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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原创】《渔夫》长篇小说[第1页]

作者:春阳SP  更新时间:2018-01-04 23:5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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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版权所有,转载或引用请联系作者,欢迎约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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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渔??夫??
    作者: 春 阳
    ????????????????????
    ??????????????????第一章
    杨刘是一个被世人称为世外桃源、有着千多口子人家的村庄。
    一九四零年的春分,周思明就出生在这。
    杨刘村后,那眼“汩汩”地冒着水花的泉眼,除去浇灌庄稼,最终流向大海。
    泉眼曾经因为周思明的名气而扬过名,更名为雹泉。
    八十年代末期,杨刘村有一半的村民去了外地打工,即使拿不回全部的工钱,他们还是坚持走出去。
    这儿的人们坚信,童话故事里有的东西,有一天会在前面的地方出现。
    总有一天,他们会活出个人样,会像城里人那样有钱花,住上不透风不漏雨的好房子。
    过了没有几年,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人真的住上了好房子:先是红砖到顶,后来是水泥包裹,再后来是瓷瓦覆盖,大门越盖越大,大得能开进一辆汽车。
    自村子新盖起的房屋换成水泥的屋顶,周思明家的房子,在某一年、某一月的某一天,终于地黯然失色,终于地由鹤立鸡群变为了鸡立鹤群,从村里人羡慕的眼神中消失。
    一年四季身处红砖房包围中的老屋,只管紧闭大门,顽强地挺立,使走过的人驻脚仰望。
    杨刘村的老村民依然记得,周思明的父亲是杨刘镇中学的后勤主任,母亲是个党员,叫张曼芝。
    张曼芝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不但人长得好看,思想还先进,早在建国前就入了党,是党的人。
    五十年代末,这个大美人的儿子,?——已有妻室儿女的周思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
    
    “村里人把这看成是喜事,是大喜事,都说是俺周家的祖坟风水好!”
    周思明的族人周可常常在人前卖弄。
    周思明的这个没有走出过村子的族人,每每听见周思明的名字,脸上总是会容光焕发,大放异彩。
    
    ???“那一年,钱大年在一次醉酒后,拿出他的一个朋友写的诗句,递到我哥的跟前。
    说实话,我哥当时真的有些醉了,他从上衣口袋拔出钢笔,在每一段的后面加了一句。
    就从那,一切倒霉的事就都来了!”
    有一次周可自己也喝醉了,和村里人这般说道。
    
    至于是什么诗,每一段后面加了怎样的话,那个族人没有吐言。
    周思明死后,那个族人打开老屋的大门,取下在墙上挂着的,周思明在他少年时候画过的“我生之初,尚无为。
    ”的画册上又添了仨字:“尚无为”。
    刚刚写完,他的刚刚写过的字就没有了任何的痕迹。
    但那字又赫然醒目,是没有字迹的大字。
    那字都像山一样的高,像屋子一样的大 。
    
    当有一天,小风捧着父亲的遗物走来,把父亲夹在笔记本里的信纸展开,只见诗里写道:
    三十年精血枯竭挤不出眼泪
    三十年来有恨淌出呜咽的歌
    三十年前洇湿我童年的记忆
    三十年还回味我清澈的生活
    我是记忆里的小鱼
    碾碎在泥泞的车辙
    我苟活含混的岁月
    我疲惫朦胧的月色
    ……
    三十年只是个片段
    千万年你为谁而歌
    ……
    狐狸已经走了
    淡忘的包括传说
    ——羡慕大年
    ?
    今天我又看到了这一汪晴水
    今天我还在寻找沉寂了三十年的歌
    今晚云水翻腾
    今晚绝无月色
    只是这丝丝缕缕的记忆
    还能入梦么?
    ——羡慕大年
    “这一定是父亲写成的诗,父亲为什么没有像画‘我生之初,尚无为’那样,把雹泉流淌着的水画出来,在河水里再画两排游荡的小鱼呢?”
    小风问王卫珉道。
    
    她的父亲的家就住在雹泉的旁边,那雹泉水像开锅后的水浪,多少年一直都这么欢腾。
    
    ??? 调回到尧城十几年的时间,她的父亲先后任尧城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
    本来,她家祖坟上的香火正在引领周家走向辉煌。
    那时,她的父亲想用三年的时间,把尧城打造成北方最美丽的旅游城市,那时,父亲想使尧城成为京津运河沿线最有集聚力、辐射力和引领力的丝绸路途上的一道风景。
    父亲制定了方向,下达了创建国家卫生城市、国家环保模范城市、国家生态园林城市、国家低碳发展示范城市和全国文明城市的目标,将这目标朝尧城的天空发射了出去,拿出了弯弓射大雕的架势。
    她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工作狂!父亲担任创卫领导小组组长,任命市委副书记刘根生为第一副组长。
    在父亲的带领下,尧城市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套班子齐抓共管,以最强的领导力量推进着创卫工作的步伐。
    
    ??? 在创卫的大背景下,尧城的公共交通发展不足,“禁摩限电”让市民并不理解。
    不但如此,对摩托车的管理也加强了起来,不断的有市民举着小黄旗,站在路口上受罚。
    
    不但她的父亲没有想到,所有的人也都没有想到,在卫生城市就要拿下的前夜,她的父亲从尧城市委书记的职位离任,被通知调任省城。
    那天,像以往一样,她的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看了新闻,看到自己低着头翻着资料,用笔划线记录,这是他留在尧城电视新闻中最后一次的画面。
    
    多年后,当小风捧着这首《雹河》、和十几页看似日记的信纸找来,小心翼翼的把父亲的遗物递到王卫珉手上,如卸大任,喜极而泣。
    
    王卫珉查看史料,看到春秋后期,今尧城一带被称呼为聊摄国。
    齐国打败聊摄国后,命名为尧城,为齐国西部的重要城市,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
    杨刘属尧城管辖范围的一个乡镇,雹河是杨刘村后的小溪,因为泉眼而得名,因为泉水的清澈而名声在外。
    
    “你肯定《雹河》是你父亲写的?”他问小风。
    
    小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很想念父亲,希望听听关于父亲的故事。
    
    “那么,谁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呢?”
    王卫珉虽然给不了小凤丝毫的安慰,自己自己还先凶起来,好像凶起来才是做长辈,才有威风。
    
    “我母亲有时上了火,会说我是杀死父亲的凶手,您看,我是那个凶手吗?”
    小风的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王卫珉。
    
    王卫珉知道小凤想要什么,她想要父亲的孤魂得到安息,她希望父亲不会恨她的无知,只有父亲原谅了她,她的日子才会过得安稳……如果周思明知道这一切,他还会后悔当初以自己的命换回女儿的的命的决定吗?
    这个曾经令人羡慕的市长的女儿,她站在那,一脸的沮丧,好像在告诉世人,一不小心,做了个赔本的买卖!
    “不会的,你父亲死得罪有应得,死得甘心情愿,不管你做了什么。
    ”
    “不,是我害死了他,我,是害死他的那个人!”
    她终于嚎啕起来。
    嚎啕大哭中,她的两只手捂在胸口上,好像稍微不小心,心就会蹦出来。
    ?
    “时常,我觉得心口堵得很死,好像血就要过不来了呢,堵得我的心好疼!”
    那是能够听得见的呜咽,是千堆浪头撞击的瞬间发出的轰鸣的响声。
    
    “你去看过张爱国了吗?”
    “是,去过了,他的后半生怕是要在监狱里度过了呢!”
    “我问你,他还好吗?”
    等她哭出来,王卫珉走跟前,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说不要我管他,要我好好拉扯孩子!”
    “那你会等他吗?”
    “会,当然得等他!”
    小凤的两只手又跑到了脸上去,在那不断地揉搓。
    
    ???“如果你父亲地下有知,应该会闭上眼睛了吧?他的女儿长大了哩!那好吧,下面就给你说说钱小鸭那些事。
    ”
    那天,他替钱小鸭讲了很多好话:要说周思明的死是因钱小鸭而起,钱小鸭似乎冤枉。
    
    但如果说,不是因为钱小鸭而起,似乎又讲不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钱小鸭被炸地飞到了天上去,好端端的,周思明跑去坐了死牢,这些事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昨天,人都还好好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时,周思明从省城来到这座城市刚刚一年,那时,钱小鸭还是一个孩子!周思明住尧城办事处那会儿,钱小鸭的家就住在这座老城的郊区柳屯。
    那时,钱小鸭已经没有了母亲,——早在两年前,她的母亲就病死,扔下她和哥哥而去。
    刚刚十五岁的年纪,钱小鸭就休学了。
    妹妹休了学,想到的不是怎样当好一名社员;哥哥还在上着学,想到的不是怎样当好一名学生。
    每次从学校回到家里,哥哥总是来去匆匆,往往嘴里还在咀嚼着食物,一条腿已经迈出门去。
    有一次,钱小鸭哥哥忙啥,只听见了干革命工作几个字。
    那时,柳屯的人都喜欢唱《不忘阶级苦》这首歌。
    会唱的、不会唱的,都时常的唱,时常的哼哼: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
    ????再往下,会唱的就不多了,或许是忘了词,或许根本就不会唱。
    娘死后,小鸭时常哼哼这两句歌词。
    有一天早饭后,她在街门一侧的墙体上,将挂在钉子上的布包取下,从布包里翻出一把破旧的剃头推子。
    拿着这把推子,她的脑子里浮现出爹的影子,看见爹正弯腰曲背,摆出很艰难的姿势给哥理发,随着他的手指的动弹,推子“咔嚓、咔嚓”地发出很好听的响声。
    抚摸着这把生了锈的推子,她忽然生出想法,是想让推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再生出来的想法。
    吃中午饭的时候,她把这想法跟哥说了,她哥没有同意。
    钱大年没有同意的原因有三:第一,往队里交口粮钱的事他会想办法解决。
    第二,女孩子适合学缝纫的活,他得对爹娘负责。
    第三,做生意属割资本主义尾巴范围之内。
    别看她口头上答应了哥,心里却没有善罢甘休。
    她的理由很简单:与其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和欺负死她爹的人在一起干活,怎么会比理发好?她经常地站大门底下,经常这样发着愣,
    一帮的孩子从她家的大门口走过去,大家大呼小叫,有一个还学着老太太的腔唱起了《不忘阶级苦》的歌。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想起母亲,她哭起来。
    又有一大队的人走过来,这一大队的人也在唱。
    
    ???“不忘那一年,
    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做长工,
    累得他吐血浆,?
    瘦得皮包骨,
    病得脸发黄,??
    地主逼债、
    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
    ???? 可怜我的爹爹,
    把命丧。
    ……”
    她站起身,混在这个队伍一起往前走。
    再往下,她听不清他们在唱什么,与其说在唱,不如说在哼哼
    “我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个班的呢?”
    走在她身后的大男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忽然的想起来,她现在已经不在学校读书了。
    
    “我已经升上联中了呢!”
    她朝大男孩吹气道。
    
    大男孩没有再说什么,还是并排和她一起往前走。
    
    尽管如此,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你知道我们去干什么吗?”
    大男孩也拉在队伍的后边,等她走近,很友好的问她道。
    
    “地主不是早就斗倒了吗,你们该不会又去斗地主吧?”
    “我们柳屯小学不是住进了一个贫下中农的代表吗?前几天,他去城里开了个会,回来后,给学校提建议,要求学校把四年级、五年级的学生也带到城里来,当然是参加批斗会!”
    “徐吉松!”
    有一个教师模样的人站了下来。
    
    那大男孩赶紧朝前跑了几步。
    
    队伍走进了城里,沿着街道走去,走进尧城的中心广场广场里人山人海,好似一口正在煮着饺子的大锅,热气腾腾。
    借着地势,凸起的一个地方用来做了会台。
    台子上放了张破桌子,会台上成一字形并排跪了人,这十几个跪在地上的人,不同的是年龄上的差别,有两鬓斑白的老人,有四十几岁的人,脖子上都挂了大牌子。
    为了看清大牌子上写着的字,钱小鸭使劲朝里挤,直到看到大牌子上写着的字,才停下脚步。
    
    这回,他清清楚楚看清楚了大牌子上写着的“狗特务”、“走资派”类的字眼,她不清楚这些人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们中有的愁眉哭脸,有的面部毫无表情,好像正在拼尽全身的气力迎接着一场风暴。
    她看到了一个人扭曲着的人的面庞,这个人好像病了,整个的身子向一边歪倒下去,直到胸前的大牌子住到地上,那大牌子上写着“狗特务周思明”几个大字。
    
    ????若干年后,当周思明无意间走进理发店,在写着“小鸭理发店”的大牌子下,突然地喊出钱小鸭三个字,他自己也愣住了。
    
    “你是好人吗?
    当钱大年骂钱小鸭是贱骨头,钱小鸭问哥哥道。
    
    那时,她的哥哥早已从造反头头的位子上滚落下来,老老实实的呆在村里,由英雄变成了狗熊。
    
    因为钱大年家的情况特殊,大队照顾他,让他去小卖部帮忙,干起了营业员的营生。
    
    父母相继过世,哥哥事事当不清钱小鸭的家,钱小鸭却能当哥哥的家,管哥哥的事。
    哥哥不让她学理发,她偏偏学了理发。
    哥哥不让她开理发店,她偏偏开了理发店。
    先是在镇上开了理发店。
    在镇上开理发店那会儿??,徐吉松到镇上赶集,因为理发,在理发店又和她遇到一块儿,在一段时间,和她吃住在了一起。
    在赚了一点钱后,俩人又一起去外地学了理发,学成归来,一起在城里租赁房子,以“小鸭”两个字命名,打上了招牌。
    在一块待得久了,两个人的缺点便显露出来,发生口角成了家常便饭。
    每每钱小鸭憋屈的不行,跑去跟哥告状,钱大年总是有意无意护着徐吉松。
    哥哥这么袒护徐吉松,令钱小鸭始料不及,更是觉得日子不好过。
    有一次,就因为她和一个男顾客说了几句客气话,徐吉松打了她。
    徐吉松不但打了她,还打顺了手,接连地打过她几次。
    打骂不但没有使她变得温顺,反而更加的决绝。
    即使一方不能软下来,另一方又不肯让步,在一次次争吵后,徐吉松选择了离开。
    
    他们没有举行过结婚的仪式,没有孩子,从起跑线又回到起跑线。
    
    徐吉松走后,钱小鸭没有去找,没有急得吃不好饭,没有急得睡不好觉,徐吉松也再没有回来。
    
    没有了娘,再没有人能够管得了她。
    
    ??“我妹妹是精过了火了!”
    ???有一次,她的哥哥喝了酒,话多起来,朝着一个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说道。
    
    等着买东西的是个女的,东西拿到了手里,站那直是不走。
    钱大年和她说话,她便回应一句,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当别的顾客来到的时候,才会悄悄的溜掉。
    过后,还是照来不误。
    
    “你想买什么东西呀?”
    逮住机会,?钱大年故意逗她。
    
    “解药!”
    “什么?”
    “解药!”
    那女的嗓门很大,令钱大年吃了一惊。
    。
    
    起初,钱大年没有听太明白,当他听明白,自己脸上也热了一阵,再也顾不得说妹妹的坏话,将心思都用到了这个女的身上,整天你来我往,眉来眼去。
    直到有一天,他确定了要娶她为妻,才托了媒人。
    
    登门提亲,对他这样一个家庭,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因为他没有父母,因为他的身下还有一个妹妹!怎奈那家拗不过自己的闺女,战到最后,钱大年赢得了这门亲事。
    在以后的很多年,钱大年还会时常和人提起,说他怎样的让老岳父降服了自己。
    还别说,还真的别赖钱大年吹呼,他娶的这个女的不但会过日子,脑子也不笨,有她在幕后操持,钱大年不但把小卖部承包了下来,还经营起了化肥的营生。
    他不要钱小鸭学理发、搞经营、他自己也搞起经营,做起了生意。
    ????????????????????????????????????????????    
    ???这时候,中国的经济正在恢复之中,大多数老百姓的脑神经还停留在文革,还没有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震慑中恢复过来。
    但经济的大潮和学业的大潮已经来临了。
    正所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黄河水像一条蛟龙,从巴彦克拉山狂奔而下,在渤海与莱州湾交口处的东营潜入水底。
    
    公元一九七七年八月,在蛟龙潜起的浪花中,富丽堂皇的人民大会堂内,刚刚复出,七十三岁高龄的邓小平,主持召开了有关千万个知青命运的会议。
    第二年,五百九十万考试大军又一次走入考场。
    就是这一年,王卫珉的儿子被华南理工大学录取。
    
    敬爱的爸爸:
    ?近来一切可好?今天半晌,当我还睡在床上,正做着一个好梦的时辰,喜鹊唧唧喳喳,终于把我闹醒。
    我当然不是贪玩才起的晚,之所以起的晚是因为干活所累。
    您当然不会想到,等再回到家里,您就会看到家里又多了一间小屋,妈妈说,下雨的时候,车子老没地方放,便找了几个亲戚,要我和五大三粗的这几个人一起干。
    开始,我还不认怂,以为不就是垒几行砖吗,呵,到真垒起砖,却不像我想象的这么简单:在板凳上站了顶多一个半小时,当双脚落地的一刻,嚯,我的这两条腿就成了木头一样!……长话短说,在我还赖在床上的时辰,手里就已经接过了华南理工大学的录出通知书了呢!看得出,家里虽然有喜事进门,却没有看见母亲多么地喜欢,她像以往一样,从早上起床开始,一整天都没有闲着,但就是不欢喜,一天到晚唉声叹气,愁眉不展,这是不是因为考学,她的亲爱的儿子就要离开家的缘故呢?如果工作不是多么的棘手,希望父亲能够早早回家一次,凡家里有事,只有父亲您的到来,母亲才会欢喜一些。
    
    ?
    永远爱您的儿子。
    
    ????????????????????????????????儿:成成
    ????????????????????????????于1978年7月29日夜
    ?
    自从考上,王成成便像变了一个人,再不是做知青时候默不做声、半天不说一句话的瘪三。
    他不但变得能说会道,还给父亲写了信,是第一次给父亲写信。
    当王卫珉读着这封信,不能不泪流满面。
    
    接连几天,黄河上游连降大雨,处在蒙蒙雨雾中的黄河大堤不断出现险情,连续出现洪峰。
    这个刚刚从农场回来半年,刚刚恢复职务,刚刚接到儿子来信,正战斗在抗洪第一线的第一副书记,不能不感慨万千。
    
    由于连降暴雨,黄河大堤连连告急,连续出现洪峰的流量为每秒万立方米!在这里,官民没有区别,王卫珉和进驻在工地的民工一样值班,一样吃住在工地。
    一号洪峰演进速度放缓后,还没等人喘口气,二号洪峰以更快的速度演进而来。
    八月十三日二十时, 由乡武装部部长带领下的的民兵,个个擦掌磨拳,进入警备状态。
    大堤上搭起的简易棚里,说话和电话的铃声响成一片,处于简易棚北端艾山的水位竟然超过警戒1米!水位高出警戒线一米,预示着大堤随时有被冲垮的可能,每一分每一厘水位线的变化,每一时每一刻,不止刺激着民工的神经,民兵的神经,也刺激着王卫珉的神经;不止官兵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黄河中下游的民众也都在翘首相望。
    大堤上码放整齐的备防石被拆开,众多的装着石块的铅丝网和成堆的铅丝、麻袋包等器材被运来,一排排一行行排放在大堤沿线。
    不到三天的时间,基干班由十七人增加到一百七十九人。
    
    ???望着大堤下汹涌的波涛,王卫珉掰手指头算了算,按一个基干班成员三十个算,基干班有成员五千三百七十人,抢险队有成员三百五十人。
    
    ??“另外,除去七个照明班、四个护闸队,还有三千九百名上堤的二线群众。
    看起来,人马不能算少呢!”
    他掰着手指算下来。
    
    ???王卫珉已经把数字算得很清楚,心里还是踏实不下。
    他害怕大堤上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险情,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蚂蚁的筑巢、老鼠的地道,都有可能成为冲块大堤的毒瘤,这些深埋在水下,看不见,摸不着的隐患,随着水位的上涨,变得异常的凶险。
    在这时,时间往往会过得很慢。
    很多双眼睛看向水面,他看见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翻过去。
    
    ??“一旦出现险情,这些人还不能算够用!”
    王卫珉把事情想到了最好,也打算到了最坏。
    
    ??他说不上心里是怎样的一种味道,想哭,想找一个人打上一架,想扒光了衣服朝大堤躺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工地上用帆布搭起的简易棚,看见这些简易棚或高或低,成一字形排列在大地上。
    
    ??“来吧,娘娘的,谁怕你呢!”
    这么的想着,他大踏步地朝帐篷走去,在那,他举起了电话。
    这是一生中第几次遇到大水,他说不清楚,也不记得。
    他的伸进裤兜的手不断地捻搓,先是将信纸弄烂,后来捻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团。
    
    “你整个晚上的时间都在沿堤巡查?”
    张文天打着哈欠走到跟前。
    
    等他放下电话,太阳的光芒已经四射开来。
    
    早晨的太阳升起来了,翻滚的河水带着混杂物在卡口处一闪而过,不留一点的情面,像是有个神藏在水的里头。
    
    “太阳出来了,我们在、大堤也在!”
    他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将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把检测记录本递到张文天手里,转过身,又一次朝值班室跑过去。
    
    “喂,是黄河防汛总部吗?喂,是赵总指挥吗?水量仍然有增无减!对,现在大堤上根石走失很严重,抢险班必须得上,越快越好!”
    忙活了好一阵,才坐下吃饭,天已接近响午。
    
    ?????????? 二
    他多么希望黄河上游的天快点晴起来,雨快点的停下来。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很担心,不大会工夫,饭菜便被他吞进肚子。
    那一会儿,眼前尽是决堤后满目的沧桑。
    他为此自己生起了自己的气,不断地打起了饱嗝。
    
    打嗝的间隙,他听到紧挨着的棚里打电话的声音。
    他心里很清楚,过不了半个小时,他们这些被替下的人就会被紧急集合,且一定不是普通的集合。
    
    “大堤不会被冲垮吧?”
    正好好吃着饭,前屯的二巴子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娘娘的,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啊?”
    这话刚出口,便引来了一片骂声。
    
    他们中有一个敲着碗骂,有一个蹦着高骂,有一个走跟前摸了一把二巴子的头。
    紧张的气息夹杂着年轻人的拌嘴,似乎把帐篷撕破了一道口子,嗡嗡的响声震动的人的脑袋发疼。
    二巴子正有气没地方撒,便扔了碗,扭身站起,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不松手。
    
    “反了天了是不是?去,吃饱了都到工地上去,有力气还怕没地方用?”
    张文天跑跟前,一脚踹到二巴子腿上,二巴子这才松开。
    
    或许是张文天瞪着的那双眼睛吓住了二巴子,或许是感觉到了委屈,二巴子跑出去。
    
    “文天同志,不是我批评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王卫珉只得站出来说话。
    
    头也没抬,张文天的嘴唇便哆嗦了两下,他跑出去。
    不大会工夫,二巴子便被追回来,笑模笑样地走进帐篷,像没事人一样。
    
    经过白天一整天的休整,从夜班撤下的成员被重新组合,拉到范坡后,天已经黑下来。
    在范坡这地,大堤的根部已经被大水冲出一个大洞。
    灯光底下,模糊的光线下面,数百上千个劳动力正在猫腰工作,大家有条不紊,极有次序的将石料运到大堤上,将个头大一点的堆在一边,个头小一点的装入铅丝笼中。
    王卫岷加入进这个队伍,和这些人一道,将装进石块的铅丝笼往大堤下推。
    他的两只脚陷进了泥里,胳膊又酸又疼,咬牙抓住铅丝笼,在喊到三的时候,才松开了手指。
    一个接一个的铅丝笼被抛到河里。
    在他们的脚下,铅丝笼和抛下的石块在空中交错飞舞,落下后,有的沉入了坝底,有的被大水冲走。
    
    大自然就像一只发了飚的野兽,在飚起来的一刻,肆意癫狂,似乎是在报复谁。
    它想报复谁,是在报复人类?王卫珉无从知道是河伯在做更,还是黄龙在痛苦的呻吟。
    但他知道黄河也不好受,黄河不好受,人类也便不好受……在他想来,人类就像一个被天地哄着的孩子。
    上天想哄你,到处是鸟语花香,到处是欢歌笑语;不想哄你,便一怒千丈,将天地搅得天昏地暗!
    ……
    ????当石块和铅丝笼被抛入水中,就像一片片落下的树叶,在湍急的水流中去无踪影。
    大堤上的根石仍然在不断下滑,不断落入水中。
    站在大堤上的一个老者,突然转过身朝后跑。
    不一会工夫,几个年轻人用地派车推了一棵柳树过来。
    王卫珉以为是眼花了。
    他没有看错。
    柳屯村支书王乐、杨刘村支书刘友善都来了,不但他们来了,还领了人来。
    当柳树被慢慢顺河堤放下后,几个小伙一起喊着口号,猛然将系在柳树上的铅丝笼抛入水中,随即,成千上万块石头夹杂着铅丝笼从空中抛下,溅起万丈水花。
    随着抛下石块的增多,洪水软和下来,石块渐渐凸露出来,这堆石块就这么死死地卡在那,做了那些就要掉下去的根石的肩膀。
    两天后,艾山站水流量终于回落,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放出的万丈光芒1照耀着大地,好像水怪逃跑了,祥和又回归回来。
    临撤前,王卫珉想起救了大堤的柳树,想到村里看看造出这项发明的许吉武。
    
    “许吉武脾气不济,看他干啥?”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刘友善似乎不太乐意。
    
    王卫珉很惊奇,想不通刘友善这个大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脾气怎么不济了?”
    他问刘友善道。
    
    “命不济,脾气就不济呗!早年,他跟着共产党在外边打仗不是?级别都升到了连长呢,眼看仗打完了,却当了逃兵,偷偷地跑回村子。
    啧啧,王书记,就凭他牵挂婆娘当了逃兵,这人就命不济。
    您想啊,他的婆娘至始至终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不说,三年前还撒手而去。
    现在,又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日子有啥过头?住在当年斗地主分田地、队部分给的五间大房子里,走进去是一个人,走出来还是一个人。
    就这么孤苦伶仃的打发着日子,您说他的命苦不苦?”
    刘友善打心眼里不愿意去,王卫珉不松口,他也不好说不去。
    
    王卫珉还就真的开了眼界,他看到许吉武家的房子从下到上,一律都是青砖垒砌,且地基也高,在当年,应当是村里数得着的好房子。
    眼下,不但屋子有些残破,屋子里有数的桌子板凳也都非常的简陋。
    尽管家具简单,桌椅板凳却擦得溜光,收拾的很干净。
    又且,许吉武的着衣也很特别,看上去好像破旧了一些,却也衣着合体,整齐。
    王卫珉走方桌前坐下来,与刘友善、许吉武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许吉武啦起十几年前黄河大堤决口的惨景。
    
    听许吉武的话里,秋天的玉米没有了收成,第二年开春遇到了大旱,闹起了蝗灾。
    
    《渔夫》简介:?
    ?
    ?? 故事由围绕做人的理念,在城市环境治理中,在人类的意念与市场经济之下,“升月”厂老板因民间借贷成为“跑路人”;主人公王卫珉在较量中失去官位;省委书记周思明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落马,沦落为阶下囚……
    ?
    ???离毁灭地下水源毁灭城市只有一步之遥,尧城最终走回到有着小桥,流水,人家的仙境一般的城市。
    
    “接连的灾害后,上边的救济到位迟缓,各家的日子都难过的很,有的都断了顿,死了人!大伙信任我,二十几口子人跟着,去胶东那地要饭,要回的地瓜饼子不少,帮着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徐吉武慢吞吞地讲述,慢吞吞地喝着茶,好像从来就没有一件事影响过他的日子。
    
    有一会的工夫,王卫珉似乎已经被他打动。
    总之,他一点也不后悔来这,如果不来这儿,他不会知道周思明的老家就在这个村子!因为村子出了周思明这个大官儿,许吉武把这归功于村后的那座公主坟,——周家的祖先曾经在那块高地上住过。
    
    ???刘友善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东西回来,他们在许老汉家喝了酒,吃了饭,这是上工地以来,第一次喝酒。
    
    ??????????? 三
    ????王卫珉终于的又走进了市委大楼。
    
    ?? “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
    尚寐无觉矣?”
    站在“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底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 绕过写着大字的迎门墙走去,他踏上了大楼的台级。
    
    “这里就像龙宫一样安静,龙王爷不在?蟹兵虾将都还在睡着?”
    这么的想着,他便走上楼来。
    
    ???整个上楼的过程,除去一楼值班室的两个警卫,他几乎没有看到更多的人。
    
    ??“是都在忙着开会?”
    ???他问自己道。
    
    ???自从《光明日报》刊登题目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章后,机关好似开的会更多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在回龙宫之前,他听到两个乡下人一段对话:
    ?“你干什么去?”
    ?“回去磨面去!”
    ?“呵,什么时候变得勤快了?”
    ?“不勤快还行,再不勤快,邓小平不骂娘才怪!”
    ???他很奇怪,毕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令他没有想到,在文革中挨了批斗的邓小平,就像一个管家人一样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在邓小平一生三上三下的起起伏伏中,乡下人早已熟悉了他的名字,好似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从牛棚回来多半年的时间,他在信访部不止一次碰到上访的群众,有的上访者就是为一句话而来,说某某人某一天某一日,在什么场合说了谁的不是,怎么说的,说了怎样的话。
    带着这种话跑政府告状来了!告状的人的确不少。
    告到最后,这些人往往无功而返。
    因为这些人的无功而返,再没有多少人拿这种话当回事,好像庄稼一夜间拔节长穗,小孩一夜间变得不再调皮。
    
    ???当听到周书记因为崴了脚,没有上班这句话,他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愣住,脑子像进了水,有些晕乎。
    正当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看见肖副书记正迈着小碎步从大厅走过。
    王卫珉低头朝身上看过去,看见衣裤上还留有泥浆的点子。
    即使如此,他仍然觉得肖副书记不至于认不出他。
    这么的想着,便走出大门,沿着一条窄道走去,走进一个小院。
    
    ????屁股刚挨着沙发,眼皮便打起了架。
    睡到半夜,他想起来,儿子的信还在裤兜里装着。
    手里握着那堆碎末,他倒在沙发上又睡了过去。
    
    肖书记打来电话,要他好好休息几天。
    他的睡意,被肖书记的电话打断,到这时也还没有弄不明白,和肖书记擦肩而过,不被待见的原因。
    
    终于地回到省城的家了。
    到了这会儿,他发现小孩子真的长大了。
    
    在他的省城的家里,不仅院里多出了一间南屋,搭起了一个棚子,孩子也好像一夜之间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
    在这儿,他很受欢迎。
    轻易的吃上了香椿炒鸡蛋。
    
    他的曾经娇滴滴的妻子,早就适应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你呀,不是我说你,自从农场回来,连你个人影也摸不着,人就像被钉在了尧城,整天不归家不说,连儿子也不关心了!”
    吃着饭,李小慧终于将委屈说了出来。
    
    妻子有了委屈,找他算账,他有了委屈,却没地算账。
    
    ???自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座城市,老宣传部长就盯上他,把李小慧介绍给他。
    在二十八岁的年龄,在工作着的这座城市,他这个农民娃,找了个城市的新娘。
    李小慧小他三岁,她的像葡萄一样水灵的一双眼睛,透着机灵,透着机智,何况,还是一个有工作的城市的姑娘!在那样一个秋天,在这座城市,他令人羡慕地结了婚。
    在他的家乡,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是村里人骄傲,妻子是他的骄傲。
    
    “家里不是有你嘛!有你,我能不放心?”
    他欢喜地笑着,不但多看了妻子一眼,还把目光转向儿子。
    
    “爸爸接到信了没有呢?”
    儿子正好好吃着饭,突然被父亲这般热烈的眼光关注,脑子有些晕乎。
    
    “看了呢!算你小子有长进!哦,这可都是你妈的功劳!”
    他捧起碗,赶紧扒拉碗里的米粒,颇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地算喘过来一口气。
    
    从儿子的目光里,他看到了年轻时候自己的影子。
    曾经,他也这般年轻过,也有过这般的朝气乃至大鹏之志!他的眼睛湿润起来。
    
    “老爸,开学的那天,你可得送我啊!”
    明明知道老子反对,儿子吃着饭,故意嚼得很响,美得像要飞到天上去。
    
    他放下碗筷,从上衣口袋摘下那支黑色钢笔,将笔递到儿子跟前。
    
    “就算是老爸送给你的礼物吧!”
    用这种方式,他答复了儿子。
    
    他的脑子里能盛下的只有工作!面对着一家子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算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他为此感激妻子,忽然觉得妻子怎么那么的高大!这么多年,家就像一块自留地,很多年前,早就已经被妻子承包了!他朝妻子坐着的地方看过去,看见妻子的眼睛眨了两眨,正在落下眼泪呢!
    “爸爸,哥后天就要走了呢!”
    女儿文露插话道。
    
    从女儿进门那一刻起,一有机会,女儿就会朝他瞄上几眼,好像不认识他这个爸爸。
    
    ???“文露,哥哥都考上大学了,你怎么打算啊?”
    ???他希望女儿也像哥哥这么有出息。
    
    ????文露上初中那会儿,突然有一天自己报了名,声称甘心情愿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几天,她自以为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整天唱啊跳啊,突然变得很兴奋。
    在临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家里很是肃静,已有几天的时间没有听到《南泥湾》以及《大海航手靠舵手》的歌声。
    一大早,他和妻子就在餐桌上发现了那个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妈妈,我错了,再也不敢提下乡的事了,同学的姐姐说了,她下乡的那个地方有狼,还咬死过人呢!妈妈,我不要去了,真的不要去了!
    从记事起,文露从来不用担心什么,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什么:如果有好吃的,哥哥会让她先吃,别管大事小事,凡能让的,哥哥一定会让,从来没有让妹妹受委屈。
    如果在外边受了欺负,不管哥哥会不会帮忙,文露都会信心满满的,挨打了也不会哭鼻子。
    这一次,文露又是赖在床上不动,一躺就是一整天。
    似乎,这一天同以往没有多大的差别。
    傍晚,他的妻子回到家还是忙着做饭。
    晚饭后,他的妻子还是坐在缝纫机前做针线活。
    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还是坐电灯底下看着报纸。
    那天,城里已经大动了起来,凡有两个孩子以上的家庭,必须接受一个下乡知青的名额。
    
    电灯底下,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终于把饭菜端上了饭桌,这工夫,王成成才跑进屋来。
    
    看到妹妹赖在床上不动,王成成跑到妹妹所在的学校,把妹妹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为这件事,文露一直记着哥哥的好,变得很乖,很懂事,很少再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
    
    ……
    ??女儿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又垂下了眼皮,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呢!
    ?四
    ???王卫珉在家里住过两天,就又踏上了回返的里程。
    
    王卫珉想象得出女儿回来,一定会找,找她这个不称职的爸爸!
    他的人生的最好的时间,是在喧闹的会场,在牛棚里度过的,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有出息的人不是个个都有机会在爹娘跟前撒娇,不是个个都没有摔倒过,在那跌倒就要在那爬起来,如此反复,便不会再害怕跌倒,你懂不懂?”
    有一次,因为儿子学习成绩不好,他便这般狠狠地数落儿子。
    
    打那,老婆老说他脑子进了水!说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以为脑子真的进了水。
    
    ??????????????第二章
    听到杨刘二字,周思明脸上有了一丝的笑意。
    
    因为读书,他离开了家乡。
    当母亲也被接到了城里,自此,村庄留给他的记忆便是那个公主坟!
    “叫许吉武的那个人也提起我来了吗?”
    他大瞪着眼睛,颇感惊讶。
    
    “没错,村子里都这么觉得,徐吉武也这么觉得,以为出了你这么个大官感到脸上有光呢!”
    “还都以为我家得到了老狐狸的祝福,许吉武家得到的只是诅咒呢!”
    周思明的脸上泛着红光。
    
    近一个月以来,王卫珉一直忙着工作氛围中的事,对周思明的事没有太在意,到这会儿才发现,周思明不但人瘦了一圈,额前也增添了几多花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临上工地,你还送我,精神头也不错,怎么突然就崴了脚了呢?”
    “何止是不小心,简直是倒霉透了!”
    周思明哼哼着说道。
    
    喝多酒那次,王卫珉知道他很喜欢钱小鸭。
    
    那次的批斗会上,因为跪得太久,虽然周思明咬牙坚持,还是朝左侧歪过去很多。
    造反派头头一声令下,眼看周思明难逃一劫,千钧一发之时,突然有一个小孩喊了钱大年名字。
    钱大年咳嗽一声,几个围着周思明的人便散开了。
    台子上站了一个女孩。
    女孩有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小孩,人长得和她的大辫子一样的细长……周思明喝醉了酒,也还记得女孩太阳穴上方的美人痣,也还记得女孩细长的两条大辫子。
    他去理发,看到镜子里女孩的美人痣。
    她的身体不断挡住视线,衣角不断地碰着他的手臂。
    木梳和剪刀在她的手里飞快转动,她停了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他的发型。
    
    “你可不就是那个上台为走资派说情的孩子!”
    周思明喊出了她的名字。
    
    后来 ,因为钱小鸭的哥哥做买卖的事,周思明帮了他,帮她的哥哥贷了款。
    
    自贷款这件事之后,再来理发店,周思明就变成了一个救世主的模样。
    
    ?
    “把钱小鸭和你女儿放一块,谁更可爱?”
    他问周思明道。
    
    周思明正在兴头上,索性说了个痛快。
    
    在周思明的眼里,比起女儿,钱小鸭更乖更可爱!
    周思明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当一个聪明人昏了头,也会以为自己最聪明,会以为玩到最后,自己还会是赢家。
    如此精明胜算的一个人,怎么会知道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起初,周思明还拿钱小鸭当孩子一样的交往。
    对钱小鸭送的手绢一类的物品从不推托,也从不白拿,常常回赠高粱饴类的糖、点心,就当她是一个孩子。
    
    有一次下大雨,钱小鸭跑到周思明的办公室,像小孩子一样投入到这个老男人的怀抱。
    周思明想了很多办法,想结束这段感情。
    就像身子变成了一块磁铁,无论周使用怎样的方法,最终结果,这女的总会更牢靠地吸附在身上。
    周思明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很纳闷怎么就变成了一块磁铁?有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周会忽然想到,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很危险?周很清楚国家正在重用人才,像他这种六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在国家急需人才的七十年代末期,大有升值的空间!刚刚的人到中年,仕途上的好事刚刚开了个头,周思明当然希望像夏季的瓜蔓一样,越爬越远……说着这些话的当口,好像酒劲减缓了一些,周思明说话的声音变小,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半天。
    他话里的意思,是说和钱小鸭继续的走下去,关键步骤上难免不被人抓住把柄,弄不好,影响士途不说,家也会瞬间土崩瓦解,名誉扫地!……
    ??“如果不是思想上有压力,正好好下着楼,周书记怎么就会歪了脚,怎么就会小跑着接连跨过几个台级,蹲坐在地上了呢?”
    ??归纳了很多,王卫珉不能不这般的替他解释。
    
    汇报完工作,王卫珉的话音刚落下,屋子里就安静下来,静极了。
    
    “周书记,您想啊,如果有一天黄河上游突然建起了一个大水库,黄河下游的大堤是不是就会固若金汤,是不是到那时黄河水的泛滥就会成为一个神话,一个同大禹治水一样的神话?”
    王卫珉突然说道。
    
    “啊?啊!许吉武又跟你讲‘公主坟’的神话了?那可不是公主坟,你信不信?那可是史前文化你信不信?那地有两千年的历史了,是最早来杨刘的祖先住的地方哩!”
    周思明这几句话一出口,就把王卫珉砸闷在那儿,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周思明的老伴走出,她朝王卫珉使了个眼色。
    
    “是,不是神话,是历史!周书记,您歇着您的,赶紧的把脚伤养好了,那什么,听说杨刘那片又要被划回到省城去,是不是有这事?”
    “你听这些人造谣生事,什么时候说又要划回去了?”
    “对,肯定是造谣生事,既然如此,我心里就有数了!歇着吧,好好的歇着吧!”
    ????他闻见了周思明嘴里喷出的酒气,也终于给这席话画了一个句号,赶忙站起身告辞。
    
    “卫珉吶,你来到时,领导班子的几个人刚走,工作方面,我已跟肖副书记交代了,有事找他去,看样,我得好好歇几天喽!”
    “是,请您放心,您不在的这些天,凡是大事一定请示,小事一定做好,这您放心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他转过身朝外走去。
    
    ?
    七十年代初期,王卫珉初次被派遣到尧城住队。
    那时,王卫珉还是一个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单位的三门子干部。
    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人下到基层,可想而知,他的人生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那时,周思明在尧城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官。
    这个官没有一点的架子,在工作上给过他很多次的帮助。
    从机关走出来,他没有想到一切会这么的顺利,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好的一个上级。
    他的这个上级,不但有一颗宽容的心,对人对事公平、公正,对他,还给予了充分的信任。
    有一天,当周思明突然被打倒,被打成了走资派,整天挨批斗,身为省组织部的一名成员,看着周思明整天被一帮大头娃娃斗来斗去,实在看不下去,他的一句“周思明这人不错,为什么要斗他呢?”的话一出口,便被打成反革命,被送往“五七”干校,在陕西的一个农场度过了七个年头的岁月。
    或许,就是这段岁月,让他有所改变,说话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因为性情的改变,自己也感到整天就像戴了一副面具,那怕是在他敬重过的老上级周思明面前!带着这样一颗小心的心,带着一肚子的疑问,他走出了省府大院。
    
    平时的大会小会上,周思明总是会提醒下级,要求做事要认真,不要心不在焉、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今天,他这是为了什么,可真的是做到了心不在焉!”
    ???王卫珉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心脏像要蹦出来。
    
    这些天,投身于黄河防汛的保卫中,王卫珉心里本来就已经很累,本来以为防汛结束,回来可以好好的歇歇,没有想到前方的大堤没有决口子,后方的大堤却千疮百孔,不知那一刻,就会决开口子,且不知道会撕开怎样的一道口子!
    “如果回到家里歇个三天两日,不如回单位,等周书记的脚好了,再歇班岂不更好?”
    这么的想着,他便过了马路,从摆着布摊的地方走过去,从扛着十几斤重,卖假项链的摊主的跟前走过去,脚步由慢到快。
    
    车站就在前面,已经看到立交桥了呢!他在小卖部要了两个面包,一瓶可乐,抬手腕看了看时间,正好一点整!他走到卖票的窗口,将十元和五元的票子递进去,买上了去尧城的车票。
    车票拿到手后,他一边朝外走,一边将近一半的面包塞进嘴里,急着挤上了通往尧城的汽车。
    汽车的电机发动起来,戴着挤得满满的一车人离开车站。
    
    ?第三章
    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子早已看到眼里。
    。
    
    有很多次,王成成很想把心里话朝父亲说出来。
    
    吃过晚饭,当他按照事先约好,率班级里的男生登上楼顶的平台,令他没有想到,天地漆黑一片,根本就看不到星星。
    突然,天空像裂开了一道小口,头顶上方像一个“包袱”一样展开,将他站着的地方遮盖住;接二连三的闪电从天空中划过,“包袱”被撕破;豆大的水珠劈头盖脸砸下来,不留一点的情面、不讲一点的客气。
    在一片喧闹声中,他和他的这些伙伴们只好调转身子,顺着那个唯一的入出口朝回爬。
    大家你挨我,我挨你,黑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有楼梯入口的一线亮光,才是朝他们敞开怀抱的地方。
    一大群人一个挨一个,像淋透的鸡一样缩着身子。
    大家一个接一个钻进小门,走回到各自的宿舍。
    王成成走回到自己的宿舍,将蓝方格上衣脱下,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取出那只黑色的钢笔。
    “啪”地一声,他将衣服扔进脸盆。
    
    “喂,挺好看的钢笔,平常怎么没有看见你用过?”
    徐雷睁大一双眼睛,站在他的床前半天没动弹,似乎对他的钢笔很感兴趣,。
    
    ???“今年老汉我六十三,干起活来劲朝天。
    ”
    他的寝室里的另一个同学一边扭屁股,一边将换下的衣服挂在西墙的绳子上,好像淋了雨也仍然很快乐。
    
    “四不像!”
    王成成因为自己心里有事,看谁都不顺眼。
    
    “你说什么?”
    徐雷近乎脱口而出。
    徐雷平常最爱打抱不平。
    
    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够听到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响声。
    
    ????“雨还真的下的不小呢!”
    王成成瞪了徐雷一眼。
    
    伴随着雨滴的响声,大家陆续爬上了床,除去偶尔一两声的叹息,一切都停止下来。
    
    ?躺在床上,王成成却怎么也睡不着。
    
    ?“老王,怎的了?”
    徐雷也还没有睡,他把头探下来,低声问道。
    
    “心情很烦闷呢!”
    “睡吧!”
    ?徐雷把脑袋缩了回去。
    
    ?听见徐雷轻微的呼噜声,王成成索性坐起来,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
    ?
    父亲:
    您好,近来工作可忙?在这个雨天,心里很烦、很乱,胸口间像堵了一块石头。
    
    您还记得我给您说起的徐雷吗?徐雷的父亲是个官员,他从其父亲那里听来,私下告诉,说今年的分配政策已定,原则上是学生服从分配,但如果想回到户口所在地和别的地方,也行。
    当然得凭本事找工作!爸爸,如果是您,当有一天,像做梦一样,在您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座海市蜃楼一样的城市,您是不是也会希望留到这座城市?对于我,我很想留到广东,因为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留在广东这地发展,比起内地,发展的空间会更大!您看,会不会是这样呢?
    父亲,就要毕业了,我好担心、好害怕、好紧张!是,如果回内地去,工作不对口,我的学就算白上了!反正,有些事也说不出个头肚,说不清,自然就谈不上有多么大的想法不是?昨天,我给妹妹通了电话,文露说,她现在已经基本习惯了学校的生活,听那话,基本上是好学上进,快乐的很呢!可我呢,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看样,还是刚考上学的日子好啊,在那时,每一天的日子过得都是那么的快……
    ?
    永远爱您的儿子。
    
    ?????????????????????????王成成
    ?????????????????????????于1982年3月4日雨夜
    ??????????????????????第四章
    ?????????????????????????一
    ????县志记载:杨刘镇地处黄河东岸,位于尧城东北部,省道公路穿境而过,与省城一河之隔,人均土地三亩,地处黄河西岸的杨刘、艾山、范坡是其管辖五十五个自然村范围……
    王成成当然不会想到,在他的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多年后,那里大变了样,变得和广东一样的美丽,一样地有了灵气!
    放下钢笔,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两只眼睛不断地沾合到一块,不停地打起了架。
    打着哈欠,王成成小心翼翼将写完的信叠起、将手电筒收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传达室,拿起了电话。
    
    “喂,哥,今天怎么有空了?”
    电话的那头,妹妹气喘吁吁。
    
    “昨天,你们那下雨了吗?”
    “哼,刚刚的正排队买饭,你打电话过来就是问这?”
    ?“不是昨晚上下雨没有睡好吗?你想啊,既然睡不好,脑子还会闲着?”
    “说来说去,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快点!”
    他知道妹妹霸气,也知道妹妹非常的爱他,有多爱他,就有多蛮横不是?
    “我是想问,妈妈可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我可不是父母大人的香饽饽,饽饽不香,自然不会总是被母亲大人含在嘴里!”
    “你是既疼哥哥,又疼自己,又没有礼貌!”
    他很上火,妹妹还是这么没有礼貌,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不是?
    “噢,是这样,告诉你,我们的父亲升了,如今可是坐在了市委书记的座位上了哩!”
    ?“说了半天,还是说不到一块儿,答非所问!”
    他放了电话。
    不少的学生已经从食堂走出,看着这么些人从跟前走过去,他把手插进装着信封的口袋,和他们擦肩而过,快步朝食堂冲去。
    
    二
    对儿女的这些事,王卫珉知道的并不是很多。
    在上一年,他抽调回了省城,和家人、确切地说,是和老伴和女儿又团聚在了一起。
    时间才过去一年,他又被撵回来。
    这次再来尧城,是以市委书记的身份赴任来了。
    
    “尧城房子多,街道宽,连酱菜铺的门台也高。
    ”
    很多年前,父亲对着还是一个孩子的他,私下说过这样一句话。
    那时,刚满九岁的王卫珉正住外祖母家,已经住满两年。
    父亲来了,父亲来是为了领他回去。
    
    “故地重游人不在,
    铁城铜锁锁不住,
    一缕情丝九霄外,
    报得亲人三春辉。
    ”
    在外祖母故去的第十个春秋,故地重游,王卫珉另有一番感慨。
    
    他由衷地欣喜,想象如果外祖母活着,亲眼看到外甥混得有模有样,一定会笑得露出那两颗仅剩的门牙,一只胳膊弯成弓字行,搭在额眉上朝他看过来。
    想着这些,他的心里很美,很奇怪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不但记得,而且又回到了这里!心里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很纳闷。
    儿时的记忆里,这儿吃的、用的、但凡看得见的东西都有。
    凡这里有的,都比乡下高一个尺码,或者说,乡下没有的这儿有,乡下有的,这儿有得更多!那时,每天有很多的人聚到这儿,那时,酱菜铺客流不断,有很多的人到酱菜铺买咸菜,大家叫嚷着把成瓶的豆鼓、零散的酱黄瓜、酱莴苣、成袋的甜酱抱到怀里,从口袋掏出或装进票子。
    在这些票子装进来或者掏出去的当口,五分的、二分的、一分的小银元会不经意地滑落在地上,一些个像他一样的孩子便会冲过去捡这些硬币,很多时候,还会因为这些硬币打起来……眼下,三月的阳光暖暖地洒向尧城,一抹抹嫩黄或碧绿从城市灰白的楼宇间冒出来。
    麻雀、燕子开始在树阴间翻飞跳跃;偶尔会有一两只布谷鸟鸣叫着从街道的上空掠过。
    他欢喜地站在那儿,在鸟儿嬉戏、翩翩起舞的画面中,追忆着少年时候的快乐。
    那时,他曾经以为这儿的街道是世上最好的街道,城市是世上最好的城市!那时,在这座老城区的街道上,没有看到过蹬三轮的,也没有看到过骑车子的,大家有空着手的,有拎着包的,也有背着东西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高的、个矮的;胖的、瘦的,好像他们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
    他们中有牵着小孩的、有小孩又蹦又跳从路上跑着的;有的是从铺着油漆道的东西路上走来,有的从铺着青石板路的南北街道上走出;他们中有急着赶路的,有慢慢悠悠,不急不慌闲逛的。
    总之,那时的老城区很是有一番热闹……
    老城区主街道上的青石板路平润光滑,昭示着年代的久远,那是他小时候喊过两嗓子的街道呢!在他喊过两嗓子的街道上,临街一色的青砖铺面,灰色的木门窗,灰色的木廊柱,灰色的木檐。
    当他横穿过街道,终于看到“六必聚”三个大字,站在“六必聚”店铺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檐上雕刻着卷动着浪花花纹。
    一只刺猬从容地从台阶上跳下,在开着的店铺前停下,朝守店铺的老太太张望了一会儿,寻觅片刻,从容地穿过马路,成了这个时间唯一的一名过客 。
    刺猬贴着墙根跑去。
    伴随王卫珉发出的那声叹息,老妇人朝跟前摆放的洗衣粉卫生纸看了一眼,身子刚动弹了动弹,身下的椅子便发出吱扭的怪叫。
    
    “同志,想买啥呀?”
    老妇人沙哑着嗓问道。
    
    他朝老妇人笑了笑,老妇人朝他笑了笑。
    
    仍然是镶着玻璃的木框柜台,仍然是装着咸菜的十几个瓷盆,仍然是老式的算盘!那个三十几岁的妇女正趴在那,不断地在一个破旧的计算机上扒拉,不停的往一个破旧的账本上写字。
    
    柜台是原来的柜台,算盘还是原来的算盘,生意却不是原来的生意!
    趴在柜台上的妇女继续算账,老太太继续打盹。
    王卫珉站在那看,满眼看到的都是酱,他吸润着这股咸中带甜的味道,好似看到外祖父就站在跟前,站在大缸前不停地搅动。
    伴随着搅动,酱的咸味在空气中升腾,成了空气的味道。
    闻着咸中带甜的味道,他看得见外公当年在这座门市的后院流汗的样子,看得见外公带着外祖母是怎样的在这里打拼,怎样的开起酱菜铺,怎样的雇了长工,忽然有一天,又是怎样的把酱菜铺归公,撤掉了木门右方和上方的门联,怎样的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工人……
    “外祖父掌管门头的时候,就是用这个算盘算账的吗?”
    这么的想着,就看见那妇人将算盘抓在手里,朝王卫珉笑了笑,低下头去,劈里啪啦又打起算盘。
    
    有一会的工夫,他说不出为谁难过,为什么难过。
    带着十二万分的感慨,王卫珉走出了店铺。
    
    走下石桥后,他遇到的人多起来。
    岂止是多,是人挨着人、肩挨着肩的人的海洋!大道两旁,只见店铺挨着店铺,饭馆、餐厅、卖布的、卖鞋的,好像这些人是有地底下冒出。
    他在高唐名吃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在这条集机关、学校、医院、饭店汇集的新区,新起的大楼和麦田、民居相衔接;税务、电信、电力和“尧药集团”的办公大楼各有千秋的扭动着腰肢,在阳光下不断变换着色彩,在膨胀向外扩张的街道上,竞相提升着小城的高度。
    
    “一座城市如果没有了工业的滋养,就会如花朵一样凋零的吗?”
    他仰视着摩天大楼,像是已经从老街道上挣扎出来。
    在以工业养城还是就地踏步、以城养城的论调上苦苦挣扎。
    他朝老城的方向看去,忽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春天的大地上,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就这么一步步走来了。
    
    ?????????????????????第五章
    ????????????????????一
    在新市委书记走来的这座城市,钱大年也在急着赶路。
    现在的钱大年已不是当年的钱大年。
    钱大年之所以也来到第一招待所,是因为当年那个挂职过柳屯的干部又回到了这里。
    
    文革时期当过造反头头的钱大年,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又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自当上父亲,钱大年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着挣钱,想着干大事,到底要干多大的事,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为了壮胆,他把半瓶子白酒灌到了肚子里。
    据他自己后来告诉,当他走在要账的路上,每每脑子里闪现出第一次见市委书记的样子,仍然心有余悸。
    ???????????????????????
    ????????????????????????二
    ????“喂,怎么能不开门呢?喂!”
    王卫珉下榻的第一招待所的202房间颇不肃静。
    
    这个男人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嚷嚷,和警卫吵得不可开交。
    王卫珉勉强关上了房门。
    一会儿,召待所经理李绍棠跑来,朝王卫珉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
    
    ??“听你这么说,这个人真的是钱小鸭的哥喽,他又疯起来了?”
    “是,是他,都是酒的错,错把202 记成了302。
    ”
    李绍棠额上冒出一堆冷汗。
    
    在王卫珉听来,钱大年靠承包小卖部起家,已经成为了一个富得淌油的人。
    现在,钱大年总想把一个钱变成两个钱,把两个钱变成四个钱。
    
    “听说国外淘汰的造纸设备便宜、花不了几个钱,钱大年一心想把这些设备买到手。
    ——眼下,他正在着手准备这件事,就像睡觉打梦锤,打到您这来了!”
    李绍棠补充道。
    
    “照你这么说,凡想挣俩钱的人就得学会打梦锤?”
    王卫珉点燃一颗烟吸起来。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听说过‘六必聚’门口挂过的那副没有下联的对联吗?”
    “那是一副只有上联没有下联的对子。
    好像上联是、是‘老称一斤十六星’,横批是‘生意兴隆’吧?”
    “下联呢?”
    李绍棠没有答得上来。
    
    ???“连你这个老好人都不知道对子的下联,钱大年就更不用说,更不会知道了吧?”
    ???他把吸剩下的半截烟头嗯死在烟灰缸里。
    
    ??????????????????????????三
    新来书记寻找对子的事在城里传开。
    
    这一天,个子高大、衣着讲究的钱大年又一次走来,抱着个黑匣子到市委大院找人来了。
    
    ????半个月以来,钱大年近乎翻遍了市里所有的地摊与古玩店。
    
    “我找王书记!我是来找他献宝来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抱着个黑匣子朝楼上走,警卫便跟在后面撵,但却不能阻止他停下来。
    
    王卫珉正准备下楼,听到闹哄哄的声音,迎着面走过来。
    
    钱大年抱着黑匣子跟着走,走进一个亮堂的大房子里,钱大年看人的眼光有些胆怯,手臂有些抖动,身子站得有些歪斜。
    他把黑匣子递给了王卫珉。
    
    “我说,你是怎么得到了这个匣子的?”
    ?王卫珉收起笑容。
    
    “是,您是一个好人,从来就不拿一点的架子,我看出来了,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吭吭哧哧半天,钱大年没有说出一句着边的话。
    
    ???“你看这!”
    ?????? 似乎 ,王卫珉并不介意钱大年的做作。
    
    黑匣子的底部写有几行模糊的字迹,上联是:老称一斤十六星,下联是:匣子一个万贯财,横批是:生意兴隆。
    
    “买这个匣子花了不少的钱吧?”
    “就十块!”
    “嗯,这是一件宝物,我可不可以出二十元买下来啊?”
    “不卖!当然,可以送给您!”
    他抬头看了王卫珉一眼,突然眼圈红了。
    
    “您还是我的大媒人哩!”
    “你再说一遍!
    ?“你不记得在柳屯住队那会儿,我媳妇的娘家老不同意,是您出头帮俺说了句话,俺感谢您,您就好比是俺的生身父母!”
    钱大年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卫珉赶紧地去拉,他不记得在钱大年婚姻的事上做过什么。
    
    钱大年从地上被拉了起来,王卫珉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说,这般绞尽脑筋的做事,是不是又是造纸设备的事啊?”
    王卫珉坐椅子上,笑笑地看着钱大年。
    
    ????“您都知道了?”
    “听说了!”
    “您想啊,如果这套设备能引进来,造纸厂建成了,可以给政府交不少的税呢!”
    ?钱大年的眼睛里放着光亮。
    
    “如果建不成呢?”
    “往南百十里地,我有个亲戚在那说话好使,不行我就投奔他去!”
    “往南?”
    “人世间有一种人,为了能挣到钱,命都不要!”
    “就是建企业,那也得是环保的企业!如果不是如此,一概免谈!”
    王卫珉将黑匣子递到了钱大年的手里,抬手腕看了看手表。
    
    他没有接受钱大年送的这个礼物,径直的走下楼去。
    
    自接过礼物,钱大年的心就空了。
    心空了,脑子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的黑匣子喂!”
    站在院子的空地上,眼看着那官坐进轿车里去,钱大年朝轿车开走的方向喊道。
    
    轿车早已走远,在拐弯处不见了踪影。
    
    ???????????????????????四?
    从文化大革命开始,钱大年就已经明白,无论干什么,都得有后台,如果没有后台,无论干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终于作出选择,选择放弃购进造纸设备。
    
    那天,他又去找了王卫珉。
    俩人说完话,天色已晚,王卫珉要请他吃饭,他答应着,跟着王卫珉走进一个酒馆。
    
    对于钱大年,和这么大的官员坐一起吃饭,这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两小杯酒下肚,他的话多起来。
    
    ?父亲去世两年,自十八岁那年送走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以来,家里大小的事,并不是我说了就能算。
    父亲得病,是因为前邻居翻盖房子。
    父亲发现,前院的地基抬高了不少,细算下来,比后院整整高出了八个公分!在农村过日子,讲究的就是这,明摆着这是一大忌讳!父亲很生气。
    
    前院抬高了地基,分明就是欺负人!父亲生了一晚上的气。
    一大早起来,决定找那家人谈谈。
    父亲和那家人谈的结果是,父亲铁青着脸回到家里,一直到死,模样再没有缓过来过。
    那家人不就是有个亲戚吗,那亲戚不就是在乡里吗?亲戚帮着亲戚不讲理,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到最好后,反倒是父亲自己落了个无理取闹的下场。
    父亲闹不过人家又不甘心,因为郁闷,便病倒了。
    直到父亲临死,也没有得到那家一句好话。
    父亲死后一年,母亲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终于有一天撂倒在了床上。
    病倒到床上后,母亲几乎是汤水不进。
    有一天的黄昏,母亲哼哼着想喝点水,但水在嗓子眼里咕噜一阵,又都吐了出来。
    吐了再喝,喝了又吐上来,母亲的力气终于耗尽,将身子重重的落下去,躺倒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的睁开眼睛,他看着我,眼光是那么的柔和、母亲是个轻易不会露出笑脸的冷面人,这是母亲从来不曾有过的面相。
    
    “你的妹妹睡了吗?”
    ?刚刚进入秋天,在这个像冬天一样冰冷的房间里,母亲的脸色就像窗外枯黄的树叶,那树叶似乎动弹了一下,不!是母亲的嘴唇在动。
    她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在经历了一番挤压摩擦之后,像一条被捅开的泉眼,发出“哧哧”的响声。
    
    我的嗓子头发紧,想告诉母亲,妹妹到村东头给她喊医生去了。
    却终于地没有说出来。
    母亲又问我道:
    “你害不害怕?”
    她的说话的声音那么的轻,轻得像吹起来的气球,就是伸出两只手,也还是够不着!
    母亲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像个好人一样,像是马上就会好起来。
    
    “你妹妹才十三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我看,能管她事的也只有你了!”
    她的眼睛在看着我,趁着他还在使劲看着我,我又使劲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臂伸了两下,眼睛便闭上了。
    我想哭,可是妹妹回来了。
    
    “医生就快来了!”
    妹妹给母亲盖了盖被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放心下来。
    我长大嘴巴哭起来。
    也知道妹妹在拉我的胳膊,她像一个小大人一样瞅着我。
    一哭还就真的刹不住,很快就哭得身子瘫软下来,有些喘不过气,身子瘫软下来。
    
    “哥,有我呢!”
    是妹妹在拉我起来。
    她请的医生到了。
    
    妹妹请的医生走了,妹妹坐那不哭也不闹。
    左邻右舍连同前院的邻居都陆续地赶过来,妹妹堵在门口,说什么不让前院的邻居进来,硬是把他推了出去……
    他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那年,你的妹妹只有十三岁?”
    “是十三岁!”
    “文革那会儿,这小姑娘还冲到过台上一回,是挺善良的一个人呢!”
    “您还记得这事?”
    钱大年想把要说的话说完,仍然地拿出要说下去的架势。
    
    “世界上哪有你这么当哥的!你,滚了!”
    王卫珉将满满的一杯酒泼到钱大年的脸上。
    
    这一杯酒泼下去,就像又接上了电源,让钱大年变得更加的兴奋,继续地把酒倒进嘴里。
    
    “她现在也就这么回事了,我管得了吗、你以为我还有多大本事?”
    他“啪啪”地拍着桌子。
    
    ??“我对不起我娘啊,王书记!”
    ???这会儿,他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的酒,不清楚做了什么样的事,说了什么样的话。
    
    “你给我醒醒!”
    王卫珉亲手倒了一杯茶,递到钱大年的手里。
    
    吃饭的人陆续地走出了酒店,老板娘龟缩在收银台打着哈欠。
    
    ????“不是我要沾我妹妹的光,是我这当哥哥的脑子先进水了,您想啊,城,城池进水,能不殃及四邻吗?”
    钱大年似醒非醒,似醉非醉。
    
    欲望,如春天的野草,在这儿扎了根,在这儿膨胀、泛滥起来。
    
    第六章
    ????????????????????????一
    王卫珉打电话,要钱大年来办公室。
    
    钱大年走进了办公室,将一样东西递给王卫珉。
    王卫珉只顾往图纸上看,当听到“扑通”一声的响声,才看见脚底下跪倒一个人。
    看见又是钱大年跪在了那,王卫珉脸上臊得通红,他朝愣在座椅上的客人招呼,俩人费了不少的力气,硬是把匍匐在地上的钱大年拉到了座位上。
    
    汗珠不断地从钱大年的额头上冒出来。
    在喝了一点水后,他的脸上的汗珠仍然往外冒,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人虽然站在那,身子却打摆子,不听使唤。
    王卫珉示意他再坐会儿。
    钱大年很听话的坐回到座位上。
    救护车来了,钱大年坐上担架,被抬到了救护车上。
    
    第二天一大早,王卫珉就来到医院,拿着一大束鲜花,推开病房的门,将花放到了钱大年的床头柜上。
    王卫珉打手势,没有让家属喊醒钱大年。
    
    “这么多的花是谁拿来呢?”
    钱大年醒过来,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花篮。
    
    他问妻子道。
    
    “王书记来过,看你睡着,没让喊你!”
    ?????????他的妻子说道。
    
    他看到篮子里放了好多的花儿,无论是大的花、小的花,都好像还没有开好。
    
    一边说着话,他的妻子端着脸盆走出去。
    
    钱大年挣扎着坐起来,又躺下去。
    他记起走进了王书记办公室来着,王书记在哪呢?他挣扎着又坐起来,把针从手上拔出,一只手摁在另一只手上,趿拉着鞋往外走。
    他的妻子从外边走进,先是愣住,不想,脸盆从手里滑下,发出“咣当”的一声响声。
    她大概是吓坏了,尖叫声随着“砰”的那声响声一起响起。
    婆娘的闹腾还真的管用,钱大年没有再任性,乖乖的又走回到病室。
    
    他在病床上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一会儿又坐起来。
    问他话也不说。
    
    再次躺下后,钱大年任凭护士给他扎针,再也没有坐起来的力气。
    
    二
    钱大年感觉从来没有过的累。
    
    他怎么能赖在床上呢?他的取名为“升月太阳能”的厂子就要进行规模化生产了,资金怎么办?在他刚开始经营化肥的时候,只用五千块就转动了起来,可现在要想上设备,需要花的是大数额的钱、没有周转金怎么会干成事、怎么能干成事?这回,他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在钱的面前,他的确感觉到了饥渴的滋味。
    明明的,他看到了远方白花花的银子,但每走一步,都是这么的艰难。
    他感觉就要倒下去,有很多次,他又梦到了父亲,他梦见父亲正朝他走来。
    到处都是朝他伸出的手,有这么多的地方等着用钱!是他自己没有把手交到父亲的手里。
    ?
    那段日子,是他的人生的又一次低谷。
    是他摔倒中的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
    ????????????????????三
    ???起初,王卫珉只是从儿子的来信中,读到过夏玉清这个名字。
    那是儿子谈了对象的日子。
    儿子对谈着的女朋友很满意,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从儿子的信纸上,他知道女孩儿姓夏,女孩儿的父亲是个商人,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儿子是谈了对象的人,毕业回不回内地,对他都一样。
    对年轻人的事,王卫珉不想管得太多。
    他的妻子却不这么看,知道儿子谈了对象,很恼火,很生气,恨不得一把把儿子抓到手里。
    在她想来,只有儿子回来,才能摆脱商人的女儿纠缠。
    最终儿子还是分回来了。
    按说,妻子这回该高兴了吧?结果呢,还没有高兴两天,那商人的女儿就找上了门。
    这下可好,守着那女孩,妻子一脸的笑容,背过身去,便是一脸的愁容。
    
    “你怕什么,不就是商人的女儿吗?”
    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也一直这样安抚妻子。
    
    何况,那夏玉清是周思明的小舅子,两家发展成儿女亲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等到那女孩去到分配的单位报了到,王成成也才报了到,一个是省广播局,一个是省宣传部。
    这边夏恩恩刚刚报了到,这女孩儿的父亲便跟过来。
    
    眼瞅着儿子正谈婚论嫁,王卫珉只能拍双手欢迎准亲家的造访。
    那天,他正和夏玉清坐沙发上聊天,钱大年一脚踏进来。
    
    ?????钱大年的倒地一跪,让夏玉清下定决心,非认识这个人不可!
    ????????????????????????????第七章
    ??????????????????????????一
    “人在难时候,你帮他一口,胜似在他好过的时候帮一斗。
    ”
    老辈子传下的这句话,时常在王卫珉的耳边炸响。
    
    他心里很清楚,与其说想帮助钱大年,不如说被钱大年击中软肋 ,被钱大年想干点事的决心打动。
    他不能不帮,没有理由不帮,多年前,当他偷了干粮从家里跑出,跑在路上,他就想过,如果考上了大学,一定好好的做人,一定帮助穷人!钱大年是他的从前的影子,从前,他曾经也当过一段时间的社员,看到飞翔在天空中的大鸟,他便想起了大棚之志,便想飞起来,便想飞得更高……在他想来,凡有想法就好,人的可贵就可贵在能吃苦,有想法,不断地有想法,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做别人不想干,不敢干的事……????  ???????
    “大家听说了钱大年的事了吧?”
    在又一次由他组织召开的常委会议上,当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没有任何的指令,十几个常委的头就动弹起来。
    常委们的头动弹,眼睛也跟着动弹。
    看到这种情形,他的讲话的语调放慢了下来。
    
    在座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是闲人。
    这些常委,谁手里不握着几个乃至几十,像钱大年这样不安分、一心想挣点钱、干点事的人呢?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如果步调一天不明朗起来,这些个想投资的人就有可能开小差、有可能会跑出这座城市求发展……”
    他在心里叫道。
    
    他的眼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想看到他们对他的发言的反应。
    市长刘根生第一个发言道:
    ??“尧城面积千多平方公里,人口十万,水域面积达到六个平方公里的大运河、徒骇河,和长江以北最大的城内淡水湖泊“胭脂湖”,在尧城的地盘上交汇在一起,相互贯通,你连着我、我连着你,在四十平方公里的建成区内,河湖面积达十多平方公里!这么大的一片水域,如果利用起来,如果开发出来,……”
    ??戴着一副咖啡色眼镜的刘根生侃侃而谈,从近视镜下那副模糊的面孔里,传出即平和又有力的声音。
    
    ??“我非常赞成刘根生同志的观点!下一步,我们将从保护环境着手,不断拓宽招商区道,开展“给予一个问候,发出一个邀请,获取一个信息”的招商活动!这招灵还是不灵,可要看大家的了!”
    ?他朝尧城狠狠点了点了一把火,一把不让人类文明扼住咽喉的圣火,一把不吃子孙饭、照亮人类前进的火,一把和花草鸟虫共享大自然、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火!他多么希望尧城像夏威夷一样的美丽,多么希望这把火照亮城市所有的街道,让所有街道里都挤满了人,让像“六必聚”一样的铺子又活起来,让街道上有着传统手艺的人忙得乐不可支,连尿泡放个响屁的时间都没有,个个都高高兴兴、喜喜欢欢,整天在劳动的歌声中快乐的生活……
    有些事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会议开过去后,在“升月太阳能”厂子的资金到位,其余十一个投资项目、总投资资金预计达到五十几个亿的时辰,王卫珉的心仍然还在半空中悬着,仍然很小心的行驶着他的大鹏之志。
    他的身板挺得更直,走路的脚步迈得更快。
    
    “总投资高达五十八点七亿元的工程,涉及医药、纺织、机械加工、食品、商贸流通、桑蚕业等多个领域,我们任重而道远啊,同志们!”
    在涵盖行业广,技术要求高的压力之下,在又一次的常委扩大会议上,他继续地给管理层打气。
    
    他给自己定了任务,给十大班子成员定了任务,没有因为这样一个目标的展开,就觉得多么的有人气、整天价趾高气昂,把自己看做多么的有本事。
    相反,越是工作做得顺利,他越是怀念和周思明在一起的日子。
    ?????
    他想好了,等忙过这阵子,他一定好好歇两天,去趟周思明的住所,和周思明好好说说话。
    
    在他讲着话的时辰,肖副书记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盯着他看,看了好大一会。
    
    已经不止一次,不管这个人说话或者不说话,王卫珉都会感觉无从适从。
    因为如此,凡是肖副书记在场的公众场合,他都会很小心,会把事情处理得有头是道,像一个圣人一样的严谨,轻易不会留下把柄、让人乱加评论,随意指责。
    有时候他自己也在想,论资格,他不如肖副书记资格老,论年龄,他不如肖副书年龄大;轮经验,肖副经验比他多;轮长处,肖副书记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要多。
    虽然如此,他却在结束挂职、回到省城仅仅一年,重返尧城,职务却由下级变为了肖副书记的上级!这种变化,不止肖副书记,他自己也觉得像做了一个梦,因为天时地理的缘故,他这根从墙根里冒出的竹子,运气非常的好,长得格外的粗壮!
    越是如此,他越是会想到周思明,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那是一个喜欢他待见他的上级,是一个在仕途上拉了他一把,对他有恩的人。
    
    ??????????? 二
    如果不是周思明拉他一把,他有可能还在原地踏步,有可能还未能到达今天的破茧成蛾的一步。
    
    因为心里总是记着周思明的好,王卫珉自然希望周思明也能过得好,过得比他好。
    
    周思明调往省城后,钱小鸭也很快跟过去,被周思明安排到省里的国税局成为了一名干部。
    
    王卫珉曾经当面提醒过周思明,说他是疯了、傻了!
    他的话在周思明那没有起作用,他已经入得很深,明明是愚蠢的做作,却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这么做,大家才会以为他很有本事。
    
    周思明这么大的一个干部,被人私下里说起,总不是个事。
    为这事,王卫珉没少发了脾气,在一次百人大会上,还专门讲了关于“嚼舌头”的话题。
    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听到刘根生谈到关于这件事的话题。
    
    ????????????????????????三
    ?周思明是怎样一个人,王卫珉心里很清楚,但刘根生和肖副书记是怎样的人,他却知道得很少。
    周思明歪脚那回,肖副书记本来主持的工作好好的,待到刘根生从外边开会回来,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再后来,省纪委来人,有一段的时间,不但周思明被闲了起来,肖副书记也被闲了起来。
    他的挂职期满,回省城刚满一年,周思明便调回了省城!幸好,周思明的仕途又稳定了下来。
    还插手进来,使王卫珉又一次走入尧城,接管过了市委书记的工作。
    好歹王卫珉在基层工作过不少的年头,不管是刘根生绕弯子,还是肖副书记皱眉头,对他都没有生成大碍。
    经过一年的努力,在重大决策的面前,基本上做到了应对自如。
    周思明自然也没有闲着,他让妹夫夏玉清拿了一把单子来报,王卫珉因为处理得慢了一点,他便打过来电话,说了一大堆不好听的话,最后,王卫珉还是尽快地处理了那堆单子,让夏玉清把万多块钱给周思明送了过去。
    
    ?还有一次, 王卫珉刚吃完晚饭,先是刘根生串门来了,坐了不短的时间。
    刘根生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着实的让王卫珉感到有些戏剧性的情分,让他感受到了百年前,他的外祖父的爷爷是怎样的以爷的身份在朝廷中出现,那可是爱新觉罗氏宗室的人呢!
    天色还早,他坐在沙发上正眯缝着眼睛,又有人敲门来了。
    
    正当他把刘根生一点点装进心里,把他当哥们一样看待的时候,周思明传过了话来,告诉王卫珉,要他要防着刘根生,说这个人有野心。
    
    ?“看上去,你们当干部的很风光,可干的有些个事又不怎么的风光,”
    夏玉清接过信封后,话多起来。
    
    “跟周书记说,往后,再不要往这递这些吃喝拉撒的报销单据了,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别以为纪委的人都是吃素的!”
    王卫珉略微感到了一丝不安。
    
    “你是说省纪委也在查你的账?我就说嘛,那女的不知怎么想的,无论给他房子还是给她钱财,他还是非要姐夫这个人、非嫁给他不可!真就邪了门了,明明知道走到歪道上来了,还就非要说成比白天鹅还要纯净,比圣母娘娘还要伟大,如果如此,这天不就成了地,地不就成了天了不成?”
    夏玉清大概是喝了点酒,一晚上嘴里没有闲着。
    
    “你的意思,女人老老实实的做一个人的妻子太亏?亏大发了?”
    ???这么的说着话,王卫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哥,世界上不是还是好人多吗?”
    夏玉清继续地补充道。
    
    起初,王卫珉以嘲笑的口气朝夏玉清说道。
    夏玉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仍然悠然自得的摇头晃脑,好像身上长了三头六臂。
    
    王卫珉没有喝酒,王卫珉不能不又一次地皱起了眉头。
    
    ??通过几次交往,王卫珉对夏玉清早已不是十分的信任。
    
    “商人只看重钱!”
    对于夏玉清,他又一次下了结论。
    
    单这一项,王卫珉和妻子的观点高度的统一,坚决地站在了一条战线。
    因为如此,对于儿子的婚事,夫妻二人一直持观望的态度。
    在这种态度之下,夏恩恩不想结婚便不催婚,夏恩恩提出去国外留学,便不阻拦。
    夫妻两个对这门亲事不赞成也不反对。
    
    ???夏玉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二十几岁开始,他就已经是广东某合作社业务员中的一名骨干:因为采购的缘故,从南京到北京,没有他去不到的地方。
    
    ??那一年,当他乘坐的列车在莱阳停车,车上上来一位白净的大眼睛女孩。
    那女孩费力地提着一个大纸箱子,看到有空座,朝他坐的座位看过来。
    
    ????“同志,这里有人吗?”
    说话的工夫,人已经站到了跟前。
    
    ????他幡然醒悟,人马上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步跨跃到女孩提着箱子的一侧,弯腰抱起纸箱子,把纸箱子举过头顶,举到了行李架上。
    列车到了周正,他帮女孩把纸箱子取下时,看见女孩躲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你,噢,”
    他比划着。
    
    “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是他心里想说的话。
    
    那是一个皮肤比白雪还要白净,眼睛比湖水还要清澈的白天鹅一样的女孩。
    
    “这算不算英雄救美人呢?”
    他问王卫珉道。
    
    想到把白天鹅一样美丽的周虹追到了手里,他自然觉得很美。
    
    王卫珉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没有听他说话。
    听完了这样一番话,王卫珉没有任何的回应。
    
    ???夏玉清仍然觉得心里很美,心情好着呢!
    ???可是,好心情也会变成坏心呢!
    当他从王卫珉那出来,走到半道,他又走回来,是装着钱的信封忘了带了!???
    ????但当他把沙发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信封。
    
    “你确定不是口袋漏了吗?”
    ?王为珉不得不亲自整理沙发。
    
    “没有,口袋没有漏、是装漏了!我哪都没去!”
    ?他的口袋里找不见那个信封!
    ?“刘市长刚才来过这里。
    是呀,他就坐在你坐过的那个沙发上了。
    ”
    “什么?信封里的那张写着数额的纸条,不会是你的字吧?”
    夏玉清的脸色变成了土色。
    
    “是财务上会计的手迹。
    ”
    王卫珉很平静的回答道。
    
    四
    夜色之下,“麦家”餐饮店的生意更加火爆。
    
    夏玉清坐在那正喝着酒,就看见又有两位客人站在了一张桌子的旁边。
    他认出了那男的。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可不就是钱大年?钱大年对面坐着的,可不就是钱小鸭?钱小鸭反过来正过去地看着菜谱。
    点完菜,钱小鸭便坐在那发愣,好像刚给谁生了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餐桌上的某个点位。
    
    上次她去姐夫的家里闹腾,夏玉清正好在场,亲眼看到了吵闹中的钱小鸭的那副丑态。
    
    “人家要不打电话给我,我要不去拉你,你今晚还就真的住到人家家了?”
    “有本事他娶我过去不就结了?”
    “你!”
    钱大年站了起来,但他的眼睛朝四周飘过一眼后又坐下了。
    
    菜上来后,钱小鸭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全然没有了点菜时的耐心。
    钱大年要了一小瓶二窝头,旁若无人一般,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起来,偶尔也夹点菜。
    
    夏玉清刚端起酒杯,便看到钱大年那边也在举起酒杯,远远地朝他晃动一下。
    
    他站了起来,想和钱大年打招呼,但钱大年的一只手抬了起来,他的那只手做了个朝下按着的动作。
    女的吃了一阵子,又放了筷子坐那发愣。
    
    “吃饱了没有啊?”
    “反正不许你管我的事!”
    他听见两个人一唱一和,钱小鸭说话酸不溜秋,听着怪不舒服。
    
    后来,女的站起来便走,那钱大年放了酒杯也跟着往外走。
    
    “先生,你的账还没结呢!”
    女服务员就跟在后头撵。
    
    “账算我的!”
    夏玉清一边说着话,径直的朝柜台走去。
    
    “真的是活见鬼了!”
    虽然答应着,夏玉清心里还是闹得慌,觉得别扭。
    他也身后拖着个影子,走到街上来了。
    在这夜深人静,清冷冷的街道上,他跑,那影子也跑,他停下,那影子也停下。
    他抬头看见天空,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像是他的祖辈住着的北起新村的天空。
    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看见过这种天空,那是他把这个个高个头,双眼皮,一头短发的山东姑娘接回家的时辰。
    那天下了火车,已经半夜,那天的星星是那般的明亮,天空就像用水洗过一样,照着他的跳动的心房……如今,昔日的笑声早已远去,他家的大屋里早已没有了老辈留下的东西。
    他们的女儿生在大屋,长在大屋,由他一样的有着幸福的童年!女儿是上天赏赐给他的礼物,也是送给大屋的礼物。
    女儿在哪,他和妻子的家便在哪!这种生活,从女儿刚降生已经就开始了。
    在那时,夫妻两个便开始商量,无论如何得供女儿上一个好一点的大学!因为女儿的出世,妻子似乎是下了决心,为女儿,为这个家,一定要过一种像样的生活!从织出第一件手工毛衣,到购进第一台编织毛衣的机子,夫妻两个把一台机子变成了十台,又把十台变成了三十台,织出了成千上万件毛衣。
    当他家厂子生产出的的毛衣、变成一个口碑不错的品牌,他家又拥有了两个分厂,有很多个城市的人穿的都是他家织出的毛衣!当有一天,他又生出新的想法,想试着开一条不同于纺织的商业之道,以用来作为纺织业衰败后的退路,却又进退两难起来。
    资金到底怎么投法才会更合理呢?想法生出来了,困扰也生出来了。
    
    当下,他在这异地的街道上走着,好似又走进了一栋古老大屋、又走进了大屋一侧的青云巷,他很着急,既然能走进来,为什么又走不出去了呢?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一座小桥跟前,终于挨近了石头砌成的小桥的围栏,他就势躺倒在石板台上,很快就睡着了。
    
    ?五
    这一夜,夏玉清就这么地睡在了小桥上。
    
    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小河沟里逮鱼,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打着寒颤,不断地咳嗽,后来身上忽然又不冷了,原来,是太阳出来了,是太阳照的身上很暖和。
    太阳像一个糖球,对,是红色的、软软的、大大的糖球!他醒过来,知道不是躺在床上,果然不是躺在床上,是睡在桥的护栏上了!他赶紧朝里翻过来,近乎是趴在了地上。
    
    “喂,老哥,这儿是什么地方?”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迎着太阳的光亮,他朝小桥右侧正在垂钓的一个人喊起了话。
    
    “你是外边来的?”
    那人朝右首转过身子。
    
    “外边,什么外边?”
    他朝前走了两步,就势蹲了下来。
    
    “我是问你不是这个地的人,听懂了吧?”
    垂钓者索性放下鱼竿,他爬上了岸来。
    
    顺着垂钓者指引的方向,夏玉青一路走去,逃离了老城区的葫芦阵。
    摸摸空荡荡的口袋,他忽然想到王卫珉交到他手上的万把块钱,到现在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当他一次次的跑腿,替周思明拿回一笔笔报销的钱款,仍然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的临近。
    不但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子周虹更是没有想到。
    
    是钱小鸭这个女人将他大舅哥逼近死角,是钱小鸭让他的妻子的家人这么难过。
    有几次,妻子提出给娘家哥一笔钱,为这件事,他和妻子生了几天的气。
    在他想来,婆娘自己善良,以为全天下的人也都很良!正这么想着的当口,肚子不听使唤的咕噜着,好像肚子里早已没有了食物朝他又一次发出警告。
    
    “或许,事情已经很严重?”
    他一边啃着烧饼,心里仍然还在揣摩,揣摩大舅哥这课大树还值不值得倚靠。
    
    比起欲望,肚子的饥饿更容易得到满足。
    夏玉清吃饱喝足,先是身体上的生理得到满足。
    饭吃饱了,好像再无他求,天空依然晴朗,阳光依然美好。
    
    ????????????????????????第八章
    ??????????????????????????一
    秋末,在周正宣传部工作了二年,王成成以挂职乡镇副书记的身份下到基层,被分配到杨刘。
    那天,当王成成走进父亲的住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梧桐树!
    王成成一时还猜不出梧桐树的年纪。
    何况,父亲从来沒有跟他说起过梧桐树。
    父亲整天的忙工作,连家都不知道回,怎么会给儿女拉起一棵树的年纪?梧桐树依窗而立,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天空。
    在这深秋,梧桐树的枝蔓甚是壮观,甚是沧桑!走进屋去,屋子里潮湿且昏暗。
    站在这所陌生的房子里,王成成有些陌生,有些不习惯。
    吸引他的不是老式的圈椅,也不是老式的方桌,是床铺上方的那个镜框,是镜框里那个小人儿、是小人儿手里托着的“无欲则刚”四个大字。
     红壳黑边的黑白电视,就摆放在高低柜上,是这所房子最值钱的东西。
    
    ?儿时的记忆里,父亲常常地被大风刮跑。
    其实,父亲从来就没有被风刮跑,他就住在这儿,父亲一直就住在这儿!他朝床铺坐了下去。
    
    在广州读书那几年的时间,大到南越王墓小到三元宫,一草一木,王成成都很熟悉,做梦都梦到那。
    那是和夏恩恩谈上恋爱的日子,是远离父亲远离家人的日子。
    现在,当他终于挨近父亲,忽然有了一种被囚禁的感觉。
    他怀念在南方读书的这段日子。
    那是和夏恩恩熟悉起来的一段日子。
    
    ??“做一只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小鸟有多么的好,想飞那就飞那!”
    ???那天,他交叉的胳膊做出飞的姿态。
    
    ???夏恩恩一边笑一边吃着冰棍。
    那时,夏恩恩还是一个头上扎着蝴蝶结的女孩子,她往天上看,太阳光照的她眯缝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刚刚梳理过一样的整齐。
    他瞪大眼睛,看到的是一幅画。
    迷倒他的是广州的春天,还有站草坪上看着天空的女孩……
    在那,他见识到了一个不同于他的驾校的地方上的文化。
    
    “你家住的地方即使是孔孟之乡,你一定看到过黄河喽?”
    夏恩恩瞪视着他的眼睛。
    
    “那当然!”
    “黄河里的水真的是黄的吗?”
    “真的是黄的,那河里的鲤鱼精也不是假的,长得和你一样地俊。
    一样的穿著裙子,头上戴着发卡,一样的……”
    确切的说,话说到一半,夏恩恩的嘴把他的嘴就给捂上了。
    有生第一次,他吸润到蜜一样的甘露,触摸到了海啸一样的情感,幸亏,在那原始的、野蛮的情绪正要掀起风暴的一刻,一颗心指引着另一颗心平息了这场风暴,转眼风平浪静。
    好像风暴从来就没有横扫地球,海啸从来就没有光顾。
    
    “你是不是想好要留到这了呢?”
    俩人一起躺在草地上,他听到了柿子落地的声响。
    
    “何止是商业“骑楼”,岭南画派、广东音乐、粤剧、粤菜、粤语以及城市景观、生活习俗,都体现了岭南文化的风格。
    是,这边的人很会享受生活!”
    ?“那是!像天主教一类的宗教建筑;像邮务管理局大楼、粤海关大楼、市府大楼、省财政厅大楼、省总工会大楼一类的公共建筑;像西关大屋、竹筒屋以及东山花园洋房、小洋楼一类的住宅民居建筑;像中山纪念堂、海员亭一类的纪念性建筑;还有如爱群大厦、南方大厦、市银行大楼、省银行大楼、新亚大酒店以及遍布广州各主要商业街道的“骑楼”建筑就是享受生活的活化石,就是见证!……”
    那天,夏恩恩怎么这么的高兴,怎么这么的信口开河,怎么说了这么多的话。
    起风了,雨滴从树梢上滴落下来。
    
    他当然知道,广州的商业“骑楼”建筑最早见于二千年前的古希腊!过了很多年,才又流行到欧洲,近代才传至世界各地乃至广州……自然,鸦片战争后的广州,成为了一页永远翻过去的历史……
    因为拥有历史的存在,更显大都市的神秘,就像“骑楼”的神奇。
    
    他和夏恩恩可没少去了十甫路、上下九路、中山路、解放路、人民南路、一德路的街道。
    他喜欢这些“骑楼”集中的地方,喜欢"骑楼"的气魄:新亚酒店、南方大厦、爱群大厦,这些大厦是楼头,是广州初期"骑楼"建筑中的佼佼者。
    
    “六十年代以后,广州新建的商业街区已很少采用这种形式了。
    ”
    顺着夏恩恩手指的方向,他和她一起朝天上看去。
    
    “知道!”
    “内地的气候很干燥的,是吗?”
    似乎,有一滴雨滴在脸上。
    
    ????在这个雨天,当他拉着夏恩恩的手走回到校园,有一封来自远方的挂号信在等着他,是母亲的信。
    这一天,他毕了业了,这是他留在这所校园的最后一天。
    
    如果不是父亲病重,他或许就留在了这座城市。
    因为父亲,他决心回内地、下决心回来!
    他背起行囊,悄沒声的回到了内地,。
    
    夏恩恩写了信过来,除去被泪水打湿的信纸,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秋月份,夏恩恩追了过来,抛弃了她的家乡追了过来。
    当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跑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母亲,母亲看着他,他看见母亲的眼神很古怪。
    
    自回到内地,王成成就不记得有没有笑过一回。
    
    他埋怨母亲不该骗他回来。
    后来,连说也不说了,整天耷拉着个头,像谁欠了他一万斤粮食!
    看到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从儿子的身后闪出来,母亲落泪了。
    母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东一会西的,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
    是因为这个女孩让他的儿子又振作起了精神?是因为这个女孩的到来,使她的儿子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再也没有要走出去的念头?不大一会儿,桌子上便摆满了好吃的好喝的。
    在这一刻,他原谅了母亲,
    “是母亲想儿子想疯了,因为想儿子才撒了慌……”
    这么的念叨着,他便躺在铺上睡着了。
    
    “是不是有些不习惯啊?”
    父亲终于照了面,屋子里被灯光照得铮亮。
    
    自记事起,他就很少见到父亲。
    每每问起母亲,母亲总是解释,那一次,或许是她自己也有了一些怨气,先是说父亲是被大风刮跑了,后来说是为了能让家里人吃上饭吃饱饭才去忙。
    高二那年,他替下妹妹,下定决心到农村广阔的天地里锻炼自己。
    母亲听说这件事,几天的时间,人就病倒。
    在妹妹帮忙之下,他煮了一锅地瓜当午饭。
    当他把煮熟的地瓜端到母亲跟前,母亲问他道:
    “你们明天一早就要去坐车吗?”
    “是!”
    看到母亲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他心里寻思:是谁把母亲的心给藏起来了呢?儿子第一次出远门,母亲不放心呢!
    母亲再没有吱声。
    她抓起一块地瓜,把地瓜啃下一块皮,一块地瓜,吃了足足有半顿饭的工夫。
    后来母亲说,那天着实是咽下了一些眼泪,是她的一生中吃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长到十七岁,他有数的回到过老家两次。
    第一次只有几岁,只记得村子里有很多条街道,街道上有很多道用土堆起的高墙,那墙又高又宽,他和小孩子顺着梯子爬上房顶,从一家的房顶沿着墙体跑到另一家的房顶,当母亲找到他,他已经能够勇敢的站在土墙上扔泥块,和小孩打仗玩!离开老家,看到的永远是爷爷弓着个腰,奶奶抬起袖子摸着眼泪,都走出老远了,他们还是站在原地,像雕塑的蜡人,像一幅画……那时他看到的天空,尽是天高地厚的画面。
    来到齐夏插队,他才知道什么叫落后、什么叫空落。
    他住着的村子的南面有一座漂亮的小山,村里人称小山为米山。
    村子里的支部书记在喊着“大干快上”的口号下,在吃着咸菜就着窝窝头的年月里,在米山的北侧建了一个石灰窑,硬是把米山挖开,将美丽的米山变成了一车车白色的粉末。
    正在地里好好的锄着地,他突然扔下锄头、跑村里找支书理论,力图劝说支书,要他不要蛮干。
    
    “齐夏的北边不是凤凰山吗?凤凰山上的凤凰是要过来吃米的呀!”
    他的脊背上淌着汗,汗滴悄无声息的在衣服下滚动,一批落下,又有新的一批生出来,不知从哪而来,为何而生。
    
    大概村支书看他还是一个小孩,没有理他,让人把他打发了出去,但从此他就有了一个“疯子”的绰号。
    或许是父亲听说了这件事,竟然写了信过来,也还在信里称他为书呆子。
    为了躲开村里人和知青的打趣,出工的时候,他的口袋里常常会装着一本书,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动脑子想自己的心事。
    歇息的时候,他会拿出书本翻看,不管别人在干什么,说什么。
    日子久了,不管是他在看着书还是正站在那发呆发愣,也再没有人和他搭话,人家都习惯了他的这种状况的存在。
    在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里,他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跟谁都没有了来往。
    
    父亲给他写过几封信。
    信的内容,大体上是鼓励他学习,要他增强斗志,告诉他环境能成就人,能锤炼人!
    父亲永远是他的最亲近的人!
    虽然他非常地爱父亲,当和父亲真正坐在一起,他就变成了哑巴。
    究其原因,自然是不知说什么的好。
    因为如此,母亲说过他几次。
    
    这次,又是如此,好像有一道墙堵在那,那道墙又一次把他变成了哑巴。
    父亲倦怠的抬起一条胳膊拍打着联邦椅,很喜欢的要他坐到跟前去。
    他坐到了父亲的跟前,父亲却站了起来,是因为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要急着去办的事。
    
    房门关上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的有些冷清。
    王成成很难想象,在家人不在身边的日子,父亲是怎样的单枪匹马在外打拼,怎样的在歇息的时候,在这儿打着呼噜,说着梦话……他很想和父亲说说话。
    睡觉的床铺已经有很久没有晒了吧,在上面睡过一觉,浑身都痒痒呢!有一只黑蚊子落在了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地趴在了那。
    他拿起蝇子拍,跑床上使劲向上够去,伴着木床发出的吱扭响声,还是没有打着!实在感觉无趣,他便走到高低厨跟前,朝电视机右下角看过去。
    电视顶多有十七英寸。
    他找到开关,打开了电视。
    虽然是黑白的电视,画面却很清晰,有一个频道正在上演着《八仙过海》的场面,场景很热闹。
    父亲还没有回来。
    明天,他就要去杨刘报道了。
    杨刘是怎样的一个乡镇,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他走过去关了电视,“咣当”的一声关上房门,沿着城市的一条街道走去。
    
    ???????????????????????二
    ??石桥上站了很多的人,王成成走到石桥上来了。
    
    ?自从回到内地,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常常动不动就想发火儿,为这种事,夏恩恩也朝他发了火儿,说他是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俩人一直沒有完婚,是因为来内地后,夏恩恩一直没有放下那颗不安分的心。
    一会儿,她忙着考研,一会儿又想着移民到国外,总觉得中国的地方太小。
    有一天,夏恩恩突然提出要他再等她十年!他当然知道这是夏恩恩耍狠招。
    是呀,夏恩恩是为了他才来到内地,即使是闹着玩,为什么会说出伤了她心的那句话?人家是跟屁虫吗、是赖上了才跟过来的吗?可是,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遇上他这样的男人,除去折腾,夏恩恩还能有什么招数呢?如今,他在仕途上终于迈出了一小步,管他东北西南风,管他明天跟谁结婚,明天她嫁给谁!
    ??有时,他也在想,是在一块待得久了,没有了当初的新鲜感了?沒有了激情了?
    隐隐约约,他听到有一个人正在喊话,就在右侧,桥的北面!是个姑娘正在喊话。
    桥北边的姑娘刚一喊话,南边便有一个女声回应。
    桥属石栏拱桥,桥首设有石门,目之所及,湖身南北狭长,湖的南面有湖心洲,有曲桥通往,洲岛狭小,树木繁多,于此北望可以远远看到桥的西面有山,山上有树,晕黄的灯光下,似有飞虫环绕在光的曲线中,桥下的水光中是不是也有这灯光的影子呢?
    ????“你知道这桥有多少个洞吗?”
    北头的姑娘正玩得忘乎所以。
    
    “有十七个洞!”
    桥宽不足五米,俩女孩旁若无人,尽情的戏嘻。
    
    好似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站在桥北侧的女孩笑得愈发的开朗。
    
    两三个过往的人隔开了他的视线,他索性把眼光移向远方,看到晚风中低垂的树条,更显婀娜妩媚。
    
    “这里的鸟多不多?”
    他好似在问身边的一个毛头小伙。
    
    “你是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吧?”
    回他话的是站在桥南头扎着马尾辫的那个女孩。
    毛头小伙头也没抬,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的走过去了。
    
    “噢,是,可……
    忽然之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像是一个害了羞的小姑娘,害臊了,迈开双腿朝回走去。
    
    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他才不在乎!明天,他就要走进杨刘、这将是他人生十字路口上的又一次转折。
    会是怎样的转折,后天的事,自然不好预料,也难以预料。
    他回过头,朝灯影里的大桥最后地看了一眼。
    他要去的乡镇会有这样的桥吗?他突然对这桥有了一种依恋。
    
    他自己就下过乡,知道农村是怎么回事。
    
    父亲仍然没有回来!
    正着急着,忽然听到父亲喊他:
    “天已经都亮了!”
    父亲将他喊醒。
    呵呵,他躺在父亲的床铺上睡了一个晚上。
    他明明记得是上过桥的呀!
    王成成简单的吃过早饭,走出门去,乘着一辆面包车朝乡镇的方向驶去。
    ?????
    面包车停下来,时间也停了下来。
    他像一个犯人一样地下了车,看见面包车停在了一块空旷的地方,他的心也空了似得,一下子搁浅,停泊在了这片空旷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院墙围起来的地方,在他站着的路的两边,各有三四排房子,是砖瓦房。
    在他站着的前面,是从东到西一拉流的房子,是这个院落里最后边的房子。
    三五个干部摸样的人从屋里走出,迎着面走来。
    这些人用这种特别的方式,非常庄重的迎接了他的到来。
    
    组织部的干部像送一封快递一样,将他送到了这里。
    在这儿,他有了一份新的工作,新的职务。
    
    “年轻真好!”
    乡镇干部使劲握住了他的手,握得他有些疼。
    从这疼里,他认识了新的上级。
    在接连的握手中,他认识了更多的人。
    
    他来到的乡镇,是大水曾经肆意流淌、嚣张跋扈、一片汪洋的土地。
    他试着走近了这片土地。
    
    在天下一片浑浊,地上雾气蒙蒙,野草丛生的那个年代,在黄河还没有形成的那个年代,这里就已经有了故事。
    
    出镇大院,走到街上来 ,他闻到了芹菜的香味。
    那是从一所屋子的窗户中飘出的香味。
    飘出饭菜香味的窗户已经破旧,从东到西,有七八间相同模样的房屋。
    不断的有人从这房屋里走进走出。
    一眼望去,他看到老男人正在忙活着做午饭。
    老男人弯下腰,将大铁锅放在煤气灶上,拧开火,将切好的茄子倒进窝里,锅里便冒出了热气,那热气将老男人包围了起来。
    在飘着芹菜味和茄子味的街道上,理发的门市、卖毛线的门市、卖杂货品的门市都各自在招揽着零星的顾客。
    综合门市部那,什么商品都有,想买啥,就能买到啥。
    初来乍到,街上的商户还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街上的商户。
    有一个人不知和周围的人说了什么,有一堆的人停下脚步看他,好像他就是一个奇葩。
    他有些招架不住,有些不习惯,绕开这些人大步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当王成成又一次走进镇政府大院,像是黄河里露出的河床的脊背,镇政府大院里站了一大片的人!忽然,他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是点名的人在喊他的名字!
    “到!”
    他应答了一声。
    
    他应答的声音特别的大。
    仿佛将吃了二十多年的饭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声应答上。
    因为他的这一声应答,那河床里的脊背一样的阵容动弹起来,几十颗脑袋一齐朝他转过来。
    太阳就在天上,通红的颜色,正照向这河床里的脊背一样的阵容。
    太阳光下,这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大小不一的“向日葵”们便变成了红色,通红的颜色。
    那个昨天接待他的副镇长,先是把王成成介绍给“向日葵”们,向日葵们便拍手鼓掌,对王成成表示欢迎。
    后来,天空又由红色变成了蓝色,杨树的树干直伸向天空,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把他的手握疼了的,镇上最大的官、镇党委书记站在了那,他用几句话布置下了植桑养蚕的任务。
    这回,他体会到了,当官的一句话,当兵的跑断腿。
    他和副乡长张文天划到了一个组里。
    
    ?????自那天开始,张文天就成了他的依靠。
    和张文天在一起,很省心,也很放心,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两人被分到了杨刘村。
    杨刘村占地三千余亩,属杨刘镇有名的种粮大户。
    眼下首要的任务,是变粮为桑。
    要想变粮为桑,再一次改变这些村民们的种植习惯,可不是乡党委书记一句话就能解决。
    
    “整天跟土地打交道,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还是觉得种粮食最省事,如果上去就让他们拿出一半的土地养蚕,怕是工作不是这么好做的噢!”
    乡党委一把手承认,工作得有人落实,得有人带动,得有做工作的技巧,得会做工作,得有能力去做这个工作!
    乡镇一把手态度坚决,手下的人腿跑断了应该,跑慢了,或跑少了,便是落后分子,如果落后了,便会被树为典型。
    
    “我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看到张文天看他的眼神,他立马说道。
    
    ????有一天,他和张文天两个人一起朝村里走,一路上都是张文天一个人在说话。
    
    他看到路的北边有一个大土丘,在这秋天里,土丘上已经呈现出一副衰败的迹象。
    张文天却无心看景,车子越骑越快。
    
    来到村子、走过几个胡同后,张文天停了下来。
    他领王成成走进一家农户的院子。
    这家农户的房屋也是平顶的房屋。
    有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在这个被称作杨刘的村子,王成成认识了倒霉大叔。
    倒霉大叔是杨刘村的村支书,叫刘友善。
    杨刘没有归省城管那会儿,王卫珉曾经来这住过队。
    对这件事,刘友善还没有忘记,他重新提起了这个话题。
    
    “我父亲在这住过队?”
    王成成知道父亲在村里住过队,但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村子住过队。
    
    “那次,黄河防汛紧急会议在杨刘召开,王特派员特意点名、要我坐到台子上去。
    那可是一个知人善用的好人哦!噢,听说杨刘、大尧明年又要被划回来了,可是真的?”
    他问张文天道。
    
    “既然如此,有些工作是不是就可以不先考虑?”
    ?一边说着话,他的眼睛也不闲着,从头上到脚下,左一眼右一眼的在王成成的身上扫过来。
    
    “这和省城不是还隔着一条河吗?划回来是正干。
    ”
    张文天说道。
    
    好像是放心了,倒霉大叔欢喜地合不拢嘴。
    
    “我说书记大人,我可听说了哦,最早把植桑养蚕化为规划内项目的,还真是市里这边!”
    张文天在当门里踱着方步。
    
    “怎么,镇上真的是动了真格的了?”
    刘友善有些坐不住。
    
    “当然是真的动了真格的了!”
    张文天朝桌边一个座位坐下去,悠闲的翘起二郎腿。
    
    张文天不愧是老干家,他抓住刘友善的软肋,找到了切入口,很快地占了上风,他赢了!
    刘友善还挺高兴,他打着为王成成接风的名义,把俩人留下来吃饭。
    
    “今天是周思明母亲发丧的日子,如果不是你们过来,我就去西头丧局子那了。
    ”
    “如果没有记错,她是不是建国初期的老党员?哦,村里的人都还记得这个老党员?”
    张文天的两条腿不断地变换着位置。
    
    ???“周思明的意思,不想铺张,还想得到面子!周思明的母亲,张曼芝同志还是建国前的老党员呢!村里的年轻人都不记得这个老党员长什么模样,但都知道村里有这么一个人,知道这个人不但自己知书达理,还在男人死后供儿子念出了书,做了官。
    就是吃顿饭的事不是?这种事叫谁去不叫谁去?叫谁谁不去?就这么着,全村的人就都动了呗!”
    ???一边说话,刘友善一边摆弄着菜肴。
    
    看着刘友善低着头操作的身影,王成成想起了做过的那个梦。
    梦见的是火耨刀耕的那个年代,他梦见在山顶住着一个老头,梦见老头种了一园子黄瓜,梦见为了浇灌黄瓜,老头不辞辛苦,下到山下挑黄河水到山上……
    似乎是听到了凳子的响声,王成成看见张文天站了起来。
    张文天站了起来,他也跟着一块站了起来。
    一前一后,他和张文天两个人朝外走。
    
    “你们两个也想去凑热闹啊?晚了,不会有饭了!”
    ?跟在张文天的身后,他听见刘友善在身后喊。
    
    张文天就只管往前走,走得像风一样快。
    王成成赶紧赶上,不敢怠慢一步。
    
    村西头东西街的两侧站的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凡能端动碗、拿动馒头的,都在那端着个碗,吃得正香呢!
    “这是一个老婆子的诞生日,是二十世纪的盛宴!”
    张文天手舞足蹈,脸上泛着少有的红晕。
    
    “为什么我们不过去吃?看见没有,三台大锅还在冒着热气!”
    张文天很想去凑这个热闹。
    
    王成成有些担心,很害怕张文天带着他在丧局子上出现,那得招引多少人的眼光啊!
    “真是一个孝子啊!”
    张文天感慨万千,就像看到了一个从远古走来的一个大王,看到这个大王来到了二十世纪的这个国家。
    
    “你有沒有听说过公主坟?”
    他的话多起来。
    
    “公主坟在那?”
    “就在我们来的路上!”
    他朝北方指着,好像公主坟就在几步开外。
    
    “怎么,我们现在就回书记的家里去吗?”
    ?王成成跟着他一起朝回走。
    
    “不回去还能去哪?”
    “我说嘛,肚子还饿着呢!”
    张文天仍然走得像风一样快。
    
    他们走回到刘友善的家,坐在了大方桌子跟前。
    
    张文天那天喝了不少的酒,他俩骑着自行车来到村里,推着自行车走回到镇上。
    
    第二天,他俩又返回到杨刘村,落实下了种桑的面积。
    
    杨刘村就这么的被两人顺利的拿下。
    在他俩的带动下,杨刘镇万多亩丰产田被划成了桑地。
    
    那一个晚上,王成成又一次失眠了,他不知道身后还有多少次这样的工作在等着他。
    
    第九章
    ?????????????? 一
    开春时节,杨刘镇完璧归赵,由省里划出,又归给了尧城市管理 。
    对于省城,杨刘如同一块烫手的山芋,林深路远,不便管理。
    对于尧城,杨刘的归来,如同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敞开怀抱,迎接了她的到来。
    因为杨刘的归来,不止尧城的群众心生欢喜,王为民更是心生欢喜。
    
    自杨刘由周正划回来,杨刘的桑蚕业又繁荣壮大起来,可谓蒸蒸日上。
    何况,儿子现在就在他管辖区域的眼皮底下,是巧合,也是天赐良机。
    在他想来,再过个一年半载,王成成争取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垂手可得。
    似乎,那还是很遥远的事。
    眼下,儿子的婚期就在眼前,是最需要尽快操办的事。
    
    上个月去省城开会,他坐在那就打起了盹。
    为此,他的流出的口水在晚间新闻上播放了出来。
    恼怒中,他一个电话打到广播局局长那,说了不少的孬话。
    广播局长挨了骂当然也很恼火,回局里把当事人骂了一顿。
    当事人挨了骂,当然很委屈,朝着给他帮了倒忙的夏恩恩奚落一番。
    当夏恩恩终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朝王卫珉哭了鼻子。
    王卫珉这才知道,夏恩恩怀上王成成的孩子已经几个月!是夏恩恩在剪辑新闻稿件时,一时精力不济,造成该剪辑的没有剪辑掉,才生出了这段风波。
    王卫珉当然无话可说。
    他拿起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广播局,自然是说了不少的好话。
    他的第二个电话是打给王成成,与其说是和儿子交流,不如说是下命令,下死命令。
    他自己,在不经意中闯进儿子和儿媳经营的地盘,误打误杀的做了一回和事佬。
    
    “你可真是个好人哪!”
    听见夏玉清在电话那边不以为然的口气,他有些生气,却又没有办法生气。
    年轻人的事,很难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刚放下电话,周思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就是这么一桩事,有你的一句话就能活,没有就得死!”
    老上级不但提出让他帮助钱大年贷款,还朝他扔下狠话。
    
    ???“别的地方也是如此,都是当地政府各自解决!”
    周思明又补充了一句。
    
    有人走进来,是夏玉清。
    王卫珉正精神恍惚,因为夏玉清的突然出现,像是鬼魂出现,是王亥的鬼魂吧?
    “王亥是谁?”
    那年,王成成只有七岁,凡事都要问个明白。
    
    “王亥,是商王朝开国帝王成汤的先祖。
    在商代王室世系中,最重要的有契、王亥、上甲微、成汤四位。
    契是商部落最早的首领,成汤是商王朝的建立者,而王亥、上甲微父子则是先商时期商族强大过程中的关键人物。
    ”
    王卫珉清楚地记得,他是这样回答了儿子的提问。
    
    夏玉清是不是成汤的后裔,王卫珉自然不会知道,但鸟为食而亡,人为财而死这句话,在这一刻,那么清晰地回响在了他的耳边。
    
    王亥时代,商人就已经驯服了马、牛。
    马牛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开始为人类工作。
    
    当王卫珉提起这个话题,夏玉清笑了,他问王卫珉,这是真事吧?王卫珉便拿出了一本史料给他看。
    史料清楚地记载了王亥经商被杀的经过。
    
    开始,商丘的马很多。
    相土带领商部落住在商丘,眼看着就没有那么多马了。
    驾车、运货、作战都要用马,马就变得不够用。
    于是王亥就在牛身上动起来了脑筋,大力挖掘牛的潜力,留下了以牛代马的佳话。
    是商部落畜牧业的兴起,促进了人的需要。
    从这时开始,王亥便试着做起了商业贸易活动。
    他率领商部落,赶着牛羊到外部落进行各种商品交易,由于这些贸易之人来自商部落,因而外部落的人把他们称为“商人”,他们的交易活动便是“商业”活动。
    作为最早进行贸易的王亥,便是“商业”始祖,成为了商人的祖先。
    
    公元前1810年,王亥和弟弟王恒一起从商丘出发,载着货物,赶着牛羊,长途跋涉到了河北的有易氏易水。
    有易氏的部落首领绵臣见财起歹意,杀害了王亥,赶走了王亥的随行人员,夺走了货和牛羊。
    王亥的弟弟王恒日夜兼程逃回商丘。
    王亥之子上甲微非常悲愤,发誓要为王亥报仇。
    由于时机尚未成熟,当时未能立即出兵。
    四年以后,公元前1806年,上甲微借助河伯之师,灭了有易氏,杀了绵臣,为父王亥报了仇。
    
    王亥被杀并未影响商部落的强大,商人所从事的贸易活动也从未停止。
    王亥之后,商人沿着王亥的足迹进行商业贸易,逐渐形成了专门从事远方贩运货物进行贸易的商贾。
    ……
    ??看完,夏玉清沉默了。
    王成成那回,听完王卫珉的讲述,也是和夏玉清一样的皱着眉头。
    
    在王卫珉想来,夏玉清或许就是成汤的后裔。
    他把这想法刚说出口,便惹得夏玉清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里似乎夹杂着女人的腔调,像一个女人在笑。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呢?是飞过来的吗?”
    王卫珉问他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城边上。
    ”
    夏玉清卸下BB机,朝王卫珉晃了一晃。
    
    ??王卫珉这才恍然大悟。
    王卫珉唯一遗憾的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历经这般多的朝代,王亥的后裔自然已经无从查起。
    
    ?“呵,就此谈谈你的宝贝女儿?恩恩是不是已经打消了出国的念头了呢?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了呢?”
    他走近沙发,挨着夏玉清坐了下来。
    
    夏玉清却站起身,在屋子里走过来又走回去。
    
    “反正,闺女养大了,早晚得出门子,那就嫁呗!”
    夏玉清一百个同意。
    
    ????????????????二
    夏玉清就夏恩恩这一个女儿。
    
    为了追求王成成,女儿用不吃饭相逼,非来内地不可!
    女儿不吃饭,妻子周虹最先站了出来。
    是妻子最先站在了女儿的一边。
    女儿来内地,他不支持,有人支持!自女儿来了内地,妻子来过几趟,也没有看出有多么的高兴。
    周虹高兴不起来的原因有二:一是在这边的投资不是多么的顺畅;二嘛,当然还是她哥的事。
    那年,她到尧城看望哥哥,在哥哥的住处碰到过钱小鸭。
    她私下提醒哥哥,要哥哥就此放手。
    这话说出口不到一年,她的哥哥便因为女人被闲置,闲了那么长时间,才安排进省人大,可谓明升暗降。
    就是这样,她的哥哥仍然不计后果,还是把钱小鸭调到了周正的国税局。
    这回可好,就在老婆孩子的眼皮底下,她的哥哥白天黑夜往钱小鸭住的地方跑。
    
    因为老母亲的缘故,妻子回内地的次数多起来,她当然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妻子告诉,最后一年多时间,老母亲常常长时间盯着窗外发愣,只有发觉儿媳妇走到跟前,才会张开没牙的嘴傻笑。
    妻子也张开嘴傻笑,一边傻笑,一边说话。
    这么多年,她的嫂子能够包容哥哥,除去嫂子娘家人“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女不嫁二婚男”的教导,更是因为嫂子深爱着这个家,深爱着儿子女儿,不想让儿子、女儿在人前抬不起头。
    她的哥哥之所以没有抛妻弃子,除去来自老母亲的压力,当然还有良心的谴责。
    多少年来,她的嫂子从来没有生出过动摇的念头。
    婚姻出了问题的人,凡受害者,都会变成一个好猎手。
    她的嫂子便成为了这猎手中的一个。
    周虹的嫂子这个猎手,既不对猎物圈得太紧,对她的哥哥也还知道知疼知热,即使恨得牙根痒痒,气得嘴唇发紫,也总是笑着,从来没有说过半句的孬话……
    “你们男人都这样!哼,我不是也是被你哄回家的吗?”

    看到周虹唉声叹气,饭吃的很少,夏玉清忍不住想说两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让妻子给挡了回来。
    
    她护得很紧,不让说哥一个不字。
    因为如此,夏玉清索性不闻不问,——自己家里也是乱得一团糟,还管不过来呢!
    他的心里多少有些酸楚。
    
    王卫珉又一次放下电话。
    他看到夏玉清还站在那发愣。
    
    “恩恩结婚,估计她姥姥门上,不会有几个人参加喽!”
    夏玉清突然转过身,着实的吓了王卫珉一跳。
    
    “这话什么意思?”
    南方人思考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王卫珉永远搞不太懂。
    
    ???“这不明摆着的吗?”
    ????夏玉清欲言又止。
    
    ?? “是听说什么了?”
    王卫珉着实有些纳闷。
    
    “周老太太不是回那边去了吗?”
    吭哧了半天,夏玉清终于放出了一个响屁。
    
    “回哪边去了?”
    “见马克思去了呗!”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通知我呢?”
    “就上个月的事!老太太活着,他不敢离,这回好了,没有人能管住他了!”
    两人感叹一番,终于话归正传。
    经过一番商议,王卫珉把孩子婚期的日期定了下来,剩下的便是走过场了。
    
    夏玉清夸下海口;除去陪送被褥、自行车,单压箱钱就陪送四十余万!河干见鱼。
    足以见得夏玉清的家底有多么的丰厚。
    说这话时,在场的人以为听错了,特意又问了一遍。
    夏玉清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没有谁会喜欢失败的婚姻,没有谁不喜欢过好日子。
    ”
    末了,他又特意的加了一句。
    
    ??????????????????????三
    笼子外边的鸟,喜欢的是自由的天空,笼子外边的鸟,把自由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在被关到笼子之前,夏恩恩是这么以为。
    
    婚礼这一天,夏恩恩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被新郎簇拥着走入到大家的视线 。
    
    “是圣母从天边出现了呢!”
    一个看热闹的小女孩喊起来。
    
    她停下脚步,朝小女孩看过来。
    小女孩害羞了,钻到人群里跑去。
    
    在这个由亲戚朋友组成的群体里,谈论最多的,不止是新娘的容貌,还有婚姻 。
    她的结婚的陪嫁,在周正很是招惹人的眼目,激起了不小的反响。
    
    忙活完儿子的婚礼,王卫珉终于有了一点精力,终于将钱大年约到办公室,和他说了好大一会话。
    几天前,因为资金断链,厂子面临停产的状况下,夏玉清趁机打了截,利用进货的机会,截留了升月太阳能厂进货的周转金!
    “真有这事?”
    王卫珉不断的打着哈欠。
    
    “您是对我有恩的人,在您面前,我会撒谎吗?”
    钱大年拍拍胸脯,激动地站了起来。
    
    “干企业可不是过家家,不管接下去怎么样,生产出的产品总得能卖出去才行啊!”
    他立马停下了打哈欠。
    王卫珉能做到的只能是苦口婆心的安抚钱大年,不生气是假的。
    
    能说夏玉清手里没钱?王卫珉当然知道这个人多么的有钱!
    “难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重农轻商,难怪商鼻祖王亥被杀于易水,自古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他在心里叫道。
    
    “您最近不是嗓子老上火吗?是莲子芯,这东西用来冲水喝,败火。
    好吧,我改天再来打忧吧!”
    ????钱大年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将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王卫珉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走出去。
    
    ????????????????????? 四
    在那个房间的窗户上趴了一个人,有一个人正在朝楼下看。
    这个朝楼下看的人正是刘根生。
    他看见钱大年正站在大院的正当中,正在发着愣,看到了钱大年的无助。
    
    “笨猪!”
    刘根生轻轻哼出一句。
    
    ???“楼下的这头笨猪不止被太阳照得眯缝起眼睛,还就地打起了转,像一头中了暑的‘野猪’!”
    他看到骑上摩托车上的钱大年,慢慢地骑出院子像一只大猫一样地逃去。
    
    ????????????? 第十章
    ?????????????? ?一
    ???当钱大年路过广场,广场的扩音器里正传出《朝阳沟》的选段。
    台子上一个穿着大襟褂,满脸堆笑,装扮的像银环婆婆的人正站在台子上撒糖。
    为了抢糖,有几个小孩子爬上了戏台。
    穿大襟褂子的老妇女便停下撒糖,问小孩子道:“回去后,你会不会朝爸爸妈妈夸太阳能的好?”
    “会!”伸着小手等着接糖的小孩大声地回答。
    
    “那,是什么牌子的太阳能呢?”
    “不知道、知道!”
    台下一时热闹起来。
    
    “是‘升月’牌太阳能对不对?”老妇女的嗓门好大,扩音器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是,对!”小孩子齐声答道。
    
    钱大年伸出手去揉搓眼睛。
    半年以来,这样的宣传已经不下二十场,该想的办法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已经快撑不下去。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是瘸子上山前腿紧,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口。
    生产出的产品销不出去,银行还在等着还钱,厂子还在等着资金的周转。
    钱是贷来的,可太阳能销不出去,进来的钱又都变成太阳能放在了那。
    钱大年比谁都清楚,“升月”牌太阳能的大件都没有问题,问题也不是出在“奥升”牌厂子的建立及壮大,是因为他的生产的太阳能的配套服务跟不上!说白了,是上门服务不达标。
    产品越是卖不动,越是不能服好务。
    小小的一个管口的漏水或者更小的问题,因为处理的方式不对,终于成为了积压产品的凶手,成为压垮“升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掉进河里不会游泳的人,越扑腾可不就死得越快?我本来就是一个土老帽,没有金刚钻,怎么就拦了这瓷器活?现在好了,可不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出广场,钱大年又一次骑到车子上。
    
    除去跟他要账的人,所有的有钱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要么绕开,要么不和他见话。
    他得继续地说好话,继续地强装笑脸。
    
    “哼,杀人不过头点地,现在我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好好的,天好好的,大家不也就好好的了?”
    他这么想着,已经朝厂子开进来。
    
    二
    ???钱大年并不以为自己有多么的失败。
    在火耨刀耕的那个年代,在他的家乡的北方,有座巍峨雄伟、高耸入云的高山。
    在山林深处,生活着一群力大无穷的巨人。
    
    这群力大无穷的巨人的首领,是幽冥之神“后土”的孙儿,“信”的儿子,名字叫做夸父。
    因此这群人就叫夸父族。
    他们身强力壮,高大魁梧,意志力坚强,气概非凡。
    而且还心地善良,勤劳勇敢,过着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日子。
    
    那时候大地荒凉,毒蛇猛兽横行,人们生活凄苦。
    夸父为使本部落的人们能够活下去,每天都率领众人跟洪水猛兽搏斗。
    
    夸父常常将捉到的凶恶的黄蛇,挂在自己的两只耳朵上作为装饰,抓在手上挥舞,引以为荣。
    
    有一年的天气非常热,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在大地上,烤死庄稼,晒焦树木,河流干枯。
    人们热得难以忍受,夸父族的人纷纷死去。
    
    夸父看到这中情景很难过,他仰头望着太阳,告诉族人:“太阳实在是可恶,我要追上太阳,捉住它,让它听人的指挥。
    ”族人听后纷纷劝阻。
    
    有的人说:“你千万别去呀,太阳离我们那么远,你会累死的。
    ”
    有的人说:“太阳那么热,你会被烤死的。
    ”

    夸父心意已决,发誓要捉住太阳,让它听从人们的吩咐,为大家服务。
    他看着愁苦不堪的族人,说:“为大家的幸福生活,我一定要去!”
    太阳刚刚从海上升起,夸父告别族人,怀着雄心壮志,从东海边上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迈开大步追去,开始他逐日的征程。
    
    太阳在空中飞快地移动,夸父在地上如疾风似的,拼命地追呀追。
    他穿过一座座大山,跨过一条条河流,大地被他的脚步,震得“轰轰”作响,来回摇摆。
    
    夸父跑累的时候,就微微打个盹,将鞋里的土抖落在地上,于是形成大土山。
    饿的时候,他就摘野果充饥,有时候夸父也煮饭。
    他用三块石头架锅,这三块石头,就成了三座鼎足而立的高山,有几千米高。
    
    夸父追着太阳跑,眼看离太阳越来越近,他的信心越来越强。
    越接近太阳,就渴得越厉害,已经不是捧河水就可以止渴的了。
    
    “快了,就要追上太阳了,人们的生活就会幸福了。
    ”他没有害怕,一直在心里鼓励自己。
    经过九天九夜,在太阳落山的地方,夸父终于追上了它。
    
    夸父无比欢欣地张开双臂,想把太阳抱住。
    可是太阳炽热异常,夸父感到又渴又累。
    他就跑到黄河边,一口气把黄河水之水喝干;他又跑到渭河边,把渭河水也喝光,仍不解渴;夸父又向北跑去,跑向大泽,大泽里的水足够夸父解渴。
    但是,夸父还没有跑到大泽,就在半路上被渴死。
    夸父临死,将自己手中的木杖扔出去。
    木杖落下的地方,生出一大片桃林。
    这片桃林终年茂盛,不但为过往的人遮荫,还结出果实,为过往的人解渴。
    
    他钱大年是吃着桃子,听着夸父和黄龙的故事长大的孩子。
    
    不止一次,他梦到过那个年代。
    那时,天下一片浑浊,地上雾气蒙蒙,到处是野草丛生,人们钻木取火,种植五谷杂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
    ?? 不止一次,他梦到了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听说这儿的人类日子过得很舒服,心中嫉妒,就施展淫威,一连三年不行云播雨。
    因为连年干旱,五谷颗粒不收,许多人吃不上饭,被旱魔夺去性命。
    ?
    ?? 天上有条黄龙,千年修炼成正果。
    黄龙身躯可长可短,长达万里,短若毛虫。
    黄龙有时弯曲绵软,有时挺如铁棒,或在天空飞行,或在地上跑动。
    
    这天,黄龙正在腾云驾雾、一览地上胜景,飘飘悠悠来到中原,看到曾经绿油油的田野变成赤地千里,看到百姓怨声载道,恨骂苍天不降甘露。
    
    ??“为何不普降甘露?”
    ???他下到海里,责问东海龙王道。
    
    ???“行云播雨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敢来训斥我!”
    ??? 龙王从来就没有把黄龙看到过眼里。
    
    ? “天帝把行云播雨的事儿交付给你,是让你顺应民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你竟三年不降半星滴雨,这是上毁天帝声誉,下害黎民百姓的罪孽行为。
    ”
    黄龙理直气壮,气不打一处来。
    
    ???“我再来三年大旱,叫你干气干急!”?
    ???海龙王气急败坏地叫道。
    
    ???听着海龙王的啸叫,黄龙气得七窍生烟,一就地盘成了一个蒲团。
    ???????????????????????????????????????????????
    ?“你有本领,去降雨,让老百姓给你烧香磕头。
    ’
    ???东海龙王嘲弄地望向黄龙,一阵哈哈大笑?。
    ????????????????????
    ?
    ?“你!不要欺俺太甚,狂妄无忌。
    ”
    只见黄龙大喝一声,“呼”地跃出东海,来到中原大地上空。
    黄龙口吐狂风,使出浑身解数,将四面八方、天涯海角的云吹到中原上空。
    中原上空一时间乌云密布。
    乌云化为雨珠,哗哗哗,暴雨倾盆而落。
    ?黄龙降雨,惹怒了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一看真的降下雨来,便去玉皇大帝那告状,奏报黄龙多管闲事,越权行雨。
    玉皇大帝准了东海龙王的奏章,传旨召黄龙回天宫。
    雨才下了三指深,禾苗刚转生机,黄龙哪肯把雨止住,来了个抗旨不回。
    这一来,玉皇大帝发怒,调遣天兵天将,硬把黄龙用铁锁捆绑,押回天宫。
    ?
    ????黄龙被押走,大雨没头没脑地直下。
    他一走,没人把雨止住收回,中原大地到处成了水,淹了村庄,淹了田地。
    玉皇大帝知道后,叫东海龙王快去把雨收回,东海龙王幸灾乐祸,佯装有病,拖拖拉拉,又让暴雨下了七天七夜,使地上成了一片汪洋,造成洪水灾害。
    老百姓们不明真相,个个痛骂黄龙为非作歹,假充善行,残害百姓。
    ?????????????????????????
    ????黄龙被打入瑶池。
    ?
    ????黄龙发誓,非和东海龙王挣个高低不可。
    玉皇大帝和东海龙王有姻亲关系,东海龙王又常给玉皇送些美味海肴,天帝自然袒护东海龙王。
    黄龙见玉帝如此袒护龙王,更是火上浇油,天天叫骂,连玉皇大帝也不放过。
    玉皇大帝听说后,要把黄龙贬入民间当牛做马。
    如果不是太上老君讲情,说黄龙降雨是替天行道,一番好意,玉皇大帝一定不会绕过黄龙。
    玉皇深知太上老君嫉恶如仇,扶弱抑强,在天宫受众神仙的爱戴,便不得罪太上老君,只收去黄龙头上的黄风珠,使黄龙失去了腾云驾雾的本领。
    ?
    一天夜里,趁看守他的天兵熟睡,黄龙撑断铁索,爬出瑶池,一头扑下,降落在凡间。
    
    ??“黄龙,你要去哪里?”?
    正当黄龙辩不清东南西北,望着崇山峻岭发愁的时候,一个白须白发老头站在了他的跟前。
    ???
    “我要去东海,找东海龙王。
    ”?
    黄龙一看是太上老君,不由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里是巴颜喀拉山,离东海万里之遥,路上有千山万壑……”
    太上老君抚摸着黄龙遍体鳞伤的躯体,早已老泪纵横。
    
    “太上老君乃明君也!可惜今生再无机会报答,清受黄龙一拜!”
    话音刚落,黄龙摇头摆尾,龙身像柱子一样挺立在地。
    
    ??“东边中原大地洪水成灾,已有大禹在治水,一旦洪水下去,还要干旱。
    你若真是侠义肝胆,愿为民造福,就把你走过的路,变成一条河沟,把这里的水引过去,求得百姓们的谅解和同情,如果如此,战胜东海龙王指日可待!切记,切记!”
    太上老君如实相告。
    
    说话的工夫,太上老君指给黄龙一条直通东海的近路。
    
    ???“一定按仙长指点行事!”?
    黄龙点头说道。
    
    黄龙在山脚下歇息了几天,恢复了元气,活动了一下身肢,迈步向东海走去。
    就在这时,天上闪过一道白光,阴森可怕,待黄龙睁目看时,白角力士手持方天戟,拦住了去路。
    ?
    ? “黄龙,你私下逃离瑶池,使玉皇大帝动怒,令我来捉拿你,还不赶快伏地自缚,随我回去!”
    白角力士叫道。
    
    ? “不到东海,誓不回头。
    ”
    黄龙索性破釜沉舟,迎刃而上,和白角力士打了起来。
    ?
    稍一疏忽,白角力士被黄龙打瞎了一只眼。
    趁着白角力士落荒而逃的时机,黄龙钻进了积石山。
    在这,黄龙将继续向东赶路。
    ?
    ??? “黄龙要去东海,还要拱出一条大河,这事万万不可叫他得逞。
    哪个去缉捉黄龙回来?’”
    ??? 玉皇大帝随招来天神天将,可惜没有一个天将接牌。
    
    众天将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黄龙降雨本是好事;东海龙王逞强霸道,个个恨他,谁也不想去管这事儿。
    ?
    ? “你还敢去吗?”?
    ??? 玉皇大帝问白角力士道。
    ?
    ??? “只是小神一人力单。
    ”
    白角力士声音微弱地说道。
    ?
    ? “再调九路神仙,十八位天将,由你指挥,捉住黄龙,个个记功封赏;如让黄龙窜进东海,个个贬下天庭!”
    玉皇大帝下达了死命令。
    
    ?? 白角力士能够接牌,玉帝心里自然高兴。
    
    “黄龙武艺高,仙术广,不可与他硬拼强打。
    可在他东去路上,布阵设防,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围剿堵挡。
    ”
    玉帝嘱咐。
    
    ??? 白角力士按着玉帝的吩咐,布下重重疑阵,众家神仙、天将,各自守据一处,单等捉拿黄龙。
    ?
    ??? 黄龙出了积石山,向东是岷山,他连气也不喘一口,奋力向岷山闯去。
    
    ? “你不能按我点的路线走了,白角力士处处布阵,层层设防,捉拿于你。
    你可千万小心,既要穿山越岭,还要防备天神天将。
    ”
    ??? 眼看着就到岷山,太山老君又降落在黄龙面前,对他说道。
    
    “仙长,我当如何对付才好?”
    面对严重的局势? 黄龙有些不知所措。
    
    ? “你要机动灵活,出其不意,趁其不备,见山就拐,遇阵就绕,迂回前进。
    路上决不可与他们久战,耗你体力。
    岷山中有重阵,不可硬闯。
    ”
    说罢,太上老君不见了。
    ?
    “岷山闯不得,我就来个出其不意吧。
    ”
    黄龙暗暗发誓。
    
    黄龙到了现在的青海唐克地区,猛然扭头,来个大转弯,向北跑去。
    
    ??? 白角力士在岷山角下等了两天,不见黄龙,正在纳闷,看见山下一条黄线向北移动。
    白角力士一眼看穿,这是黄龙变小的身躯,缩小目标,隐蔽行进。
    白角力士赶紧派出一路天神,驾云赶在黄龙前面,阻截黄龙。
    ?
    ??? 老远望去,由岷山向北,是一抹草原,没有山峦伏,地势平坦。
    地平好走,黄龙加快步伐,如迅雷闪电,向北闪过。
    跑着跑着,黄龙发现天神在前面挡道。
    他按着太上老君的指点,不和天神正面冲突,急忙又来了个大拐弯,向东钻入深山中。
    黄龙顺着山势,穿过龙羊峡、公伯峡、刘家峡,一路弯弯曲曲而来,被横在前面的皋兰山挡住去路。
    只见山低石少,不过是一个高土岗。
    黄龙凭着一身的气力和本领,把身躯一挺,变柔软为坚硬,咬紧牙关,呼啸着向皋兰山撞去,连撞三次,皋兰山纹丝没动,碰得黄龙两眼直冒金花。
    ?
    ? 突然,皋兰山中一阵奸笑,跳出白角力士和一路天神。
    黄龙这才知道是天神布下的疑阵。
    他和白角力士斗了几个回合,不敢恋战,“嗖”地把身躯变软,象一条小蛇,转身向北,蜿蜒而去,拱进贺兰山。
    ?
    为躲避天神阻拦,黄龙翻崖穿谷,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日夜兼程。
    当又一座——阴山挡住去路,黄龙停了下来。
    ?在这,他又转了个弯。
    
    ?“你气力如何?”?
    眼看黄龙的气力即将用尽,太上老君又从天而降,笑容可掬地站在了前面。
    
    “头重尾轻,筋疲力尽。
    ”
    看到太上老君从天而降,黄龙更是没有了力气。
    
    ?? “向东是一溜大山,即使没有天神阻挡,也叫你够呛,不如就从此拐弯向南,那里全是黄土,行走、拱河十分省力;再者你造河时可把黄土冲卷进水里,带到东海,淤平龙宫,闷死龙王,为民除害。
    ”
    太上老君话刚落音,转眼又不见了。
    ?
    ??? 黄龙按照太上老君的指点,重振旗鼓,在阴山东头拐弯向南。
    勉强打起精神头,黄龙披星戴月,餐风饮露,用尽平生力气,卷走黄土,要一举填平东海,报仇雪恨,黄龙闯过龙门天险,到了潼关。
    向南是中条山,无路可走,黄龙又调头向东。
    ?
    ??? 东边是中原大地,一马平川,没有山峦峰谷。
    白角力士暗自惊慌,黄龙一到平原,临近东海,再无拦阻捉拿黄龙的时机了。
    白角力士便布下三门大阵,请来数百名天兵天将,要和黄龙决一死战。
    ?
    ??? 黄龙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黄龙知道,这是决定胜负的最后拼杀。
    历经一天一夜的厮杀,黄龙身上多处受伤。
    众天兵天将摇旗呐喊,里外呼应,慢慢缩小包围圈,眼看就可擒住黄龙了。
    ?黄龙在重围中岌岌可危,眼看去东海无望。
    ?
    ??? 老百姓早已知道黄龙是条好龙,知道中原洪水不是黄龙的过错。
    听说黄龙要去东海找龙王报仇,历尽千难万险想造一条大河,为民众造福,老百姓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助黄龙一臂之力。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成群结队去请求大禹,要大禹设法救援黄龙。
    ?
    ??? 大禹带着开山斧、避水剑,力开三门,给黄龙打开一条向东的出路。
    黄龙悲喜交集,情不自禁地鼓足劲,不顾浑身是伤,冲过三门,跳出重围。
    当黄龙历尽艰辛来到海边时,已奄奄一息。
    ?
    ??? 黄龙无力再去和东海龙王拼搏斗胜,只想遵照老君指点,舍生取义,为民造河。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施展法术,将自己的身体无限地伸长、伸长……?
    黄龙的头伏在东海边,身子向后延伸,弯弯曲曲,绵绵软软,高高低低,从头看不到尾,顷刻已是近万里。
    伴随着一声咆哮,黄龙的身躯化为了黄河,黄河水长年奔腾不息,直泻东海。
    ??
    ? 玉皇大帝把白角力士和没拦住黄龙的天神统统贬下凡,让他们常年累月住在原来布阵设防的地方。
    天神们眼睁睁地看着黄河水向东流淌。
    
    ??? 黄龙化成黄河后,并没有真正完全死去。
    隔一段时间,黄龙便想翻翻身,可是,却翻不动。
    因为动弹不得,黄龙便发怒。
    黄龙一发怒,黄河不是发水就是决口,给百姓带来无限灾难,百姓很难过,黄龙也很难过。
    虽然黄龙很难过,却再也变不回从前的黄龙,再也不能腾云驾雾。
    
    “夸父的人生很苍凉,黄龙的传说很凄美。
    曾经沧海难为水,而今沧海变桑田。
    ”
    自言自语着,钱大年从睡梦中醒过来。
    
    ???三
    和尧城的很多人一样,王卫珉的心里也留出了偶像的空间。
    他发过誓,下决心像夸父那样做事,像黄龙那样做人。
    
    他很清楚刘根生对他有意见,但就是不跟他提意见。
    ?
    “官做大了,脾气也长了不少,凡事都想说了算……”
    有一次,刘根生私下里的抱怨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凡是和钱有牵扯、和权有牵扯的事,刘根生都以为他王卫珉插进了一只手去,该管的、不该管的,都管了起来。
    除去陪上边来的人参观,吃饭,其余属于他刘根生管辖范围的事,都是王卫珉在帮他干,好像从来就没有把他看到眼里!因为如此,刘根生才很生气,很上火,常常会为一点小事发脾气,闹情绪。
    
    ?? “刘市长,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刘根生都已经走到商业街上了,司机小杨才开着车才追上来。
    不知因为什么事,刘根生又生起了气。
    
    “你管这么多事干什么、想帮人害死我呀?”
    刘根生将面孔探向车窗,让小杨看清楚了他的一双无神的,深可见底的眼睛。
    那是一双绝望的眼睛。
    
    小杨停下车,看他歪歪斜斜朝前走去。
    因为小杨的停车,后边开过的车也停了下来。
    等到看不到刘根生的影子了,小杨才拐了弯,将车开回了政府大院。
    
    ??????????????????????四
    ???尧城不止交通四通八达,在农业方面,通过整改,灌溉区域也做到了四通八达。
    护城河、大运河、黄河,每条河都在完成不同的使命,每一条河都是一道风景,不止把农田连在了一起,把村庄连在了一起,也把城市连在了一起,把炎黄子孙连在了一起。
    因为如此,尧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产粮大县。
    因为这件事,王卫珉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在采访中,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其实,他讲述的故事,就是在当地老百姓中流传着的故事
    ??在黄龙卧倒化成黄河后,黄河日夜怒吼,滔滔不息。
    在黄河的怒吼声中,无论是生活在上游还是生活在下游,人类除去跟天斗、跟地斗,还要跟黄河斗!那时,黄河上游青山重叠,沟壑纵横,没有一块平坦坦的田地,也没有一块田地能灌上黄河水。
    牛首山上住着的几户人家,从上一辈子就是在山底挑水,在山头上种地。
    老老小小忙个不停,却吃不饱,穿不暧。
    有一年,一个七十开外的老,名叫尔德,在山上开了一个瓜果园,种了些黄瓜。
    他每天起早贪黑,到黄河里去挑水浇灌黄瓜。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的精心呵护下,黄瓜长得又嫩又甜。
    这一天尔德老汉累了,他揉搓着压肿的肩膀,躺在菜园门上睡着了。
    他刚睡熟,就梦见天空飘来一朵白云,渐渐地,那白云变成了白胡子阿訇。
    ?
    “今天有两场大风,你要注意。
    中午是一场黄风,能把黄瓜吹蔫;后晌有一场黑风,能使黄瓜蒂落。
    不管有多大的风,你都不要把黄瓜摘下来。
    ”
    ?抖动着银色的胡须,这个清真寺的教徒神秘兮兮的对老说道。
    
    ?老汉醒来,只见北面黄风弥天盖地,霎时刮到牛首山来了。
    尔德老汉细细瞅着黄瓜,果然一个个蔫了,他心里非常难过,一年的血汗白费了,可一想起白胡子阿訇的话,就没有动。
    到了后晌,一股黑风刮过,吹得山摇地动,树叶落下一层又一层。
    尔德老汉一看,黄瓜快要被风吹落到地上了,他气得摘掉了一个又蔫又小的黄瓜使劲扔进了黄河。
    黄瓜扔到黄河后,黄河马上断了一条线。
    像神仙用刀切过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河底,尔德老汉往下猛扑时,河水“哗”地一下又并拢了。
    老汉又累又饿,坐在河岸上,眨眨眼睛,金花四射,晕晕呼呼啥也不知道了。
    
    “这黄瓜就是征服黄河的钥匙,它可以叫黄河断流,也可以叫黄河听人的话。
    现在,你还不能心急,要耐心,要下更大的工夫。
    明年,你再种一园子黄瓜,黄瓜熟了的时候,你拣最大的一个扔进黄河里。
    那时,你走进河底洞里,珠宝由你挑,粮种由你拿,还有一对宝剑可以斩龙杀妖,驯服黄河,你指哪里,黄河水就流向哪里。
    ”
    ??
    ?? 尔德老汉又听见了白胡子阿訇在说话。
    
    ?? 来年开春,尔德老汉又种了一园子黄瓜,他不怕路远、不惜流汗、不怕脚底起泡,只管从黄河里担水上山,将一瓢一瓢的水浇到地里。
    工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园子里结了一个三尺长的黄瓜,长得像一把钥匙。
    老汉高兴地日夜睡在瓜园里,一直等到瓜熟。
    这一天,天气晴得没有一点云彩,在这个晴朗的天气里,尔德老汉把那三尺长的黄瓜摘下来,念了个咒语,将黄瓜扔进黄河。
    只听黄河一声咆哮,裂开了一条长缝,从长缝里看过去,河底的石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尔德老汉下到河底,见靠着河岸有个洞,洞里堆积如山的珍珠玛瑙闪闪发亮,在那堆珠宝的中间,插了两把发着蓝光的宝剑,老汉走过去把两把宝剑拿到手里,刚往外走,听得一阵暴风狂吼,一时河面上波涛滚滚,一浪高过一浪。
    尔德老汉手握宝剑,忽左忽右,向那黑旋风和黄旋风左右猛劈几十剑。
    一会儿,两股黑风乱了阵脚,各自隐退而去。
    黑风和黄风隐藏起来后,黄河的断缝也终于地和严。
    ??
    ?? “我要叫黄河填满沟壕,淤平山梁!”
    ???尔德老汉手持两把宝剑,向黄河猛劈下去,黄河的水马上节节升高,好像前面堵了一道高墙。
    三天以后,南至六盘山,西至贺兰山,到处都是水,只留下几个山尖尖。
    尔德老汉这才抽出宝剑,叫黄河水向前流去。
    从此以后,山大沟深的宁夏一带,变成了一马平川,百姓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王卫珉不急不慢地把故事讲完,他把故事讲得这般的充满情调,足以让刘根生心生震撼。
    
    ?很多时候,市里的干部下到基层,无非就是走走过场。
    那天王卫珉竟然把外套脱下,挽起裤管,下到河底扔了两铁锨泥巴上来。
    他这两铁锨泥巴一扔,让水利整改工程提前一个月就收工完成任务,还就真的扔出了成效!
    在这个有着神奇的力量的神人面前,刘根生越来越不自在,越来越觉得被孤立了起来。
    他越不自在,心里越恐慌、越恐慌,举着宝剑的那个老越在眼前晃荡。
    他当然知道是在自己吓唬自己,就是撵不走那个老!每每半夜醒来,他都看到老拿着宝剑朝他劈下来……
    那天,刘根生径直地走到了车站。
    在众人好奇的眼光底下,刘根生笑笑地朝看他的人看过去,他看见汽车中坐了一大片学生,暑假结束了呢!车开起来。
    他使劲朝前伸腿,很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先是树木,而后是玉米,从窗户里一闪而过,闪得他头晕,赶紧闭上了眼睛。
    黄河大桥到了,框架结构的大桥底下,滔滔的黄河水匍匐着朝前涌去,可谓浩浩荡荡而去,美不胜收。
    他的心里面还是放下了那个老,那老的宝剑真的能劈水能杀妖吗?尽是胡说八道!他看到王卫珉的手里也正握着一把宝剑,那老的宝剑在哪呢?王卫珉手中的宝剑还得再挥舞多少年?他使劲算,使劲皱着眉头。
    窗外,尽收眼底的不再是平原的广阔无边,是一个接一个,一个挨着一个,不断朝后退去的小山头。
    小山头从窗外穿过,就像一颗接一颗的子弹从窗外穿过,为了躲避子弹,他拼命地把身子朝里首倾斜。
    又有小山头从眼前划过,是种植着稀落的松树的小山头。
    
    “钱小鸭有这松树有力量吗?”
    他看到了风中飘着的那只风筝。
    
    ?周思明仕途遇阻,曾经怀疑过钱小鸭,以为是钱小鸭走漏了风声。
    在那段时间,在钱小鸭跟前,周思明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冷嘲热讽,说话总是连讽带刺。
    周思明的冷暴力,吓住了钱小鸭,让她长了记性。
    从那,钱小鸭不再太相信刘根生这个朋友。
    比起从前,钱小鸭似乎变了,变得不太爱说话,直到调离尧城……????????
    ???对刘根生而言,无论钱小鸭在尧城还是在省城,都依然是他手里的一只风筝。
    
    ???从钱小鸭过了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开始,刘根生已不止一次算计过,算计到钱小鸭不会不想到将来,不会不和周思明要婚姻。
    
    ???事情的确像刘根生想的那样,钱小鸭和周思明闹腾开后,为了稳住钱小鸭,周思明的确想尽了办法捞钱。
    有一次,他去王卫珉住室,让一个信封咯了屁股。
    凭着经验,刘根生断定这是一样真东西,心里很是高兴。
    趁着王卫珉转身的工夫,将那信封装进了口袋。
    看到王卫珉没空搭理,坐了一会儿,自己也感到没趣,便打了招呼,站起身走人。
    王为珉站起身要送他,虽然他装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毕竟做贼心虚,豆大的汗珠子冒出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王卫珉脸上挂着笑意,像一个兄长一样的送他出了门。
    ?
    ??“等着瞧吧,你滚回省城的日子快到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心里高兴极了!
    ??刚回到住室,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
    可是,信封里除去倒出的一堆的钱,一个写着钱数的纸条,再没有任何的字迹。
    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钱和纸条装进信封,把信封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相信有一天会用得上。
    
    ……
    他相信握在手里的那根线还在,为此使劲握了握手指。
    
    他的眼睛仍然看向窗外,想象得出从前的乱石岗子,想象得出那番开天辟地的景象。
    因为有了无数的开路的人,才有了脚下的这条公路!这条公路的年代一定很久远了,在它的开始,一定也是一条羊肠小道,除去石头,一定也还生有野草,还有狼,老虎,蟒蛇的出没……
    ????汽车停下来,像一条喘息的老牛停泊在汽车总站。
    走出汽车总站后,接连的走过两条街道,他走进了国税局的大院。
    
    “同志,请问你找谁?”
    ?从铁门旁边的屋里走出一个老头。
    
    “钱小鸭!”
    “钱小鸭?”
    “是钱小鸭!”
    “你是钱小鸭的什么人呢?”
    ??那人从戴着的眼镜的缝隙里朝他看过来。
    
    ?“她没有跟您说过有一个哥哥吗?”
    ??挖空心思,他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称呼。
    
    ?“不像、不像!”
    ?老头要他在一个登记本上签字。
    
    “我还是过会儿再来吧!”
    ?他扭头便走。
    
    “是神经有毛病吧?”
    ?以为老头会撵上来,他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自己也纳闷:什么时候又变成了钱小鸭的哥哥了呢?
    终于看到钱小鸭由大院里走出。
    比起以往,钱小鸭更是增加了几份姿色。
    
    ???“哬,气色不错呀!”
    ???他走到钱小鸭跟前。
    
    ???钱小鸭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显现出有多么的惊讶、或者多么的高兴。
    
    “我说今天怎么有些冷清,是什么秋风把你给吹来了?”
    ?她好像真的很冷,胳膊上布满了米粒大小的鸡皮疙瘩。
    
    ?如果是以往,他会好不在乎。
    这次和以往似乎有所不同。
    婊子有什么权利这么说话?婊子只能永远是婊子,在婊子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热呼呼的深洞!那婊子骑到摩托车上,从反光镜里看他一眼。
    终于地看了他一眼!。
    
    “去你的住处暖和暖和吧!”
    他说话的语调非常地缓慢,好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不行!”
    走出了有百十米远,她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指着摩托车的后座,示意他坐上去。
    
    “怎么不行?哪不行?”
    他捏了一下钱小鸭的屁股。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钱小鸭很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在你眼里,我比批斗会上的坏人还坏?”
    他吐了一口口水,恶狠狠地把话扔了过去。
    
    “你这个人就是没长一根好肠子!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的坏?”
    钱小鸭已不再是当年的钱小鸭。
    在尧城时候的钱小鸭带着几分傻气,而今,钱小鸭穿得像个贵人,既缺少了傻气,也没有了从前热情。
    
    ????摩托车在壶口公园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不用担心谁会认出他。
    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俩人一会儿高谈阔论,一会儿窃窃私语,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坐在那根长凳的几个小时的时间里,钱小鸭问了他很多的问题,他也问了钱小鸭很多问题。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和钱小鸭才走出公园。
    俩人在岔路口分开,他走回到旅馆。
    
    天气已经非常的凉爽,旅馆的床铺却仍然的非常的潮湿。
    这个晚上,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他躺在那辗转反侧,看到自己走到了一个村庄跟前。
    
    这个村庄的周遭全是深浅不一的水坑。
    为了找到水仙花,他不得不渡黄河、跨黄河、过黄河,终于走到了村子里面。
    转眼过了九十九天,再找上一棵水仙花,吮吸一天水仙花的汁液,就可成仙了。
    他很得意,又过黄河去一个小村庄找水仙花。
    这里的水不是很深,他趟水过河,到了河中间,水从膝盖,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胸膛。
    他脚下一打滑,就跌倒在黄河中,活活被淹死。
    他死后,一肚子冤屈怨气,咬牙切齿地恨透了黄河,就到玉帝那里去告黄河的状。
    玉帝听说黄河没人管教,到处横流撒野,危害百姓,也很恼火。
    看见他已吮吸了九十九天水仙花的汁液,也该成仙了,就问他愿不愿意去当河伯,治理黄河?他赶紧答应。
    他从来没有接触治水的事儿,一下子担起治理黄河的大任,一时难以胜任。
    道行浅,且又没有法宝仙术。
    他只好又去向玉帝讨教。
    “要治理好黄河,先要摸清黄河的水情,画个河图,有黄河的水情河图为依据,才好治理黄河。
    ”
    玉帝私下里对他说道,
    按着玉帝的指点,他一心要画个河图,为了画好这个河图,他先到了自己的老家。
    村里人都讨厌他贪得无厌,没人答理他。
    他找到村里的后老汉,讲了他治理黄河的大志。
    后老汉见他如今成了仙,要给百姓们办点好事,就答应帮他。
    从此,他和后老汉风里来雨里去,跋山涉水,察看黄河水情。
    两个人一跑就是好几年,硬是把后老汉累病了。
    
    “干事要干到底,不要中途而废,画好图就动手治理黄河,人手不够,有乡亲们在……”
    就要分手了,后老汉再三嘱咐。
    
    ?? 查水情,画河图,是个苦差事。
    等他把河图画好,已再没有一点的力气。
    他看着河图,黄河哪里深,哪里浅;哪里好冲堤,哪里易决口;哪里该挖,哪里该堵;哪里能断水,哪里可排洪,画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费尽心机画好的图,不由的感慨万千,因为他的力气已经用尽,再也没有气力治理黄河、改造黄河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治理黄河的,到了那时,再把河图授给治理黄河的人,有何不可?”
    他私下里想道。
    
    因为一念之差,他在黄河底下过起安逸的生活,再没有露面。
    不料,黄河连年涨水,屡屡泛滥。
    百姓们知道玉帝派他来治水,却不见他的面,都骂他不尽职尽责,不管百姓死活。
    
    ? 后老汉在病床上天天盼他,一晃好些年过去。
    后老汉对治理黄河的事不放心,要去找他。
    无论后老汉怎么解释,他的儿子后羿就是不让后老汉出门。
    后老汉没有听从儿子劝阻,瞒着儿子走出家门。
    结果遇上黄河决口,由于年老体弱,后老汉被冲走淹死,连尸体都没找到。
    后羿非常的怀念父亲,越是怀念父亲,射箭的本领越是有长进。
    
    这一天,听说大禹带着开山斧、避水剑来到黄河边,他就带着河图从水底出来,寻找大禹。
    他和大禹没见过面,根本就不认识大禹。
    走了半天,终于看见河对岸走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不但长的魁梧,眉宇间还透着一股英气,他就喊着问起来:
    “喂,你是谁?”
    听到对岸有人在喊,年轻人就停了下来。
    
    “你是谁?”
    年轻人高声问他道。
    
    “我是河伯。
    你是大禹吗?”
    他回答道。
    
    “我就是大禹。
    ”
    年轻人回答道。
    
    说话的工夫,年轻人拉弓放箭,“嗖”地一箭,射中他的左眼。
    
    他拔箭捂眼,疼得直流虚汗。
    他越想越气,就去撕那幅水情图。
    ?????
    “河伯!不要撕图。
    ”
    正在这时,猛地传来一声大喊。
    
    ?他忍痛用右眼一看,对岸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
    这个人就是大禹,大禹知道他画了幅黄河河图,正要找他求教呢!后羿推开大禹,又要搭箭张弓。
    大禹死死拽住,把河伯画图的艰辛说给了后羿听,后羿才停下射箭。
    
    后羿随大禹一同趟过河,向他承认了过错。
    知道后羿是后老汉的儿子,他的两行热泪奔涌而下。
    
    “我是大禹,特地来找你求教治理黄河的办法哩。
    ”
    大禹赶忙向他请教。
    
    他对大禹和后羿说道:?
    ?? “我的心血和治河办法都在这张图上,现在给你吧。
    ”
    大禹展图一看,图上密密麻麻,圈圈点点,把黄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水情画得一清二楚。
    大禹高兴极了……
    大禹高兴,他自然也高兴。
    
    ????????????????四???????????????????????
    ?在刘根生的眼中,钱小鸭属于另类。
    
    刘根生看不起另类。
    
    上大学时期,他就曾经看不起过母亲,以为凡嫁了人的,都是专用的工具。
    
    在他眼里,钱小鸭就是一个公用的工具。
    纵然有一万个理由,刘根生也还是看不起钱小鸭。
    在他眼里,钱小鸭无非就是周思明的婊子、是周思明生理上的开心果。
    就像大自然的四个季节,有万花齐放的春的季节,也有冰天雪地的冬的季节;开心果也会变成苦果、毒果……眼下,困扰他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到底会不会反败为赢,他心里还没有定数。
    
    像这个晚上一样,很多个晚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越细,脑袋越大,越会做奇特的梦。
    
    他仍然整天闲着。
    
    人的身子闲起来了,便会有更多的思想。
    他常常的会想到钱小鸭在怎样的跟周思明较劲,每每如此,便会笑起来。
    他自己并没有觉得,随着他的笑的次数多起来,连同肖副书记也感到了疑惑,私下对王卫珉说:
    "这个人的脑子用完了!”
    “你对刘根生这个人了解多少?”
    王卫珉问肖副书记道。
    
    ????王卫珉问得肖副书记有些坐不住,坐在那干咳两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说来话长。
    这事还得从七八年你当挂职干部时说起。
    对,就是黄河防汛那段日子!在你走后,刘根生来周书记办公室的次数多起来。
    有一次小鸭又来找周书记,又被刘根生撞上,看样子,刘根生早就去过理发店几次,和小鸭早就认识。
    从那时起,小鸭私下和刘根生有了交情,但这事小鸭肯定满着周书记,如果不是这样,周书记怎么会这么的不顾一切的眷恋她呢!”
    ?“你是说钱小鸭和刘根生也好上了?”
    ?“不排除这一点!”
    “为什么不早告诉周书记呢?”
    “就是如此,你们还都敌视我呢,好像我有多大的野心,要夺谁的权似的!”
    “看长得模样,整天大模大样,的确不像是个好人,但谁又能说你是个坏人呢?”
    “你以为整天对上司曲背弓腰的人就都是忠臣?”
    “那如果都像你,光讲工作,不讲私下交情,才会是忠臣?”
    ?王卫珉对肖副书记的印象仍然好不哪去。
    
    ?他听得出周书记的处境有多么糟糕,问题已经有多么的严重。
    
    肖副书记站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站起神走出门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弄不好,周思明这回儿真的要载跟头了!”
    他的两只眼睛使劲看着窗外,却看不清天的颜色。
    
    “女人是祸水!”
    他记得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说这话时,外婆正眯起眼睛朝天上看。
    
    很多个外婆和外公都说过同样一句话。
    这句话还在继续地被人说起。
    
    周思明的婆娘是祸水吗?当然不是!和钱小鸭相比,那是多么善良、多么贤慧的一个女人!和周思明的妻子相比,钱小鸭很坏吗?那一年,钱小鸭走上了会台,她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地数落了哥哥,说哥哥是坏蛋,要红卫兵不要听坏蛋的话!
    “如果把人斗死了,人世间就会多出许多个像你像我这样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孩……”
    那会儿,钱小鸭站在台子上,抓起胸前的发辫,狠劲地朝身后甩去。
    
    那分明就是一个孩子!
    会场硬是被这样一个孩子搞乱,当时台下又有人唱起了《不忘阶级苦》的歌声。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
    
    “饿死了不可怕,如果有一天撑着了,不过年也吃上了肉,会不会还骂娘哩?”
    钱小鸭站台上,学着忆苦思甜的人的样子,两只手伸展开来,身子朝前探着。
    如起说台下的人是被她说笑,不如说在笑话这个疯丫头……那时,很多人都看出了这个丫头的厉害,偏偏周思明例外。
    在周思明的眼里,她简直就是一个天使!他遇到了钱小鸭也便遇到了天使。
    
    文革结束,造反派钱大年败下阵,继续地当他的农民。
    就是这样一个农民,因为顺风顺水,把小卖铺经营得很好,挣了俩钱,便想着挣更多的钱。
    
    在柳屯村住队,王卫珉就知道钱大年的家里很穷,穷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至于刘根生,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干部,是个好人。
    
    在当上书记的这段日子里,这个“好人”一直在跟前晃荡,难怪和刘根生处事,总是会有压力、会感觉不踏实——他曾经怀疑过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看来,脑子还真是有了问题!
    ???自发现刘根生变得古怪,稍有空闲,他通常会给刘根生通个电话,除去不扯工作,别的什么话都谈。
    有一次,一个不小心、当他提起钱小鸭的名字,对方便不再吭声。
    如此这般几番之后,刘根生病得更重,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那双大眼睛再也精神不起来,不但人没有了神气头,还越来越不爱说话,在请长假之前,基本上一个人在屋里一待一天。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尧城如雨后竹笋、春天的桑蚕一般,拼命吸足了雨水,吃饱了叶子,悄悄地拔高、上簇,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
    
    第十一章
    ????????????????????????????一
    ?“看见没有,这个大土堆就是公主坟!”
    张文天指着一个大土堆告诉。
    
    过了桥,俩人一起爬上大土堆。
    大土堆南边挨着大路,西边挨着牛心河,可称得上是块风水宝地。
    在南方的那个雨夜,当他以天之骄子的身份,站上校舍的顶楼,早已把自己定位,定位在了南方的这座城市。
    如果没有转身,他现在一定成为了南方这座城市的一个分子,在这,他迎娶了这座城市的女儿,有钱花,有饭吃,整天不愁吃不愁喝,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悠哉地穿行,令人羡慕地在人群中穿梭,自然,在他的腋下,永远有一个公文包夹在下面——他的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一定是一个黄褐色的公文包!如果没有转身,他便不会来到黄河大洼。
    不来到黄河大洼,夏恩恩便不会这般的跟他过不去,应该早就结婚,早就有了小孩。
    虽然如此,他也并没有后悔,毕竟已经回到内地几年,见识的多了,当年的那份天真的见识,永远的留在了记忆深处,永远地成为了一份记忆。
    
    “你知道吗,叫许吉武的那个老民兵连长死了!”
    好像是不经意,张文天突然说到。
    
    王成成好像隐隐约记起了这个老民兵连长的模样,
    他和这个民兵连长就见过一次面。
    民兵连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这个孤单的老头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是青砖到顶的大房子里!老头喂了六头羊,一头猪。
    老头说死就死了,他的那六只羊怎么办?那头猪会不会“咴咴”地叫唤?他忽然地可怜起这个老头。
    
    隐隐约约,他看到远处有一个院落,是个四合院。
    这个四合院,是一个麻风病医院的旧址。
    在这,曾经有一群麻风病人生活在这里,为他们诊治的医生,是从大医院里调来的最好的医生,这些医生一住就是几年,直到诊治的最后一个病人康复,医院才得以解散。
    在他想来,那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年代。
    不可想象的年代生出了不可想象的人。
    
    这回是他害起了愁,他想听公主坟的故事,但那个会讲故事的老人已经不在人世。
    
    “是落实了杨刘村桑园面积的第三天,他不是去放羊吗,老远的看到了周思明母亲的坟墓,他还和去地里干活的周可说话来着,周可跟他说了些周思明的家事,他很激动,正说着话好好的,便一头栽到地上没气了!”
    “是真的?——死了?”
    在他想来,当年的麻风病人一定也死了不少的人,如果不是如此,麻风病院怎么会盖到大洼里来呢?
    “人都埋了不短的日子,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
    顺着张文天手指的方向,王成成看到一个大洞。
    大洞的直径有三十几个公分大小,在公主坟的顶端位置偏下、偏南的地方,如果是盗墓贼所为,理当早就是一座空墓;或者,根本就不是坟,是史前文化遗址欺骗了当地老百姓,使他们以为,祖祖辈辈都在和高贵的公主相伴,并以此感到骄傲……
    如今,麻风病院早就人去屋空,整日和使王成成终于领悟,终于知道,知道这地曾经有过的空旷……
    ??“那些来这的医生是怎么生活的呢?他们是上级派来的高明的医生呢、是普通的医生呢?”
    王成成突然觉得,远处的和枯草相伴的麻风病院,和脚下的大土堆一样,是属于昨天,昨天是历史的天空。
    
    “毛泽东的时代,毛泽东自己就相信共产主义;在毛泽东的时代,人人都守规矩,党叫干啥就干啥;毛泽东个人更是以身作则。
    因为如此,在人民的心中也便埋下了爱的种子。
    在那时,人们脑子里想的不是挣钱、是怎样才能听好党的话,怎样的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怎样的做到党叫干啥就干啥!你想想吧,这种情况下,来这儿的会不会都是最好、最棒的大夫?”
    张文天笑笑地朝他看过来,好像许吉武从来就不曾走远。
    
    张文天的一席话,让他想起了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年代。
    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年代,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天上,好像睡上一晚上觉,一切的好东西就会跑到你的跟前来!除去想象,还有觉悟,好像那时人的觉悟都很高,甭管谁,甭管干什么,就怕落在别人的后头……
    望着远处的麻风病院,王成成的双脚不听使唤地朝前挪动,先张文天一步跑下大土堆。
    

    待续
    “害怕了?传说中的狐狸可是好狐狸,不会咬人的!”
    ?张文天一步跨到他跟前。
    
    “是呀,是传说中的狐狸!每逢过节,谁家少筷缺碗什么的,便拿着几根香到大土堆上来,一边点香,一边念叨要借的家什的名字,这时候要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只听见耳边一阵乱响,再睁开眼睛,要借的家什就都齐了!”
    “那现在还能借出家什来不能呢?”
    他终于地停了下来。
    
    “现在当然不能了!你信不信?就是因为有人赖皮。
    ——有户人家借的家什没有还回,后来再烧香,再磕头,再说好话,就都不灵了!你不是看到了那个很深的洞了吗?”
    张文天使劲看着他。
    
    “怎么了?我看,那儿无非就是盗墓贼盗的洞呢,再说了,县志上明明说了,说这个大土堆是史前文化嘛!都写着呢!”
    王成成看见,有一个毛茸茸,浑身闪着金光的东西爬上土坡,跑着、跑着,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二
    蚕儿历经三次睡眠,即将醒来的前夜,似乎,时间在这个钟点上停了下来。
    
    ?“神仙也需要有躯壳,没有躯壳是做了鬼的人,有躯壳的是做了神仙的人。
    我是一个有躯壳、没有做成神仙的人。
    ”
    他想到上一年刚刚看完的电视剧,想到铁拐李的悲催。
    铁拐李为什么没有做成神仙呢?他可是八仙之一呢!他自己不也一样?他说不上为什么会喜欢上南方的城市,不是因为风景宜人,不是因为谈了恋爱,也不是“大屋”乃至“骑楼”的吸引,南方城市的地域文化的确是一个奇葩,奇葩到深不可测!现在,一切好像又都转了回来。
    站在北方的土地上,他的心里无比的欢喜,说不上为什么喜欢上了这儿。
    
    从共育室走出,只有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影子在街上闲逛,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安静的像走进一个神话的世界。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腹稿,准备着第二天现场会上的稿子。
    眼下,地里的农活已经忙起来,群众不会有多大的耐心,听你任何一个人讲政策、讲要求。
    和跟土地打交道农民共事,提的要求过高了不行,不提要求也不行。
    
    “关键是群众能不能听进你的话、你讲得话里的含金量有多少!”
    他记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在他的眼里,父亲那代人,是真正的经历过风浪、是在伟人的思想哺乳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最知道农民是怎么回事,懂得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腔调。
    
    在他的前面,有一个人正在不停的走来走去。
    
    这回,他真的是遇到鬼了。
    是张文天又从城里赶了回来。
    
    张文天紧跟着他走到屋子里来。
    
    “可不要被刘根生给糊弄住,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他现在正坐在省纪委里告状呢!”
    张文天继续说道。
    

    待续
    “我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事捏在了那个坏人的手里?”
    王成成说话的声音小得只有针尖那么大。
    
    “俗话不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张文天继续说道。
    
    “天还好好的呢!”????
    王成成大声叫道。
    
    ???那天,张文天和王成成一起挤到了一张床上。
    
    ????直到张文天打起了呼噜,王成成的两只眼睛仍然睁得很大。
    
    在这个夜晚,在这块穷乡僻壤的土地上,张文天在漆黑的夜晚,骑了三十里地赶来,赶来朝他报信。
    
    第二天,当王成成起个大早赶到城里,父亲并无异样,倒是打听到刘根生还是住在省城的神经科医院。
    
    从那个晚上之后,王成成常常会看到一只卡在笼子里的大鸟,那大鸟飞不出来也缩不回去,只能静静地等待生的机会与同死亡的降临。
    
    三
    有一天,当得知妻子再次怀孕的消息,王成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的模样。
    
    用王成成自己的话说,那些天,他的脑子里好似有一片阳光在蠕动!踏着这阳光,他的迈动的脚步是那么的轻快,心里是那么的舒畅!
    就像有阳光的天气也会有雷声响起,当听到父亲就要调回到周正的消息传来,王成成整个人懵在了那,以为是听错了。
    
    看到父亲佝偻着的身影,他知道张文天的话没有说错。
    
    错的是父亲和父亲的没用的儿子……
    从母亲那,他知道了父亲调回到周正后的生活:没有了实际上的职务后,父亲即使每天去上班,也只是喝喝水,看看报纸……他看得见父亲吞咽到肚子里的眼泪,看得到父亲留在脸上的难以吞咽的表情。
    父亲春风得意,他淋浴过春天般的温暖,父亲在冰冻的大地上哭泣,他消费着父亲风雨人生的洗礼。
    
    “父亲一定是犯了错了,要不,不会工作正干得好好的,说调回去就调回去!”
    站在杨刘的大洼里,他看得见黄河水曾经在这块土地上肆意横流过的痕迹。
    
    他抓起一把沙土,任凭沙土在手中“哗哗”地下坠。
    他很后悔,后悔错过了最佳的补救时机:张文天第一时间赶过来,送过来的信息有多么重要——是父亲大意了,他才大意了的。
    因为一时的大意,父亲一生的奋斗付之东流,因为大意,肖副市长这个“渔翁”大获全胜:先是代理,继而升迁为市长。
    
    “我有什么资格笑话夏玉清的商人脑瓜,有什么理由将周思明看作卡在小笼子里的大鸟!”
    站在杨刘的大洼,他大声地喊道。
    在这,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没有人告他的黑状。
    

    待续
    王涛:一部力作!《渔夫》的生活面十分广阔,既有官场风波,也有人情世故,更有情感悲欢,把处于变革时期的社会生活描写得淋漓尽致,是春阳最有力度的一部作品。
    大为点赞![强][强][强]
    父亲被纪委调查那会儿,张文天还是从肖副市长那得的信,好人那!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王成成根本不知道社会会有这么复杂!在他的一尘不染脑瓜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东西。
    比如说,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累了就歇着,不高兴了就找个人打一架,还可以为了做成某件事,不惜欺负人,不惜巴结人,不惜骂人……来到现在,那些过去了的日子早已过去,包括南方多雨的天气,包括他刚热爱上的大洼里的这片土地。
    因为父亲仕途上的变迁,天空再不是从前的天空,大地再不是从前的大地。
    他心身疲惫,好似陷入了沼泽之中,越挣扎,越往下陷。
    这片土地上曾经历经过无数个朝代,这些经历过的朝代被黄沙埋在了土地的下面,他能想象得出黄沙下面的那个世界,也能从黄沙下面的那个世界想到父亲,他知道父亲很勇敢,因为父亲的头上顶着一个家,父亲能有多勇敢,他也能多勇敢,父亲能趟过去的河,他也能趟过去!
    他看到的树还是树,尽管藤也在变成树。
    
    ????????????????????????四
    他梦见自己对自己说:只要藤能够得着,你何时见过躲开了藤的树?
    他醒过来,看见夏恩恩就坐在他的床边。
    
    “怎么没有言语一声?”
    他赶紧坐了起来。
    正是大响午,他刚刚打了一个盹。
    他看见夏恩恩像一根藤一样,从几百里地外缠绕过来。
    
    “你这怀了孕的母马出来体验生活来了?”
    看到夏恩恩的肚子仍然没有鼓起来,他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怀了身孕。
    
    他的女人第二天就闹着出去玩上一天。
    他只好以看病为理由请了假。
    带她一起来到等车的地点,花六元钱坐上了通往尧城的汽车。
    
    “不行,这车我不能坐!”
    汽车颠簸得厉害,夏恩恩连脸都变了颜色。
    
    ????当王成成握了妻子的手,将这只手朝胸口放去,车上便安静了下来。
    
    ??汽车在县城停下来,俩人逛过一遭,租了一辆自行车,连人带车一起坐上客车。
    这回,自行车被绑在了车顶,不用买票,沾了不少的便宜。
    汽车朝南走出几十里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乡下的空气有一股青草味!”
    ?夏恩恩仍然笑得很甜,她玩得很开心。
    
    ????大堤下面,有一个老者正弓着腰,把麦茬从地里翻起来。
    
    ? “你知道他是谁吗?”
    王成成想把夏恩恩哄得高兴,他自己一直很努力地笑着。
    
    “是一个像我爷爷一样的老头吧?”
    “你爷爷是干农活的?”
    王成成把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努力地避开太阳的强光。
    
    “我爷爷是经商的不错,可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把钱财都捐给了新四军不说,他自己也舍家弃子参加了革命呢!”
    ?“他的那条断臂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吗?”
    ??在她家大屋的墙壁上,他看到过夏恩恩的爷爷的照片,老人的右侧的袖子是空着的。
    
    ??“可不是,那可是一段光荣的历史呢!”
    ???提起爷爷,夏恩恩来了精神头,似乎,他死了的爷爷又活了过来,似乎爷爷的光荣便也是她的光荣,她高兴了起来。
    泉水汩汩地由地底下冒出来。
    她哼哼着小曲,跨了一大步,迈过流淌着泉水的那道河沟。
    看到她跳起来的一刹那,王成冒出一身的冷汗,他喊住了她,拉住夏恩恩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以晚上住在城里为交换条件,夏恩恩很听话的跟着他朝回走。
    
    ?想到先前流掉的孩子,王成成心有余悸,答应下住宿在城里。
    
    ?“如果我大舅有你一半的好就好了!”
    ?夏恩恩很知足,好像从来就没有吃过王成成的气,王成成有一百个好,一万个好。
    
    ?俩人来到市区,来到父亲从前住着的房子。
    黑色的铁门“吱扭扭”响过之后,每朝前迈动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是落在地上的梧桐的叶子发出的响声!一抱粗的梧桐树仍然枝叶婆娑、长得很旺。
    王成成走过去抱住梧桐树,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脸上刻出一道道扑朔迷离的光痕。
    小院的周遭全是高楼。
    就像一个地窖,小院暴露在众个窗户的下面。
    在楼上干着活的人,一低头,就会看到他们站着的位置。
    
    ?看到王成成已经从阴影中走出,夏恩恩自然很高兴。
    
    ??又住了两天,夏恩恩的假期便过完了。
    因为还有工作要干,有班要上,夏恩恩不得不打道回府。
    
    等车的时间,夏恩恩和王成成还没说上两句话,便有些喘不上气,不由地叹息一声。
    看着王成成打着问号的大黑眼珠子,她把父亲做生意亏本的事端了出来。
    王成成听得出来,她的话里带着风也带着刺。
    王成成终于明白过来,明白钱大年跑路后,夏玉清投进去、没有来的及拿出的十万块钱亏了进去。
    
    ???通往省城的车开过来了。
    
    ?“男人也悲伤!”
    ????打发妻子坐上车去,王成成的心里一阵难过,他的一声感叹,招惹了不少人的眼光。
    
    他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吟诵着诗句。
    
    ????大宋朝诗人苏轼寓居定惠院,每到深夜吟诗,总有一位美女在窗外徘徊。
    当推窗寻找时,她却已经翻墙而去。
    
    ?这个女子好像是为苏轼而存在。
    苏轼离开惠州后,女子就死去了。
    女子死后,遗体埋葬在沙洲之畔。
    当苏轼回到惠州,只见黄土一堆。
    于是写下了“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流传千年的好诗句。
    
    ??他喜欢这些诗句,就像当年站上大学宿舍的楼顶一样,他把街道当成楼顶,在街道上朗诵起了苏轼的诗句。
    他称呼自己是中华民国的子民,有权犯错误,有权朗诵诗句!
    ????????? 第十二章
    ???????? ?一
    不止一次,王卫珉把人生看成是一次旅途。
    
    ?这一日, 王卫珉又来到了汽车总站。
    
    ?有一个人碰了他膀子一下,是个妇女。
    妇女有三十几岁,个头不矮。
    ???“叔,我是小风、小风!”
    那个碰了他膀子的妇女停了下来。
    妇女穿着一件米色的长外套,像一棵树一样的立在了前面。
    
    “噢,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
    ????他含糊其词地答应着。
    其实,他根本不清楚小风是谁。
    
    ???“叔,这么的走来走去,你不累?”
    ???“哼,快闲疯了呢!”
    ????王卫珉在连椅上坐下来,妇女的也坐下来。
    端详着妇女的长相,王卫珉突然想起在尧城上过学的小风,小风可不就是周思明的二闺女?
    ???“如果不是那女的,我父亲的日子,现在过得会有多么的轻松,我母亲会有多么的幸福!”
    ???小风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王卫珉看到了一双钩子一样的眼睛,那是和周思明有着相似眼神的一双眼睛!
    “你的母亲她生病了?”
    “以前还有点盼头,以为到老了,我父亲就会回到这个家里。
    看现在,门也没有了!”
    “是你父亲不同意回来?”
    “他都说出要和那女的结婚的话了!如果不结婚的话,那女的就不活着了!叔,你说说看,我妈她容易吗,我爸他怎么就不知道拐弯了呢?”
    小风咳嗽起来,连同咳嗽都拐着弯,和周思明咳嗽时的样法一模一样!
    “叔,以后再说话吧!”
    她站起来,跑着奔检票口而去。
    
    王卫珉看见小风坐到了车上去,看见小风从窗玻璃里朝他招手。
    他抬起手臂也向小风招手,或者说是向昨天招手,曾经,他也这般的年轻过。
    
    “年轻真好!”
    他从心里叫好道。
    年轻时候,即使带着伤痛,看到的永远是无比灿烂的天空。
    

    待续
    直到客车在眼前消失,他才想到,这不是什么好苗头。
    小风对钱小鸭的意见溢于言表,说话间轻易地就流露了出来,这是多么大的仇恨!想到自己现在被闲置起来,也是祸起那个女人,不由地生出一股火气,连同眼睛也冒着金花。
    
    当他走回到省政府大院,他的升腾起的火气又一次熄灭,消失的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有一辆车从他的身前停下,从车窗里探出了周思明的脑袋壳,
    周思明脑壳上的五官像是贴上的一样,没有一点的生机,好像灵魂早已出窍。
    
    周思明缩回脑袋的一刻,举起手臂,几根手指头一块动了动。
    
    “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也没有了精神!”
    王卫珉举起的右手,像是在和周思明的车屁股打着招呼。
    他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看到了周思明的模样。
    他不能不为周思明捏着一把汗。
    
    他知道说不过周思明,便翻出了一个神话故事。
    他把这个故事反复讲给自己听。
    这是一个人人都能听得懂的故事。
    
    ?“山海经记载,嫦娥最初是东方大神帝俊的众多妻子之一。
    帝俊是黄帝的曾孙,一生至少娶过四个妃子,第一个叫做姜原。
    姜原脚踩巨人的脚印生了感应,产下儿子后稷;第二个叫做简狄,生下了契;第三个妃子叫做庆都,为帝俊生下了儿子尧,是当时的著名贤君,打造过一个饱受赞誉的太平盛世;嫦娥是最小的妃子,为帝俊生了一个叫做挚的儿子。
    
    奇怪的是,嫦娥在当了一阵子帝俊的妻子之后,却又成了神射手大羿的老婆,这其间的蹊跷,实在耐人寻味。
    帝俊曾赠送宝弓给大羿,派他整顿下界诸国。
    或许因为大羿劳苦功高,帝俊一时高兴,把妃子嫦娥送给了大羿?嫦娥没有告诉。
    美丽的嫦娥,最终成了英雄大羿的妻子。
    
    ?为了天下太平和民众的幸福,大羿到处征战,很少回家。
    由于日日不能见到大羿,嫦娥日益孤单,由爱生恨,生出逃脱婚姻枷锁的念头。
    
    大羿镇压凿齿族,杀死怪物封豨,甚至还射杀了帝俊的九个太阳儿子,以免他们制造的酷热危及人类的生命。
    但大羿为民除害的壮举虽然广受赞誉,却既得罪了帝俊,也没有博得妻子的欢心。
    嫦娥长期独守空房,面对无限难捱的寂寞,弃家逃亡的念头更重。
    
    大羿为了能够重返天庭,曾经向西王母索取了永生的仙药藏在家里。
    嫦娥偷取这种丹药,决定独自奔赴月球,因为只有那里是她的神勇丈夫所去不了的。
    服食丹药之前,嫦娥曾向巫师“有黄”咨询,得了一个“归妹”的卦,意味吉祥。
    嫦娥吞下药丸,身体轻盈,飞身一跃,上了月球,成为那里的第一代移民。
    但她的身体却在飞升中发生了意外的变形,成了一只丑陋的蟾蜍。
    ”
    他把这个故事嚼烂了,才跑周思明的办公室吐出来。
    
    “还有呢?”
    周思明兴趣正浓,先前的苦恼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待续
    ??二
    ???“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他问周思明道。
    
    王卫珉永远忘不了,在那一刻,周思明是那么的相信他,好像他就是救世的英雄。
    这段日子,他把从前想看没有时间看的书统统都翻了出来,他要把世界翻个遍,要亲眼看看,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除去钱财,除去权势,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从河南南阳出土的一幅砖画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嫦娥正在翩然飞向月球,她的上半身尚未变成蟾蜍,梳着高高的发髻,脑后的辫发也清晰可见,而下半身已经开始变形,露出鳄鱼的后肢和尾巴。
    而在月球上,一只蟾蜍正张开四肢等待她的到来。
    根据逻辑和常识,这只蟾蜍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大羿先生本人。
    历史的内幕就这样在汉画上昭然若揭!”
    ??“大羿不是河伯老家、华阴潼乡后老汉的儿子吗?怎么又成了蟾蜍了呢?”
    ????“不是咱叫大羿上天,也不是咱叫大羿入地,是因为大羿喜欢以鳄鱼的讹形――蟾蜍现身,而鳄鱼就是龙的原型和世俗起源,对大羿的崇拜,就是华夏先民对鳄龙的一次变相的历史追思。
    ”
    ????“大羿就是后羿啰?”
    ????“没错,民间都这么叫。
    ”
    “至于嫦娥在飞上太空的过程中,变成了蟾蜍的摸样也是有原因的噢?”
    “是有原因!”
    “从前我只知道嫦娥是大羿的老婆,大羿是射箭能手,大羿因射杀帝俊的九个儿子,得罪了天子,情急之下,只能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药!嫦娥偷吃了不死之药,成了月球上的第一批移民!”
    “是,我从前也这么以为,但事实是,从大羿射死帝俊的九个儿子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安排了全家向月球逃亡的计划。
    ——他先于嫦娥抵达了月球,而嫦娥只是第二批的团聚移民。
    而后,他们以玉兔或蟾蜍的名义双双在那里居住,成为夫妇恩爱的范本。
    ”
    “嫦娥做帝俊妃子的时候,哼,帝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说,她不是还生了一个叫挚的儿子,她的这个儿子怎么就没有了下文了呢?”
    “你要我说,我不能不说!她的这个儿子,要么是因为早夭,要么是因为才华成就过于平庸,在神话界里一直默默无闻,所以很少有人去关心他的下落。
    ”
    王卫珉一本正经地说道。
    

    待续
    第十三章
    一
    ????很多天以来,地方经济的发展一直深深地刺痛着王成成。
    他不明白地方产业为何发展的如此缓慢;不明白已有二千年历史的桑蚕史的尧城,做到今天,为什么还是从零做起?不明白“升月太阳能厂”刚刚起步,为什么又关起了大门?
    有一天,当他又一次想到这些问题,忽然感到脑子是这么的昏沉,腿脚是这么不听使唤,是脚没有听从大脑的指挥?是大脑和腿的行动不一致?他想停下来,腿却一直在朝前迈步。
    他心里想,停不下就往前走吧!腿却没有再往前走,站在了那。
    他心里想,停下来就歇会吧!于是,腿很听话的朝一边歪斜下去。
    
    ?“这房顶好高、床好大、好凉哦!”
    腿终于要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在地上躺着,就躺在柏油马路上。
    
    ?“我这是干什么来了?”
    他记起刚刚在酒场上喝着喜酒来着。
    
    ?“不打你、不骂你,把你发到杨刘大洼里……”
    一边念叨,他飘飘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也还记得有人讲起洪武年间的事,他听见那个人说,尧城地的人都是从山西大槐树底下迁过来的人家……等到散了席,他没有和那些人一起赶回乡镇,他记得很清楚。
    他看到前方的大铁门上方写着“升月太阳能厂”六个大字。
    他站在那,以为是刚吃过早饭又下乡来了呢!大门“吱扭”一声打开,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赶紧的快走两步,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当走进电池分片检测车间,显微镜下,他看到了形似“金子塔”的微观形貌分布。
    从一扇开着的小门走出来,又接连地穿过了焊接、迭层、材料、玻璃预处理、中道检验一系列的的车间。
    他在这个偌大的车间转晕了头,分不清方向,不敢生出一点的动静。
    他本能的伸出手,一把抓过去,抓在手里的无非是一个呲着一嘴黄牙的乞丐,这个乞丐连站都站不稳,像一只天空落下的破败的风筝!
    ??他记起来去了父亲的住宅,是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晚上。
    
    “可房子去了哪儿,沙发去了哪儿?”
    正奇怪着,只见一只黄鼠狼在他的跟前停了一下,从他的眼皮底下逃了过去。
    
    ???????????????????????二
    放飞风筝的时节,放风筝的只有一个,看风筝的至少是一个。
    
    当钱大年早已拥有了超过几个亿的身家,他的名字在当地叫得很响,凡尧城的人,无论大人,无论小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就怕红得发紫,凡红的发紫就离凋零的时辰不远。
    正当太阳能的市场红火之时,钱大年忽然着迷地产,将大部分精力和资金用于房地产开发,像一个赌徒一样的着迷,凡买到手的,全部一次性付清房款。
    办完房款的手续,他会拿着买房款的单据,到银行抵押,用套现的钱买更多的房产。
    
    “一块地皮一千万买过来,就去找银行贷一千二百万或一千五百万,再通过别人做担保或互保,把钱放大,去买更多的房子,变更多的钱。
    ”
    一次醉酒后,他不打自招,吹呼了一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就是从这次饭局之后,夏玉清警觉起来,思想开起了小差。
    

    待续
    三
    ????钱大年在尧城最有名气的“百乐”摆了宴席。
    那可真是一个好天气,吃请的客人踏着夕阳,络绎不绝地走进酒店。
    在这个夜晚,这座依湖而建的十层大楼的灯光全亮了!在这天的晚上,大酒店的上下三层,几十个房间,装下的都是赶来祝贺、为“升月太阳能”建厂三周年而庆祝的人。
    在这次酒席上,光干人参就用掉了三斤一两,青岛啤酒喝掉了几十箱。
    酒意浓浓中,西装革履的钱大年手里端着个酒杯,从一个房间走入另一个房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腮透着红光,他不断地敬酒,一千遍的说着同一句话,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的敬过来。
    
    “先干为敬,先干为敬!”
    他摇晃着走过来,瞪着一双红眼珠子,眼睛飘着一杯又一杯倒满了“曹植醉”的酒杯,举起酒杯,把满满的一杯酒倒进嘴里,而后很满足地说道。
    
    “大年,来!”
    客人中的一个又一次举起酒杯。
    
    只见钱大年一个转身,正一大步一大步地朝门口走去。
    
    ???“咋的,刚倒上酒,这酒还没喝人就跑了?”
    喊出这话的便是蔡明。
    蔡明在这个晚上喝了不少的酒,喝得两个脸腮像鸡冠子花一样的红。
    
    这是一个既英俊又潇洒的后生。
    正是这么一个有前途、有潜力的银行的工作人员,把钱款贷给了钱大年。
    只从蔡明把钱款贷给钱大年,他的妻子再没有和他吵过架,对留守在乡下的婆婆公公也不再那么的刻薄:每每蔡明去邮局寄钱,都是她拿出钱塞到蔡明的手里。
    在蔡明的童年时代,最常做的就是芝麻开门的梦。
    他常会看到一个老头背着金币走进走出,好看的金光把老头的脸照得格外灿烂!一直以来,那金光就这么地刻进脑子,让蔡明成为了一个渴望有一堆金币的人。
    
    钱大年每向他的手上多递一个红包,他便向泥潭的深处多踏进来一步。
    因为他的出谋划策,钱大年贷到了更多的款项。
    那些款项,足以让这个暴发户在一夜间发粗发胖。
    在公众场合,钱大年一直将他视为神一样的身份敬重。
    这一次,钱大年把所有的客人都当成了神!
    望着钱大年走去的背影,蔡明收回胳膊。
    收回胳膊的蔡明,先是沮丧地低着头,突然,他站了起来,一边端着酒杯喝酒,一边朝那背影开骂,骂了足足十来分钟!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没有人在乎谁说了什么,谁骂了什么。
    这是一个自由的天地,是一天中最后一顿饭,是最后的晚餐!
    ?????? ?四
    ??“你是菩萨,如果你过不了河,谁还能过得了河?”
    ???听说了蔡明受了处分的事,钱大年很不以为然,以为拿钱就能摆平一切。
    

    待续
    因为钱大年的事,行长不但扣发了蔡明的年终奖,还给了蔡明一个记过的处分。
    
    ???由于再也贷不出款,钱大年还以为是蔡明暗地里动了心眼,责怪蔡明太小家子气、太不讲哥们义气!说孬话不行,便改做说好话。
    但无论他样的说好话,怎样的递红包,蔡明照样不买账。
    大有一番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来头。
    
    要说他钱大年没钱,鬼都不信!他是很有钱!可他的一大堆钱、乃至贷的银行的一大堆钱,都被他扔到了工地上。
    自新买的地皮开发以来,钱就被嗖嗖地往里吸。
    因为地皮紧挨闹市,所处的地里位置好,他是花了大成本,大价钱买下来的。
    谁知大楼刚建了一半,眼看房地产市场一跌再跌,房地产市场价格的回落,严重的影响了这处大楼的楼盘的出售,让他这个痴迷地产的大亨始料未及。
    这回,红的发紫,红的让人嫉妒,让人羡慕的钱大年还就真的撞在了枪口上!由于贷不出款项,资金出现了严重的断链!没有了钱的供给,工人被包工头放了长假,吊车被停在那,他的能变钱的楼变成了烂尾楼!
    这是一段使他始料未及的日子!
    在这段日子,他着手经营的房子变成了卖不出去的房子,正在盖着的楼房变成了烂尾的楼房,经营的太阳能的厂子呢,更是像一个重症病人,只有倒气的份。
    
    这时的钱大年举步维艰,真正的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能说钱大年没有钱?钱大年不是没有钱,他的钱放在了大石头底下,被石头压着,把钱生成了石头!骑虎难下,举势两难,这种只在童话里看到的画面,如今分毫不差地扣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这场酒席之后,钱大年隐隐约约听说了银行将降息的消息。
    听到降息,他的脸上立刻铺上了一层红晕。
    他梦想着得到了一个好价钱:用不菲的价格把烂尾楼卖了出去!像雨后的大草原,有了钱了,万物就会复苏、就会春回大地!那时,他的工厂的技术工就又都回来了!那些大到像一面墙一样,小到一米见方的太阳能、与同笔记本一样大小的热水器像飞碟一样的飞向四面八方,飞入各家各户。
    他又有钱了、有钱了!……
    ????他满怀希望地朝银行走去。
    

    待续
    ?三
    蔡明那天很早就离开了百乐饭店。
    
    ? 他的心里很苦恼,苦恼钱大年的借贷。
    他走走停停,不停地扶住能抓到的一切实物,有时是一根弹出花池的枝条,有时是一棵树,也还扶住一个正站路边上等车的老人。
    在他想来,有可能是现在,也有可能是不远的将来,因为这件事的牵连,他失去了工作,或被送进了监狱……如果钱大年能认识这一点,也就罢了,算自己倒霉!在百乐饭店,当钱大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像一个平常人一样的走开,他被彻底地赶下了万丈深渊,傻了!或者,钱大年从来就没有拿他当过朋友?他和钱大年从来就是狼狈为奸,从来就是金钱利益的关系?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到家里。
    等他推开家门,妻子正放下电话,她望着他,脸上显现出一份惊喜,不,是心花怒放。
    看到妻子,他哭得一塌糊涂。
    那天的晚上,他闹够了,就那么的合衣睡在地板上,睡醒一觉起来,看到他的妻子也睡在地板上。
    他的日子是在煎熬中过着,更别说吃得香,睡得着。
    
    当钱大年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仍然地笑容可掬,春风满面的迎着他走来,他却浑身冰冷,像一个僵尸一样地愣住。
    
    他像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猛兽扑来一样的倒退两步,瘫坐在了椅子上。
    


    待续
    四
    “要知现在,何必当初?”
    不止一次,钱大年把头朝墙上撞去,撞得头破血流。
    ??
    看到房地产价格降得正中下怀,等不及从银行贷的钱到手,钱大年冒着风险,从民间借贷了一部分钱款做了按揭。
    在他想来,过不了几天,等从银行贷的款项到手,一切不都解决了吗?但当一部分的贷款如期到手,合同里的工程款项又到了上交的期限,于此这般折腾一番,民间借款的归还日期便拖长了。
    自上次从银行拿到第一笔款项后,第二次的贷款一直没有办成。
    为了尽快办成贷款,有一天的晚上,他又一次去了王卫珉的住处。
    
    “王书记!”
    他等了王卫珉两个半小时,终于见到了这个大官。
    
    ????“如果有什么事,明天吧!”
    ?????王书记不急着打开大门,他打了个哈欠。
    
    ????下一天,他又找到王书记,王书记又是如此一番话将他打发掉。
    
    他一次次找到过去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令他不敢相信,这些曾经使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都懒得和他说话。
    看到他来,这些人会用最好的理由来一个金蝉脱壳,让他怎么来的怎么走回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影又一次次出现在银行的柜台上,满怀希望的把一笔笔利息钱递进窗口,期盼着能早一天从窗口拿到贷款。
    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他把手里的几百万块钱都垫付了银行的利息,要等的贷款仍然没有下来。
    在此之后,往往是每天刚睁开眼,来找他要钱的人就拥上了门。
    多少天以来,这些人从他手里拿走的利息已经不少,但没有哪个可怜他,他们都在想着好事,想着尽快的把借出的钱拿到手,无奈之下,他把能卖的地产都卖了,但就像打发走了一批吸血的蚊子一样,这批刚走,另一批又飞进来。
    他怕了,怕得要命,害怕这一批蚊子再飞走的时候,人再也爬不起来。
    
    “账是一定要还,也一定会还,可我也得尿泡尿不是?”
    他大喊着冲向厕所,从厕所的窗户跳到楼下,从此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在他成为一个跑路人的这个阶段,通过他的妻子的嘴,他欠债的债主听到了他的留下的“一定还钱,但得给我时间!”的承诺。
    
    ……
    他的像一只风筝的出现,不经意地从王成成的口中传出,除去蔡明,城里再没有那个人对这个乞丐产生兴趣。
    
    ????????????????????
    待续
    五
    即使钱大年变成了一泡牛粪,蔡明也会把这泡牛粪铲起来。
    
    王成成带着蔡明匆匆赶来,看见门卫正傻呵呵地站在大门口发愣,问他话也答不上来,说话间,只管朝小路的方向打量,后来就答非所问,不断地揉搓眼睛,打着哈欠。
    
    ???蔡明以为钱大年一定藏到了哪儿,他四下张望。
    他相信王成成不会骗他,以为钱大年即使敢回来,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走掉。
    如果没有走,又会在哪儿?他的眼睛朝柏油马路对面使劲,走过去,一头扎进那片丛林,便看不到了他的人影儿。
    王成成站在大铁门的前面,就这么一直在太阳能的门前站着。
    他看见远处的紫洋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看见了紫洋槐,他好像为之所动,眼睛里含着泪光,他想他睡在野外的这一个晚上,紫洋槐在夜色中一定也在这般的招摇!
    ???“那时,上边管辖桑蚕的老头一定也会很高兴,等到茧子多得足以能够养住一个缫丝厂,他一定会更高兴,那时,缫丝厂是不是也就建起来了呢?……”
    ???他把这一大片紫洋槐看成了桑树地!
    ??他看见蔡明从紫洋槐里钻出来。
    
    ?“如果款子不能及时收回,这一笔笔巨额的数字上报后,势必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势必会……”
    ????蔡明的手里拿了两根紫洋槐的树条儿。
    
    ???“是不是你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受影响呢?”
    王成成替他拍掉衣领上的花瓣儿。
    
    这男人就地坐在了那儿。
    用他自己的话说,即使再愚笨的人,一辈子也会干出几件像样的事,再聪明的人也会干出几件傻事。
    
    身为商行借贷科的科长,蔡明做梦都在想着要账,做梦都在想着把贷给钱大年的款子收回来。
    他已经无路可退。
    
    ???为了躲过一劫,他做了假账。
    从账面上看,对方还钱后,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贷款。
    对他而言,前程早已成为过去式,目前能做的,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自钱大年跑路,他曾尝试着和行长沟通。
    为弄明白蔡明犯错误的深浅,行长亲自排查了蔡明管辖范围内的账目。
    之后,行长停了他的工作。
    死账上报后,上边果然派了人过来,事情就这么的闹大。
    重大的压力面前,蔡明想了很多法子寻找钱大年,短短半年的时间,把钱大年送给他的那点好处都花了进去。
    他发了毒誓。
    发誓就是挖地三尺,也非找到这个跑路者不可!他吃不香,睡不着,整天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街上转悠。
    王成成找到他,告诉他见到了要找的人,把他领到了这。
    王成成真的是醉得不轻。
    
    王成成瞪视着蔡明那双绝望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丝后怕:如果钱大年现在就站在跟前,相信蔡明一定会抽死他!
    ?问题是,钱大年是不是真的回来过了呢?
    ???在这么短的时间,人就跑得没有了踪影,王成成自己也感到还像是在做梦。
    
    “逮着钱大年,非杀了他不可!”
    蔡明更紧地握紧了拳头。
    
    王成成抓抓自己的手,手是热乎的,使劲照着胳膊掐了一下,还真的掐得很疼!

    待续
    第十四章
    ??????????????????一
    “地球上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王成成记起上了初中,在一次课间劳动中,班主任老师问过的一个问题。
    
    在他所管辖的乡镇,几万亩桑园建立了起来。
    
    按照通常的说法,有了鸡必会生出蛋,但鸡未必不是由蛋生出!桑园建立起来后,杨刘镇的税收自然丰厚起来,干部高兴群众也高兴!才刚刚起步,一切都在酝酿中,按说会有收获,会有丰厚的报酬。
    当美国华尔街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之时,蚕丝市场的不景气,像一枚炸弹炸开一样,立刻引起蚕茧时常的连锁反映,当植桑养蚕的收入低于种粮食的收入,当一亩桑卖不到一亩粮食的价位,群众的意见便大起来,对政府和丝绸公司的意见达到顶点。
    为了平复群众的怨气,杨刘镇政府在取得上级支持后,开始运筹缫丝厂。
    尧城丝绸公司是重点产茧之地,省公司怎么会舍得到嘴的这块肥肉呢?省公司强调,是他们投资在先,是先有了茧站和植桑养蚕技术的投入才有了桑园!地方政府更是理由十足:此树是我栽,我有权处理我的产品!无奈之下,省公司不得不拿出罢免茧站站长的架势。
    乃至建站的站长先是以死相逼,看到镇政府被镇住,随即拉镇政府干部加入了茧站的投资项目。
    加入投资项目得需要投资,非王成成莫属。
    王成成投了资,以为做了一件大好事……
    曾经和丝绸的那一番较量,王成成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现今的丝绸经理还只是站长的角色。
    现在,当这位经纪人又一次走进镇政府的办公室,王成成闻到了一股很难闻的香水的味道。
    
    ??“桑园建立起来了又怎么样?凡乡下人都务实。
    蚕农忙活一年,如果挣不出钱,桑园还是会保不住。
    因为如此,省公司动用了改制计划,把国有公司变成股份制公司!这种情况下,我的意思……”
    ???坐那半天,经纪人就放了这一个响屁。
    
    ?? “你什么意思?”
    ?? 王成成心里很不舒服,想吐。
    
    ? 想当初,因为蚕茧站站长要死要活地折腾,在取得夏玉清、夏恩恩的支持后,他答应下投资,答应下将上级框下的任务,框下的招商引资的份额加到茧站。
    因为这件事,王成成动用了夏恩恩陪嫁的钱,投入二十四万,为杨刘茧站购进了一台全自动热风烘茧机。
    对他而言,自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的意思,公司改制就在眼前,凡需要清理的都要清理,至于蚕茧站的热风烘茧机……”
    经纪人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王成成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您看,是不是能折价卖给茧站?”
    经纪人继续地补充道。
    
    “第一,我不是为了分红才投资;第二,不是为了进烘茧机,才努力的宣传种桑,主张种桑!”
    怒视着经纪人,王成成也还仍然记得起即勤恳又憨厚的小站长的模样。
    
    后期,这个小站长便有钱了,是怎么有的钱,是私下里偷卖下脚茧子?是在嫁接苗上吃了回扣?那年的冬天,南方蛮子领了一队的小妇女,在茧站上吃住,嫁接了一个冬天的桑苗,最后,在一场闹腾后,所有的桑苗都卖给了丝绸公司。
    丝绸公司付给南方蛮子一大笔钱后,租了地,将桑苗种到地里,最后,这些桑苗被无倡的送到农民的手里……
    而今,这个爬上经理宝座的小站长,满脸堆笑,一脸的傲气。
    的确,他自以为已经用不着乡镇的官再为他卖力,连那张羊皮也懒得再披,就那么嬉皮笑脸,眼睛连眨都不眨的看着王成成。
    
    ?? 自投资以来,茧站递到王成成手里的分红已有上万块。
    王成成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咳嗽了一声,努力地想把心事放平。
    
    ?在这件事的开始,王成成和夏玉清谈起了杨刘茧站简陋的烘茧设备。
    夏玉清便问:即使如此,社会上的人是不是可以投股呢?那时王成成还不懂得投资是怎么一回事,便一笑了之。
    后来,因为打压镇政府建缫丝厂、丝绸公司软硬兼施,硬把他拉进了投资的项目上来。
    而今,感觉用不着了,又要一脚踹开!想想购进热风烘茧机、投入使用后,解决了茧站多少用工问题!就是这样的一件好事,现在为什么就行不通了呢?
    ??“这是省公司经理发过来的呢,说是这样对大家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露出了狼的尾巴的经纪人站了起来,经纪人站了起来,王成成也只好站了起来。
    
    ???“桑产业发展起来了,蚕茧站的日子却不好过起来,在这节骨眼上,还非得变公家为私家,变成私的了,就会好过了,不亏了?”
    ??经纪人走后,?想了很久,王成成也没有想明白。
    
    ?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那笔钱的寄款。
    

    待续
    二
    在王成成的眼里 ,钱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坏东西。
    
    收到寄款,王成成的心里却不舒服,不是个滋味。
    
    想当年,当他从老婆手里接过这笔资金,的确得瑟的不行。
    在他的同学中,无论家是农村还是城市,家里存个万儿八千的,就算日子已经过得很不错。
    他的拿在手里的二十几万,的确是一大堆的钱!但这一次,他感觉这钱很扎手,像是偷来的!他拿起电话,想赶紧的把钱汇入夏恩恩的账户。
    
    买烘茧机的钱如数退还,夏恩恩还很高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好像早就在等着这笔钱了!
    ???“商人坯子!”
    王成成漠然地放下电话,说不清是受了怎样情绪的影响。
    不用说,一定是夏玉清老早把给钱的事说给了闺女!他早就想到了,当年,母亲想拆散他和夏恩恩,自然有母亲的道理。
    
    ?“你说什么?”
    ?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说现在很忙,正有事干!”
    “凶什么,还反了你了呢!”
    夏恩恩放下了电话。
    天空像响过了一阵雷声一样的,很快又风平浪静了。
    
    提着刚从银行取出的十万块钱,王成成只管朝钱大年住着的住宅楼走来。
    原本,他不想动用这笔资金,想完璧归赵。
    可是,在走向银行的路途中,他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了钱大年的影像!一念之下,一念之差,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改变主意的原因和他喝醉酒有关,和蔡明有关,和钱大年的跑路也有关,他突然地预感到命运和人开了一个玩笑,玩笑开得有点大,就像这个世界住着一个魔鬼,专爱拿人开玩笑,他要逮住这个魔鬼,逮住了,就把魔鬼摔成八瓣,省得害的人跑路,省得害得人到处追账!也没有和夏恩恩吱声,他私下里取出了十万块钱。
    他提着十万块钱走出银行,挤上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上有一个人只是盯着他的书包看,盯的他好不自在。
    临下车,盯着他的人笑笑的朝他点了点头。
    下了公交车,他老远的望见了大铁门。
    大门上着锁,是一把大铜锁。
    大铁门的左侧走出一个人,王成成朝前走了两步,朝这个人打听。
    
    “有个人跳了楼死了!钱大年的媳妇怕死人的家人过来闹事,就躲出去了!”
    ????那人回应。
    

    待续
    ?“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王成成看那人有些面熟,他的脑子一片浑浊,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
    
    ???“钱大年不是跑路了吗?贷给他钱的银行、是银行贷给他钱的那个人就倒了大霉,一时想不开,死了!”
    那个人比划着。
    
    “啊?蔡明死了?”
    他也朝空中看了一眼。
    
    他早就听说信用社的十层大楼上跳下一个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蔡明呢?
    “现在,银行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机,死账的收回又恢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的比例……”
    那人继续比划着。
    
    ???“钱大年借贷的一千三百万的款项中,其中的六百万是银行的持续性归账结账的借贷……”
    ??那个人继续地说道。
    
    王成成使劲看着这个人,他的脑子仍然不清凉,仍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
    
    “银行里有钱大年的厂房和楼房做抵押的物在,只要有物在,银行就不吃亏。
    至于……唉,至于内部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你想想看,这银行的一把手也不会让蔡明的家人吃亏的对不对?”
    这个人侃侃而谈,如果不让他把话说完,一定会憋死,不跳黄河才怪。
    
    “你知不知道呢,蔡明知不知道呢?丹麦那个地方,那里挣钱多的人交税也多,交税多的人觉得很荣耀,因为他们觉得是有能力的人。
    他们从来不会觉得有钱就多么的好,不,在那个国家,穷人和富人都过得一样幸福,因为,大家都讲诚信了,富裕的人过得很快乐,穷点的人也过得很自尊、很快乐!——钱很重要吗?”
    听着他说完这一堆的话,王成成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为跳楼的这个人感到惋惜。
    
    ???“是,我知道!”
    一边答复,王成成朝后退了两步。
    
    “这个人的举止好奇怪,不会是蔡明的鬼魂找来了吧?”
    这么地想着,王成成的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
    
    ???“自然,丹麦这个国家也是在经历了一定的苦难之后,才有了今天的有素质的人群,是自发的、自觉的,就像早晨起床,非洗脸不可,轻车熟路,轻易就做到了!”
    那个人朝他跟过来一步。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魂!像我们中国,国家正在发展,人民正在富强,从前是一小部分人富起来了,现在一大部分人正在跟风,毕竟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老鼠刺猬的,什么没有,拿起筷子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不是也有吗?”
    那个人的吐沫星子喷在了王成成的脸上。
    
    ???王成成赶紧扭过头,头也不回,朝着来的方向跑去,都跑出很远了,王成成仍然觉得身后还是跟着一个人。
    他的脑子仍然的浑浊,仍然想不起在那个饭局上认识了蔡明,想不起在哪见到过这个二流子男人。
    
    待续
    第十五章
    ??????????????????????????一
    ??夏恩恩探亲回到省城,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那天,夏恩恩举着话筒,正待采访。
    被采访者是一个蹬三轮的中年人,叫钱大年。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不叫钱大年,你们找错人了!”
    一听要采访他,蹬三轮的“嗖”地站了起来。
    
    他扔掉捏手里的半截烟头,把一条腿翘到车梁的另一面,三轮车便“嗖”地串了出去。
    
    ???看着这个被采访的人远去,采访组的人哭笑不得,只能罢手。
    
    ??“这个人家是尧城的,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晚上就睡在那个废弃的看料屋里!看上去人很精干,也不像是一个落魄的人哪!”
    ??老者指指远处一个用青砖垒起的屋岔子说道。
    
    ??这次采访虽然没有成功,凭着敏锐的嗅觉,夏恩恩还是嗅到了一个信息:父亲要寻找的人就在眼前——这个被采访的对象也叫钱大年,不会不是巧合吧?如果如此,这可真是踏遍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呀!这么想着,她打开了照相机,但照什么呢?镜头早已不在所能顾及的范围,或者说,连影子都没有留下一个!
    “不会是装可怜吧?嗯,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就不明白,既然他家是尧城的,为什么他要跑出来蹬三轮、不在家里蹬三轮?他住那屋岔子里,晚上不会遇到坏人吧?”
    同车的小女生忍不住打破寂寞。
    
    夏恩恩朝反光镜看过去,顷刻间,一个沙哑的粗犷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 明朝初期,由于连年的战争,尧城这地近乎荒芜,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为了恢复农业生产、发展经济,为了使人口均衡、天下太平,巩固明王朝的统治,采取了移民政策,洪武二十二年,迁移了一大批人到尧城,莫不是这迁移来的人造了反,把老头给赶了出来?”
    这声音又顷刻间顿住,如同半空中忽然停住的瀑布。
    
    夏恩恩自己也笑出了眼泪。
    
    “夏恩恩啊夏恩恩,你这唐老鸭式的嗓音可是第一次亮相啊!看看,自个把自个说哭了不是?”
    司机大老王打趣道。
    
    “哦哟,贾宝玉怎么说来着,说女孩子个个都好,但结了婚的女子,个个都是不好的……”
    “贾宝玉是这么说的?”
    ?夏恩恩朝老王看过去。
    
    “这贾宝玉啊,就是那个要采访的人的舅舅的舅舅!”
    一边摁着喇叭,老王扭过脸,无不得意的说道。
    
    “舅舅的舅舅?”
    车里所有的人都在发问。
    
    很多张嘴同时张开,发出了不同的音律,不同的声响。
    
    “是舅舅的舅舅!”
    “哈哈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一直笑声不断,那个骑着三轮的采访对象早已被他们放下。
    在这座城市,人们都在忙着自己分内的事。
    对这些白领而言,采访上层和采访下层都是一样;采访富有的人和采访穷人也都是一样;只要被采访的人有亮点,有吸引眼球的地方,就ok了!
    “王师傅,如果曹雪芹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你!”
    小女生叫道。
    
    “曹雪芹为啥不会饶我?你们所说的,是《红楼梦》里的宝玉吧?在哪呢?有吗?”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做鬼脸,一边看向反光镜。
    
    车箱里又是一阵大笑。
    
    “像我们这结了婚的,就是不好了的!但我们也不坏嘛!”
    夏恩恩抚摸着凸起的肚子,无不得意。
    

    待读
    二
    ??从小到大,在南方的二十几年的时间,夏恩恩不记得挨过饿,不晓得啥叫委屈。
    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她是在爷娘呵护中长大。
    隔壁二娘家的海霞,常常羡慕她的飘逸的红裙子,三叔家的小强,常常眼馋他手里拿着的甜点心。
    她的少年时候的生活,做个梦都在数星星,常常在梦中笑醒,在喜欢中睡去,有做不完的美梦,吃不完的甜点心。
    如果不长大,一切就都是好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忽然感到了厌倦。
    有一天,当她又一次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动弹,她的心便收紧了。
    她的收紧的心又变回到了童年,发现生活是这般的美好!心情好起来,生活的质量便有了质的转变,阳光跑进来,填满了每个角落。
    
    吃罢晚饭,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小女生忧虑的眼神,那眼神一定来自于天上,那是女神的眼神,是装在菩萨心里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一盏明灯,如同风雨中的一块雨布,照在路上,顶在头上,为路人遮雨,为行人指明航向……无缘无故,她被小女生的话语击中,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总之,当脑子里再次闪现出蹬三轮的那个人,她突然烦躁起来。
    ?????
    她接到了父亲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的那边,父亲正在说着酒话,似乎是喝多了酒。
    
    早先时候,母亲早就劝过父亲戒酒,父亲不肯。
    
    “你爸爸这个人就这件子好处,无论干什么事,都是见缝就钻,不划算就跑!看来这回是划得来,要不怎么不跑了呢?”
    有一次,母亲特意表扬了父亲。
    
    ?????母亲似乎很满足。
    满足到不管父亲说她什么,挖苦她什么,从来都不会记在心上。
    
    她把钱大年的事告诉了父亲,说不清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把钱大年看好了!”
    ???父亲突然朝她叫嚷起来。
    
    ????她的父亲来到周正、出现在周正的街道上,是两天后的事。
    那天下午的两点,夏玉清叫过来一辆出租车,拉着钱大年坐上车去。
    
    从洗浴中心出来,她的父亲领着钱大年又去了旅馆。
    
    “可不要得不偿失噢!”
    ?????夏恩恩提醒父亲道。
    

    待续
    “人都有磕碰着的时候!噢,小嫚,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就当这个人一夜间又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中不中?”
    站在旅馆的门口,夏玉清朝女儿说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四下看。
    看了好大一会,才跟在夏恩恩的身后,朝一条街道走去。
    
    ????“你的那位客人晚上吃什么?”
    在快餐店的门口,夏恩恩停下脚步。
    
    ???“如果只管着和他要钱,只是杀鸡取卵之把戏咦!”
    这父亲没有回答吃什么,不吃什么,他要夏恩恩买现成的。
    
    好像刚刚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好像有些忘乎所以,合着吉他的音调,他和弹吉他的小青年一起唱起了歌,歌里唱道:??
    ????阿房废址汉荒丘。
    
    ? 狐兔又群游。
    
    ??? 豪华尽成春梦,
    留下古今愁。
    
    ?? 君莫上,
    古原头。
    
    泪难收。
    
    ??
    夕阳西下,
    ? 塞雁南飞,
    渭水东流。
    
    ? 力拔山兮气盖世。
    
    ?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 虞兮虞兮奈若何!
    ??? 大风起兮云飞扬。
    
    ???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放开了嗓门的大唱,不惜力气的大唱,唱得很卖力气。
    
    ????因为他的振臂一呼,几个等着过马路的老太太站那不走了,她们和他一起唱,和弹吉他的小青年一起唱。
    一出快餐店的门,夏恩恩就听到了。
    夏玉青的秦腔乱调、乃至招来的“粉丝”奇葩的演唱,致使三辆车接连相撞,致使交通瘫痪达半个小时之久。
    

    待续
    ??三
    终于地敲开了旅馆的房门。
    当数落,罚款,沮丧被挡在门外的一刻,夏玉清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就睡了?”
    他看见钱大年又躺回到床上。
    
    夏玉清从敞开的塑料袋中抓起两个,将在钱大年的枕头间晃动,在钱大年吧嗒着的嘴的上方晃,被他这一晃,睡着的人还就真的坐起来了。
    钱大年伸出胳膊,不断地把将抓在手里,风扫残叶一般将一扫而光!吃罢喝罢,这个坐在那打着饱嗝的人又打起瞌睡。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还账,不管这账怎么个还法,如果一天不还账,我就一天是孙子,就一天抬不起头!”
    ?一边说着话,钱大年继续打着瞌睡,脑袋左右的晃,身子也跟着左右的晃。
    
    “要我说啊,你坑得最重的不是蔡明、不是我们这些你欠账的人,你坑的是银行、是国家的利益!”
    夏玉清在鼻子上拧了一把。
    他还是以为在做梦,不相信坐在眼前的真的就是钱大年。
    从前,他钱大年可称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那么的威风;从前,钱大年要钱有钱,要世有势,狗见了都得讨好地“汪汪”的叫两声;现在,他是这么的落魄,日子过得连个叫花子还不如!夏玉清替他一阵阵地难受。
    
    “要不,你接过来?你想啊,如果‘升乐太阳能’就这么垮掉了,国家的损失可不是更大吗?”
    正东摇西晃的迷糊着,钱大年突然停止摇晃,他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睁得很大。
    
    “接过来?——竟然能有这样的好事?”
    ?夏玉清的眼睛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
    
    “不怕的,只要你有办法把太阳能厂子转动起来,政府会给你一些宽松政策的,怎样?”
    钱大年略带疲惫的眼神中散发着一丝亮光。
    
    “如果如此,你那些退回来的、没有卖出去的太阳能,就都得重新回归车间,单这一项就得多少钱?”
    夏玉清继续地说道,他的说话的声音有些打颤。
    
    “多少钱我算不了,反正,得投个百把十万,等正常运转起来了,不出几年,你就会成为一个千万富翁万万富翁,你就会觉得上班族没有什么了不起!”
    钱大年喘息着站了起来。
    
    “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吧?”
    夏玉清举起手臂在钱大年的眼前晃了一下。
    
    这一晃,把钱大年的嘴晃歪了,尽管那笑里含着热泪。
    夏玉清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他怎么能让钱大年猜透自己的心事呢?
    ???????????????????  四
    面对即将到嘴的香饽饽,夏玉清似乎很冷静,很坚决,答应帮忙,答应只做名义上的法人代表!凭着商人的灵敏乃至嗅觉,他嗅到了粮食和肉的香味。
    
    “我的老哥啊,你就算救我一命好不好?建厂子就好比盖房子不是?这盖的时候呢,一砖一瓦都来的极其的不容易不是?就算你接过来,我也还是房子的主人不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接,如果厂子垮了,倒了,塌了!对不起,你的压在厂子的投资,甭想再拿回去!”
    风雨欲来风满楼,管他雨雪几百尺。
    对于钱大年,想抓住的无非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钱大年刚刚吃了一顿饱饭,刚刚睡了一个好觉,身上刚刚有了一丝力气,想到的还是翻身,即使已经当了狗熊,也还想再变回到从前!从前,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也还是一个父亲的儿子。
    父亲和他,他们两个人中已经倒下一个,他已经没有了退路,没有了倒下去的理由。
    
    一个卖家,一个买家,一次洽谈,一笔交易,两个人就这么的做成了这笔买卖。
    
    一个是落魄的生意人,一个是正待雄鹰展翅的商客。
    ????
    ?“我留下来,继续要账,跟赊了账的商家要钱,我要看一看,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一点人心?”
    说完这话,钱大年又躺下了。
    
    没过几分钟,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像打雷一样的震耳欲聋。
    

    待续
    第十六章
    ???????????????????????一
    “‘升月太阳能’纳税人的名字是夏玉清,是江南蛮子,不是钱大年!”
    一时间,“升月太阳能厂”更换了法人代表的事在尧城传开,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王成成不止听到一个人在这么说,两个人在这么说,他听到很多的人都在这么说。
    
    ????听见这话,王成成喜在眉稍,乐在心里。
    在他想来,如果没有他王成成的插手,夏玉清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当上老板?不是做梦才怪!
    在他的一手操办之下,锁住厂房的千道门锁依次打开,万道手续依次通过!因为如此,太阳能厂子的机器才又转动起来,工人才又都回来了,运材料的车辆也都开进来了……厂子里生机勃勃,形式一片大好!不但如此,他自己也有了喜事:不止做了一个男孩的爸爸,还在这次人事调动中提了一格,成了一镇之长。
    

    待续
    当王成成又一次来到村子,踏上刘友善的家门,看见包村技师正在院子里摆放方格簇,刘友善的媳妇渔姑端了一盆子蚕从堂屋里走出。
    渔姑放下蚕同他打了招呼,而后吆喝技师,要他去屋里倒水。
    看着镇里的干部走进屋去,渔姑胡乱地把蚕倒进簇子中,也慌慌着朝屋子中赶过来。
    坐下不大会儿,蚕茧站的站长走进来,一边和王成成寒暄,眼睛也愈发瞪得很大。
    
    倒完水,技师退出去不见了踪影。
    
    ??“今天村里的大部分蚕宝宝都在上簇,改天吧,改天给王书记贺贺!”
    站长站起来,他的两只手在半空中合在了一起。
    
    说罢话,蚕茧站站长便走出去。
    
    在王成成看来,镇党委书记的位子是空着,现在不是还没有宣布由谁来担当这个角色吗?对这位站长的冒失,他很有看法。
    
    在渔姑喊过一声后,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走到堂屋里来,女孩把手里拿着的书使劲往身后臧。
    
    “这是我女儿刘丽!”
    渔姑把女儿推到桌子跟前。
    
    依稀的,他仍然能够记得走到桥上的那个夜晚,也还仍然能记得扎着两个长辫的那个女孩。
    在他想来,那晚在桥上见到的那个女孩,跟这个刘丽有多么的相像!
    “怎么,你女儿这就不上学了吗?叫什么来着?”
    “刘丽!”
    “刘丽?”
    “是刘丽!”
    给客人倒完水后,女孩很快走进对面的里间屋里去了。
    
    “这名字不俗!”
    “这不说吗?学不上了不要紧,还不想在农村下力,嗯,都她爹从小惯的,把她宠坏了!”
    “你女儿挺好的!”
    “她爹一会儿就能回来,到时候,他夸自个闺女,你也跟着夸她闺女,那还不把吐沫喷到天上去!”
    渔姑一掀帘子进到里间屋去,剩下王成成一个人坐那喝水。
    
    忙了两个小时,娘两个终于把方格簇挂在了北屋的架子上。
    喝水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女人走到桌前,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黄河防洪预案》几个大字。
    
    晚饭已经吃过好大一会儿,刘丽已经去了门口几次,仍然连父亲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妈妈,是不是得找个人过去看看?”
    看见母亲在灯下打盹,刘丽有些坐不住。
    
    “那个人说好像在那见过你,是在那见过你呢?”
    母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爸不回来,您就这么放心?”
    似乎,女儿并不买账。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
    母亲只管打着哈欠。
    
    ??????????????????????二
    刘丽认出了王成成。
    
    那年的夏天,刘丽偷着从晚自习上跑出,站公园的桥上玩,正在咋呼着,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注意到了她和她的同学,那个年轻的男人高高的、瘦瘦的,她还同那个人打了招呼……凭着直觉,刘丽认出了那个男人,因为这件事,她的心跳得厉害,老停不下来,一直都在跳!
    “你呀,什么时候都是站在你爸这边,也怨不得你爸对你娇惯!”
    说着话的工夫,母亲又打起了哈欠。
    
    “妈,人家今天不是也干了吗?”
    因为受母亲的影响,刘丽也打起了哈欠。
    
    “人到现在还没有回到家里,八成还在工地不成?”
    渔姑继续地朝门外看。
    
    ????蚕儿吐出的丝已经绕了无数的圈数,刘丽的两只眼睛不听使唤地打起架,拿在手里的书滑落在了地上,她站起身跑东厢房睡下了,留下渔姑一个人坐在灯下打盹。
    等到半夜,去工地的那个人才回到家里。
    不出一点动静的,也跑屋里睡下了。
    

    待续
    三
    那天的晚上,渔姑在灯下等到半夜,一直等到刘友善回来。
    在那个晚上,刘友善着实困乏到了极点,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就跑到屋里睡下。
    
    这样的熬夜,渔姑早已习惯,刘友善的不善言语,渔姑也早已习惯。
    自十九岁,在这片戈壁滩上迷了路,命运就和她捉起了迷藏。
    那天,当她在大宋朝留下的戈壁滩上迷了路,几个小时没有进食的她,只是在原地打转,怎么也走不出这片沙地!她真的以为是遇见了鬼!正饿得两眼发花的时候,这鬼就变成一个小伙来到这片大洼。
    小伙叫刘友善。
    刘友善把她领回到家里 ,称她为渔姑。
    从那,村里的人都喊她渔姑,叫得久了,渔姑便变成了美丽的代名词,成了遇到好运的人,在黄河滩上捡到的仙女!因为在河滩上能够捡到仙女,小孩子自然喜欢到河边上去玩耍,在那,小孩子都希望能够看到小仙女从水里冒出来。
    以为只要遇上小仙女,就都会像刘友善一样交上好运,就会飞黄腾达,变得家财万贯!小孩子长大一点后,却没有看到刘友善的家里变得多么的富有,况且,除去有点文化,他的老婆也并不是怎么的漂亮!日后,小孩子仍然去黄河滩上玩耍,仍然没有遇到小仙女。
    刘友善只管做他的支书。
    渔姑只管做刘友善的老婆。
    村支书的老婆和村里的老百姓没有两样,一样的属于公社的社员,一样地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有一年,上级派下的一个住队干部,被安排到了刘友善的家里。
    在当时,由于年年种棉花的缘故,地里的棉花桃都被棉铃虫吃光了,打农药也无济于事。
    连年的打药,棉铃虫有了抗药性。
    那干部来到后,比社员还急。
    他在一块棉田里挖了一个大坑,在坑里安上了一只荧光灯。
    荧光灯安上后,每天早晨,那坑里一定会扫出十几斤的蛾子!发动生产队做这项工作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很多人以为,荧光灯引来的是远处的蛾子,这样的话,棉田里的虫子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越来越多!由于灯贵需要花钱,用电需要花钱,连刘友善也站出来反对。
    渔姑却不在那个队伍之中,她非常赞成那个住队干部的做法,却无能为力,眼巴巴地看着荧光灯撤离了棉田。
    
    “如果当官的人都能这么当就好了!”
    吃过早饭,坐在堂屋择着菜,讲着这些往事,渔姑少不得又是一番感慨。
    
    “妈妈,那个后来当了大官的技术干部,真的是今天来的王成成的父亲吗?”
    看见母亲点头,刘丽将手里拿着的书反转开来,眼睛看着木梁,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这是?”
    母亲很担心女儿,猜不透这小东西在想什么、在为什么发愁。
    

    待续
    第十七章
    ????????????????????????一
    在这个又一年的黄河防汛的季节,雨季刚过,王成成就把大堤固若金汤的消息汇报给了父亲。
    在这个出来了太阳的日子,他终于地又回到了省城的家。
    
    “你真的以为桑作物能够带动起这儿的产业?”
    不仅父亲问,王乐、刘支书问,几个有威望的老支书也都问。
    这一年,地里百十亩地的实生桑苗圃长势正旺 。
    
    ???“如果真的能使桑蚕形成规模,那可真就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在父亲想来,不仅茧子能卖钱,蚕粪、桑叶、桑条不都能卖钱?
    在这个七月,当王成成又一次和家人聚在一起,不由地感叹,时间过得是多么的快啊!在呀呀学语的儿子面前,他领悟了做爸爸的分量;在头发斑白的父亲面前,他仍然还是一个孩子。
    
    “除去桑蚕,镇上的人还做什么?”
    凡王成成回到家里,父亲一定会把他奉为上上客,父亲已经有很久的时间没有和儿子这么近距离的坐在一起了。
    儿子能坐在跟前,这父亲好比拥有了金山银山,心里有说不上的喜欢。
    
    ???“出去打工的多不多?”?
    ????父亲笑笑地问儿子道。
    
    ??“打工的劳力是不少,钱却很难要!”
    ???“如果值桑养蚕搞得好,这些人就会都回来,不是吗?”
    ???父亲眯缝着眼睛朝窗户看,在那,好像能看到什么。
    
    ??“为提高农民收入,乡里尝试着推动大棚种植,发动乡镇附近的几个村庄种植了大棚,因为缺少经验,茄子采摘后没有卖出好价钱,赔了本。
    至于养蚕,由于上一年天气的原因,夏季、中秋两季的茧质差,蚕茧没有卖出钱,怎么算,怎么觉得比种粮食强不那去,男劳力看不到眼里。
    除了极少数的人现在还在坚持,大多数大棚就又废弃,养蚕又归到老妇女和妇女手里,男人基本上又都去外边挣钱了。
    ”
    ??“是,这正是这一代农民的可爱之处,也是可恨之处——眼光短浅,只知道注重眼前利益!噢,你看看你儿子,那小黑眼珠子不是看你就是看我,啊?我这大孙子多好!”
    父亲很快乐地笑着。
    
    凡快乐都是从心里冒出来,父亲的快乐是从井里冒出来,滋滋地冒着热泡,待那热泡消失,这儿子听见了无声的叹息,看见了暗淡的眼神,父亲放不下的依然是尧城的事,丢不开的依然是尧城的人!
    一切的事都已不再是从前的事,即使不是秦始皇的老奶奶的事!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父亲走过的路永远留在了身后。
    儿子现在走着的是父亲曾经走过的或没有走过的路。
    

    待续
    二
    至于夏玉清,王成成早就有评价。
    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羡慕。
    
    ???虽然夏玉清还不清楚王成成怎样看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将来一定用得着。
    作为百货公司的一名业务员,他从年轻走南闯北,靠着见多识广,精打细算,开起编制毛衣的店铺,才积攒了俩钱。
    当他作为一个有钱人出现在亲戚朋友面前,可称得上是出人头地。
    钱有了,好日子也过上了,按理,他应当在令人羡慕的目光中过着绅士一般的生活才对,他有这个条件。
    事实是,就像一个爬坡的人,越往上爬,离山顶就越近,越想爬上山顶。
    他还没有老,有的是力气。
    如果非得要他停下来,就等于有半口气还没有喘上来,非得喘上来不可!当年,是妻子把他带到了这儿。
    当妻子带回娘家人的口信,问他是不是愿意去山东做生意,他问那地是哪?婆娘告诉,那是一个叫尧城的地方。
    当他千里迢迢地来到尧城,怀揣着二十万块钱走进市委大院,第一次见到了王卫珉。
    在王卫珉的牵线下,打着将鸡蛋变成金蛋的如意算盘,他把二十万块钱投进“升月太阳能”厂。
    开始,他的确得到了几万块钱的分红和红利,那时,钱就像长了腿一样地往“升月太阳能”厂子里跑。
    看到钱这么好挣,他想把到手的钱再生成钱,便把到手的钱又放回去。
    有一天,因为广州的生意需要打理、需要资金的缘故,他给“升月太阳能厂打电话,意思想把后来放进去的钱拿出来。
    在等了一个月后,他亲自跑过来,硬是没有拿出来!
    ?“比起以往,太阳能的销量已经很好,在销量更好的今天,你财务科就缺我这俩钱吗?”
    ????他急得眼里冒着火花。
    
    这还不算,令夏玉青更加生气的是,会计只管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回答他任何的问题。
    
    “如果不扩大厂房,不买西边那片厂房的地方,一切都没有问题,都不会有问题!”
    跑路后的第五百零三十六天,被他逮着,钱大年这样的回答他。
    
    他一点也不可怜钱大年,钱大年混成现在这样,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那天,当女儿打来电话,告诉他被采访人钱大年的事后,他的心里像开锅的水一样地翻滚着,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
    
    ?有一刻的工夫,他想不清楚是羞辱钱大年一番、是就此作罢?他提醒自己,人是不是不能只看眼前?是不是得有大智慧?是不是得想到怎么挣到利润而不是失去利润?如果羞辱钱大年一番会得到什么,如果做杀鸡取蛋之营生,会不会得不偿失?何况,投入的钱已经拿出了大部分,为了数额不多的钱,去往他的伤口撒盐值得吗?这么的想着,似乎要账的思路有了头绪,他再也坐不住,急忙赶到火车站,要了当天晚上的车票。
    等见到钱大年,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年多的时间没见,钱大年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副落魄的模样。
    
    正是这只廋骆驼,这个落魄的人,说出了让他接管过厂子的话。
    
    ??或许钱大年早就猜透了他的心事!钱大年是很聪明的一个人。
    ?
    ??因为夏玉清接管厂子的事,钱大年的妹妹还闹过一次,称夏玉清是趁火打劫。
    
    待续
    二
    至于夏玉清,王成成早就有评价。
    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羡慕。
    
    ???虽然夏玉清还不清楚王成成怎样看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将来一定用得着。
    作为百货公司的一名业务员,他从年轻走南闯北,靠着见多识广,精打细算,开起编制毛衣的店铺,才积攒了俩钱。
    当他作为一个有钱人出现在亲戚朋友面前,可称得上是出人头地。
    钱有了,好日子也过上了,按理,他应当在令人羡慕的目光中过着绅士一般的生活才对,他有这个条件。
    事实是,就像一个爬坡的人,越往上爬,离山顶就越近,越想爬上山顶。
    他还没有老,有的是力气。
    如果非得要他停下来,就等于有半口气还没有喘上来,非得喘上来不可!当年,是妻子把他带到了这儿。
    当妻子带回娘家人的口信,问他是不是愿意去山东做生意,他问那地是哪?婆娘告诉,那是一个叫尧城的地方。
    当他千里迢迢地来到尧城,怀揣着二十万块钱走进市委大院,第一次见到了王卫珉。
    在王卫珉的牵线下,打着将鸡蛋变成金蛋的如意算盘,他把二十万块钱投进“升月太阳能”厂。
    开始,他的确得到了几万块钱的分红和红利,那时,钱就像长了腿一样地往“升月太阳能”厂子里跑。
    看到钱这么好挣,他想把到手的钱再生成钱,便把到手的钱又放回去。
    有一天,因为广州的生意需要打理、需要资金的缘故,他给“升月太阳能厂打电话,意思想把后来放进去的钱拿出来。
    在等了一个月后,他亲自跑过来,硬是没有拿出来!
    ?“比起以往,太阳能的销量已经很好,在销量更好的今天,你财务科就缺我这俩钱吗?”
    ????他急得眼里冒着火花。
    
    这还不算,令夏玉青更加生气的是,会计只管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回答他任何的问题。
    
    “如果不扩大厂房,不买西边那片厂房的地方,一切都没有问题,都不会有问题!”
    跑路后的第五百零三十六天,被他逮着,钱大年这样的回答他。
    
    他一点也不可怜钱大年,钱大年混成现在这样,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那天,当女儿打来电话,告诉他被采访人钱大年的事后,他的心里像开锅的水一样地翻滚着,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
    
    ?有一刻的工夫,他想不清楚是羞辱钱大年一番、是就此作罢?他提醒自己,人是不是不能只看眼前?是不是得有大智慧?是不是得想到怎么挣到利润而不是失去利润?如果羞辱钱大年一番会得到什么,如果做杀鸡取蛋之营生,会不会得不偿失?何况,投入的钱已经拿出了大部分,为了数额不多的钱,去往他的伤口撒盐值得吗?这么的想着,似乎要账的思路有了头绪,他再也坐不住,急忙赶到火车站,要了当天晚上的车票。
    等见到钱大年,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年多的时间没见,钱大年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副落魄的模样。
    
    正是这只廋骆驼,这个落魄的人,说出了让他接管过厂子的话。
    
    ??或许钱大年早就猜透了他的心事!钱大年是很聪明的一个人。
    ?
    ??因为夏玉清接管厂子的事,钱大年的妹妹还闹过一次,称夏玉清是趁火打劫。
    
    待续
    第十八章
    “那二十几万块钱,你当真揣进了兜里?”
    父亲问王成成道。
    
    “可不要犯最低级的错误啊!”
    父亲语重心长气地说道。
    
    自父亲调回到周正,每次回家,王成成都能有机会和父亲坐在一起。
    每次坐在一起,不管父亲说什么,他都会一边听一边答应。
    ?????????????????????????????
    他的往日里高大魁梧、处事严谨的父亲在现在变成了一个拘谨、收缩着身子的老头,和父亲相比,他感觉自己要比父亲有力量的多。
    从仕途的角度看,父亲已经走近成功,好像又没有成功。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刚提市委书记两年,正干得好好的,父亲怎么就停了下来?小时候,在他最需要父亲关照的时候,父亲远在天边。
    现在父亲回来了,他又离开了家。
    儿子大嗓门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母亲慌慌着跑进屋去。
    儿子在一天天的长大,有一天也要走出去,有一天……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前些天,我在车站碰到了小凤!”
    王卫珉哼了一声,紧接其后,便是一阵咳嗽。
    
    “小凤?哪家的小凤?”
    “当然是你大爷爷家的小凤啰!”
    “小凤不是自家有车吗,怎么,没有开着车回来吗?”
    “你大爷爷告诉,小凤早已从上海调回来了呢!”
    “说的是两码事!”
    他站起身,看到了父亲两鬓的白发。
    
    和妻子和母亲打完招呼,像父亲当年告别家人一样,他关上了家的屋门。
    

    待续
    第十九章
    ?????????????????????????一
    ?如果没有经历文化大革命的阵势,钱大年便永远不会晓得,被人簇拥着走过一条半大街是怎么回事。
    那是只有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才有的神话。
    那时,他的个子还不是长得太高,也还没有当上杨刘公社的造反头头。
    为了接受最高首领的接见,他不怕艰辛,不知害怕,跟着一小伙串联的人坐上了北去的列车。
    
    火车开了整整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闭一回眼,是站着来到了北京。
    无论是在火车上,无论是在火车站,或者北京城的大街上,他汇集在人流里,淹没在人海里,成了涌向北京成千上万红卫兵中的一个分子。
    
    横着的街道,竖着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站满了人,到处都是唱着歌的队伍。
    队伍里唱什么歌,他就跟着唱,很快背下了《国际歌》的歌词,吃饭的时间唱,睡觉的时间也唱。
    过了一个白天,又过了一个晚上,除去偶尔咳嗽的动静,大街上忽然非常地安静,静得令人窒息。
    
    “毛主席他老人家来看望我们了!”
    有一个人喊了一声,喊声向四下传播扩散开来。
    
    “毛主席万岁!”
    “向毛主席他老人家问好!”
    “毛主席万万岁!”
    还未等反应过来,他的举起的双臂还没有放下,钻起的脚尖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淹没在一片口号的喊声里。
    
    在一片口号声里,他被人触拥着朝前走,没有任何人理会他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看到毛主席,他相信更多的人也都没有看到毛主席,即使如此,涌动的人潮里的激昂的情绪仍在延续,仍然没有丝毫的减弱。
    
    “毛主席没有来、毛主席没有来看我们,大家请回吧!”
    他听见有人喊道。
    
    喊声一遍遍地响起,在人群中打开了一条通道。
    热日之下,队伍中声音嘶哑、热血沸腾的挥舞着手臂的人不在少数,在手臂的挥舞中,在呐喊声中,队伍终于朝外围动弹起来。
    不知何时,他的被挤疼了的骨头终于和大地接吻,先是双脚落在地上,后来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光着头,赤着双脚,不知道带着五角星的帽子去了哪里,不知道鞋掉到了那里,那是临出门时花掉了两元钱刚买的新球鞋呢!……那时,他看到了一轮红日,还有月亮。
    
    晚上,当他坐到回返的列车上,做了一个梦:那红日变成了圆圆的月亮,月亮变成了一只小船,他大概是坐上了这条小船,俯身看去,看到有一个人正喝着酒,一边喝一边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看不清在旷野喝酒的这个人是谁,喊的嗓子都冒烟了,就是发不出声音,急醒了……看到是在火车上,就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梦。
    

    待续
    ?他一次次踏进周正,一次次领略着气候的冷暖无常,仍然的如在梦中一般。
    在父母在世时,在他的记忆里,春天通常是长着绿草开着小花、下着毛毛雨的季节,是捉着迷藏的季节。
    在他现在住着的这座城市,当冬天去了,春天来了,风掀起的沙尘就会在天空中扑散,当沙尘在天空朴散的时辰,就会遮住半个天空。
    在这儿,风像是生来就有脾气,把树枝刮断,把走着路的人也吹着跑。
    
    在这个春天,钱大年近乎沦落成一个乞丐。
    因为衣衫不整,他去债主的单位上索要账款,常常被警卫当成闹事的人挡在门外。
    
    "事业没有了,魂灵也就不复存在,——蔡明都能死,我钱大年多什么?”
    有很多次,他想到了死。
    有几天的时间,高烧一直不退,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在他人生最低谷的阶段,只有他自己在孤军作战,他的所有的亲人都无能为力,都堵不上他这个窟窿。
    
    那些天,他常常心生愧疚,常常这般的自言自语。
    或许是老天可怜他,或许是蔡明又一次为他做了好事,当他挣扎着又坐起来,先是喝了点水,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拉开了屋门,嚯,不但阳光扑面而来,从屋岔子跟前走过的一个男人还扔给了他五块钱,一个女人给他送过来五个大馒头!他还活着!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知道他活着!活着真好,只要活着!他将眼睛看向柏油马路,在那,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在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在吃过几顿饱饭后,他身上又有了力气,又推着三轮车走向了大街。
    没有想到,电视台来了人,在大街上截住他,非要拍他的录像!他不傻,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他愿意借着这个机会,把欠账的批发商抖搂出去,如果如此,就不愁欠款要不到手!
    “可,这对我又会有什么好处?他们欠俺太阳能厂的钱是该欠,是正大光明,我欠的钱是不该欠,是见不得人的借债,何况,还在跑路!”
    事后,他对夏玉清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自己也正欠着账,他选择了避开,以为避开电视台的拍摄,才会避开找他要账的债主。
    
    他躲过了电视台的拍摄。
    那天,当他刚刚拉上一个客人,魔鬼夏玉淸便来了。
    这次,夏玉清这个吝啬的商人不但没有逼他要钱,还同情他,朝他伸出了一只援助之手。
    
    事实证明,他的暂时的避开,是上上策。
    在太阳能厂注入新的血液后,他的工厂的机器又开动起来,生产出的产品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在他像一个疯子一样说着退出的疯话的时辰,只想赶快回到睡梦里,觉得睡觉才是最好的去处!
    仅用几天的时间,夏玉清便在周正租赁了房子。
    经过一番装修,租来的这所房子便变成了“升月太阳能”的办事处。
    在接下来七八年的时间,钱大年吃住在办事处,名义上主持办事处的工作,是给夏玉清打工,事实上是夏玉清在给他打工,他才是幕后的老板。
    
    为了能让“升月太阳能”的产品得到更好的提升,钱大年又凑了三十万:除去一套住房,他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看到夏玉清当了纳税人,坐上了太阳能厂的第一把交椅,很多的人都骂夏玉清,骂他是个奸商,是个趁人之危假仁假义的大奸商!在骂人的群体里,自然少不得钱小鸭,钱小鸭不但骂,还揍,找了几个有力气的,把夏玉清着实地打了一顿,让夏玉清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害得钱大年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不少的力气,总算没有把事情闹大。
    

    待续
    二
    自设在周正的办事处成立,八年的时间,钱大年的年薪从第一年的三万递增到三十万!尽管法人代表已经成为亿万富翁,但挣得这些钱并不属于夏玉清。
    夏玉清编了个唱,有一次哼哼着唱,让钱大年听到了耳朵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街上的小孩唱得都是他的唱!街上的小孩子唱道:
    ????????????三万元,不叫钱,
    ????????????三十万,不叫钱,
    ????????????身后存着一个亿,
    ????????????一个亿不叫钱,
    ???????????明天挣个一百亿!
    ……
    “你那一千万叫不叫钱哪?”
    ?钱大年问夏玉清道。
    
    钱大年也编了一个唱,唱里唱道:
    ????????????三万五万不叫钱,
    ????????????十万八万不叫钱,
    ???????????二十万不叫钱,
    ????????? 一千万才叫钱。
    
    夏季的夜晚,每每小孩哼唱这首歌,坐在灯影里的尧城人便会很自然的谈起“一千万”和“一亿万”这两个人。
    

    待续
    三
    在几年的时间里,钱大年就把借的账,借贷的账都还完了。
    
    听说钱大年把欠账都还完了,钱小鸭还不相信,以为她的哥哥又在吹大牛。
    
    “你呀,真真的白活了你,这么好的厂子让给了人家,这么多的钱也都这么一拱手就给了人家,哦,给你还俩钱的账,你就得瑟的不行,你傻啊你!”
    有一次,钱小鸭过来看他,对哥哥让出厂子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
    
    ????妹妹能上门来,他当然很高兴。
    
    ???“现在已经过去了那道坎,还需要你再操心吗?再说了,你现在也快奔四十的人了,过不了两年,周思明也就退下来了,非这么缠着他,难道明天他死了,你也还要嫁给他吗?”
    他的坎熬过去了,但妹妹的坎还没有熬过去,他不能不管。
    
    前段日子,周思明的女儿小凤过来找过他。
    
    ??“为了摆脱你妹妹的逼婚,光房子父亲就给了她两套,她却不依不饶,不但去家里骚扰,还打电话给我母亲,嫌我母亲占着茅坑不屙屎……
    说这番话时,小凤不但咬牙切齿。
    连眉毛都弯在了一起!
    “这么多年在一起,你们连个孩子都没要上,还觉得周思明爱你有多深,是这么个事不?”
    ???他知道妹妹的好日子不多了。
    坏就坏在妹妹的脾气上!
    ???妹妹挺大的一个人,却天真的以为,为周思明付出了那么多,周思明当然必须得娶她,她必须得做周思明的新娘,她要让世人看看,钱小鸭有本事哩!
    “亏你还是个女人,女人伤害女人,这样的事最不可原谅,就是妈妈活着,也早就被你气死几回了!”
    他希望妹妹走出这段畸形的婚姻。
    
    他好言好语劝过妹妹,也骂过妹妹,但无论怎么做,都不对症。
    
    一有机会,他还是劝妹妹,告诉她世上有些东西能拿到手,有些东西拿不到手,不好拿!
    “你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会对付过人家一家人?”
    那一次,他彻底地恼了。
    
    好话说了一千筐,妹妹不但没有听进去一句,还变得越来越凶,总是嫌他这个哥哥太笨,这不行那不行。
    
    妹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整天哼哼着《不忘阶级苦》、把母亲常哼哼的歌唱得津津乐道,整天傻傻呼呼,路有不平,拔刀相助的傻妹妹了!
    听到哥哥这样说她,钱小鸭先是愣住,过了不一会,钱大年的办事处便被她摔得一片狼藉。
    
    ??“你疯了吗?你!”
    ???钱大年气得脸色发白。
    
    ???茶几上凡能够得着、能抓到手的,她都扔了,苹果、瓜子扔得满地都是。
    
    ???发泄完了,钱小鸭停下发疯,捧着脸跑出去。
    
    ???钱大年没有去追,也没有喊钱小鸭回来。
    挨近傍晚,他跑街上遛弯,正走得好好的,被一个胖子撞了一下,胖子很快地从他的身边穿过去,后边又有更多的人跟过来。
    胖子跑,后边的人也跟着跑。
    他只记得那天有好多的人在朝前跑,那天路边停了一大片车,红的、白的、黑的,数也数不清楚。
    

    待续
    ??四
    当王成成又一次赶回到省城,吃过晚饭,他给儿子讲起《聊斋》里《胭脂》的故事。
    儿子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或许是儿子总是打断他,最终导致他的嗓音的嘶哑?他看见儿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边朝外走,一边眼睛里充满着好奇,一眼一眼地看过来。
    九岁的儿子已经懂事,到了能够读懂父亲的年纪。
    
    “你怎么就会讲一个故事啊?”
    看着走出房间的儿子,妻子问他道。
    
    “这故事记熟了,好讲呗!”
    说话的工夫,他的眼皮又打起了架。
    
    “想什么呢?”
    比起以往,夏恩恩的性子软绵了很多。
    
    “在想《胭脂》里的故事,想……”
    他着实的困了,也着实地累了,实在再没有力气说话。
    
    ???“在这个故事里面,胭脂最终嫁给了鄂秋隼吗?”
    灯光底下,他的妻子的眼睛热烈的像就要燃烧起来。
    
    王成成依然躺着没动,是不想动,没有力气动。
    
    “你在为那个人的死难过吗?”
    “哪个人?”
    “钱小鸭呗!你是没有亲眼看见,汽车爆炸后,她的身体是飞到天上去了呢!”
    “人都死了,也还得再踏上一只脚吗?”
    他的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微弱,似乎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是因为汽车着了火才爆炸的?——你不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吗?”
    “啥文章哩?”
    ??王成成嗓音嘶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还用多说吗?”
    ?夏恩恩瞪着两只眼睛朝门上使劲。
    
    ?王成成下了床,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看见儿子屋里黑着灯,父亲的屋里也黑着灯,屋子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静。
    自十年前住上楼,每每日落西山,他家住着的这所楼房,都会掌灯到很晚。
    
    在这儿,在他的双亲住着的楼上,王成成卧室的灯光亮了整整一个晚上。
    

    待读
    五
    “出事的那女的是哪的,多大年龄,叫什么名字?”
    钱大年踮起脚尖,也还是看不到前面。
    
    那天,大桥周遭黑烟滚滚,浓烟的气味夹带着炸药乃至焦糊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朝前挤着的人只管伸长着脖子,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
    
    “是炸到天上才落下来的吗?那人长得什么样,是不是还很年轻呢?”
    想弄明白的不止一个,人群里的人都在朝前挤,似乎已经越过了警界线,三五个穿着中山装的民警正在吆喝着,不让人群靠近。
    在暗淡的光影里,钱大年看到了一辆侧翻的汽车的轮廓。
    
    ???“事发时,前面这辆汽车抛锚了,算是跟着倒了霉。
    看到旁边没有,八成是一条胳膊不成?”
    一个胖子举起一只手比划。
    
    夜幕张开大口,将黑暗罩向大地。
    
    ?在这罩子的里面,影子们仍然没有散尽,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
    钱大年跑回办事处,接连地呼叫妹妹的BB机,不断地往妹妹的家里打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是出去了呢,是又去了周思明的家里了呢?”
    他为妹妹谋划了很多的去处,发誓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妹妹活着就好!
    “人家一家人把刀磨得铮亮,正好端端的等着你这个偷吃的人上门呢!”
    他嚎叫道。
    
    尽管许了愿,他的拿着话筒的手还是不挺地抖动。
    
    ?? 冥冥之中,他看到钱小鸭就站在他的跟前,朝他伸出一只手,那手臂上淌着血,她要他救她!
    “没有人站那!”
    他扑过去,要救妹妹出来。
    除去心脏的跳动,那儿什么都没有。
    
    ??不管是躺着是坐着,是睁开眼是闭着眼,他仍然看见妹妹站在那,他看见妹妹很乖很懂事,待他走过去,就又躲起来!迷迷糊糊躺了几个小时,看到窗户外边有了一丝亮光,他便起来了。
    
    他拦下一辆三轮车,也说不上去哪,只是用手不断指着前面。
    终于,三轮车在花园路的一个小区停下来,他上了楼,使劲拍门。
    可是,他的手掌都拍得麻木了,就是没有人开门,就是听不到屋里有一点的动静。
    
    “你是她的什么人?”
    妹妹的邻居——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出来。
    
    ?“我是她哥,昨天她去看我,我俩吵了两句,可也不至于不理我呀!”
    “大桥那出了车祸了,你不知道?”
    老者瞪视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异类。
    
    他仍然使劲的拍门,那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
    
    “警察昨儿晚上就来过了,警察的话还会有错?”
    “喂,哪?警察局?嗯,好,我知道了!”
    一阵铃声响过,他一边拿出手机接着电话,一边面红耳赤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妹妹这位邻居的脸上,看啊看啊,眼泪落了下来。
    
    他又一次来到出事现场,公安局的人指给他看,在离尸体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条女人的胳膊。
    他们领他走到跟前。
    他看到那条和尸体分开的断臂,看到断臂上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
    如果不是断臂的二拇指上带着的、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他一定认不出这条断臂。
    那戒指发着光亮,依然那么的漂亮!昨天,不正是妹妹的这只手,这只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一次次拿起一件件的器具,一次次把器具摔在地上的吗?怎么,现在连胳膊也摔在地上了吗?他害怕的朝尸体跟前挪动了一步,他不想看,也不敢看,就那么站在那哭,他想,他已经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谁。
    有一个人拉着他朝圈外走,把他带到了派出所。
    
    “你是死者的哥哥钱大年?”
    ?一个穿着橄榄色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那,是他在问他话。
    
    ???“你们现在断定死的人就是钱小鸭了吗?”
    他仍然希望死的那个人不是钱小鸭,是 ,那不会是钱小鸭,怎么会是钱小鸭?妹妹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怎么会死呢?他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嘱咐。
    
    “你不也看见了吗?”
    ?看见他点头,警官一直看着他,好像想说两句话,咳嗽了两声,却再没有更多的话说出来。
    
    “她还没有结过婚,还属于个小孩子,为什么非得让她死呢?”
    他站起身不闲着的看,往屋子的角落看,好像屋子的某个角落就藏着一个人。
    
    “坐下来谈吧,我们现在需要您的配合!”
    ?????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配合着警官,很听话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问一句!我妹妹钱小鸭的车是从东往西开的呢、还是从西往东开的呢?”
    他的眼珠子瞪得和鸡蛋一般大。
    
    “当然是从东往西开,你可能没有注意到,那车虽然成了一堆废铁,车的形状还在。
    从监控录像来看,出事刚好是四点五十分!”
    “警察同志,能不能把事情说的更明白一点呢?”
    ?他说话的语气放缓下来。
    
    “说白了,你妹妹的死是人为造成的!”
    ?上午我俩就是吵吵了两句,我是他哥,我能害他?”
    ?他又站了起来。
    
    ?他一会儿坐、一会站,把自父母去世,这些年来他怎样的打拼,妹妹怎样的帮助了他,怎样的过着和普通的女孩不一样的日子,一五一十的说来。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是周思明害死的!”
    ?他想起了妹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这是你妹妹说过的话?”
    ?警官使劲看着他的眼睛。
    
    ?“是,是我妹妹说过的话!”
    ??他也使劲看着警官的眼睛,
    “他们缠在一起有多少年?”
    “十四五年、十五六年?你要我说,我怎么说得清楚,反正,人没有了,我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我混蛋我!我这些年光忙着挣钱了我,我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要了我!”
    ???他打起了自己的嘴巴,警官拉也拉不住。
    
    ?钱大年当然不知道,他说过的这些话都录了音也拍了录像。
    就是在拍完这段录像的当天夜里,那个大官就被带走关了起来。
    接下来还逮了大官的女婿,逮了协助大官的女婿安放炸药的一个维修工。
    一夜之间,全城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件杀人案。
    
    一夜的工夫,钱大年像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他的妹妹也弃他而去。
    

    待续
    第二十章
    ?????????????????????一
    “王书记,时间还早,我送您去医院吧!”
    ?那天,王成成是被司机小刘扶上车的,连续几天的高烧不退,已经把他烧的昏昏沉沉,要不是司机小刘眼快,一把把他扶住,恐怕已经躺在了地上。
    一眨眼的工夫,小刘带着他已经来到县城的医院。
    
    “小刘,周正的那件杀人案你听说了吧?”
    “我不相信,一脚蹬了那女的不就完了?不要人家也就算了,还非要人家的小命?”
    ??“你是说,越聪明的人越干傻事?”
    有风吹过来,王成成赶紧抬起一只手,这只抬起的手放在了眉头上,起到了挡风的作用。
    
    终于地拿到药了,小刘便隔着窗玻璃,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刘丽便从药房里走出,径直地走到小刘的跟前。
    
    “——噢,是那官病了呀?”
    刘丽的脸上泛起红晕。
    
    “怎么样,去急诊室走个人情?”
    小刘把刘丽带到了王成成的跟前。
    
    “王书记,是刘丽提出来带您去打针,急诊室人挺多,挨号!”
    小刘有说不上的喜欢,像是在把一块美玉指给人看。
    
    王成成自然不会拒绝,也拒绝不了。
    
    自刘丽在县医院找到这份工作,他早就成了刘友善家里的恩人,恩人来了,刘丽自然得像神一样的供奉。
    以往老远见了,刘丽总是王叔叔长、王叔叔短的喊他,喊得他很高兴。
    这回却有所不同,刘丽没有喊他王书记,也没有称呼他叔叔。
    
    “你们明天还来吗?”
    针很快打上了,刘丽根本就不想离开。
    
    “不了,明天就在镇卫生所打好了!”
    明天,他不想再过来打针。
    
    “行吗?”
    都走到汽车的跟前了,刘丽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回去上你的班去吧,小刘,我们走吧!”
    王成成掏出手绢擦汗。
    
    小刘朝刘丽眨眨眼睛,赶紧答应一声,扶着王成成坐上车去。
    
    小刘已经发动起车了,刘丽还站在那,像一个雕塑一样地站在大厅里。
    

    待续
    二
    一直以来,王成成的身体里像是住进一个怪物,自怪物住进,他没有一天清静过。
    
    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的飞到天上的想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在那座美丽的城市,他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女孩。
    那时,他不但想飞到天上去,还想乘坐一叶小舟,漂泊在深海的最深处!他要乘坐的这叶小舟,还不是没有出发就被截了回来?所谓的深海的最深处,那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抵达的王国!
    他多么的想知道,人世间底有没有只有神仙才能到达的岛屿,如果有,这地在哪?
    他看得见当年的钱小鸭有多么的单纯,当年的周思明有多么的风光!从两个人走来的方向,他看到地球被月亮的美丽吸引的动弹不得,看到虞美人遍地开花,红得耀眼,把半个天空都染红了!
    随着感冒症状的消失,王成成的脑子里生出了一种想飞起来、要飞起来的意念。
    

    待续
    三
    “周思明、你周伯伯被软禁了!”
    说出这话,王卫珉带了哭腔。
    
    “是,恩恩的大舅母的家完了!”
    比起父亲,王成成多了一份冷静。
    
    父亲没有跟他多说,把电话挂了。
    
    打完电话,他瞅见了桌子上放着的铝合金的饭盒,自从感冒,他的鼻子已经好多天不透气了。
    饭盒是热的,散发着大米饭和肉的香气。
    他好像很饿,很快把饭盒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通信员拿着两个馍端着一碗菜进来,站那半天没动。
    
    “今儿中午,伙房的饭做得不错!”
    他看到通信员有些不自在。
    
    “她说她叫刘丽,是刘丽送来的饭盒!”
    ?通信员赶忙解释。
    
    “谁?”
    又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放下电话,王成成走了出去,
    ???在他又一次推开办公室的房门,他住着的里间的屋子已经收拾得非常利索。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他也终于搞清楚,这个收拾屋子的人又是刘丽!
    ???他朝通信员发了脾气。
    
    ??“她说是你家的亲戚,这几天经常来镇上,往镇医院送药来着,随便过来坐坐。
    ”
    ?通信员这般的朝他解释。
    
    ??????????????????????

    待续
    ?第二十一章
    ?????????????????一
    凡野孩子,都是指缺少管教、没有管教的孩子;凡野孩子,就是指没有经历过事,永远长不大的人。
    
    县医院每个月都安排了日程,由专门抽调的药房人员、药剂科人员,共同下乡,将药剂科加工的中药饮片送往指定的乡镇医院。
    
    因为有了走出县医院的机会,刘丽就变成了一个野孩子。
    
    “怎么,又去见你的那个王叔叔吗?”
    女保管盘完点,回过头问刘丽道。
    
    “是,非去不可!”
    刘丽抬起头看那女保管。
    刘丽只管走了。
    女保管很是看不惯,哼哼了两声,憋了一肚子的火儿。
    
    “刘丽技校毕业在家待着那年,镇上的官跑到她家里来,那官认出了她,——那官梦游的时候遇到过刘丽,认出她就是站桥上咋呼的那个女孩。
    这女孩的父亲——刘友善有心想在医院为刘丽找一份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正苦于没有头绪,骑虎难下的时节,刘友善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叫他带女儿去医院报到!帮她这个忙的人就是王成成王镇长!刘丽知道,这世界上不止父亲有本事,比父亲有本事的人除去镇长,还有比镇长官大的人!
    王镇长提成书记后,才把刘丽的手续办完办利索,使她终于成为医院的一名正式工。
    不但如此,刘丽和她父亲也因为这件事坐了几回桑塔纳,……”
    女保管顺嘴把刘丽的家事说给了车上的人听。
    刘丽曾经向女保管提起过王成成,说起过她和王成成的事。
    
    “这趟送药,刘丽没有坐送药的车回来,送药的车把她落下了。
    王书记不但留她吃了饭,晚饭后,还派专车把她送回了城哩!”
    第二天,她继续吧嗒着嘴说道。
    

    待续
    二
    ?人生在世不称意,
    ?美人于阳还于阴,
    ?待到来生再相聚,
    ?凤凰台上走一遭,
    ?不畏琼楼玉宇寒,
    ?桂花树下话凄凉,
    ??……
    有诗为证,?钱小鸭事件之后,夏恩恩仍然高兴不起来。
    
    比起死了的,??活着的,未必不凄凉。
    
    夏恩恩的大舅舅被带走后,她的大舅妈就像犯了迷糊,每天从睁开眼醒来,就开始折腾,先是自言自语,不停地自己跟自己说话,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
    
    傍黑,小风一脸疲惫地回来了。
    
    “现在我爸还是被关押在纪检所里,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说不上话呀!”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凤哭起来。
    
    看见女儿哭,她的大舅妈也跟着哭。
    大舅妈颤颤巍巍地端了杯水走来,走小风跟前。
    夏恩恩伸出手,想替小凤接过水杯子,大舅妈不肯,小风站起跪倒在母亲跟前,早已泣不成声,哭着道:
    “妈,对不起,小凤对不起!”
    那水便撒的小凤满身都是。
    “呜呜”地,娘两个抱在一起又哭了一个痛快。
    在女人的哭声中,眼看着又挨过了一个白天。
    
    “不要带走我的男人噢!”
    到了半夜,从小风住着的屋里,又传出叫喊声。
    
    大舅妈拉着灯,看到夏恩恩也醒过来,她指指北边屋子,要夏恩恩去小风屋里睡。
    夏恩恩不好说不去,又不想去小风的屋里睡,便翻了一个身装睡。
    她嫌大舅妈对小风太好,不想像大舅妈一样惯着小风。
    
    夏恩恩躺着不动,大舅妈只好起身,亲自去陪小风。
    大舅妈刚出屋门不久,北边屋里便传出娘两个“呜呜”的哭声。
    听见大舅妈和小风的哭声,夏恩恩仍然没有起身,是懒得动。
    
    “大舅妈得再活过来才行。
    小风只知道自己难过,怎么知道大舅妈比她更难过?在大舅妈还很年轻的时候,会想到日子是这样的吗?”
    这么的想着,她便睡着了。
    

    待续
    ?三
    夜很深了,夏恩恩翻来覆去,怎么睡也睡不着。
    当她拿起电话,把电话打到王成成的住处,一下子懵了。
    
    “喂!找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一个年轻的女人!
    如果在大街上,听到这样圆润的嗓音,夏恩恩也会被吸引住,那是还没有养娃的小女子的撒娇声!这种年龄谁都有过。
    这个阶段的女子,是有梦的年龄,每天都在做着美梦,每个梦都是圆润的好梦,每个好梦的后边还跟着好梦,她们喜欢做梦,习惯了做梦。
    
    ?“你是谁?”
    ?而现在,在这样一个夜晚,听到这样的声音,足以使她浑身的毛发倒竖,足以使她拔剑相迎!
    ???“我是刘丽呀!”
    ???“刘丽,刘丽是谁?”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 王书记在不在?”
    ????她的脚下像踩了海绵,身子像被掏空了一样,没有一点的力气!
    ???“他刚出去,是去了厕所了吧?”
    那女孩在电话里说道。
    
    ???“见鬼了不成?”
    ???她的两眼冒着火,“啪”地扣上了电话。
    
    ???第二天响午,当夏恩恩神奇般的出现在王成成的面前,王成成正要出门去。
    妻子探亲来了,王成成自然很高兴,和妻子打过招呼,便去市里开会去了。
    
    朝男人走出去的地方瞟了一眼,夏恩恩眼泪便流淌下来。
    上大学那会儿,王成成不是现在的样子。
    有一次,俩人正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兜圈子,便下起了雨。
    雨点越下越密,越下越大,走在街上的人踏着雨点跑进了“骑楼”,他们跑那躲雨。
    王成成拉起了她的手,他们也一起跑进“骑楼”,也挤在那躲雨。
    雨点急切地拍打着地面,“骑楼”里挤满了人,第一次,她和王成成的身体那么近的靠在一起,她听得见他的呼吸,感觉得到他的心脏的跳动。
    在这次躲雨以后,她无数次的听他说过悄悄话,他们岂止是相爱,不,是融化,像棉花糖一样的融化在彼此的心里……沉坠在情感中,每一个早晨都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能看到鲜花的模样,每一天的太阳都是那么的光亮。
    那个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的东西照在那,那就收获庄稼,收获粮食,收获海产品……她以为已经收获到了爱情,以为收获的爱情是满满的!他是那么地爱她,那么的离不开她,好像离开就没有办法活着。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小乖乖,她的心上人会飞回到窝里去。
    那是因为他的母亲的来信,是他的母亲的来信将她们分开。
    后来,也是因为母亲,是她的母亲,终于做通了父亲的工作,将她打发回内地。
    在内地,一切却又变了味,她曾经有一百次下定了决心,决定离开自己的祖国,远离这座城市,做一个云游客,像女作家三毛一样,怀抱着曾经有过的美好的情感,去海角流浪,去天涯云游,去爬上梦中的橄榄树……当她从不现实走入现实,和王成成终于地做成夫妻,她的梦依然很甜蜜,对于王成成依然很放心,依然放得下。
    她记不清是那个名人说过的一句话:不怕在云山雾海云游,只怕你在现实中醒来。
    她已经很努力,却不自信,却放不下。
    
    “我为什么会这么不相信他,为什么要怀疑他,为什么放不下?”
    她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问过后仍然还会再问。
    
    她黯然神伤,不清楚从那一天开始,突然变得这么不自信,不清楚为什么总爱找麻烦,不明白为什么总要寻烦恼?
    ????她知道的,知道从谈恋爱开始,智慧的天平上就倾向上了男人,她知道从有了孩子开始,更是变得智商低下。
    她不清楚丢下孩子不管,这么远跑来,是想扑捉到什么,不清楚是为什么目的而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伸冤,却找不到伸冤的地!
    ???她走进里间,看到王成成睡着的床上,被子叠得非常整齐,地打扫的很干净。
    屋子里很清洁、很卫生。
    她突然觉得和这里有些生分。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是这样?王成成有这么利索吗?莫非他的屋里真的养了一个螺旋姑娘?脑子正乱七八糟翻腾着,她听见外间屋的屋门响了一声。
    
    ????“怎么了?”
    是王成成。
    她看见他红光满面、风尘仆仆地站在了那。
    
    “什么怎么了,你看出了什么?”
    她见不得王成成的这份得意。
    
    “大舅舅这边律师怎么说,还是没有任何说服的理由吗?”
    “自己的事还管不好呢,人家的事,我管得着数吗?”
    她懊恼的回应道。
    
    王成成穿戴整齐,颇有内涵的朝她说话,她却感到像隔着一堵墙,容不得靠近半步!她侧着身子从王成成的跟前挤过去。
    
    “你也知道这事不好碰了?这事做得这么绝,社会反响这么大,谁敢松这个口,你以为检察院是给咱家开的?”
    站那说话的男人是他吗?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妻子的眼睛,没有看着妻子身上任何的地方,就那么的侃侃而谈。
    大概是饿了,一眼看到茶几桌上放着的香蕉。
    他拨开一根香蕉吃着走到沙发跟前。
    
    ???“去,离我远点!”
    夏恩恩自己也没有想到火气从哪里来,她怒不可及。
    
    这般大声吼过,连她自己也愣在了那。
    
    结婚以来,王成成遭受媳妇冷眼,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这是?还真拿自己当“针”了?”
    王成成把吃着的香蕉仍回到茶几上。
    
    她看到太阳的光芒被遮盖起来后,突然黑暗就降临了!
    王成成骂了她,说她是得了疑心的病了!
    两个人骂过了,吵过了,第二天又好起来,和好如初。
    午饭后,她在床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忽然地想回去。
    她现在不但在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也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下了床,站起身朝外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和她撞在了一起,把她撞了一个趔趄,那人“啊”地叫了一声,如惊恐之鸟一般的叫声。
    
    ?撞她的那个人,扭头朝外跑。
    她很惊奇的走到外屋,外屋里并没有人,大方桌上有一个饭盒却正热乎着。
    过了一会儿,通讯员走进屋子,看见饭盒,通讯员伸了伸舌头。
    
    “这是你给你们王书记买的午饭吧?”
    夏恩恩把饭盒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她看见通讯员的脸一霎那间变红,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有女朋友了?”
    她看见跑出去的女孩很害羞,像被人勾了魂。
    
    王成成从外面进来,趁着夏恩恩扭过脸的工夫,朝通讯员使了个眼神,通信员趁机端走了那个饭盒。
    
    “大舅舅为了保住女儿,他把什么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
    她故意把话题扯远,以便足以放长线钓大鱼。
    屋里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安静的足以能听到针掉到地上的响声。
    
    听见她的扯远的话题,王成成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他朝她看过来,他的眼神是那么的体贴入微、那么充满爱意,在外人看起来,就是天上有块石头掉下来,他也会跑过去,很不含糊的抱住落下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截挡住石头,决不会让妻子受一点的伤害。
    
    ????她把这些都看到了眼里。
    
    ???“跑出去的、被人勾了魂的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刘丽?”
    她自己问自己道。
    
    她自己给了自己答复。
    她发誓决不饶过那个女人,那怕是鱼死网破!但这事又不能让王成成知道,一个把女孩子的魂都勾走了的男人,还会是好男人吗?
    她发誓绝不再轻易的相信男人!
    ???因为如此,她推翻了上天晚上听到耳朵里的所有的好话!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还不都是他惹出来的祸?”
    她为自己开起了绿灯,原谅生出来的错误的思想。
    
    ???“你好像心思挺重的喂!我的意思,你还是早早的调回省城才好,现在孩子都小学三年级了,我两头跑不起。
    ”
    “跑不起就不跑!”
    王成成一反常态地说道。
    
    如果王成成知道这句话说得过分,会成为压倒夏恩恩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定会不说这句话。
    
    “怎么,想跟着大舅学学?如果如此,恐怕下场不会赶上人家对不对?”
    夏恩恩想给他“呸”回去,她终于地忍不住。
    
    “要相信天下还是好人多,干了坏事的人都是不小心干了坏事,……”
    “照你这么说,凡坏人,都是不小心才做了坏人的?”
    ?对于这个问题,王成成不好回答,因为他知道,和妻子讲理,永远都是妻子有理。
    

    待续
    ?第二十二章
    ?????????? 一
    情绪的波动之下,王卫珉在这个深夜咳嗽的愈发的厉害。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呢?”
    ??李小慧索性坐了起来。
    
    ?王卫珉把怎么在基层开展的工作,怎么和上边的人沟通,怎么得到了好处,又怎么得到了不好处,一个事一个事的讲来,讲得妻子打着哈欠,又躺倒睡了过去。
    王卫珉不但没有睡意,还更加来了精神。
    
    ???作为一市之长,作为尧城的当家人,当他坚决地将铝厂拒之门外,因为重农轻商,因为注重环境治理,关注环保,尧城的财政少了一个亿的税收!看到环境有所改变,看到杨树从沙化的土地上成长起来,他高兴;看着周边城市的人都喝着尧城生产的矿泉水,他高兴。
    他高兴地迎接着该来的,送着该走的。
    忽然有一天,他发觉已有好久没有受到上级的表扬了!在他仕途最顺的时期,因为邻市年税收突破四个亿,邻市市长得到了破格的提升,晚他一年提拔、却早他一年升到了付省长的职位!他相信拒绝建造铝厂,将投资铝合金行业的大亨拒之门外,做得没有错!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赞扬他。
    无论舆论说什么,舆论说舆论的,他做他的。
    他家里的族谱里写着呢,写着他的祖先的创业史、写着祖先留下的族规,上面没有一句让干缺德的事、干有损子孙后代利益的事,没有,一条都没有!当建起了铝厂的邻事喊着“宁可毒死不可穷死!”的口号,将地表的水污染了,然后又去污染地表以下的水,将有毒的工业废水打入千米以下的地层中,他知道地球人的好日子不多了。
    
    ??他不信神,也不信鬼,却看到了神。
    看到了慈眉善目的神,也看到了凶恶的神。
    他看得见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好的神,也都住着一个坏的神,他让自己身体里好的神打败坏的神,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让好的神打败坏的神。
    在这中途中,他也看到了坏的神打败了好的神的那些人。
    那是因为中了邪,邪进到了他们的身体里,是邪迷乱了这些人的神经,才把好的神打趴在地,才胡作非为,味着良心干事……把好的神打趴在地的人,以为自己就是老大,以为已经成为了爷!可是,如果这些爷们再这样做下去,他们手中的点金棒迟早会伸向他们自己,——当地球被破坏殆尽,所有的生命都将退出!对他而言,把尧城打造成旅游城市不但是做了一件好事,更是一件乐事!不管是对非物质文化的保护,还是对环境的保护,但凡能做到,他把事情都做到了最好。
    
    ?“等这一切做好了,这里就是人间的天堂,就是我想叫你吃亏,老天爷都不会愿意!”
    他在一次工作总结会议上发言道。
    
    在他的手下人捏着少得不能再少的工资找到他的时候,他给不了他们物质上的奖励,只能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安慰。
    
    ???他怎么就相信了呢?
    ???那是第一次去省里开会,第一次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坐在那,第一次感悟到,省领导对环境是多么的重视,在他们张口闭口蓝天工程,吐沫星子漫天飞舞的时候,是否也曾想到、有一天喝在嘴里的水,是出自地底深层有毒的污水?有毒的污水被打压到了地底深层,哪里还有清泉水供人享用,哪里还有天堂的日子可言?所谓的“打造蓝天白云”工程岂不成了一句谎言?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代、也是怀疑的时代;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拥有一切者,也将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
    ??? 这是一百年前,狄更斯写在《双城记》里的一段话。
    
    曾经倒背如流的这段话,好像很久以来就已经堵在了他的胸口,堵得好难受!”
    他在心里叫道。
    
    他想起周思明曾给过他的好处,也想起他给周思明帮过的忙。
    
    ????他已经记不清是那一年,周思明把他喊到办公室。
    进到办公室,周思明就递给他一封信件。
    他还未来得及将信件装进口袋,办公室的门便被人踹开,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小孩子闯进来,个个表情严肃。
    进来的这帮子人都朝周思明身上使劲,把周思明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他装着要去厕所,赶紧捂着肚子往外跑。
    他跑了出来。
    
    他带出来的,塞在袖子里的信件,在周思明官复原职的关键时刻,起了很大的作用。
    因为这件事,周思明凡事都想着他王卫珉的好。
    东窗事件之后,当周思明以省长助理的身份出现,要他签字画押,将尧城的水无偿地引进省城,以改进省城用水质量时,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因为这件事,周思明对他很有看法。
    随后,周思明又做工作,要他无偿地把尧城和周正交界地方的一个农场划给省里,被他用同样方式拒绝了。
    周思明指着鼻子骂过他,称他是尧城的一条守门的狗!他笑着回敬周思明说:狗是忠臣,公仆也是,或许在现在看来,你嫌我做的不够好,但过去几年,或许你会以为我做得还不错,——至少,尧城的人民不会骂我,不会以为,为了个人的前途,我王卫珉把地方上的好东西都送了人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周思明递过来的报销单据的增多,让他突然感觉到了万般的压力?压力之下,他把周思明送来的报销单据、三万块钱的单据退了回去。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周思明正在做着一个划不上句号、因女人而起的恶梦。
    
    ……
    ??“我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
    微微的亮光中,他对天发问。
    
    他看得见屋子里白色的顶棚,天藏在屋子的外面。
    

    待续
    ???????????????????????????
    二
    “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
    ?地主闯进我的家,
    狗腿子一大帮,?
    说我们欠他的债,
    又说欠他的粮,?
    强盗狠心,
    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
    可怜我这孤儿,漂流四方。
    ”
    不忘那一年,
    苦难没有头,??
    ?走投无路入虎口,
    给地主去放牛,?
    半夜就起身,
    回来落日头,??
    地主鞭子,
    地主鞭子抽得我鲜血流,?
    可怜我这放牛娃,
    向谁呼救?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永远??跟党闹革命,?
    ?不忘阶级苦啊,
    牢记血泪仇,?
    不忘阶级苦啊,
    牢记血泪仇,?……”
    钱大年仍然记得妹妹唱过的《不忘阶级苦》的歌。
    他不清楚,《不忘阶级苦》是怎样的一首歌,更不明白,为啥总是唱起这首歌。
    那年妹妹在台子上闹腾,台下就唱起过这首歌。
    由于是母亲唱过的歌,台下的人哼唱母亲唱过得歌,他并不怎么的反感。
    看着台下那些被吓坏,坐那两眼望着台上唱着歌的人,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悲凉的东西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他的上级,——那个常常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的当权派,朝尧城的红卫兵司令部下达命令,命令召开大会,批斗地、富、反、右四类分子。
    为讨上级喜欢,司令部要他带红卫兵批斗市里的四类干分子。
    这些干部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真的是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狗汉奸、狗特务吗?在茫茫的人海中,他就像掌控在巨人手里的铁棒锤,巨人指到哪里,他就砸向那里,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空心人。
    在那个时代,生出了很多和他一样的空心人。
    这些空心人只是活在一种疯狂中,觉得只有舞动起双臂,打倒一切能打倒的,才会不愧对头上带着的、带有五角星的帽子,草绿色的军装和草绿色的球鞋!妹妹跑台上闹腾,台上的红卫兵立马各自为阵,把批斗现场升华为了一场保皇派和造反派的战场!在这次批斗会的现场,大家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
    “如果不是我在那护着你,造反派那边的红卫兵早就把你推到台下去了,你信不信?”
    钱大年瞪视着妹妹。
    
    他没有再让着妹妹。
    那次因为徐吉松的弃她而去,妹妹又一次找茬儿,和他理论起来。
    
    ??他这个当哥的好像生来就是个大坏蛋,在妹妹眼里什么都不是。
    自然,不管妹妹怎么不论理,他这个当哥的都不能怎么着妹妹,该疼的还得疼,该管的还得管不是?
    ??在这个家,只兴妹妹不论里,不兴钱大年不论理。
    ?
    ??“?这么些年,日子再难熬也都过来了,即便妹妹没有再成婚,不缺吃、不缺喝,还有份这么好的工作,要说妹妹也该知足,为什么非要嫁给周思明呢?”????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寻思,就是想不明白。
    ???

    待续?
    三
    ?? “钱小鸭十六岁出来打拼,先是在一个理发店做学徒,两年后和徐吉松走在一起,俩人在府前街开了一家理发店。
    凭着一身好手艺,钱小鸭把理发店的生意做得很火,火得让同行的人眼馋。
    按说,在理发业刚出道,就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成功,已经算是有了饭碗。
    可还没有结婚呢,她和徐吉松两个人已经开始吵架,经常会为一点小事吵起来。
    那次吵完架,徐吉松赌气走出理发店。
    钱小鸭心里正生着气,一边骂一边舀水,给新进来的顾客洗了头。
    站在顾客跟前,徐吉松习惯地朝镜子里瞅了一眼,又开始了理发。
    
    论年龄,她的这位顾客可以做她的父亲。
    剪发的时候,他坐那任她摆布。
    发理完了,她问他在哪个地方工作。
    那顾客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付了钱,他就走出了店铺。
    一个月后,他又来理发。
    这次,他不断地问这问那。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生意做得好不好?
    ‘你是谁?’
    她问他道。
    
    她断定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几年前,那个脖子上挂着个大牌子的人。
    
    ‘你为什么要替坏人说情?'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对着一个孩子说话。
    
    ‘因为人不能不讲理呗!’
    一边忙活,她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怎么看出他们不讲理来了?’
    ‘我哥就说过,他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斗你们,他只知道上头的官说,打倒谁,他就领着一帮人打倒谁,至于被打倒的那个人犯了怎样的错误,是怎么犯的错误,他就不管了!嘿,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叫周思明的家伙?那时,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挂着块大牌子,对,没错,你就是周思明,周思明就是你!’
    后来她也知道了,周思明现在可是一个大官了,连市里的大官也跑她这里理发来了!
    很多次,她在梦里看到过父亲,在那,父亲让她看到的永远是转过身去的背影,她喊他,父亲却不理她。
    
    从周思明第二次踏进他的理发店的门槛开始,她的父亲的影像便变得愈发的清晰。
    由于天天念叨这个人,慢慢就把这个人默念到了心里。
    她像盼过年一样,盼着这个人头发快点长起来。
    因为经常做着这样一个梦,自然影响到了他和徐吉松的感情,直至分开,弃她而去。
    
    自恋人消失在这座城市,就像从人间蒸发一样,一直毫无音信。
    一年,两年……更多的日子过去了,对她,周思明担当起了爱人的角色。
    
    那段日子,周思明隔三差五的往理发店跑,好像那儿已经是他的家了。
    他被情欲的烈火烧着,看不清前面的路,忘记了他不止一次给人讲起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王卫珉仍然在睡着,他不断地说着梦话。
    
    王卫珉的心里有多么的高兴,他看到了两扇徐徐开启的大铁门。
    当他走进像笼子一样大的那个房间,看见墙角里坐了一个人,但无论怎么叫,那个人就是不搭理他。
    


    待续
    ????????????????????????
    四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到这笼子里来吗?’
    那人变成了一头狮子,这狮子站了起来,发出震天的怒吼。
    
    站起来那会儿还是一头狮子,一会儿便变成了一头狗熊,那狗熊个头太高,大概把脑袋顶疼了,又坐回到墙角去,又变成了一个人!
    望着变成了人形的那只狗熊,王卫珉苦笑开来。
    曾经何时,他和周思明在一起讨论,讨论唐朝,讨论李世民的治国之道,周思明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身为政治家、军事家的李世民,他的‘以人为本’、‘团结一致’、‘三剂合一’的治国理念,的确值得后人借鉴不错,不过就是集团管理的顶尖高手而已!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
    王卫珉不能不替周思明捏着一把汗。
    
    ??‘  在李世民时代,唐朝集团与西方国家相比,无论在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都走在世界的前列……只是,’
    他真的很担心,担心他的这位老上级落得个万人垂骂的下场。
    
    ‘快说呀!只是什么?’
    ?‘好汉难过美人关啊!’
    ?他想起了钱小鸭的逼宫之战。
    
    ?? ‘非然也,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
    他的这个上级像圣人一样的又一次站立起来,他的举起的右手,不耐烦地放下,眼睛里喷射着烈日一样的光芒……
    被关进笼子的周思明,不止理成了短发,眼睛里也没有了神采,脸色蜡黄,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得那么无奈……”
    王为珉把梦学给王成成听。
    
    “您是不是进去看过他一次?”
    王成成问他道。
    
    王卫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似乎,王卫珉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

    待续?????
    ?第二十三章
    自刘友善把渔姑领进家门,家里不止多了一个会做饭的女人,这女人还生了娃:第一胎来了个儿子,第二胎是个女儿。
    
    比起儿子的虎气生生,女儿的娇小玲珑更让他喜欢。
    从小他就娇纵女儿,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搬了一个凳子,拿了把蒲扇坐门口乘凉,正和街坊好好说着话,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了《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上面。
    他小时候就给同龄的小孩讲过这个故事。
    每每提起,解放邻居都赞不绝口。
    他的确口才好,的确会讲故事,的确讲得头头是道。
    
    等到故事讲完,他突然感觉很热,呵,他的周遭围了一大堆的人!这一大堆的人有大人也有小孩。
    这些大人小孩像是商量好了,异口同声,要他不要停下来,要他再讲一个更好听的故事。
    唯有女儿坐那不说话,凭着经验,他知道女儿又有了心思。
    在继续地讲过一个故事后,他问她道:
    “困了?”
    连着问了几次,女儿就是不吱声。
    
    “要不,我给你逮那条金鱼来,便会要什么有什么!”
    他哄女儿道。
    
    女儿便笑起来。
    
    ……
    这回,又是因为女儿,医院的院长打来电话,要他把女儿接回家来。
    女院长在电话里告诉:你女儿刘丽最近非常的怪癖,不但精神不济,还沉默寡语……她在电话里问了一些刘丽的私下的事。
    
    刘友善把女儿接回到了家里,看她不肯言语,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和她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这故事我也给你讲过?”
    他指着《渔夫与金鱼的故》的小人书。
    
    看见女儿点头,刘友善就又讲下去。
    他继续地讲道:
    ????“渔夫从海里捞上来一条金色的鱼,金鱼说:
    ‘老爷爷,放了我吧,为了报答你,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
    渔夫想不出要什么,就放了金鱼。
    金鱼说:
    ‘你想起来要什么了,再喊我吧。
    ’
    ?说完,金鱼游走了。
    
    渔夫回到家里,一五一十的把小金鱼的事讲给老太婆听。
    
    ‘家里的木盆都漏了,你哪怕要个新木盆也好啊!’
    ?????老太婆骂渔夫太傻,她很生气。
    ?
    渔夫走回去,站在海边大声喊道:
    ‘老婆子说,想要一个新木盆,你就给我一个新木盆吧。
    ’??
    ?于是,渔夫家里多了一个新木盆。
    
    ?????老太婆细细地打量木盆,那是一个用上好的材料做成的木盆!老头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真的!很后悔只要了一个木盆。
    她再次催促渔夫,这回,她要一栋新房子!她要变成贵妇人,贵妇人怎能没有新房子?她要当女沙皇,人人都是她的臣民,金鱼逐一实现。
    有一天,渔夫又来到海边,喊金鱼道:
    ‘我家老婆子疯了!天天折腾,折腾个臭死!——她昨儿又说要当海上的女霸王,叫你去服侍她。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就想像从前那样,俩人相依为命,多好啊……’
    ??金鱼再也没有出现!
    ??渔夫回到家,还是从前那栋破房子,还是从前那个破木盆,还是从前那个老婆子。
    俩人相依为命,打渔过日子。
    ”
    一边讲着故事,刘友善的眼睛里含满热泪。
    
    “还记得不?”
    他看到的,仍然是女儿毫无表情的一张面目!
    ??关于女儿,刘友善知道的虽然不是很多,也听说了一些捉风见影的事。
    在他想来,那都是世人在那瞎猜,女儿怎么会是不检点的人呢?虽然很生气,女儿终日的精神恍惚,做父亲的却不能不着急。
    王书记的老婆不会是妖婆变的吧?怎么她一出现,女儿就变傻了呢?
    “女儿的魂丢了!却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同百爪挠心,这父亲憔悴不堪,把自己也弄得像一个病人。
    

    待续
    第二十四章
    没有见到周思明最后一面,成了王卫珉永远抹不去的一块心病。
    
    周思明被枪决后,王卫珉很是失落了一段日子。
    在这段日子里,王卫珉常常感受到是在大风中行走,风好大, 大得像是要把人卷起来,像是能把人卷走。
    
    从小凤送来的日记中,王卫珉不止看到了周思明留在诗歌里的羡慕大年的话,还在周思明留给其家人的遗书中,看到了这个大人物某个时间点位的懊恼。
    
    王为珉仍然还记得周思明讲述过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的渔夫,他觉得周思明和渔夫有点像,何止是像,是周思明就是那个渔夫,那个渔夫就是周思明!
    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让周思明得益了大半辈子的故事、在他人到中年,在人生的最重要的阶段,却被他丢到了脑后。
    再拾起他讲过的这个故事,只能从他在监狱里写着的日记中看到。
    他从第一页纸看下去。
    
    ????????????????????第一天
    当身后的铁门“咣当”地响过一声,尽管舞台上还有小丑“咿咿呀呀”地唱着,我知道该演的戏都已经演完了!
    这场戏的最早的主角是我的母亲。
    母亲一上台便站在那儿大骂不止,她不停地骂着她的儿子,把儿子骂了个臭死。
    
    ??“光着腚来的,光着腚走!”
    ??都九十岁的人了,仍然这般的怒不可解。
    
    ??现在想来,那声音是从天上飘来 ,那时家还在,母亲还在,那时,也还不知道,平淡的日子才是要过的日子,儿孙满堂、有老人的家才是最富有的殿堂。
    

    待续
    ?第二天
    终于使劲睁开眼睛。
    新的一天的开始,是从打开铁门的一刻开始。
    
    在早饭的时间,我知道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知道家已经离我远去,知道母亲去了天堂,我的家应该是在天堂。
    
    “我是谁?为何为人?为何生于人世?”
    我问自己道。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如此。
    ”
    我回答自己道。
    
    ????“在你人生最得意之时,你把老母亲交给了妻子,把孩子交给了妻子,把天女一样的女人交给了自己,过着只有神仙才能过着的日子。
    在那个天女一样的女人榨干了你的精髓,要扒你的皮,要吸食你的心的时候,你把心给了她;在她又想要一个家,一个全身心属于自己的男人的时候,你又想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全身心的自己,以净身出户为代价……”
    ?看着纸片上模糊的字迹,王卫珉浑身冒汗,不大会儿,背上就凉透了。
    
    ???“怎么,这样的一种代价还不够大吗?女儿女婿为什么非要做得这么决绝,非要要了她的小命不可呢?女儿为什么起了杀人的念头?谁是幕后的推手?是妻子吗?妻子原本是个老实人,怎么会这么狠心,这么决绝?是看错她了?是装得老实?”
    ……
    看着日记中留下的话语,王卫珉又一次陷于沉默。
    在他想来,是钱小鸭把这个好男儿杀死了。
    对周思明而言,钱小鸭是好的,家也是好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的状况下,他舍弃了家。
    当名声没有了,生命也即将离他远去,周思明以为是天在跟他过不去,是妻子在跟他过不去!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了,即使他的那个上级也不会来救他了!
    ……
    想当年,是他帮周思明干成了那件事。
    那次,他跋涉了很远的路 ,去了那个小山村,冒着风险拿回介绍信。
    介绍信递到周思明手里不到两天,周思明写了一个住址,又一次把证明信递到王卫珉的手里,要王卫珉把信送走,把信送出去!这是盖着大队的公章,写着“中农成分”的证明信,因为去掉了地主成分的嫌疑,周思明的这个上级躲过了文革这场灾难。
    文革之后,周思明仕途上能够这般的顺利,多亏了他的这个老上级拉他一把。
    可惜涌泉也有停歇的那一天。
    
    “现在儿子在干什么?全家没有一个人过来看我,儿子也不过来看我,现在全家的人都死绝了吗?我要告她们,是我妻子我女儿杀死了钱小鸭!她们就这么的恨我吗,怎么能那么狠心地杀死钱小鸭呢?”
    日记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字迹,像是烟灰沾着饭汤写成,像一幅画儿。
    
    为救下女儿,尽管他选择了死亡,仍然不甘心就这么的撒手而去,为此他画了这幅画,是一副画给家人的画。
    
    他痛恨着他的妻子女儿,叹息自己在五十八岁的年龄,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被牵连进来。
    他牵挂在他死后,人们会怎样的谈论他,是罪大恶极?流氓?婚外情?……
    我看见梳着溜光头发的母亲走过来,母亲上来就打了我两个耳刮子,骂我道:
    “你这小孩子不懂事,打你个不懂事!”
    我睡在那,还真的觉得屁股很疼。
    
    “那样的一声轰鸣的巨响之后,小鸭想到了会飞到天上去没有呢?”
    我拧了一把鼻涕,两条腿标在一起,身子倚向水泥墙的墙面,看向高处的窗口,那是屋里唯一一处有亮光的地方。
    
    “母亲会不会就是从那进来的呢?”
    “母亲离开了,自然得我去找母亲,怎么会老早的要小风、女婿去找母亲?”
    我哭起来,是喜极而泣。
    
    ……
    “你呀,说你什么好呢?”
    王卫珉也落下了两滴眼泪。
    
    那是一篇永远画不上句号的日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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