,优生们的缺点往往被优异的成绩所掩盖,差生们的缺点却反而被无限地放大。
    当初他把李文森和蔡明军的厌学、放纵归因于他们的家庭,动不动就在办公室大骂他们仗势欺人,明显有失偏颇。
    
    他很懊悔没能更好地与他们相伴!
    第二天,当他看到一个问题生在早读课捣蛋时,他没再像往常那样厉声斥责,只是走过去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说来也怪,他竟收敛起放浪的形骸,乖乖地大声诵读起来。
    
    从此,他谨遵专家的旨意,不再把那些学业糟糕的学生呼作差生,而以后进生称之。
    当然,学校里,每次考试成绩一出炉,指着不及格的学生骂他们是差生甚至骂他们是猪脑是垃圾的,仍大有人在,只因成绩与奖金直接挂钩,严重拉低班级平均分的后进生对教师的收入会造成明显的损失。
    
    @何三刀 2017-10-17 11:55:18
    学习佳作,赞叹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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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啥子有那么多好玩的图片?
    第八章
    中段考后,镇教办响应市教育局号召,出台了反对有偿家教的相关文件,并表示会随时抽查,如有发现,定当严惩。
    
    找曹小白给孩子开小灶的家长不在少数,可他工作太忙,并没有接单,自然不必为此忧心。
    可他很清楚,科头刘莉英一直在做家教,叶公即将调休,刘老师便成了新任初中语文科组长。
    刘莉英也住教师楼,曹小白经常看到有学生往她家里跑,他有心提醒一句,又怕她多想,最终作罢。
    
    几天后,刘莉英还真就被镇教办主任王学强带领的检查组逮了个正着。
    处理意见很快就下来了,撤掉科组长一职,年终考核不合格,深刻检查并形成书面文字,打印后复制若干份,张贴到全镇各中小学。
    
    曹小白虽看不惯她的教学风格,也由于她是黑帮的人跟她关系一般,却对工作兢兢业业的她一直充满敬意,如今,她仅仅因为做家教遭受此等屈辱,曹小白还是很同情她的遭遇。
    
    更多的人却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特别是被黑帮坑过的人,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像是在分享一个莫大的喜讯。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曹小白正在洗手间冲凉,章淑媛在门外叫道:“小白,不好啦!刘莉英跳楼了!”
    曹小白哪还有心思继续洗澡,胡乱穿好衣服就往楼下跑。
    教师楼里早就乱作一团,许是看到了刚才惊悚的一幕,有孩子在大声啼哭。
    
    刘莉英住六楼,也是教师楼的最高层,她从自家的阳台往下跳,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断无生还的可能。
    
    曹小白钻进喧闹的围观人群,只见付信强和年仅十岁的儿子趴在尸身上哀嚎。
    
    刘莉英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两行眼泪陡然涌出了曹小白的眼眶。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现场。
    
    耳畔很快响起了一阵救护车呜呜的鸣叫。
    
    这出惨剧险些让关羽民直接卷铺盖走人。
    就在大家都以为云中又要换校长之时,剧情却突地被逆转,教育局最终认定教办主任王学强对此事的处理过于粗暴,该负主要责任,遂撤了他的职,而关羽民只受了个党内公开批评的处分。
    
    据说在这场外地人与本地人的较量中,关羽民侥幸胜出,乃是因为云中在这一年的中考、高考中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市委管教育的副书记在听说了云白镇政府想让他为王学强背黑锅后大发雷霆,勒令市教育局务必保住这个得力的校长。
    
    关羽民先是将黑帮的头目肖龙生挤出云中,继而又挫败王学强保住了头顶的乌纱帽,这让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丘志江不禁刮目相看。
    
    那天在去饭堂的路上,他大唱赞歌,不吝溢美之词。
    
    曹小白定在他前面,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冷笑一声说道:“没发烧啊!咋就判若两人了?”
    丘志江拨开他的手,提了提裤头说道:“你才发烧呢?我敬他是条汉子,这才赞他。
    ”
    曹小白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沉默,不知为何,刘莉英的死竟成了他心中的一个结,他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拿这件事来说笑。
    所以即使关羽民在这件事上代表外地人大获全胜,他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丘志江收起笑脸,说道:“兔死狐悲,我懂你!可关校长并没有错,我赞他有何不妥?”
    “我是觉得你们关注的焦点不对,一个敬业的老师就这样没了,很多人连起码的怜悯都没有,包括你!”曹小白瞪了他一眼说道。
    
    丘志江急红了眼,他又提了提裤头说道:“你是在骂我冷血吗?别忘了,这个刘莉英可是黑帮的人,你怎么可以敌友不分?”
    “大家同事一场,并无仇恨,谈何敌友?”曹小白也急得直跺脚,“你们总说黑龙江人喜欢拉帮结派,动不动就打击报复,可我觉得比他们更可怕的是你们冷漠的心。
    ”
    这是两人第一次干架。
    见话不投机,丘志江气鼓鼓地快步向前,把曹小白落在了身后。
    
    没人愿意接任初中语文科组长,都笑言还想多活几年。
    
    关羽民征求曹小白的意见,曹小白推举了丘志江。
    关羽民问他为什么,他就把丘志江之前的那番话告诉了关羽民,还说,关校长若是肯劝劝他,他一定会听从学校的安排。
    
    丘志江不仅没有听劝,还把曹小白臭骂了一顿:“曹小白,你这个死衰仔,你是成心害我吧!你明明知道我对功名毫无兴趣,为什么还要把我往前推?亏我还把你当作好兄弟!”
    曹小白赶忙表示会请他喝一顿酒,这才让他息怒。
    
    刘莉英出事后不久,曹小白去过一次她的家,恰好马智超也在。
    在当行政之前,马志超跟曹小白走得还比较近,只是后来渐渐疏远,两人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禁不住畅所欲言。
    付信强加入了他们的交谈。
    
    他们谈论的重点是云中的黑帮问题。
    
    “说真的,我对你们黑龙江人的印象还不错,很少加入到对你们的声讨中。
    ”曹小白实话实说。
    
    马智超昂起自己英俊的脸庞说道:“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儿,只是你这样的人在云中太少了。
    ”
    付信强起身给两人添了一点茶水后说道:“小白,我和刘老师很少参加黑龙江人的聚会,这一点,马主任可以替我作证。
    ”
    马智超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把我和刘老师说成是黑帮成员,纯粹是因为我来自黑龙江。
    ”付信强继续说道,“刘老师的老家在安徽乡下,两个哥一个姐全是农民,经济条件很差,父母又都有病,她的压力可想而知。
    ”
    稍停,他又黯然道:“小白,不瞒你说,我老婆早有抑郁症,被处分只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自杀的导火索。
    她当上科组长后,学校里有不少风言风语,说是黑帮助了她一臂之力,其实我一直持反对她当科组长,我怕她顶不住压力。
    她当科组长、做家教,都是为了多赚点钱帮衬一下老家的亲人。
    镇政府的补偿我一分没留,全给了她父母,她泉下有知,应该可以欣慰了。
    ”
    说到这儿,付信强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清泪,见状,马智超和曹小白忙劝他节哀。
    
    “刘老师之前跟我说过她压力很大,总怕自己班的学生考不好,特别是当了科组长之后。
    我们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马智超长叹一声后说道。
    
    “今年中考她那两个班考得也不错啊,只是我的运气更好一些。
    ”曹小白端起杯来抿了一口茶说道。
    
    “哎!让刘老师难过的并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连你的徒弟都输了。
    她经常失眠,身体很不好,那样的成绩早在我意料之中。
    她帮学生补课,既是为了赚点外块,也是为了提高学生的成绩。
    教办出台反对有偿家教的规定后,她想过停课,可那三名同学的家长却要求起码能补一个学期,她以为教办不会动真格,这才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
    ”付信强长叹道。
    
    马志超起身踱了几步说道:“小白,其实我们黑龙江人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团结,刘老师出事后,好些人都躲了起来,包括肖校长。
    ”
    “谁说不是!”付信强道,“程一池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后,为了不给关校长留下拉帮结派的不良印象,几乎不再跟老乡来往。
    ”
    “世态炎凉!”曹小白道,“繁重的应试工作让教师的心态都出现了问题,他们早就没有了起码的坚守,早就习惯趋吉避凶,明哲保身。
    ”
    “大家把我们黑龙江人视为假想敌,也是心态失衡的表现。
    我估计,一定是住在教师楼的某位云中老师向教办检举了刘老师,否则检查组不可能开得那么及时。
    ”马智超道。
    
    “这个人可真是歹毒!”付信强愤愤不平地说道。
    
    尽管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实,可由于住在教师楼的云中老师多达五十多个,而且与黑帮结怨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并不能锁定嫌疑人。
    
    曹小白突然心血来潮,脱口问道:“大家都说,行政干部竞聘时,你们黑龙江人都在为程一池拉票,不知是否属实?”
    付信强立马摇头道:“我绝对没有!”
    稍后,马智超说道:“我不否认我为他拉过票,但拿钱买票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
    离开付信强的家后,马智超又在跟曹小白道别时说道:“小白,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和人品,所以今天我想推心置腹地跟你说一句,竞聘的事儿远比你想象中要复杂,还有,在云中,所有人你都不能全信,所有事你都得先打个问号,惟其如此,你才可以有更稳健的发展。
    ”
    这次交谈让曹小白开始重新审视云中的黑龙江籍老师。
    其实他们大多为人豪爽,有一说一,并不是那种喜欢勾心斗角之人,落下“黑帮”的恶名应该主要是因为来自黑龙江,而且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为团结,关于他们的种种传闻,虽部分属实,但肯定有夸张的成分。
    
    肖龙生调离云中后,黑帮逐渐式微,客家帮便成为了新的谈资。
    
    客家帮之说的缘起是因为关羽民乃客家人,而云中的客家人多达28个,黑帮的头目被打掉后,云中在大家的心目中俨然已是客家人的天下。
    那些感到被压制、被排挤的老师自然而然地开始以客家人为敌,并传言他们也在定期组织活动。
    
    “客家帮的头是一校之长,所以客家帮肯定比黑帮更猖獗,云中怕是难有宁日了!”
    这一言论的始作俑者是表哥郑豪杰而不是丘志江,他也参加了这一轮的行政干部竞聘,落败后常有怀才不遇之慨,对关羽民也颇有微词。
    
    丘志江高度认同他的说法,曹小白却不以为意,他想,如果关羽民真要拉帮结派,那又何必栽培自己这个四川人呢?这似乎不合常理。
    不过,他也注意到,在这一年新招聘来的十个老师中,客家人竟占了一半,其中一个叫张源的电脑老师,仅有大专学历,却被安排到高中部任教。
    大家猜测此人和关羽民非亲即故。
    而且,肖龙生离开云中后,高中部原德育处主任湛喜平接任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来自梅州的客家人邓小生直接被提拔为高中部德育处副主任。
    教数学的邓小生虽有十多年教龄,但从河源调来云中才两个年头,若是参加竞聘,胜出的几率很低。
    
    11月底,2005年司法考试成绩出炉,曹小白的徒弟张海波以全市排名第三的成绩高分通过,他打算在来年辞去教职,开始自己的律师生涯。
    
    得知这一消息后,曹小白既为徒弟感到高兴,又颇为不舍,因为师徒二人感情甚笃,海波又绝对是个教书的好苗子。
    
    海波请师傅小酌,喝到尽兴时,小伙子竟嚎啕大哭,还拉着他的手说道:“师傅,其实,其实我挺喜欢当老师,可我女朋友不许我这样,说这简直就是堕落,还说如果我要继续堕落下去就只能分手。
    师傅,你知不知道?我好羡慕你,因为师娘从不会给你这样的压力。
    ”
    曹小白也喝得有点高了,说起话来直打嗝:“波波,你羡慕我干个屌啊!你知道不?师傅我挺想上进的,可章淑媛这个婆娘像是吃错了药,老拉我的后腿。
    ”
    “师傅啊!你错怪师娘了,她这是为你好。
    ”海波重重地拍着小白的肩膀说道。
    
    小白不想再聊这些扫兴的事,摇头晃脑地又给海波倒满了一杯酒。
    
    不久,陈露凝也得偿所愿,考上了市法院的公务员。
    由于春节后就要上岗,她很快便向学校提交了辞呈。
    
    同科组两位年轻人相继跳槽让曹小白再次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选择。
    
    老校长李喜庆曾不只一次在教职工大会上叫嚣:“我承认,教师的收入是不怎么样,社会地位也麻麻地(一般),所以,有本事的尽管走。
    而没本事只能留下来的,你就一定要给我好好干!干不好,别怪我屌你老豆屌你老母!”
    他这一番粗鄙的话语曾遭致很多老师的不满,但仔细想想却是话糙理不糙。
    
    如今,他的那句“有本事的尽管走”在曹小白的心里再次激起了惊涛骇浪,好强的他不想再做一个“没本事的人”,他急欲不管不顾地跳出学校这个牢笼,到更广阔的天地去闯荡。
    
    当然,促使他想迫切逃离的原因不仅仅是年轻人的后来居上,还有云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和当代教育面临的种种困境。
    
    他打算向徒弟学习,通过司法考试改变命运。
    
    他知道这一决定肯定会遭到章淑媛的强烈反对,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离婚!他不想再受制于这个目光短浅的女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章淑媛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他放不下面子向徒弟讨教,就致电大学同学李易刚。
    李易刚做了两年律师后便与人合伙开起了事务所,随即财源滚滚,三年不到就买了大房子,大奔,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李易刚却劈头就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老同学啊,你不适合当律师,还是安安心心呆在学校吧!”
    “点解啊?”曹小白很不服气,心想,难道你是怕我抢你的饭碗。
    
    李易刚呵呵一笑说道:“小白,你要是以为我是怕你抢我的饭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当律师,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行当,你这人太耿直,不懂得转弯,显然干不了这个。
    ”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曹小白不想轻言放弃。
    
    “可以啊!”李易刚道,“你先买几本法律书回来看看呗!如果你看得进去,记得住,那你就可以报名参加司法考试。
    ”
    法律书买回来了,曹小白也咬牙坚持看了一个星期,可尽管他已经十分投入,却什么都记不住。
    曹小白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了章淑媛一句:“老婆,我读书时记忆力很好,为什么现在却很难记住东西?”
    “你丢下书本这么多年了,哪能轻易捡得起来?”章淑媛白了他一眼道。
    
    “我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教书吗?哪有丢下书本?”曹小白噘嘴道。
    
    “老公,教书和读书完全是两码事。
    ”章淑媛道,“知道我为什么没反对你吗?那是因为我料定你坚持不下去。
    ”
    “你就忍心看着我花冤枉钱买这些书!”曹小白气恼地将手中的法律书扔在桌上说道。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让你试试,你就会误以为是我故意拉你的后腿。
    ”章淑媛道,“再说了,你跟李易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适合干的事,你绝对不适合。
    ”
    “丘志江和李易刚也都说我不适合,我就那么差劲吗?”曹小白嘟囔道。
    
    “你不是差劲,而是书生气太重,说得好听一点,算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这也是我最欣赏的地方。
    ”章淑媛一边帮他收拾那一堆书籍,一边说道,“放弃吧!大不了我支持你去竞聘行政岗位,学校还是相对单纯些,你或许还能适应。
    ”
    曹小白的雄心本已熄灭,可春节后的那场大学同学聚会又让他心痒难当。
    
    这场聚会的发起人是李易刚,曹小白觉得他根本就是想趁机展示一下转行后的伟大成果。
    似乎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提议由他和黄刚共同出资,黄刚虽最近在资金周转上出了一点问题,但好歹是大家口中的黄总,也不好推脱。
    
    聚会的地点选在了一个环境优美的山庄,九个同学都拖家带口而来,准备住一晚。
    平日里,大家常有电话联系,对彼此的情况都有了解,但每次聚在一起,曹小白还是会被越来越大的差距吓一跳。
    
    原地踏步的四个,都是坐公交前往。
    已转至古龙镇宣传办当副主任的胡磊开着一辆八成新的伊兰特而来,同样升官当了科长的谭仁甫开的是新买的帕萨特,最威水的自然是两位老板,仅一年半不见,李易刚的锐志变成了凌志,黄刚的座驾则已由天籁换成了奔驰。
    
    更可气的是,一见面,李易刚就不无得意地说道:“我最近在东阜镇的富虚山下搞了一栋别墅,目前正在装修,等明年聚会时,大家可以去看看。
    ”
    众人忙向他道贺。
    
    财大气粗的李易刚不仅给大家订好了豪华套房,还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当小白等人说“何必如此破费”时,他就举起酒杯豪情满怀地说道:“大家同学一场,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对我和黄总而言,这些都不算什么,大家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一年聚一次,费用全算我们的。
    ”
    曹小白留意到,当他言及此事时,黄刚两公婆的脸都明显一沉,谭仁甫也看到了这一点,于是赶忙插嘴道:“李大律师,你这不是寒碜我们几个吗?这一次就算了,以后搞聚会还是AA制,这样大家的心里都会舒坦一些。
    ”
    大家随声附和,李易刚这才作罢。
    
    吃完饭,孩子们在一边玩耍,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男人们便决定开台打麻将。
    七个男人开两张台少了一个角,李易刚的老婆张晓燕就自告奋勇来凑数。
    
    余人正琢磨该如何分组,李易刚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黄总、谭科、胡主任和我一张台,打三十、五十,你们四个一张台,可以玩五块、十块。
    ”
    这显然是带有歧视性的分组,潜台词是,教书的没钱,只能玩小一点儿的。
    曹小白虽心中不悦,却只能忍气吞声,他也确实不想赌那么大。
    
    这些都可以一笑而过,最戳心的是聚会结束后,就快五岁的曹欣然所说的那些话。
    其时,风雨交加,一家三口挤在一辆女装摩托车上披着雨衣从汽车站往家赶,很是狼狈。
    被雨衣憋得透不过气来的曹欣然冷不盯地冒出了一句:“爹地,妈咪,我们家怎么这么穷啊?”
    章淑媛责怪道:“宝贝,你在胡说什么呢?”
    曹欣然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哪有胡说?如果我们有钱,那为什么买不起小车?如果有了小车,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可怜了。
    ”
    曹小白心里酸酸的很是难受,章淑媛那些安慰女儿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是夜,曹小白再次有了经商的想法,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打算效法前人,先不辞职,等打开局面后才离开学校。
    
    抑或是同样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章淑媛破例没提反对意见,只是提醒他务必要谨言慎行,不能被学校察觉。
    因为生意一旦失败,他就只能继续留在学校,而学校曾三令五申不许兼职,东窗事发的话,不仅将直接丧失竞聘领导岗位的机会,而且还有可能丢掉饭碗,若真是这样,那就无疑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曹小白很快就行动起来。
    他先是找了云白棕榈园林有限公司的老总吴明远,问他是否还需要木棉树。
    
    曹小白教过吴总的女儿吴霞芳,吴总曾请他吃过饭,席间,吴总说起云中的很多树木都出自他们公司,包括门口那两棵迎客木棉,而这两棵树的价值都在一万元以上。
    
    曹小白哪想得到稀松平常的木棉竟如此值钱,便随口说道:“我有一个表姐嫁到了广西,上次到广西探亲时,我看到田野里到处都是木棉树,如果把这些树低价买过来,且不是可以狠赚一笔。
    ”
    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吴总竟说:“曹老师若有兴趣不妨一试,十年以上的木棉,树型要是保持的好,我们公司可以2000——5000不等的价格收购。
    ”
    曹小白当时就颇为心动,回来跟章淑媛一说,她却坚决反对,现在她松了口,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项目。
    
    吴总的答复让曹小白喜出望外:“要啊!你只要能保持好树型,我们统统都要。
    ”
    接着,曹小白又致电表姐,表姐告诉他,那些木棉在当地根本不值钱,一百多块就能随便买到树龄十年以上的木棉,曹小白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干,她满口答应。
    
    曹小白很快便和云白棕榈园林有限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
    
    那一阵子,曹小白憧憬着生意越做越大,从此跻身有钱人的行列。
    
    可他的发财梦很快就破灭了。
    
    表姐确实帮他在广西低价收购了一车木棉,可这些木棉在就要离开广西时被查,说是没办《木材运输证》,需缴纳罚款2500才能放行。
    当时,曹小白还并不是很着急,因为这些木棉的利润超过两万块,于是毫不犹豫地就叫表姐交了罚款。
    
    可当木棉到了云白棕榈园林有限公司后,负责验货的陈经理一看,立马眉头紧锁地说道:“曹老师,这些木棉在运输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枝条几乎都被折断了,树型破坏严重,卖相太差,我们公司没法再要。
    ”
    他当即傻了眼。
    
    他心急如焚地打电话给吴总,吴总说自己在马来西亚,他央求吴总要了这车木棉,吴总就说,要是可以要,但价钱只能由陈经理来定。
    
    那些木棉从大货车上卸下后,折断的枝条堆成了一座小山,陈经理反反复复看了半天后说道:“曹老师,要不是吴总再三交代,我们一棵都不想要,所以,我只能出四千块。
    ”
    “十几棵木棉才四千块吗?”曹小白难以置信。
    
    “是的!”陈经理很肯定地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价钱不合理,可以找找其他的花木场。
    ”
    曹小白不想再折腾,只能将这车木棉贱卖了事。
    
    他深怕陈经理在坑他,那之后,时不时会偷偷地跑过去看几眼,事实证明,那些木棉确实不好出手,过了几年,它们全都还满含幽怨地伫立在那里。
    它们残缺的肢体虽恢复了一些,仍旧毫无美感可言,也难怪没人看得上。
    而那时,云白棕榈园林有限公司已成功上市,吴总已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企业家。
    
    这次买卖曹小白亏损了整整四千元,这可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心痛了好一阵子。
    
    一下海就被狠狠呛了一口,这让曹小白不敢再有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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