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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队书记偷情、红卫兵当生产队长——《弯弯的白马河》带你走进父辈的乡村[第1页]

作者:日月双行  更新时间:2018-04-14 23: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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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火炉般炽烤着的夏季终于过去了,昨夜一场小雨过后,秋季早晨的阳光再也不是那么的刺眼,清新的空气中中透出一丝凉意,东方的天空丹霞叠翠,云飘彩飞,透视着乳黄色的太阳走出那繁花似锦的镜地把它的光芒洋洋洒洒地挥泻在大地上.田野中己经不是那种郁郁葱葱的景色。
    成片的庄稼己进入成熟期,有的己经开始收割完了,露出了黑黑的土地。
    

    就在这广阔而又平坦的大地上,一条弯弯的河流就像一条绿色的飘带坠落在平原上,在晨风中揭开它的面纱,河水沼沼,在雾气的晨曦中平静而又缓缓地流淌着,也许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故,水气的滋润,使的河岸边的这些树木即使处在秋日里仍然焕发着淡淡的绿色。
    

    这是一个古老的树种,落籽生根,自生自灭,所以长得并不规范,大大小小,无行无距,枝条上长满了刺儿。
    它们发芽很晚,春天当其它树种萌发新枝时它还是光秃秃的,晚秋当其它树种飘落黄叶时,它却还是青枝绿叶,一直到苦霜泛白,北风凄历时,那些又园又小牛眼珠似的叶片才纷纷飘然而下,成串的金黄色种籽也随即飘落,蕴藏在温暖的河床之中。
    这种树木质很硬,附近村子上的农民们寻个草杈杠子,铁锹杠孒,就到这树林中就地取材。
    树木开的花是磬黄色的花瓣并且还能食用,每当花期旺盛时,大人小孩都去争相釆摘,回到家里用开水一焯,放上盐或者大酱就是一道菜肴,如果有充足的黄豆油放上葱花佐料一炒,更加鲜嫩爽滑。
    这里的人们都叫它黄花槐树。
    

    河水却四季分明,极有规律,当春天到来时,涓涓细流就像一个情耿粗初开的少女,羞涩而又温婉。
    在夏季来临时,它就像一条奔腾的骏马,河水汩汩,狂野而又桀骜不驯。
    秋天,河面趋于平淡了,这时的它就像一个美丽的孕妇,平静而又妗持。
    而到了冬天,伴随着薄薄的冰层,它变得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硬朗而又厚重。
    

    现在正是秋季,河两岸的野草也随着秋风的来临,褪去了嫩绿色,一只只野鸭子在那茂密的而又泛黄的芦苇丛中左右穿梭,嘴里发出“嘎嘎”的叫唤声,突然有一只窜入水底,随即又窜出水面,嘴里竟叼着一条不停挣扎的小鲤鱼,其他的野鸭子看见,立即围拢过来抢夺,周围溅起一片水花,这只野鸭子寡不敌众,终失美食,呆呆地无奈地漂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同伴继续嬉戏。
    

    这条河就是白马河,它是一条天然河流,早先并没有名字,听老年人讲过,不知在多少年前,这里的人们遇到旱灾,三年没有下雨,河水干涸见底,周遭的草根和树皮都被啃光了,饿殍千里,人们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在河堤上排摆香案祈求龙王广洒甘霖普济众生。
    正在这个时候,跟随过唐代高僧三藏法师西天取经的白龙马,路过这里,看到此处惨状,想起师傅平时的教诲,便大发慈悲,抖擞精神搅动乌云从东海调来水系,不一会儿便雷声大作,倾盆大雨瓢泼而下,人们欣喜若狂仰天长啸时,突然在云层中看见一个银光闪闪似龙似马的怪物飘然东去。
    很快,干涸的河水重新有了生机,人们得救了,为了感谢白龙马,就在河边修建了一座庙宇,名叫白龙庙,这条河也有了名字,叫作白马河,它蜿蜒曲折,滋润四方,老人们都说它朝着东海的方向拐了九十九道湾,最终还是回归东海的水系去了。
    

    就在这条河流的岸边有一个村庄,与这条又长又宽嫩绿的河流格格不入的是些散乱不齐的低矮茅草房,墙面和院墙皆土坯子夯成,断壁颓垣,一派破落景象,村子的东头也有几户高大一点的房屋,但也在摇摇欲坠,听说那是当年地主富农们留下的,他们也因为这高大的房屋和出身挨了批斗,受尽了折磨。
    

    这个村子原本叫李贺村,因为村中姓李姓贺的人家居多,后来村子里出了一个抗日烈士叫贺庆云,当地为了纪念他就把村名改成庆云村,也就是庆云大队。
    庆云大队的上级是人民公社,为了表示更加慎重,干脆也叫庆云公社了,文化大革命时也就叫庆云革命委员会。
    

    贺庆云和其他几位烈士的墓地在河对岸大队部的后面,每年的清明节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前去祭扫烈士墓,并有当地贫下中农讲解先烈事迹,再开个忆苦思甜大会,学生们一个个的脸都阴沉着,伴着肃穆的表情,女生们便被感动的流下了眼泪。
    

    这是秋天的一个清晨,随着天空大亮,村子里也有了生气,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传来驴喊马叫猪吃食的声响,还夹杂着大人们呵斥儿女们抓紧穿衣吃饭上学的声音。
    这时候生产队副队长李怀水来到村头河岸上,他原本是富农出身,当年为了参加红卫兵造反派便和他父母断绝了关系,带头批判他的父亲,公社革委会欣赏他,红卫兵解散后就让他回村当了个生产副队长,此人好逸恶劳,当了队长后更是飞扬跋扈一肚子坏水,社员们都很恨他,背地里都叫他李坏水。
    只见他穿着从当红卫兵时一直到现在的那件皱巴巴的黄军装,内里是件脏兮兮红背心,头发梳的油滴滴五五分开,活脱脱就像电影里的汉奸,他耷拉着一双黄色帆布鞋,来到一颗歪脖子树底下拉响了铁铃铛,随即又拿出一个用破铁皮卷成的话筒扯着破锣子嗓音喊道:“广大社员同志们不要在家里磨蹭了抓紧下地干活,今天又要割稻子,又要砍红薯秧,还要犁地…”

    正当他张着红口黄牙卖力地喊着话时,从白马河对岸大队部的喇叭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哀乐声,随即然后传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告全国人民书;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毛泽东同志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伴随着播音员宽厚凝重的声音,这条新闻在李怀水的耳边炸将开来,他张开的嘴巴仍然保持了之前喊话的口型,半晌扔合拢不到一起,几个背着箕篓在村子里捡拾粪蛋子的老头也停住了脚步,人们放下碗筷跑出屋子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喇叭里传来的声响。
    

    晨风不再轻抚,河水不再流动,就连空气仿佛也一下子凝固了。
    东南方冉冉升起的太阳一下子钻入云层之中,天色顿时暗淡下来。
    

    人们纷纷来到河提上,在惊诧和疑惑之中确认毛泽东主席确实逝世的消息,脸上都表现出复杂的感情,目瞪口呆的李怀水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屁股做在地上嚎哭起来:“毛主席呀,毛主席你怎么就走了呢,今后谁来来给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呀,毛主席呀,毛主席你是天上不落的太阳,没有了太阳万物可怎么生长啊,呜呜…”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社员们也被感染得眼圈红红的,就连哪些地主,富农,反坏右,臭老九们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这时候人们真的找不到方向了,不知道今天需要干什么,不知道又要发生没什么运动,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批林批孔也批了,大跃进也跃了,人民公社也公了,今天的决定明天也许就能推翻,现在大小队干部也没有心思带领大家劳动,都先各自回家去吧,看看国内国外形势再说。
    

    上学路上的孩子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照样背着书包前去上学,秋天的季节,不冷不热的天气,男孩子们大都穿着青灰色粗布衣裳,多是父母哥哥退下来由母亲从新修补一下的,所以显得极不合体,书包也都是旧衣服撕一撕改一改,然后缝上两根布条挎在身上,他们都是调皮蛋子,大大小小,肥肥瘦瘦都无所谓。
    还有的家庭并不重视教育,也懒得打理孩子,竟连个书包都没有,胳肢窩里夹着两本四角翻卷着的语文,算术书,厚厚的嘴唇上挂着两条黄黄的浓浓的鼻涕,顶着蓬乱的头发,耷拉着没有脚后跟掉了色的帆布鞋子在嬉笑着,追打着。
    女孩子总是给人一个亮点,不管穷富,衣服都收拾的干干静静,整整齐齐,特别是书包,都是用一些碎碎的花布头子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五颜六色。
    她们的头发在家里用梳子沾了清水,梳的一根根整齐,有的过耳齐眉,用一根发卡把额头上的头发别在一边,有的扎成散把或者辫成两条小辫子挂在脑后,现在还不用穿袜子,一双又白又嫩脚丫子伸在母亲用麻绳纳成底子的又方又园的布鞋里,走起路来又轻巧又干练,一阵微风吹来还能闻到一股雪花膏的香味,引得哪些调皮的男孩子往前凑一凑,闻了还想再闻,气的哪些小丫头杏眼园睁,伸出两个手指头戳在他的脸上,嘴里骂道:“滚,滚,滚,不要脸,我放学回来就对你妈妈讲。
    ”他们身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围在脖子上的又红又艳红领巾,条条干净整洁,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说红领巾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染好的,你们一定要爱护她。
    

    学校在河对岸,与大队部相邻,文化大革命时破四旧把白龙庙折了改成学校,也都是土坯子夯成的教室,教室内一排排的土蹲子供孩子们放铅笔书包,凳子都是入学时各人代各人的,高低不齐,围墙中央是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办公室的门口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杈上坐着几个鸟窝,不时有麻雀在上面盘旋,粗壮的树杈上拴着一个大铃铛,一条麻绳悬挂在下面。
    学校里只有校长是公办老师,是从上面调来的,其余的都是民办或者代课,这个校长耐不住寂寞,便把在公社小学教书的老婆调了来,他老婆到这一看破破烂烂的样子,立马破口大骂,后来即使在人前也没少数落他,渐渐地老婆便当了家,成了影子校长。
    

    终于,学校临时决定放假三天,老师们都要到大队部参加悼念活动,学生们这才发现他们的声音嘶哑并且伴有悲痛的情绪,眼睛湿湿的,红红的已失去往日的光彩,显然已经哭过几次了。
    

    小孩子们并不清楚什么是过度悲伤,即使是家里死了老人,大人们哭的死去活来,自己被家长板着跪在那里磕头,过了一会就跑走和伙伴们玩耍了。
    现在他们读着毛主席的书,背诵他老人家语录,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去世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难过的心情是有的,却并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只有几位脆弱的女生见老师们哭了触景生情,也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其余的则都板着面孔,看着也是很悲痛的样子。
    虽然学校放假,但是他们并没有马上回家,纷纷来到了大队部看看是怎样举行悼念活动的,这样的场面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庆云大队部原来只有四间草房子,破破烂烂的,也有要倒塌的趋势,后来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青年人,背着黄书包手中拿着毛主,说是下放知识青年,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大队部自然没有地方住下那么多知青,社员们的家里更不用说了,公社里只好拨了款一下子盖了十几间青砖到顶的小瓦房,名曰知青房,大队部便跟着沾了光,留下两间作为办公室,其余的都分给知青们住了。
    

    这些下放知识青年听说都是从城里来的,而且还有的是干部家庭的子女,他们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还有文化,冬天有冬天的衣服,夏天有夏天的衣服,不像村里这些老社员,夏天的衣服冬天也要穿在里面,因为多一层布就能挡一份寒哩。
    又听说这些知青接受教育以后,就会回城上大学,升官发财,不像农村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都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而且还吃不饱穿不暖,因此社员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同时,又都觉得他们吃不了农村里的苦。
    

    然而社员们都想错了,这些生在红旗下,长在甜水里的知识青年们都是抱着“一棵红心、两种打算”而来,他们吃苦在前亨乐在后,很快就和广大贫下中农打成一片,闲时教教孩子们看书认字,学习文化知识,农忙时干活饿了,拿起黑黑的榆树叶子煎饼,窝头也能咬上几囗,不久彼此之间就有了很深的感情,有的知青还和当地的农民谈起了恋爱,成为了一段佳话。
    后来知青们果然回城了,却不能忘记那段经历,经常有知青会写信回来关心这些农村的老朋友们。
    

    庆云大队部门囗高高飘扬的红旗己经降下一半,嗽叭里仍然不停地播放着哀曲,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大队部门前一张八仙桌上摆放着毛泽东主席的画像,两边挂着一副挽联,是大队书记李有法写的,左联是:一代伟人挥千军万马,创千秋伟业;右联是:天之骄子揽神州圣境,绘万里宏图。
    横联是: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
    画像前面放着的是几本毛泽东选集和毛泽东语录,两边是苍松翠柏,松枝上点缀着朵朵白色的小花,画像后面的墙上各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等领袖的画像,整个灵堂布置的庄重肃穆,大小队干部,学校老师,下放的知识青年,还有广大党员群众胸前都佩戴着白花,神情哀伤,眼圈红通通的,大队书记李有法先致了悼词,接着是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随即参加悼念的人都哭成了一片。
    

    这一天是一九七六年的九月九日,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与世长辞,全国各族人民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
    这一年全中国人民基本上都是在泪水中渡过的,一月周恩来总理逝世,五月朱德委员长的逝世,七月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使人触目惊心。
    

    将近中午的时候,追悼会结了,围观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中,这些农村的孩子上学普遍都比较晚,男孩子上到三、四年级的时候都十、四五岁了,而是女孩子则更要大上一两岁。
    村里还有的人家认为女孩子上学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里帮帮农活,索性直接就不让上了,十几岁的时候就带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
    有幸能够上到学的孩子,放了学就得赶忙回到家里帮忙干活,烧水、喂猪、割草、放牛这些都是本份之亊,很少有闲着的时光,他们的记忆中大都并没有太多的美好和快乐往事,对于童年的印象也是模模糊糊的,但是毛主席逝世在当时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再大不过的事情了,经历过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忆犹新,而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第二章 夜半分红薯
    晚秋的阳光透过槐树林照在弯弯的白马河上,河水波光粼粼,静静地流淌着,茂密的槐树林也渐渐泛出苍黄。
    河滩上秋草枯萎,在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刻顶出软软的,细细的白絮花,在秋风的抽打下纷纷飘飘,仔细看去田野中仍然有一些嫩绿色,那是双芽子,野祘头,荠荠菜等野菜。
    万物出于土,夏季牲口赖以生存的野花青草已经枯萎,大地又奉献出一茬秋冬的美味佳肴,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它,每天晚上学生们放学以后便会背上箕篓前去摘割,可别小看这些野菜,除了牲口能吃,人也可以食用,烧稀饭,开水烫着吃,炒着吃别有一番滋味。
    
    河两岸一片片田青桔杆早被老黄牛一梨梨地掩埋在地下,经过一个夏季雨水滋润和太阳暴晒的那黑黑旳土地就象发酵过的馒头,晚秋种起麦子来肥沃而又柔软。
    最后坚持在田野中的就是那些已经被割去秧子的红薯地了,霜降以后人们将它们收割起来,还要用地窖保存着哩。
    红薯可是必不可少的口粮,皮色红艳艳的,映衬着白底子,白天在田里劳动,如若有人饿急了徒手扒出来,拿到河水里洗净泥土咬上一口,嘎嘣脆的,满嘴薯汁,又解渴又解饿。
    红薯梗也是好东西,好一点的晒干以后可以磨成面粉喂猪,孬一点的便掺合在干草秸秆中冬季喂牛。
    
    此时,地里的那一片片红薯已被翻耕起来,裸露在地上,被社员们拾成一堆一堆的,队长,会计,计工员正在按户囗、劳力和工分来分配,按户按酬写了好多张纸条,纸条上都写有各家各户的名字压在上面。
    到了傍晚,社员们收了工天己经黑了,他们不等吃饭便在队长旳吆喝声中拿着筐子袋子扁担前去田野中认领自家所分到旳红薯。
    天黑漆漆的,手电筒,洋火杆的光亮相互交映着,人声嘈杂,大呼小叫的,各人都低着头寻找自家的名字,寻到时便让家里老人或者孩子看着,有力气的人挑着筐子,背着袋子,深更半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去,来回要好多趟才能运完。
    
    贺玉平的父亲生病卧床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男劳力,她的姐姐贺玉英十六七岁就作为青壮劳力,被大队副业组抽调去距离家里有七八里路的山上抬石头挣工分,弟弟贺玉刚年幼只能在家里看门照顾一下父亲,所以今晚上前来认领红薯的只有她和母亲,母女俩借着洋火杆的光亮在乱糟糟的人群中终于找到了自己家分到的红薯堆,感觉分的还不少,心中都是一阵高兴。
    
    母女俩装了半袋子红薯,玉平帮助母亲将袋子驮在了她的背上,母亲挑不动一担子红薯,所以只能用袋子一点点地背回去,玉平虽然心疼母亲,可是自己年幼没有力气,只能对母亲说道:“妈,黑灯瞎火的路不好走,你慢点儿。
    ”
    玉平的母亲背着红薯消失在黑暗中的人流里,玉平拿过另一条袋子慢慢地往里面装着,周围传过来的声音大都是老人和孩子们,玉平知道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负责看护这堆全家老少以及牲畜今冬明春赖以生存的口粮,害怕自己家所分到的红薯少了一两个,有力气的人都肩挑背扛运回家去,力气不够的人就帮助收拾一下,守护着自家分得的红薯堆,直到运完最后一个。
    
    每一次生产队分东西玉平家都是最后一个运完,她家劳力弱,运得慢,已经 了。
    今天的夜晚格外的漆黑,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玉平身边的噪杂声渐渐地稀少下来,那些萤火虫似的灯火也渐渐地熄灭,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的人家了。
    玉平是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丫头,在这漆黑的夜晚,只要有一个人和她做个伴她都不会害怕,目前来说,她的心里还是非常平静,没有一点胆怯。
    随着母亲背了一趟又一趟,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没有了,微弱的灯火也消失了,玉平的心里立即紧张起来,她划着了一根火柴,照了照自己家的红薯堆,大约还有好几袋,还够母亲背上好几趟,但是她却不能随着乡邻们回到家里,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这荒郊野外守着,她知道这片田地里到处都是埋葬死人的坟堆子,远处不时地传来夜猫子“咕咕”的叫声,她的心砰砰直跳,不敢四周张望,生怕看见一些火团子在跳跃,她听一些老年人讲过夜间田野里会有跳跃的火团子,那是坟堆里死人的鬼魂出来觅食的鬼火,她更不敢划亮火柴盒里仅有的几根火柴,害怕照亮了自己引来了鬼火,只能低垂着头在极度恐惧中煎熬着。
    
    正当她忐忑不安,孤独无助的时候几束光芒照射过来,黑夜里照得她竟有些睁不开眼,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挡在眼前。
    
    “姐姐,我们来帮助你收拾红薯。
    ”
    一个细细的女孩子的声音传来,玉平听出是本村叔叔家的丫头贺玉珠,她松开手映着光亮看清楚站在眼前的是林飞,李伍子,李大明,贺玉珠,李卫国,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也一下子掉到肚子里,这些都是平时和自己在一起玩耍的要好的小伙伴,虽然他们和自己一样年幼背不动红薯,但能陪伴自己度过这令人胆颤的夜晚,她感动得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
    
    只听得林飞说道:“玉平,玉珠,你们两个丫头在这里看着,我们四个男孩子帮你们家背红薯。
    ”
    玉平疑惑道:“你们能背的动吗?”
    林飞拿起手中的扁担,说道:“我们拿来了筐子和扁担,正好是四个男的两个人抬一个筐子就是了。
    ”
    玉珠接着说道:“姐姐,他们可有力气呢,我们家的红薯就是他们几个帮助抬完的。
    ”
    这个叫玉珠的丫头和玉平是一个姓氏,都姓贺,两家相距前后排,玉珠比玉平小一岁所以叫她姐姐,玉珠的父亲到了三十多岁才和她母亲结婚,可是却一直不能生育,后来拖了熟人从山东省讨了个祖传秘方,喝了几副中药总算怀了孕,这对夫妻半生无子,将近四十岁了才生下这么个女儿,夫妻俩都对她疼爱有加,视为掌上明珠,论辈分是玉字辈,就叫贺玉珠吧。
    玉珠母亲的身体在生她的时候没有调养好一直有腰疼病,有时疼得直不起腰杆来,所以集体的农活干不了多少,就在家里偷偷地喂养几只鸡鸭鹅,可是这些鸡鸭鹅下的蛋在集上只能卖上二三分钱一个,还得想方设法弄些杂食给它们吃,所以全家就指望玉珠的父亲一个人挣工分,工分少,人口也少分到的红薯也少,玉珠的父亲一个人几趟就挑得差不多了。
    因为大明和玉珠两家的大人平时相处较好,有时生产队分的农活都是在一个组,所以他们两家所分到的红薯堆连着边儿,大明家的红薯运完以后,伍子,林飞,李卫国都过来了,四个男孩两根扁担两个筐子来回两趟,早早地就帮助玉珠的父亲把红薯抬得干干净净。
    
    这个叫李大明的孩子父母年轻力壮,生下大明兄弟两个,据听说大明的祖父是中农成份,他的父亲上过县里的高小,文化程度还是挺高的,只是因为这个不好不坏的家庭成份而没有分配到一点体面的工作,眼看着自己的一些同学相继被安排做了大队或者生产队的会计,有的还被安排到人民公社当个小干部,他也是有些着急的。
    后来文化大(革(命搞得更凶了,地主,富农,反坏右都挨了批斗,他这个中农成份不批斗就算不错的了,文化程度再高也不会安排你做事情,他的心早就凉了,趁着自己年轻力壮的稳稳当当地当个农民挣工分吃饭,就这样家里有两个壮劳力年年都能分到一些余粮和有限的钱款。
    比起玉平,玉珠家里可是强多了。
    今天他们家也分到了红薯,大明的父亲母亲一人一副挑子及早就把红薯给挑完了,父亲让大明去告诉玉珠家里不要急,他回家把红薯倒下来就回来帮助他们。
    
    再说林飞吧,除了李姓与贺姓,全大队只有几户旁姓人家,而林姓就他一家,听说是上几代从河南林县逃荒要饭过来的,时间长了觉得这地方日子还可以,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几代单传没能发扬光大,到了林飞父亲这一代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把林飞奶奶喜得合不拢嘴。
    后来公家搞了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小队干部欺负他们家是孤门小姓,就让林飞的父亲到偏远的山区挖铁矿去了,那里吃不饱穿不暖,而且还有塌方的危险,为此林飞的奶奶和母亲时常哭哭啼啼的为他担心。
    可是谁知后来因祸得福了,林飞的父亲被转成了国家户口,成了铁饭碗,每个月还能寄十几块钱回来,这下子好了,林飞的母亲也不用天天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工分少了,分到的红薯也少,所以林飞家的两趟就运完了。
    林飞比其他几个孩子略大一岁,几个孩子都听他的,因为林飞家和玉平家还有另一层人际关系,所以两家走的比较近,今晚林飞就是招呼几个小伙伴准备去玉平家里玩。
    
    这几个孩子中还有一个叫伍子的,他家人口多,劳动力也多,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排行老五,临上学时一家子几个大老粗摸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好名字,父亲一着急说到学校让老师给取吧,老师就给他取了个连根倒的名字,就叫李伍子。
    伍子家虽然吃饭的人多,但是干活的人也多,分到的那么一大堆红薯一人一副挑子就去了一半,这可便宜了做为老小的伍子了,他还没有走到红薯堆前就被两个哥哥和姐姐挑完了,回家的路上就碰到了林飞等人。
    在那个凭劳力吃饭的年代,伍子家的日子总算还可以,虽然没有没有多少细粮,但是吃糠咽菜也能填饱肚子,可是最让伍子父母烦心的是上面的老大老二,大字不认识一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娶上媳妇。
    这兄弟俩虽然也长得人高马大的,可是夏天没有衣服换洗,成天光着个肩膀子浑身被晒得黑黝黝的,冬天则挎着个破烂棉袄,找了根破布条往腰里一栓,上下透风不说,头上还戴着个破毡帽往土墙边一蹲一看就像有几十岁似的,一家子就挤在前后六间的茅草屋里,哪家姑娘看了还肯嫁过来。
    眼看看老大老二都三十多岁了,伍子的父母也就觉着大势已去,给他们娶媳妇是没有指望了,就把心思放在了伍子的三哥三好身上,两口子找到了在本村的大队书记李有法,好说歹说把三好弄去当兵了,只要能当了兵穿的都是体面的衣服,自家又是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过几年三好退伍回来说不定还能在公社大队安排个工作,到时候就不愁没有媳妇了。
    三好去当兵了,家里还有几个劳力,就让伍子去念书吧,总不能全家没有一个认识字的。
    
    再说说有一个叫李卫国的孩子,刚才说到的大队书记李有法就是他的父亲。
    庆云大队书记李有法当年也是当过兵挖过山洞的,还当过班长,在部队里练得一手好字,他们家也是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不管是在部队里还是在家里都把毛主 背的滚瓜烂熟,退伍回来就被安排在庆云大队里当革委会副主任,两年以后正主任调走了,他就转成了正主任,也就是大队党支部书记,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就连亲朋好友也不留情面,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刚的年代,他能吃得开打得响,自然得到上级的赏识,所以稳坐大队书记好几年,也没有人能撼得动。
    渐渐地李有法威望高了,巴结的人也多了,这不他家也分到了红薯,天还没有黑下来,小队副队长李怀水就指挥几个人把红薯给送到他家里去了,李卫国无事可做,及早地就去找其他几个伙伴玩耍。
    这个李书记在本村口碑还是很好的,毕竟是本村,本家,本族,为了不让人家说闲话,有时也会叫卫国的妈妈参加生产队劳动,当然生产队也只会安排点轻快的农活给她。
    
    林飞领着几个伙伴来到玉平家里听说她还在田野里看着红薯,地里已经空无一人,林飞心想那还不把她给吓死,连忙各自拿来手电筒,洋火柴,扁担,筐子深一脚浅一脚赶来,手电筒一照果然看见玉平一个人浑身颤抖地卷缩在那里。
    
    俗话说小蚂蚁也能撼得动大山,几个小伙伴在林飞的带领下和玉平母亲一起抬的抬,背的背,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把玉平家的红薯运完了,玉平母女俩感激不尽,想要煮几个鸡蛋给他们吃,但是几个孩子也觉得累了,又怕时间长了家长到处乱找,更觉得帮玉平家这点忙也实在不好意思吃人家的鸡蛋,便和玉平招招手做了一个鬼脸子各自回家睡觉去,毕竟明天早上还要上学呢。
    
    家家户户把红薯运回来以后都要用土窖子窖起来,不然的话一个冬天就冻坏了。
    每户估摸着自己家里的红薯数量,早就在家里的空地处挖好大约三四米长,一米多深的大坑,四面铲的齐齐的,前面留下几个小坑好上下搭脚方便,然后小心冀冀地把红薯一个个地放进去,千万不能碰破了皮,每一层都撒上一些从田地里拉来的土壤,红薯放好以后在土坑上横排几根粗壮的棍子,再竖排一些硬硬的秸秆就能培土了,培好了土就像一个小土丘,洒上水拍得结结实实的不透空气,土窖子前头留一个小洞口,捆一个草捆子塞住洞口,保证地窖里的温湿度,这样一来,就是到了来年一二月份,地窖里拾出来的也是红白相间的新鲜红薯。
    
    庆云大队的小学里仍在继续搞着各种运动,墙壁上到处贴着批林批孔的标语,大队青年书记每天都要到学校里带领老师们和初中年级(当时的小学里还有初一初二年级)的同学们举着拳头,背诵毛主 ,再激昂地宣誓,打倒林彪反革命集团,打倒刘少奇。
    阶级斗争仍然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因此学习也抓的不紧,每天草草地上了几节课就让学生们放学回家。
    
    霜降过后天气渐渐地凉了,早上起来地面上已经有一层白色的薄薄的霜,田野里的野花野菜也焉巴了脑袋无精打采,奄奄一息。
    白马河里的水渐渐地少了,河滩已经裸露出来,河堤上的紫穗槐叶片脱落了一半,仍有一些黄黄的叶子做着最后的挣扎,不舍得离开自己的母枝。
    抬眼望去一片萧条,这正是:秋风无情扫落叶,春花无奈化浮尘。
    
    田野里刚刚播种的麦子有的已经窜出黑黑的地面,提前迎接秋冬的阳光,秋高气爽,阳光一泻千里,静悄悄的田里突然传来苍老的赶牛歌:
    哎~嗨吆,哎~嗨吆
    老黄牛,快点跑。
    
    前面就是田头吆~
    到了田头吃喝饱哎~
    哎~嗨吆,哎~嗨吆
    老黄牛,快点跑,
    秋风过后寒冬到哎~
    寒冬供你好草料吆~
    顺着歌谣声望去,十几头老黄牛喘着粗气,绷着粗壮的双腿拉着几挂大头梨在顽强地耕耘着黑黑的土地,歌谣是从哪些牛把式的口中传出来的,显然没有学校里的歌声好听,牛把式的后面还跟着一群孩子,他们听着这怪怪的声调都忍不住的呵呵笑了。
    
    赶牛耕地的是村中的几个老汉,他们虽然年龄大,可是身体硬朗,常年喂牛犁地和牛儿朝夕相处,牛儿们也乖乖地听他们使唤,他们唱着歌谣,眼睛盯着前方,手中牵着几根牛缰绳,缰绳扣在牛鼻子上,牛鼻子最怕疼,开墒拐弯全在这几根牛缰绳上。
    右边是有经验的老牛踩墒,左边是几头刚上套的青壮牛挂边,哪些初出的壮牛被栓得起了脾气,常常在田里横冲直闯使坏劲,气得牛老汉甩起用麻绳搓成的粗大的鞭子在它头顶的上方“啪”一声炸响,吓得它们缩紧了脖子,低下了头,瞪着两只乒乓球大小的眼珠子又开始绷紧双腿使劲地拉梨,那头踩墒的老牛却不以为然,好像没有感觉一样,它们的晚辈一用劲它倒轻快了,它知道它们的主人可舍不得真打,只是吓唬吓唬它们,它有些幸灾乐祸:你们这些小子哪里知道这里窍门,不经吓唬,还是用劲拉梨吧。
    
    马上就要入冬了,下雪后土地就会上冻了,生产队安排几个牛把式把刚刚收获过的红薯地翻过来,冻上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就好种地。
    
    地里仍然有一些散碎的红薯深埋在土里,梨桦划开便裸露在犁沟里,头茬的红薯别人是拾不到的,只有牛把式自己家里的人或者亲近的人才能拾到,其余的人只能跟在后面拾哪些又小,又碎的,几个牛把式为一组,贺玉平的二叔是组长,所以玉平就紧紧地跟在二叔的后面,一个来回筐子就满了,而且又大又好。
    
    到了晚上牛把式们收工了,玉平看着自己拾到的有多又大又好的红薯,再看了看林飞,大明,伍子,玉珠,卫国他们又少又小又孬的红薯有点过意不去,便等二叔走后悄悄地把他们几个人叫过来说道:“你们几个过来把你们拾到的红薯倒在我的红薯一起掺一掺平均分了。
    ”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眼睛却紧盯着玉平那堆红薯。
    
    玉平看着他们笑道:
    “别都硬撑着,过一会我后悔了就不和你们平分了。
    ”
    众伙伴们大喜纷纷提过各自框子里的红薯倒在了玉平的红薯一起,大小孬好掺一掺分成六份,各自装了满满的一筐子欢欢喜喜地回到了家里。
    
    吃过了晚饭,他们都来到了林飞的家里,因为林飞家里新买了一台收音机,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已经开播了。
    
    第三章 过年
    雨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寒冷的冬天在呼啸的北风中不约而至,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学生们穿着各自母亲缝制的大小不一棉袄棉裤棉帽子,都打了不少补丁,有的是哥哥姐姐退下来的,有的是大人们的衣服改一改的,所以有的松松垮垮,有的紧紧绷绷,虽然不怎么合身,但是孩子们调皮好动也就感觉不到寒冷。
    
    他们吃过了早饭踏着厚厚的积雪成群结队地去上学,学校在河对岸,弯弯的白马河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为了抄近路,有的学生们就准备滑冰过去,但又不敢冒然下去,有一些胆子大的男孩子走在前面用脚试一试是否能够撑住人,后面的学生们手拉着手猫着腰跟在后面感觉没事,便一声呼喊两个滑溜就过去了,美的像过年似的,有的大人们不放心追到河边踮起脚尖跳着骂道:小老爹,讨债鬼,掉进河里淹死你们,看你们还逞能。
    
    女孩子则胆子小站在岸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吓得捂住双眼但又不放心,眼睛的余光从手指缝里偷偷地望着,看着他们平安地过去了才放下心来,绕道从石桥上走过去,她们中间玉平胆子是最大的,她看男同学们都过去了,她拉了玉珠一把说道:
    “玉珠,你看他们都过去了,咱也滑冰过去吧。
    ”
    玉珠吓得往后一缩埋怨道:
    “你可别去逞能了,让你家的婶子知道非骂死你不可。
    ”
    玉平可不管这些,她嘟囔一句:
    “你们这些胆小鬼。
    ”
    说着话就走下了河堤,随在男同学们的后面像燕子一样遛了过去,高兴地向对岸的玉珠等女同学们喊道:
    “没事,没事,快过来,快过来。
    ”
    玉珠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指着对岸的玉平喊道:
    “就你逞能,我放学回家就告诉你妈妈。
    ”
    女孩子们也知道河里的冰层很厚,男孩子能过去她们也能过去,只是害怕让大人们知道了会骂她们跟一些男孩子学坏了,脸皮厚了,也担心其他的女同学们会在背后议论她们跟男孩子走得近,不害臊,因为她们觉得作为女孩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安安稳稳地,不声不响地学习生活劳动,只有那样家长和老师们才能夸赞她们老实稳重,慢慢地长大了在村里才有个好名声。
    
    学校的老师们都忙着各种运动,并且又是学期末尾,都上半天课下午放假,这时候男同学们胆子更大了,匆匆忙忙地溜冰过去,回家拿来红薯做的煎饼卷着咸菜,又急急忙忙地来到白马河底溜冰的溜冰,打陀螺的打陀螺,欢声笑语,寒冷和危险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腊月十几号就放了寒假,学生们都各自领了家庭报告书,伍子和大明的成绩不好,战战兢兢地来到父母面前,极不情愿地把家庭报告书递了过去,免不了一顿打骂:你这个蠢蛋调皮鬼,书念不好就知道玩,将来都要在家里种地扒大河,累死你们。
    父母骂够了也就不吱声了,一阵紧张过后两个人的心又野了,撒腿跑的无影无踪。
    
    林飞和卫国两家条件好注重管教,平时也不耽误孩子们的学习时间,所以成绩就好一些,并且被评为三好学生,拿到了大红的奖状,他们的父母夸奖了几句,喜滋滋地把奖状挂在后墙上。
    
    玉平,玉珠两家人就无所谓了,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上不成学就在家里种地,也是一个好劳力,等长大成人了赶紧找个婆家嫁出去,所以她们无论考的好与坏,认识字的随便拿过来看一下,也不会打不会骂,不认识字的连看都不会看。
    
    大人们都说过年就是过关口,孩子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过年这几天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不用干活,不用学习,能走走亲戚,还能吃到好东西。
    可是有的人家真的连猪肉都买不起,有点大米白面就比平常强多了,只有极少数的人家能够买上一两斤猪肉,但也舍不得一顿吃下去,过了年七大姑八大姨还要来往走一走,亲戚来了拿出来还能招待一下。
    
    村子里有一位老先生,以前是教私塾的,字写得好,人缘也好,也多亏了他人缘好,批斗臭老九时社员们都手下留情。
    每年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拿着红纸前来找他写对联,老先生是一个好人,无论以前和谁有过过节都不推辞。
    他带着老花眼镜,面前摆上一张方桌,桌子上的竹筒里插满了大小各式毛笔,旁边放有砚池,墨汁是他自己准备的,有的人要买给他,他死活不要,说你们一年到头来找他写个对联是看得起他,怎能还带着墨汁来?这位老私塾不管来人多少总是不慌不忙地铺开红纸折叠裁剪,竖联,横批,斗方一一就绪,他的对联都在肚子里,出口成章,出手龙飞凤舞,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啧啧称赞。
    下傍晚时各家各户都写完了,他的手脖子也酸了,大人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拿回去贴上,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大多的对联内容仍然是丰衣足食呀,年年有余呀,招财进宝呀一类吉利的话,也许新的一年真的是这样,人们在吃不饱的时候看看这些对联饱饱眼福,心里也是很美的。
    
    除夕下午大明的母亲把煮熟的猪肉切了一半,剁成肉丁子和白菜萝卜在一起炒了一锅,又炒了一碟花生米给大明的父亲喝酒,平时哪有时间喝酒,就是想喝也没有钱买,过年了生产队里发了酒票,便拿些鸡蛋到大队代销点换二两烧酒解解馋,也算是过了一年之中的最大的节气,大人小孩也都也随着长了一岁。
    
    大明一家四口人围在桌子前,母亲给他们兄弟俩盛来了大米饭,说是大米饭,其实有一多半的红薯丁子夹在里面,不过也不错了,柔柔软软的香甜可口,兄弟俩夹着白菜箩卜肉丁子狼吞虎咽,不知道多少天没有粘到油星子了,香香的猪肉油汤拌着大米饭实实在在地解了一顿馋。
    其实家里面还有一些大米,大明妈是舍不得吃,留着以后孩子们有个伤风感冒的,抓上一小把包在纱布里放在红薯稀饭锅里,红薯熟了大米也熟了,捞出来挤出米饭疙瘩给孩子们吃了补身体。
    
    大明的父亲端起酒杯子细细地咂了一口又端到大明的母亲面前说道:
    “这大过年的,你也喝一点吧。
    ”
    大明母亲盛来了一碗米饭慢慢地吃着,她苦笑着说道:
    “我不喝,今晚上过年你就多喝点,平常也就不去想它了。
    ”
    大明的父亲咽了一口酒,夹起两个花生米放在嘴里边吃边说道:
    “今年生产队的年终分配,我看玉珠家里一点余钱也没有分到,只分到几十斤的粮食,估计连个猪肉都没有买,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吆。
    ”
    大明的母亲说道:
    “是啊,你不说我还忘记了,我看他们家也发了肉票,但没有看见他们去买,咱们还留着一块猪肉,吃过饭让大明拿去给他们家里,大人们吃不吃无所谓,孩子可眼巴巴地等着这个年哪。
    ”
    大明和玉珠两家人在长期的艰苦的生产生活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虽然都是本村的相邻,但感情是不一样的,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原来两家生产队分组干活的时候都分在一个组,都是双劳力,都不吃亏,后来玉珠她妈得了腰疼病,不能干重活,大明的父母也没有抱怨,只捡些轻快你的农活让她干,繁重的农活就不要她去了,玉珠的父母看在眼里愧在心里,常常劝说大明父母生产队再分组干活咱们拆组吧,不能总是拖累你们,大明父母总是说都是庄亲庄邻的不要分的那么清楚,所以玉珠的母亲多在家少在田,人心都是肉长的,玉珠的父母格外心疼大明兄弟俩,有时大明父母在外劳动,兄弟俩放学了还没有回来,玉珠的母亲总是把他们叫到自己家里,玉珠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不管孬好都要吃饱,有时大明父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时,玉珠的母亲就煮好两个热乎乎的咸鸭蛋送到他们的手里。
    
    这时大明父亲的脸有些红了,他语重心长地对大明说道:
    “大明啊,过了年要好好地念书了,不然的话一辈子也别想走出这农村,要在这里吃一辈子的苦受一辈子的罪。
    ”
    其实大明也有委屈,学习不好自身有一部分原因,家庭原因也有一部分,他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爸爸,现在学校里还在搞运动,有时老师正在上课就被叫去开批斗会了,哪还有心思教书,再说了我们放学回来不是割草就是放牛,哪有时间做作业。
    ”
    大明的父亲想一想孩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年头大人受罪也就罢了,孩子们也跟着遭罪,哪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两个大人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生产队里农活都干不完,家里的猪,组里的牛可还得喂吧,不然的话,连平常称盐打洋油的钱都没有,两个孩子的学费更是交不起。
    从前这个村子里从来都没有考上大学的,就连有两个正在上学的高中生也是大小队干部和贫下中农推荐的。
    前天开社员会在一篇报纸上看到东北有个张铁生考了个大零蛋还是一个英雄呢,再说自己已经念到高小了,文化程度应该可以,还不是照样在家里务农,这个社会真是颠倒黑白了。
    
    这时大明吃好了饭,擦了擦油乎乎的嘴,母亲拿过包好的猪肉让他给玉珠家里送去。
    
    冬季的积雪融化的很有耐性,远处的田野仍然是一片白茫茫,村子里因为有人的热气,所以积雪融化的就多一点,有的雪水在地上又结成了冰,走在上面硬硬的,房檐树梢上挂着尖尖的冰溜溜,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走路都得躲着走。
    
    已经有吃过晚饭的人出来溜达,有的是想打一打扑克,有的是想赌一点小钱,总之一年难得清闲几天,老年人都来到了老私塾家里,裹着个破棉袄,斜躺在锅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已经发黄的老古书,听着他抑扬顿挫地讲述宋江大闹大名府,罗成陨命淤泥河。
    
    大明走在往玉珠家的路上迎面碰上林飞,他问道:“林飞,你到哪里去呀?”
    林飞答道:“今年爸爸的铁矿上发了不少东西咱家吃不完,家里还有去年的布票,我妈让我给玉平家里送去。
    ”
    大明说道:“我是去给玉珠家里送点东西。
    ”
    林飞应了一声,两个人分头而去。
    
    大明来到玉珠家里,玉珠父母正在做饭,她的父亲嘴里含着老烟袋杆子,歪着头正往锅底添些柴草,锅门口的上方贴着一张灶王爷的画像,两边分别写着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
    虽然玉珠的父亲还不到六十岁,但却显得极为苍老,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明显是劳苦所致。
    铁锅里冒着热气,她的母亲端着一筐子白菜萝卜切成的菜花正准备倒进了锅里,显然没有一点肉星子。
    今年他们家年终结算没有分到一点余钱,没有倒欠生产队的就算不错了,好歹分到几十斤麦子和大米,这就是明年一年的口粮了,过年了,家里还有几个鸡鸭蛋,烧一锅白菜萝卜将就一下算了。
    
    玉珠正在屋子里玩弄玉平给她的针线包,见大明来了忙跑出来问道:
    “大明哥,你家吃过饭了?”
    “吃过了,你看我给你带来好吃的。
    ”
    大明一边搭着话跨进门来,拿出手里用黄表纸包着的猪肉放在桌子上,那红白相间的猪肉闪着油汪汪的光亮,表面上布满皱褶,透露出诱人的滋味。
    
    玉珠高兴的手舞足蹈,她朝母亲喊道:
    “妈妈你过来看看,大明哥给咱们送猪肉来了。
    ”
    玉珠母亲过来一看果然有大半斤的一块猪肉放在那里,刹那间眼睛里就要闪出泪花,她可不是嘴里馋看见猪肉掉眼泪,她只是看了玉珠可怜,大人们一年忙到头过年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孩子毕竟还小,她是心疼玉珠啊,看到人家的逢年过节能有点肉吃,而自家里还是温水煮白菜。
    
    玉珠的母亲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里还要说一些客气的话:
    “我的乖乖,手都冻痛了吧,快到锅门口烤烤火,猪肉咱家里有啊。
    ”
    大明的手果然冻得冰凉,他来到锅门口伸出小手立即有了温暖的感觉,不过也被火烟熏得要掉眼泪,他笑着说:
    “婶子,你就别骗我了,我刚才还看到你要往锅里倒的是白菜萝卜。
    ”
    玉珠的父亲拿过一个小板凳让大明坐下慢慢地烤火,他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小手说道:
    “大明啊,你爸爸买肉的时候我看见了也不多,你拿来给咱家估计你家里没有了吧,你还是拿回去吧,咱们过年再买。
    ”
    大明年纪小不会说客气话,急得脸红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玉珠可就不客气了,她摇晃着母亲的手撒娇地说道:
    “妈妈,大明哥拿来了咱们就炒了吃吧,我都有大半年没有吃过猪肉了。
    ”
    玉珠说的话一点也不稀奇,普通的老社员家庭手头好一些的除了逢年过节时买上一二斤猪肉让全家老少解解馋,其余的能解决温饱就算不错了,就是家里来了至亲好友,除了炒一盘家里面省吃俭用地省下来的两个鸡蛋,其余的就是南瓜葫芦一锅熬,看不见一点油星子。
    让他们记忆深刻的是在上半年不是逢年过节却吃了一回猪肉,原来是村子里的一户人家的母猪早产死了,庄稼人死了一口猪好像死了一口人一样悲惨,有好事的人帮忙提着母猪肉挨家挨户地摊派,谁家里都没有钱就赊账年终在给。
    
    大明说道:“婶子,你平常最心疼我们了,这肉你就炒给玉珠吃吧。
    ”
    玉珠母亲听着两个孩子说的话鼻子又是一酸,她背过脸去偷偷地用围裙的边角擦拭着眼泪。
    在这个一年一度大人孩子们盼望已久的大年节,她不想让玉珠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猪肉又被拿走,她也不想冷了大明一家人的心情,便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子上的猪肉切了几小块放进快要烧的通红的铁锅里,铁锅里立即冒出一股青烟,浓浓的猪肉油香味充满了三间茅草屋,那是久违的香味,那是人们渴望期盼到的生活的滋味。
    
    再说林飞提着东西踏着冰雪来到了玉平家的门口刚要走进院子,突然从里面窜出一个人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紧接着又扔出两瓶酒来也摔得粉碎,醇香的白酒汩汩地流淌在雪地上,同时甩出来的还有大约斤把重的一块猪肉,林飞吓得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生产队里的副队长李怀水。
    李怀水仗着是红卫兵的老底子在生产队里当副队长,什么都不懂瞎指挥,又恶又坏,没有一点人缘,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快到了三十岁了还没有取到媳妇,他自己也很着急,便经常用凉水把头发梳的水滑变化着发型,还在额头留下一搓小歪毛。
    最近他想女人想疯了,竟打起了玉平的姐姐玉英的注意,玉英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而且很俊俏,他知道玉英家里穷,过年时也没有买酒买肉,他就提着没舍得让自己父母吃的大队部发给的两瓶酒一斤肉来到了玉平家里。
    
    在这个村子里玉平的家里是最困难不过了,人口多劳力少,而且家里还有一个病人,她的父亲是在参加农业学大寨大会战的时候扒大河不小心滑进了冰冷刺骨的河里被凉水激出了毛病,因为没有钱医治,慢慢地拖成了肺痨病,整天咳喘不止卧床不起,别说参加生产队里干活了,还得有一个人伺候他,有时候咳喘得厉害,一口气上不来都要被憋死过去,所以家里不能离开人,玉平的母亲就在家里割点野菜喂几只老母鸡下几个鸡蛋卖钱给他抓药吃。
    大女儿李玉英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十五六岁就参加生产队劳动,十七八岁就被当成硬劳力扒大河,抬石头,白马河里捞淤泥,但仍然入不敷出,生产队年终结算时没有余钱而且还透支。
    
    李怀水进了门,发现玉平的家里已经吃过饭了,他环顾一下四周,真是家徒四壁,正堂屋一张床上铺着麦秸草,床头摆着个木箱子,箱子上有一盏拖着乌黑捻子的煤油灯,一床打满了补丁的被子盖在玉平父亲的的下半身,玉英正在给他喂药,玉平的妈妈在收拾桌子上碗筷,一点也看不出过年的样子,玉平在里屋做作业,玉刚则到外面玩耍去了。
    
    李怀水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地对玉平的母亲说道:
    “叔,婶子今天是年三十,也没有什么孝敬你们,这是大队里发给的酒和猪肉,我也舍不得吃喝,送来给你们家过年。
    ”
    玉平的父母一见大吃一惊,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可万万没有想到李怀水能提着东西来到他们家里。
    
    玉英天天在生产队里干活知道他的德行,她咕哝了一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
    玉平母亲一见忙招呼李怀水坐下,并怒斥玉英道:
    “死丫头,没大没小的,李队长来了怎么说话呢?”
    玉平的父亲知道这些生产队干部们的心黑,所以对他们从来没有好感,想当年自己为了集体的事情而得病,生产队一不出钱,二不出粮使自己落得今天这个样子,他知道李怀水不是什么好人,今肯定也没安什么好心,他用手里的一块破布头擦了擦嘴角的中药汤,看都没有看李怀水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
    “怀水,咱们家什么都不缺,你快把东西拿走。
    ”
    李怀水转过脸来又对玉平的父亲说道:
    “叔,你可就见外了吧,你卧病在床,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总得互相照应着,平时想孝敬您也没有时间,今天过大年都放假了,这不玉英妹妹也放假在家,我就过来给你拜个年,顺便看看你们。
    ”
    李怀水说着话眼光时不时瞟向贺玉英,玉英可不想理睬他,帮助父亲喂完药以后,转身到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玉平母亲更不知道李怀水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对李怀水也没有什么好感,却又不想得罪他,就好言说道:
    “他大哥,你的心情我们领了,但是你的东西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要的,如果要了,我们一辈子也还不了你这个人情,你还是拿回去给你的父母吃吧。
    ”
    “哼,不要提哪两个老东西,当年要不是他们的成份不好拖累了我,我早已调到公社里当副主任。
    ”
    李怀水心里恼恨着自己的父母耽误了他的前程,嘴里继续说道:
    “婶子,谁让你还人情呢,只是我看着你们家里可怜,玉英妹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还透支着生产队里的钱,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她干的可都是一些男劳力的活啊。
    ”
    玉平的母亲听出李怀水的言外之音,知道他不怀好意,她拉下脸来正色道:
    “怀水啊,欠生产队里的钱我们会慢慢还,至于玉英,庄户人就是干活的命,苦点累点无所谓,也就不要你操心了,你抓紧拿上你的东西走吧。
    ”
    李怀水就是赖着不走,他恬不知耻地说道:
    “婶子,慌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玉英妹妹过了这个年也快到二十岁了吧,我也二十多岁正般配,如果我和你们家玉英结了亲,我保证玉英不用再下地干活,就是去了也捡轻快的活给她干,还给她记高工分,明年就把透支还清,还有余钱余粮还…”
    玉平的父亲越听越生气,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
    “怀水,你不要说了,你是干部,我们是老社员,我们可高攀不起,你抓紧拿着你的东西走吧,咱们家玉英还小,等两年再说。
    ”
    “那好,那好,等两年就等两年,到时候我被提拔到大队里干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巴结我呢,玉英妹妹跟了我尽享福吧。
    ”
    李怀水还以为玉平的父亲说的是好话没有回绝自己,眉飞色舞起来,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搜寻玉英的身影。
    
    贺玉英在屋子里听到李怀水提到自己,都觉得恶心死了,接着又听到她要和自己成亲,更加恼怒,走出屋子来提上他的东西推着他连声说:
    “快走快走,谁稀罕你的东西,还和你成亲?你休想,天底下男人都死光了也不能嫁给你这样的人。
    ”
    李怀水见玉英出来了骂他也不生气,还死皮赖脸地往前凑,习惯性地把小歪毛往后一甩笑眯眯地说道:
    “玉英妹妹生起气来更俊俏了,打是疼骂是爱,证明你心中有我,妹妹你要是嫁给了我,再也不让你吃那个苦,受那个累了。
    ”
    玉平的父亲再也听不下去,气得咳喘说不出话来,猛的拿起身边的棍子扔向李怀水,李怀水“哎吆”一声撒腿就跑,谁知跑的时候没注意玉英家的房门低,撞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他双手捂着头嘴里恶狠狠地说:
    “好啊,你还敢打我,你们可不要后悔,过了这个村可没就没这个店了,我可不是好惹的,今后有你们好果子吃。
    ”
    玉英拿起他提来的东西随手仍了出去,正好也被林飞看见。
    
    李怀水紧跑几步又折回头拾起沾满泥土和雪水的猪肉以及半瓶白酒灰溜溜地走了。
    
    林飞进了门,玉英一家人原本正在气头上,可是看见林飞来了,气便消了一半了。
    林飞是一个好孩子,年龄比玉平大一岁,而且学习成绩又好,这几家的孩子都愿意和他在一起拾草,放牛,剜野菜。
    
    又因为林飞的妈妈和玉平的妈妈都是从离家几十里的一个外县嫁过来的,口音相同,来来 走亲戚都是结伴而行,关系自然就好了,生产队分组干活他们也就分在一个组。
    前几年林飞的父亲被抽调去挖铁矿,家里就惨了,没有男人在家,林飞的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又要参加集体劳动,劳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时,小一点的孩子都在地上爬着,屎啊尿啊弄得满身都是,那时候玉平的父亲身体还好,分在一起的重活脏活不但自己干了还会让她早点回家照顾一下孩子,玉平的妈妈也经常过去替她洗洗刷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林飞家的日子好过了,玉平家却又惨了,所以林飞的母亲经常把逢年过节时铁矿上发下来的豆油啊,水果呀,毛巾肥皂等福利品送一些给玉平家里,接济她家的生活。
    
    林飞来到屋子里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说道:
    “叔,婶子,妈妈让我把这点猪肉和一斤豆油送来给你们。
    ”
    玉平的妈妈刚才被李怀水气得要命,心想人穷也要受人欺负,这回把李怀水得罪了不这道他今后又会生出什么坏主意,心中不免有所担心堵闷,现在林飞来了,她的心里敞亮了许多。
    虽然是过一个穷年关,但一家老小还是欢欢喜喜的,刚才气恼的心情又变了过来,玉平也放下作业本出来了,玉英叫林飞坐在床沿上。
    玉平的母亲看着林飞提来的东西,感激的竟流了眼泪,作为几个孩子的母亲,在这个大人小孩祈盼已久的年节里多么想做一顿好饭给儿女们吃啊,可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家里实在是没有,年前还有用鸡蛋换来的几块钱又给玉平的父亲抓药了,他的肺痨病天气寒冷就严重,喝了中药就能好一些。
    想一想自己家里过的是什么年,除了做了一顿平常吃不到的红薯米饭,煮了一锅萝卜白菜,连一点点荤腥都没有,孩子们更是连一件新衣服也没添,好在玉英她们都懂事了,也没有跟前跟后地闹着要吃穿。
    
    玉平妈心疼地把林飞搂在怀里,热泪盈眶:
    “乖乖林飞,我这个好孩子,你家里也不容易呀,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难为你的妈妈了。
    ”
    玉平的妈妈也不去故意做作地说一些客气的话,拿来了就收下吧,他们两家就像血浓于水的感情,这些年林飞家里常常是雪中送炭,救济他们于危难之中。
    
    这时玉刚回来了,他看见桌子上的猪肉眼放光芒惊喜地喊道:
    “这回咱家有猪肉吃了,咱家有猪肉吃了。
    ”
    玉平瞅了弟弟一眼故作生气地说道:
    “就知道吃,也不问问是谁拿来的。
    ”
    玉刚转脸看了看林飞说:
    “林飞哥,是你拿来的吧,将来我长大了能挣工分了,过年就杀了一头猪,分一半给你家里。
    ”
    一句话把大家逗笑了,玉英说道:
    “这么点的小孩子也学会说大话。
    ”
    玉平打开林飞拿来的用花布头包着的东西,里面是一卷布票,女孩子一看到布票就想到花衣服,她高兴地对妈妈说道:
    “妈妈,这还有好多布票呢。
    ”
    玉平妈妈问道:
    “林飞呀,你家去年的布票还没有用完?”
    林飞说道:
    “妈妈说了咱家男孩子多,夏天有一件裤头背心就应付过去了,你家女孩子多夏天也得穿长裤长褂子,还得有换洗的衣裳,用布料就多了,她还说明年的新布票就要发了,这些都给你们吧。
    ”
    玉英的脸上一下子飞起了红云,她娇羞地抚摸一把林飞的头发说:
    “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也不害臊。
    ”
    玉平的父亲把林飞拉到自己的跟前爱抚着他的头问道:
    “你爸爸今年回来过年了,过年什么时候走啊?”
    林飞说:
    “爸爸后天就走了,听爸爸讲铁矿上生产任务重,这次回来还是和人家调班的呢”。
    
    “你爸爸是糠箩跳进米箩了,如果还在这个村子里就要受穷一辈子,他真的很幸运。
    我真是替他感到高兴。
    ”
    玉平的爸爸很羡慕地说道,话刚说完又开始咳喘了,玉英妈妈赶紧在他的后背轻轻地锤几下,咳喘声又把屋子里的人心揪在了一起。
    
    这时天渐渐地黑了,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鞭炮,映照着殷红的亮光,清脆的鞭炮声和迷人的亮光吸引着孩子们的心情,他们立即有了亢奋的感觉,玉刚一把拉住林飞,急匆匆地说:
    “林飞哥,姐咱们到外面看放鞭炮去。
    ”
    玉平也等不及了,跟着玉刚他们跑了出去,急的玉平妈在后面大喊:
    “你这几个讨债鬼慌什么,天又黑路又滑别摔倒了。
    ”
    有一个人家带头便一发不可收拾,鞭炮声响彻云霄,光芒照亮了苍穹,彩星点点,透着硫磺味道的空气里纸屑飞扬,飘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雪地上,幼小的顽童顾不得寒冷和危险争先恐后地抢拾地上的假鞭哑炮,穷苦的农民们就是少吃一口饭也要省下几毛钱买来一串鞭炮在年三十的晚上放响夜空,那就像新年敲响的钟声,那是对在新的一年里渴望有个幸福生活的呐喊。
    
    初一的早上,家家户户如愿地吃了一顿饺子,天上的太阳升得很高,春天的气息已经笼罩着整个村庄,人们走出屋外望着放佛亘古不变河流与田野,一年又过去了,眼前的景象能随着变化吗?他们的日子能够变好吗?人们翘首期盼着。
    
    永远不知道焦愁的还是孩子们,他们勒紧宽松不称的棉袄棉裤,挨家挨户地讨要压岁钱,叔伯二大爷们早已准备好了,从袖笼里排出几枚小钱递到他们的小手里,钱可不是白给的,要跪下磕头,孩子们就拉开了架势,双膝跪在尚未解冻的硬地上咚咚咚就是几个响头,爬起来心满意足地跑了,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压岁钱,慰藉了多少穷苦少年的心灵。
    
    第四章 山上的大狼狗
    过了正月十五学校就开学了,学生们发现学校周围的围墙上的标语都换了内容,上面写着“打倒四人帮”、”打到王张江姚反革命集团”。
    办公室和教室里的人物画像又多了一副,那画像底下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华国锋,毛主 下面写着两行字: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定我们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移地遵循。
    
    孩子们渐渐地收拢了心情,千篇一律地上课下课,枯燥无味的语文,算术,政治,老师们照样地每天忙碌着,既要上课,又要学习,还要开会,似乎又要有什么大的运动开始了。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苏醒,大地恢复了生机,田野里已是绿油油的一片,白马河的冰层融化了,露出了浅滩,社员们抓住这大好的时机捞出河底的淤泥,这样既疏通了河道,捞起来的淤泥又能当作肥料。
    家家户户都有土方任务,如果完不成,年终结算又要扣工分,又要扣粮食,所以社员们谁也不敢怠慢,顾不得在河水里沤了一年多的淤泥又黑又臭,全家老少齐上阵,一整天河里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李怀水带着两个记工员拿着皮尺量着土方,闲时候就钻到河边上临时搭建的草棚内打扑克等着,学生放学了,回到家里并没有饭菜可吃,也只好来到了河底帮忙,有一点力气就能贡献一点力量。
    傍晚收工时又粘又滑又脏又臭的淤泥弄得满身都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时代给他们带来的苦难,照样地高高兴兴地吃过饭,蹦跳着结伙成队到邻边的大队部观看电影——《小兵张嘎》。
    
    春季是最难熬的季节,青黄不接,田间的野草野菜太小,还不能吃,年前分配的那点主粮过年时吃了些,剩余的则不敢多吃,留作麦收时节再吃,那可是出力流汗的季节,没有一点主粮是不行的,好在还有地窖中的红薯,帮助人们熬过这漫长春季,可是经过一个冬天,烧锅用的柴草马上要用光了,俗话说斤粮斤草,没有粮食哪来的柴草,家长们瞅着一个星期天吩咐孩子们到西面的一座山上捡拾冬季飘落的松枝树叶。
    
    庆云村往西七八里路,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小山丘,连绵起伏,方圆二十里,山下有一处人工开凿的水库。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小山丘里有一口山洞,名叫三仙洞,洞体深长,冬暖夏凉,据说当年陈毅将军在此洞中指挥过淮海战役并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在这广大的平原上有这么一座山峦显得极为难得,在加上一些神奇的传说,使得这座山在方圆几百里很有名气。
    
    满山遍野的松树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雪打,飘落下来的松枝,松针,松子都饱含油性,易燃性很强,用来烧火是最好不过了,附近村庄的社员们便发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精神,在闹春荒的时间了,几乎都要到这座山上捡拾草料,有管理人员害怕社员们放火砍树,就在山下面盖了两间茅草房,让一位老人在那里居住。
    
    天还蒙蒙亮,伍子的母亲就做好了饭过来喊伍子起床,她轻轻地拍了拍伍子:
    “伍子,伍子起床了,昨天晚上说好你们几个小孩子今早一起到西山上捡拾柴草的。
    ”
    伍子睡意朦胧:
    “妈妈天时还早呢,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
    伍子家里最急着用草了,因为他父亲喜欢喂养母猪,一个冬季每天都要烧两锅热水,再加上去年伍子三哥娶了个媳妇,新娘子爱干净,天天要洗澡,晚上把两只空空的暖瓶往这里一放,伍子的父母就得赶紧地把热水装好。
    眼看头年积存的哪个大草堆就要被扯完了,老夫妻两心急如焚,看看天气已经暖和,道路也干净了,昨天晚上就到和伍子玩的要好的几个小伙伴家里,几家的大人一拍即合,每家都等着烧锅用草,几个小孩子正好搭拌而行也能放心,便各自准备了板车,搂钯,绳子一类的工具,嘱咐孩子们早点睡觉,明天早起上山。
    
    伍子的母亲见他还不想起床,便假装生气地说道:
    “伍子,你抓紧起来吧,别让人家的几个孩子等着你。
    ”
    其实初春的早上还是很冷的,天下哪有母亲不疼孩子的,她们真的舍不得这么点的孩子起早贪黑地到那么远的山上捡拾柴草,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大人们白天都要到生产队里去干活,家里的饭总得做,猪食总得烧吧。
    
    伍子的母亲心里很矛盾,叫得早了心疼不已,叫的晚了,去得晚回来也会很晚,走黑路心里也会担心,还是狠狠心再催催吧:
    “伍子啊,好不容易熬得今天星期天,天上满是星星,白天天气肯定很好,你抓紧起来,兄弟姐妹几个人早去早回。
    ”
    伍子被催的心烦,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母亲则把白天他要吃的干粮和水包好扎在板车上,伍子吃过了早饭,将工具放在板车上,就在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出了门,来到了村口,皎洁的月光下林飞,大明,玉平,玉珠,卫国等人已在村口等待多时了。
    
    在黎明前的夜色中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个人一辆板车相互替换地拉着静悄悄地走过了白马河上的小石桥。
    
    沿路的村庄上不断传来的公鸡打鸣声,有些勤劳的人家也亮起了灯火,有一点动静庄中就会传来狗的狂吠声,这些看家护院的家犬叫声惊人,让人听了心里害怕,孩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走过了村庄前面是一片荒野,偶尔也能碰到一些和他们同样目的的孩子们,黑暗之中互不相识,路两旁的麦地里黑乎乎的坟茔若影若现,让人毛骨悚然,他们都生怕看见老人说的那种红红的火球向他们跳来,玉平,玉珠的手死死地抓住他们几个男孩子的衣服,眼睛更不敢向周围观望,林飞壮了壮胆子,大声说道:
    “你们都不要害怕,我们来唱首歌吧,声音大了,小鬼就不敢出来了,我先起一个头,学习雷锋好榜样,预备,唱!”
    其他几个孩子们被感染了,他们挺起了胸膛跟着林飞高声地唱起了“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大家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山前时天已经大亮了,抬头一望果然是一座好山,晨雾下山峦起伏,紫藤老树,怪石嶙峋层出不穷,苍松翠柏,泉水叮咚,那山下一处湖面雾气昭昭,水波荡漾,断断续续的野芦苇点缀岸边,飘飘洒洒的野鸭子蜻蜓点水,真个是:蓝天白云飘,青山碧水摇。
    
    几个小伙伴把板车拴在老树上,拿起工具择路而上,这山坡上本来没有路,也许是拾草的人多了,便形成了路,林飞他们上山拾草已算是轻车熟路了,前两年都是村中的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带来的,后来这些哥哥姐姐们都长大了,有的已经出嫁,有的成为了壮劳力要参加生产队劳动,他们这些小学生自学成才,既能找到山路,又知道哪一块山林树密草多。
    
    六个人搭伙捡拾,松枝树叶都放在一起,前面有两个人用搂钯搂草,紧跟着两个人用手捡拾归堆,后面两个人用麻绳子捆成一个个草捆子,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只听伍子问道:
    “卫国,这个学期咱们几个就要考初中了,听说咱们小学的初中班要撤并了,并到公社的初中部一起,如果考上的话公社中学离家里十几里路程,家里要买自行车呢,你说说到底是“凤凰”牌子的好啊,还是“永久”牌子的好啊。
    ”
    因为卫国家里两年前就有自行车了,他爸爸经常骑着到公社大队开会,卫国瞅个机会也能推出来溜溜,一来二去的也就学会骑自行车了,其他的伙伴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所以都认为李卫国肯定对自行车的牌子很熟悉很了解。
    
    李卫国略加思索,故作很内行的样子说:
    “当然是’凤凰’的牌子好了,我爸说那是上海产的,美观大方,还出口到国外呢。
    ”
    大明说道:
    “俺爸爸过年的时候说过,只要我能考上公社的初中,就给我买一辆加重的’永久’牌子的,又结实又大方,能够驮一百多斤的东西呢。
    ”
    李卫国笑了,他说道:
    “论驮东西还不如买山东的大’金鹿’牌子的,大弯把子,单飛子,倒转刹车都怪灵活的,能驮二百斤的东西呢。
    ”
    玉珠听了放下手中的草捆子急忙摆手抢着说:
    “不能买,不能买,难看死了,那个自行车都是山东过来的小贩子偷偷地骑过来的,要是坏了咱这里连个零件都买不到。
    ”
    林飞直了直腰杆,望了望升起的太阳说道:
    “都不要在这里想美事了,你们得好好地复习功课,再有两三个月就要升学考试了,如果考不上初中别说自行车子骑不上,就得在家里参加生产队劳动受苦受累了。
    ”
    这句话说得几个小伙伴们心里呯呯直跳,他们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心中还真是没有底气。
    
    李卫国说道:
    “我感觉这些天来学校抓得紧了,我回家也在报纸上看到现在要拨乱反正,国家正视教育不让再推荐上高中上大学,要恢复高考。
    ”
    贺玉珠在后面捆草她愁容满面忧虑地说道:
    “别说考不上初中了,就是考上了家里也没有钱给我买自行车。
    ”
    大明嘴快:
    “玉珠你不要怕,到时候我带着你。
    ”
    玉珠睁大了眼睛,大喜过望:
    “真大?”
    大明挺了挺胸脯: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
    几个人听了都偷着乐。
    
    林飞见玉平一直默默地干活没有说话,就对她说道:
    “玉平,你也要好好地复习功课,如果考上了来回我就带着你,咱爸说了如果我考上了初中九月一号开学之前就把工资寄回来给我买一辆自行车。
    ”
    玉平的脸一红一白的,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考上与考不上都不要有那种想法,她希望自己考不上给家里减轻不必要的负担,她对林飞说道:
    “咱们几个人啊只有你和卫国有希望吧,咱可不一定能考上初中。
    ”
    林飞正色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只要好好地复习,我估计上个初中不是问题。
    我看去年的毕业班基本上都考上了。
    ”
    伍子也说道:
    “是的,我们真的不能再贪玩了,争取都能考上初中来来 做个伴。
    ”
    正说话间,玉平,玉珠声称有点小事情放下草捆子,走进了茂密的松林里,剩下的林飞,伍子,大明,卫国继续地拾草,捆草,开着玩笑话。
    
    玉平和玉珠两个小姑娘在山涧中解了小手走了出来一看,竟然有两只大狼狗正虎视眈眈的瞪着她们,玉珠一下子就被吓得哭了。
    
    玉平比玉珠胆子大,她故作镇静轻声地对玉珠说道:
    “玉珠,你不要怕,咱们捡起地上的树枝吓唬吓唬它们,量他们也不敢上来咬咱们。
    ”
    玉珠相信她的话和她各自捡起地上的松树枝拿在手里忽忽悠悠地想过去,其实那两只大狼狗可是通人性的,如果你轻轻地过去不去惹它,它们就放你一马,可是它们一看眼前的这两个人捡起了树枝举在了手里,心里想到我们没有咬你们,你们倒要打我们,我们可不是好惹的,便迅速地跳跃起来发出狂吠声向玉平玉珠扑过来,吓得两个小丫头魂飞魄散,哭喊着拔腿就跑,两条大狼狗看着她们跑了,追得更加厉害了。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到林飞几个人面前,玉平,玉珠分别抱住林飞,大明的后腰躲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狗,狗,大狼狗,快,快打。
    ”
    众人一看大惊,两条大狼狗都有将近一米高,扁担长短,龇牙咧嘴,围着他们上窜下跳狂啸着。
    
    他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狼狗,这么大的阵势,早吓得一身冷汗,他们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工具聚在一起。
    
    两条狼狗看见她们还有同伙,并且人多势众,手中还有家伙,也不敢冒然进攻,围着他们转着圈儿寻找机会。
    
    孩子们和狼狗对峙着,心就像飞了出来。
    
    正在这时候,只听得一位老者的声音传来:
    “大黄,二黄,快过来,别吓着孩子们。
    ”
    孩子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人站在狼狗的后面,他手里拿着牧羊鞭,童颜鹤寿,仙风道骨,原来是管理山林的老爷爷,这些孩子们都听哥哥姐姐们说过这是位老红军,是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英雄。
    
    大伙们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哪两条大狼狗瞪了他们一眼似乎心有不甘地奔向老人家。
    
    老人慈祥地对几个孩子们说道:
    “地上的松枝,树叶尽管拣去,但是千万不要砍树,要是砍光了,明年就没有草枝烧锅了。
    在山里要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免得家里大人焦虑。
    ”
    大家伙连声感谢,老人带着狼狗走了,伍子一看玉平,玉珠还抱着林飞,大明不放手就说道:
    “快松开吧,还抱着干什么?”
    两个小丫头还没有缓过神来,经伍子一提醒也觉得害羞,连忙松了手。
    
    林飞说:
    “还不快擦一擦脸上的眼泪。
    ”
    玉平,玉珠挽起衣袖子擦了擦眼泪,本来脸上就有灰尘,经这么一擦整个抹成了大花脸,林飞几个男孩子看了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小丫头模棱两可,不知道他们在傻笑什么。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了正午,肚子里又渴又饿,他们来到了三仙洞里,往里面望去,黑咕隆咚的山洞,纵伸很长,阴森森洞壁怪石交错,洞里阴暗潮湿,透着丝丝凉意,不过山洞里有石桌和石凳子,他们吹了吹石桌上灰尘,等着石壁上滴落下来的水珠子擦了擦手,便把各家带来的干粮咸菜放在上面,坐在当年陈毅将军指挥淮海战役时曾经坐过的石凳上开始吃饭。
    
    他们带来的干粮大都是玉米面,荞麦面或者红薯饼子之类的五谷杂粮,小菜也都是焖盐豆子,老咸菜,萝卜干,最好的就是玉珠家的咸鸭蛋和卫国家的干红椒炒鸡蛋,隔锅饭香,一个说你家的干粮好吃,一个又说他家的咸菜好吃,几块饼子下肚,众人拿过装在酒瓶里的山泉水咕噜噜倒在肚子里,一下子滋润了全身。
    
    吃晚饭后,他们斜躺在山坡上,仰望着天空飘过的朵朵白云,几行大雁拼成人字形努力地向北方飞去,松涛阵阵,微风轻抚着嫩绿的松柏,也抚慰着他们幼小的心灵。
    
    突然听见山下有人大喊:
    “快跑啊,快跑啊,放炮了,放炮了。
    ”
    伙伴们觉得稀奇一骨碌爬了起来,爬上了一个小山峰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山底下有许多大石塘子,约有二三十米深,几个给炸药点火的工人一边大喊一边狂奔,等他们连滚带爬地来到石塘上的屋子里,只听得石塘底下轰隆隆的连声巨响,地动山摇,粉尘升腾,一阵巨响过后,几个壮汉来到石塘底下看了看他们的杰作,觉得很满意,手一挥说道上去吃午饭,下午好抬石头。
    
    原来这座山上盛产一种质地坚硬的红石头,炸药炸开以后有角有棱,方方正正的,周围几十里人们盖房子架桥都要用它,这座山隶属庆云公社,因此各个大队成立了副业组,组织青壮年劳动力来这里开山挖石头卖钱给大队增加收入,他们每天吃中午饭之前要放上一茬炮炸开石头,吃过了饭尘灰也落尽了,下午便往上抬石头。
    
    这些放炮的工人已经抬了一个上午,早累的腰酸背痛,三月里男人们就都脱掉外衣,露出了结实的肌肉,女人们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凸显出她们美妙的身姿,引得哪些累的该死的男人们眼馋不已,他们会在中午休息打牙祭的时侯,在背后说上几句流氓话慰劳一下自己疲惫的身心。
    
    玉平知道自己的姐姐就在那里,她不知不觉地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热闹看完了,小伙伴们下午还要继续忙活,直到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伙伴们把捆好的草捆子背下山来分成了六份抓了阄装在板车上拿绳子捆好,顺坡而下,回头一看,高高的山峰挡住了天边火红的晚霞,渐渐地,青山绿水被抛在脑后,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们翻过了白马河石桥的时候,村里已是万家灯火。
    
    第五章 流氓李怀水

    玉珠卸完松枝树叶已是饥肠轱辘,父母却不在家里,她看见前面二叔的家里亮着灯,她走过去顺着门缝往里一看,自己的父母,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几个堂兄弟都坐在那里,一个个低垂着头面无表情。
    
    只听得二婶在屋子里哭哭啼啼地说道:
    “死丫头,没有良心的东西,养你这么大白养了,说走就走了,这可上哪里去找啊……呜…呜…”
    “你嚎什么?跟个嚎丧似得,这不是连夜派人去找了吗。
    ”
    二叔没好气地冲着二婶喊道。
    
    玉珠断断续续地听明白了,原来昨天夜里本村的刘二根把二叔家的后窗户撬开,把玉红姐又给拐跑了。
    这件事情去年已经闹了一年,刘二根和玉红姐悄悄地地谈起了恋爱,二叔家里嫌刘二根家里穷死活不愿意,两个人去年偷跑过一次,后来被堂兄弟几个连夜找了回来,玉红姐被打了个半死,关在屋子里半年不让她出来。
    
    跟个男人私奔这在农村里是件天大的丢人事情,村民们会在背后指指戳戳,说是这个丫头的父母没有教育好,是个浪丫头,荡妇,水性杨花的女人,父母更是多年抬不起头来,多半是逮回来以后匆匆地找了个媒人嫁到远方去,一生不得回来。
    听说年前二叔家里给玉红姐在远方找了个有钱的已经三十多岁的死了女人的男人,是给人家补房,玉红姐就绝食,多少天不吃饭差点饿死了,吓得二叔二婶不敢再逼了,还是关起来慢慢地归化。
    
    玉珠和玉红是堂姊妹,自从姐姐被关进小屋里,她经常会从后面的窗户里给她送点吃的,也能替她到大队代销点买点生活用品,没想到二叔二婶子这些天看管的松懈了,刘二根夜里扒开她家的后窗户又把玉红姐给拐跑了。
    
    老贺家兄弟几个家族旺盛,上回原指望把他们找回来,把玉红关一阵子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刘二根家里穷的叮当响,连一块完整的草席都没有,胆子却挺大,在贺二叔看来他肯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玉红门都没有,白天的时候二叔家爷几个就到刘二根家里,把他家的盆盆罐罐砸得个稀巴烂,要刘二根的父母交出人来,刘二根的父亲躲在墙角处不敢动弹,他的母亲哭的死去活来,声称腿都长在他们身上我们到哪里去找啊,一直闹腾了一天也没有个结果,晚上便找来老兄弟几个商量对策。
    
    玉珠听到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了,便在门外喊她的妈妈,玉珠的妈妈今天闹得心烦竟忘了女儿上山拾草回来,连忙跑出来乖乖小嘴地疼了半天,又折回头瞅了玉珠父亲一眼,玉珠的父亲心神领会,磕掉烟袋窝里的烟叶沫子说道:
    “闹也闹了,咂也咂了,庄邻都得罪了,总不能逼死人吧,明天再说吧。
    ”
    说完就起身要走,贺家的众兄弟子侄看天色已晚,嘴里说着狠话也各自散去。
    
    玉珠的二叔见大家都走了,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
    “你看,你看怎么都走了呢,还没有商量出来结果,都是自家的事情,都不想管了。
    ”
    玉珠的母亲早没了继续商量的心思,出来之后就一直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不得了:
    “乖女儿,想死为娘了,饿坏了吧,饭早就给你做好了,红薯粒子大米饭,还有前天捞淤泥逮到的那些个小鱼儿没有舍得吃,今天晚上和萝卜在一起炒了一大盘子,又能解解你这个馋猫了。
    ”
    四月的南风吹绿了白马河两岸,河滩上野草丛生,河面上碧波涟漪,河边上的野芦苇窜出嫩绿的火箭头在春风中长袖善舞,野鸭子也找回了感觉,沐浴在一河春水之中。
    美丽的景色中最为可惜是黄花槐树上的花蕾还没有完全地绽放就被大人孩子们采摘完毕,地窖中的红薯早已被吃完了,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大地上只要是能果脯的东西都能让人们倾巢而出,天赐的又香又嫩的槐树花瓣,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它。
    
    终于熬到了麦收季节,社员们早已等着这个日子,有的人家已经断了主粮,大人们野菜野果子勉强充饥,嗷嗷待哺的婴儿,卧床不起的病人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着一口甘甜的米汤或者一碗稠乎乎的面糊水。
    社员们收工的时侯,都会迫不及待走到麦田边,用手心搓一两个麦穗子,麦粒仍然是外黄内青,含在嘴里虽然娇柔香软,有一股乳香味,但是仍未成熟,还不能收割。
    
    今天的阳光突然热辣起来,火热的西南风吹拂着摇摆不定的麦浪,人们再次来到麦田里,麦子终于熟了,庄户人不是说“人老一时间,麦熟一晌午”吗?今天果然应验了。
    
    生产队晚上召开社员麦收动员大会,政治队长首先发言:
    “社员同志们,目前全国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我们也不能落后,要继承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遗志,高举毛主席的伟大旗帜,紧密地团结在以华国锋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周围,坚持两个凡是继续前进,为早日实现共产主义社会而奋斗。
    ”
    接着生产队长发言:
    “社员同志们,三夏大忙季节就要到了,社员们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男女老少动员起来,必须抢在雨季来临之前把麦子抢收上来,为国家做贡献,如果谁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把分到各组的麦子收割上来,麦收过后结算扣除口粮数字。
    ”
    接着生产队会计在会上公布了各个小组的家庭成员,地块亩数,并按劳力的强弱进行了调配。
    
    林飞,玉平,伍子三家分在一个组,大明,卫国,玉珠三家分在一个组。
    
    学校里也放了麦忙假期,一些民办的,代课的教师也要回家收麦子,学生们回家大多是给家里做些杂务,有时也会到麦田里帮衬一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了,大人们天还没有亮就磨刀霍霍,匆匆地下地割麦子去了,大一点的孩子们在家里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穿衣吃饭,刷锅洗碗喂猪,然后也要到麦田里帮助收麦子,小孩子割不了麦子,家长就会安排他们把地上散放的麦子捆成一个个麦捆子,捆好以后头朝上四五个挤在一起,又防雨又好装车。
    捆麦子的活十几岁的孩子早就会干了,从地上散放的麦秸中抽出十几根长一些的还有些青稞的麦子,把麦穗头整理一齐然后分成两把,再把两把麦穗头拧在一起,因为是一些青稞的麦子,所以不会断,两把麦秸相互拦腰对折,就形成了一根麦草绳子,弯下腰来把散放的麦子用手一揽抵在膝盖下面,从地面穿过麦草绳两头一使劲麦草绳的两头就绕在了一起,然后掖在麦捆子的腰箍里就算捆好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几十个麦捆子捆好放好娇嫩的脸上手面上都被麦根子和麦芒子揦得红红的,在汗水的浸湿下钻心的痛,不过幸好中午生产队里管饭,大人小孩都有份。
    
    白马河河滩上的树荫底下被挖了许多土坑,土坑上放着大铁锅和铁鏊子,土坑的前面留有小洞口好往里放柴草,生产队里专门安排了一些年老的妇女们做饭,大锅里放入一把米再倒入满满的水,铁鏊子上烙着老粗饼,铁锅底和铁鏊子底下冒出浓浓的青烟,熏得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一会儿阵阵的清香已飘进麦田。
    中午吃饭的时候记工员发了饼子,大人们四块,小孩子两块,米汤尽足喝,那种老粗饼虽然是没去皮的小麦磨成粉做的,但是大人们仍然舍不得吃,都省下来拿到田头给树荫底下的婴儿吃或者带回去给老人吃,自己则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煎饼或者野菜团子充饥,小孩子可顾不得那么多了,两块老粗饼早已狼吞虎咽地到了肚子里,还目不转睛地望着冒着青烟的铁鏊子,实在没有了,便拿来瓷碗捞出大铁锅里漂浮的米粒子。
    
    午后的阳光愈发的毒辣了,人们不停地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珠子,天气炎热,时间紧迫,麦芒子还刺得人难受,但是想一想熬过这一个季节全家人都能吃上一点大白面和麦子烙成的煎饼,也就就咬咬牙挺过去了。
    女同志们继续挥汗如雨地割麦子,男人们就用板车往麦场上拉运,没有板车的就一担一担地挑。
    
    林飞,玉平和伍子捆麦子捆得厌烦,拿起地上的镰刀也想割一会换换手,割麦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左手要抓住麦秸秆,右手拿着镰刀,每一刀都要用力,如果镰刀磨得锋快,割起来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如果刀锋迟钝,就会把麦子连根拔起,带起一些泥土来,甚至还会不小心伤到手脚。
    
    三个人各自数过几垅麦子弯下腰来,金黄色的麦子在他们的手中摇晃着倒在地上。
    不一会儿大家腿也酸了腰也痛了,抬头望了望田头还远着呢,伍子神情沮丧地喊道:
    “林飞怎么还不到田头啊,我快受不了啦。
    ”
    玉平跟在他的后面脸热的红扑扑的,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伍子加油啊,你看咱们都被林飞甩掉老远了。
    ”
    伍子咬咬牙也不示弱,又使劲割下去几米远,玉平到底是个女孩子,力气弱,实在跟不上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地不想割了。
    
    伍子一看玉平不割了,大声地朝林飞喊道:
    “林飞,林飞,你看玉平她躲懒不割了。
    ”
    林飞回头笑了笑喊道:
    “伍子你要是也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我割到田头就回来帮你们。
    ”
    伍子也实在割不动了,立即坐在地上,镰刀往旁边一丢说:
    “哎吆,我的妈呀,可累死我了。
    ”
    社员们一直干到天色暗了下来才收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里吃了饭,又要准备第二天的农具,该修理的修理,该换掉的换掉,一切都要提前准备好,明天还得早起继续奋斗。
    
    玉平的妈妈拿过一把镰刀交给玉平让她送给玉珠家里,说是中午的时候借用她家的,并且说镰刀已经磨好了,不用再磨了。
    
    玉平拿着镰刀往玉珠家里走去,各家各户都亮着灯火,还有人里里外外地做家务,喂孩子的,洗衣服的,喂猪食的,一直要忙碌到很晚才能休息。
    
    玉平来到玉珠家里还了镰刀,随便坐一会,玉珠问道:
    “姐,今天感觉累不累呀?”
    玉平说道:
    “真是太累人了,第一天感觉就这样,不知要多少天才能收完。
    ”
    玉珠又问道:
    “林飞,伍子感觉怎样?”
    玉平“扑哧”一笑说:
    “伍子趴在地上死也不起来了。
    ”
    一句话说的玉珠也跟着笑了,她说道:
    “卫国今天也累的不行了,他说明天再也不去了,之前说话都好听,麦收的时候一定要使劲干减轻家里大人的负担,这刚刚一天就耍滑头。
    ”
    玉平叹了一口气说道:
    “再苦再累我也要下地干活,咱家分在伍子家一组,人家劳力硬,咱不能都指望人家,”
    “你家大婶子也去割麦子了?”
    玉珠担心的问道。
    
    “妈妈一天要回来多少次照顾爸爸,咱家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吃一些红薯干和野菜团子爸爸受不了咳喘病又犯了,前天夜里还吐了血,我们都吓死了。
    ”
    “怎么不拉到公社医院去看看呢?”
    “拉去了,医生说要住院治疗,现在是大忙季节哪有闲人在那里服侍他,再说了家里现在也没有钱,我妈说了先拿几副中药吃着,过了这麦收季节再说。
    ”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话,玉平看看天色晚了就起身回家,玉珠直把她送出门外。
    
    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刚才的万家灯火现在变成了零星点点,大多数的社员们进入了梦乡,玉平小心地走到自家的屋子后面,突然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朝自家的偏房走去,到了窗户底下就停了下来,那是姐姐和自己住的屋子,玉平吓了一大跳,躲在墙后边手里摸起一块石头。
    
    那个黑影子见后窗户有一快小布帘,站着试一试够不着,就在地上摸起什么东西垫在脚底下,贼头贼脑地贴在墙上,拿出一根小树枝顺着窗框的缝隙穿了进去,轻轻地挑开一条缝儿,眯起一只眼往里面窥视。
    
    玉平的妈妈烧了热水给她的父亲擦身子,吩咐玉英锅里还有热水抓紧洗澡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割麦子。
    
    玉英兑好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水温正好,反栓了门调暗煤油灯,脱掉了长裤又脱掉了上衣。
    解开头上的两根小辫子,身上只剩下短裤和紧紧地缠在胸前的花布,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分明,一头秀发披在双肩,美丽的脸庞,迷人的双眼,花布裹不住那坚挺的双乳,呼之欲出,圆滑的肚皮,杨柳般的腰肢,晢白的双腿匀称高挑,虽然长期劳动,但是在油灯下少女的身姿依然妙曼迷人。
    
    玉英正要脱去短裤解掉胸布,并不知道窗外有个黑影子正透过缝隙目不斜视地贪梦地望着屋内的景象。
    
    玉平躲在墙边借着窗户透过的余光模模糊糊中好像是李怀水,她心中恼怒也不觉得害怕,扬起砖头就砸了过去,口中骂道:
    “你这个孬种,臭流氓,看我不砸死你。
    ”
    说罢又摸起一块石头就要再扔过去。
    
    李怀水那里料到后面有人,被正砸在头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迅速爬起来捂着头,妈呀妈呀地大叫飞奔而去,黑暗中又撞上了一棵树,顿时眼冒金星,手一摸头上起了一个大疙瘩,也自认倒霉,忙不择路的飞奔而逃。
    
    屋内的玉英听到外面的动静惊魂未定,赶紧穿上裤子围上胸布出门骂道:
    “谁个不要脸的,也不怕天上打雷劈了你。
    ”
    玉平进了门跟妈妈和姐姐讲了刚才看到的一切,玉英气得咬牙切齿,不停地诅咒李怀水,玉英妈妈说道:
    “玉英,李怀水这个孬种要动你的心思,今后你要注意点。
    ”
    玉英点头答应,回到屋子里整理了一下窗帘,心情恼怒地洗了洗上床休息。
    
    三天胳膊两天腿,大人们都说熬过头三天再干活就不知道劳累了,也不知是哄小孩子的,还是真的,反正还得继续收麦子。
    麦场上已经放满了麦捆子,生产队挑了青壮劳力把麦子薄厚均匀地铺开,已过中午麦秸嘣脆,麦芒子炸开,牛把式们套好了牛拉着石头凿成的碌磙子在一阵吆喝吆喝声中转着圈碾压起来。
    
    傍晚的时候,人们用草杈挑起已经被碾的扁扁的麦草,露出下面黄亮亮的麦粒子,铺满了麦场。
    壮劳动力们要加班,生产队也管饭,大家吃的饱饱的,借着月光把散铺着的麦粒推将成几堆,用木锹把夹杂在草糠中的麦粒子一下一下地抛向空中,一阵南风吹来,轻飘飘的麦糠落到了一旁,只剩下饱满的麦粒子齐刷刷地落地上,落在人们的草帽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战斗,社员们在极度的疲劳中完成了麦收任务,麦粒子晾干了入库,麦草也被挑起成了草堆。
    
    麦收过了大半的时候,学生们就提前上课了,傍晚放学后来到田地里捡拾掉在地里的麦穗子,这些麦穗子捡起来就是自己的,回家母亲用棍子捶下麦粒,用清水洗一洗放在石磨里磨成粘稠的面糊子,将铁鏊子烧的滚烫热,把麦糊子摊在上面,马上就会烙成香喷喷的小麦煎饼,还没有烙熟,小孩子们的小手就伸过去了扯一下一下块放在嘴里,又香又脆,那种滋味一年之中也就那么几回。
    
    孩子们想着那香喷喷的煎饼也就不怕麦根子扎脚,林飞,伍子,大明,卫国,玉平,玉珠还和上山拾柴草时一样一起捡麦穗,他们把遗落的麦穗子捡起来整齐地攥在手心里,拾的多了握不住就用麦秸秆扎成一把,放在一起。
    
    太阳快要落山时几个伙伴数了数把数按六份平均分开,拿出麻绳捆好往肩上一甩,顺着田埂往家里走去。
    
    这时候只听得后面有人喊道: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这是集体的麦子快放下。
    ”
    众人回头一看是副队长李怀水,正狠命地追来,大伙一看不妙撒腿就跑。
    
    李怀水一看孩子们跑了,更加恼怒恶狠狠地喊道:
    “我让你们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就是追到你家里也要把麦子送回来。
    ”
    李怀水加快了脚步。
    
    大家伙心中呯呯直跳,也顾不得许多一阵狂奔过后直到听到身后没有了动静才停下来,定一定神却发现玉平没有跟上来。
    
    林飞喘着粗气问道:
    “玉平跑到哪里去了?”
    大家伙面面相额,只顾自己了哪里知道。
    
    其实玉平是最能跑的一个人,在学校的运动会上经常拿奖状,她也跟着大伙狂奔,只可惜她今天穿的是姐姐嫌小的鞋子明显大了不跟脚,再加上田埂又窄,慌不择路跑掉了一只鞋,又折回来找鞋,被李怀水逮了个正着。
    
    “好啊,你个臭丫头,竟敢偷生产队的麦子,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
    李怀水恶狠狠地骂着,抓住玉平肩上的麦把子就是不松手。
    
    “这是掉在地上的麦子,凭什么不让人捡拾。
    ”
    玉平见其他人都跑了就自己被逮着,心中憋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死死地瞪着李怀水,双手紧紧地攥住麦把子,嘴里喊道。
    
    “这时集体的麦子,还没有放茬,你们倒捷足先蹬了想的怪美,把你的麦子给我。
    ”
    放茬就是说集体不要了,全生产队的人都可以来捡拾,李怀水一边说着话,一边使劲争夺玉平的麦子。
    
    玉平死活不撒手,两个人相互撕扯着,哪些麦把子都是用麦秸草捆成的临时结实,哪能经得起李怀水撕夺,纷纷散了把掉在了地上,他还不解恨用脚猛踏,已经干透熟透的麦穗子四散崩撒,不一会就成一堆烂草了。
    
    李怀水一边猛踏,一边骂到:
    “臭丫头,就是不让你拾麦子,我让你全家都没有饭吃。
    ”
    玉平见麦子没了,哭喊着疯狂地扑向李怀水:
    “你这个坏东西,我们全家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们。
    ”
    李怀水一把推开玉平,用手指着她吼道:
    “上次你砸我一砖头,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回去和你妈妈姐姐说如果不听我的话,以后慢慢地整治你们。
    ”
    李怀水甩了甩歪毛子,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无助的玉平捡起麻绳穿上鞋子,屈辱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而下。
    
    几个小伙伴远远地看着也没有办法,各自把麦把子藏好,上面用杂草盖上,见李怀水走了都回来迎上玉平,路上都说些安慰的话,林飞把玉平拉到白马河底抄起两把水给她洗了洗脸上的泪水灰尘,
    “玉平,别怕,咱们回家吧。
    ”林飞说道。
    
    大家伙掀去杂草露出了麦把子,林飞一见玉平两手空空的就对其他几个伙伴们说道:
    “你们看玉平的麦子也没有了,回家她的妈妈肯定会吗她,我们把麦把子放在一起从新分开吧。
    ”
    大家纷纷赞成解开麻绳堆在了一起,从新数了数麦把又按六份分开,玉平含着泪死活不依。
    
    玉珠劝道:
    “姐,你去年拾了那么多的红薯都分给我们了,这一次我们应该帮助你。
    ”
    伍子也劝道:
    “别哭了,玉平我们是最要好的伙伴,你肩上没有麦子,我们也不好意思背上它,你就拿着吧。
    ”
    大伙百般相劝,林飞把玉平分到的麦把子用麻绳捆好放到她的肩膀上笑着说:
    “别在哭鼻子了,再哭我们都要笑话你了。
    ”
    大家都逗着玉平笑,各自背起麦子,大明喊道:
    “我们回家喽。
    ”
    玉平也感激的背好重新分得的小麦,回到家里,她害怕父母姐姐知道这件事情会担惊受怕,就没有告诉他们,吃了饭,洗了洗及早地睡觉了。
    
    至此麦收季节全部结束,生产队按劳分配了一些新麦子,向公社交售公粮,余下的粮食在生产队仓库,保管员会计员按上印章,由几个老头专门看管。
    
    学校的升学考试结束了,考试成绩和平时表现都写在家庭报告书上面由学生带回家,接下来学校里准备举办一场夏季运动会,毕业班的同学体育成绩也要打分,和升入初中的文化成绩挂钩。
    
    操场上聚集了各年级的学生,胖瘦高矮参差不齐,都是裤头汗衫土布衣裳,听说要开运动会便高兴的不得了,相互追逐打闹拌着鬼脸子。
    场地上有白石灰打好的跑道,有跳远的沙塘子,有跳高的栏杆,有锈迹斑斑的单杠,还有一个歪着的篮球架,围墙上的标语快要脱落了,在风中摇摆,唯一的亮点就是那根竹竿子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和学生们脖子上的用烈士们鲜血染红的红领巾。
    
    一声哨响,学生们立即合拢在一起按各年级分开站成竖行,体育老师大声喊道: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校长在台前做了动员报告:
    “同学们,学校开完这次运动会就要放暑假了,希望你们回去以后积极参加生产队劳动,跟着社会主义走,锻炼自己成长自己,不能调皮掏蛋破坏公共财物,争取做一个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现在我们党打倒了“王张江姚”四人帮集团,拨乱反正,教育事业要走上正轨,考上初中的同学在新的学期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能给我们学校丢脸。
    
    “今天我们继续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学校举行这次夏季运动会,是希望同学们发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优良品质,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面貌争取好的成绩向党和人民汇报,下面我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
    玉平年龄不大但发育得早,个子高腿也长,在班级上算是最高的,再加上平时泼辣粗野,班级里就选她参加四百米长跑比赛,发令枪响,站在起跑线上的几位女同学立即冲了出去,你追我赶,林飞,大明,卫国,伍子,玉珠在旁边给她加油助威,齐声着口号:“贺玉平,你真行,贺玉平,你真行。
    ”玉平在大伙的鼓舞下挺起胸膛奋勇向前,把其她几位女学生抛在了脑后,有的已经跟不上趟,索性坐在地上不跑了,玉平第一个冲到了终点,第一名,玉珠连忙跑过来扶住她,她也累的不行了,李卫国端来了机井水,她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大口喘着气:
    “我的妈呀,累死了。
    ”
    没有参加比赛的同学们也进行了体育测试,基本上都能达标。
    
    下午的时候,比赛结束了,学校里发了奖品,玉平四百米跑了第一名,得到了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和一张奖状,然后校长高声宣布:“暑假开始!”
    第六章 新婚媳妇张翠莲
    夏天终于还是来了,天气燥热起来,上午的时候社员们干了一会儿农活,就热的受不了纷纷来到白马河大堤上乘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着,池塘里老水牛一头扎进水里尽情地享受水中的清凉,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抽打着,驱赶那些厌恶的苍蝇牛虻。
    河水也涨了,湍急着向下游流去,可是就算在河边,人们也没感觉到多少凉意,坐在树荫底下仍然有一种闷热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大家盼望着一场大暴雨的到来。
    放眼过去弯弯的白马河两岸,光秃秃的麦茬地热气升腾,春天插下去的红薯生长得很快,红薯秧子匍匐在地上,四通八达地交缠在一起,嫩嫩的叶片在阳光的炙烤下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它们和人们一样多么地希望有一场暴雨来临,扫除掉酷暑,给它们带来滋润和清凉。
    
    夏收结束了,大队书记李有法来到生产队里检查指导工作。
    李有法的家就住在这个生产队里,乡情还是有的,所以对乡亲乡邻都有所照顾,文化大革命时斗得那么狠,他对那些地主富农臭老九也都有手下留情,对于哪些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走资派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例如伍子的父亲一直偷偷地饲养母猪下猪崽卖钱,要是在其他的大队里早就又要批斗又要铲除了。
    每到年关他总是向上面尽量争取更多的救济粮和救济衣服发给那些老弱病残的社员们,然而那些也是杯水车薪,社员们照样穷苦受冻挨饿,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全国各地都是一盘棋,他还是得听上级的。
    
    同样是农村人,他却是书记,不要干农活,所以身材穿戴都有些分别。
    李有法当过兵,身材魁梧有力,四方脸上,浓眉大眼炯炯有神,鼻直口阔,头发三七开向后梳展,两片嘴皮子能说会道,开会从来不要打草稿,腿上穿着兰色的“的确凉”裤子,上身洁白的“的确凉”褂子掖在裤腰带里,黑色的皮凉鞋穿在脚上,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扬。
    
    生产队有三间茅草屋做为办公室,屋子里有两张破烂的书桌子,还是给政治队长和会计用的,其他的人没有资格使用,门前有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听说树龄已经超过了一百岁年。
    生产队的政治队长,生产队长,副队长,会计,记工员早在树荫底下乘凉等候,见李书记来了站起来迎接,政治队长首先表示欢迎李书记在百忙之中前来指导工作,李书记也感谢生产队里对他们家的照顾,并且说今后会更加大力支持他们的工作,大家都鼓起了掌声。
    
    随后队里的干部们陪着李书记看了看仓库的粮食,查了查印戳,又到麦草堆前转了转李书记叮嘱道:
    “一定要注意防火,严防监守自盗。
    ”
    队里的干部们点头称是。
    
    转了一圈后,大家又坐回树荫底下开会,李书记果然口才了得,不用讲稿滔滔不绝:
    “你们队里今年的麦收工作表现很好,做到了颗粒归仓,草垛完好,麦子的产量也比去年提高了。
    夏季要做好两件事情,一是要做好春红薯的田间管理工作,及时地拔草,施肥,松土,理顺薯秧,争取秋季红薯有个更大的丰收;二是积极相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广积肥才能多打粮,现在天气炎热正是呕绿肥的大好时节,发动社员群众不要怕热怕苦,抓住机会多造肥料,为秋季播种小麦打好基础。
    ”
    李书记停顿了一下,喝了两口副队长李怀水递过来的凉茶,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今天给你们带来更大更好的消息,你们能猜到吗?”
    刚才李书记讲的话每年的夏季都要讲,队里的干部们耳朵都起茧子了,估计他没有什么再发言了,现在他又说带来更大更好的消息,都竖起了耳朵催促道:
    “李书记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和我们说说什么更大更好的消息?”
    李书记笑着说:
    “由于你们队里这些年政治觉悟高生产抓得紧,杜绝了一些走资派的行径,完全符合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精神,现将公社奖励给我们大队的一辆小手扶拖拉机,我把它奖励给你们小队,全公社只奖励这一辆,被我争取来了。
    ”
    我滴乖乖!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队里的干部们都知道这种小手扶拖拉机全公社只有农机站才有两辆,上西山拉石头拉得多跑得快,后面挂上碌磙子打麦场像燕子一样飞跑,卸下车斗子挂上旋耕耙,耙地耕种无所不能,大家都管它叫“小铁牛”。
    
    队里的干部们欣喜若狂,掌声拍得啪啪啪地响亮。
    
    接着李书记又分析了当前的国内形势,他说现在全国形势大好,你们只要不犯路线错误就大胆地干,带领社员群众们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奋勇前进。
    
    李书记讲话完毕,身上的白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李怀水找来了一把芭蕉扇在他的后面扑哧扑哧地扇起来,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红卫兵的时候和李书记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所以处处巴结李书记,套近乎向他示好。
    
    李书记讲完话就要走,队里的干部们今天特别高兴,怎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呢,全都站起来拦住他,李怀水说道:
    “李书记你看天都晌午了,午饭就在我们这里吃吧。
    ”
    李书记摇了摇头:
    “不能,我家就在这里还是回家里吃吧。
    ”
    李怀水又说:
    “你是来给咱们指导工作的怎么能回家吃呢,这大热天的嫂子锅前锅后的也不容易。
    ”
    大家齐声挽留,李书记说道:
    “这个怕影响不好吧。
    ”
    李怀水笑道:
    “咱们小队不能和你们大队相比,你们那里有厨房有专门的厨师做饭,在我们这里就是家常便饭凑合凑合一下,我们都陪着你,如有什么不好的言论我们给你作证。
    ”
    李书记经不住众人力劝又重新坐了下来,有政治队长,生产队长和会计陪他说话,李怀水打点饭食,他吩咐一个记工员到村东头三爹爹家里逮来两只小公鸡,再拿来二十个鸡蛋都记在生产队的账上,又叫另一个记工员找来渔网子前往白马河边上的一个大队的鱼塘去捞点鱼虾,那渔网朝鱼塘里一甩,几分钟就捞了两条鲤鱼和几只大青虾,李怀水自己则到大队代销店里拿来几瓶酒,酒菜一切齐备又犯难了,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是乱糟糟的,没有一只像样的碗筷,也没有这么大的桌子坐下这些人,把酒菜拿到谁家里去做呢?
    李怀水突然想到本队的三好去年刚结婚,小媳妇干干净净的,家里也收拾得利落,她娘家的爹爹是木匠,听说还陪嫁一张八仙的桌子过来,正好能坐下这些人。
    
    政治队长说:
    “三好过了年就被大队抽到公社水利专业队去了,他不在家里是不是不方便,人家会嫌麻烦吧。
    ”
    李怀水说道:
    “队长,你是不知道,这媳妇热心肠呢,我有破衣服拿去给她缝缝补补从来不推辞,我保证没事,让记工员给她记一天工分,你看如何?”
    大家一听都拍手赞成。
    
    众人提着酒菜来到了三好家里,三好媳妇正在屋里乘凉,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起来相迎脸上也臊得的通红,毕竟是刚过门的媳妇村里的人还认不全面,不过其中的两个人她还是认识的,一个是无事找事常来骚扰她的副队长李怀水,一个是大队书记李有法。
    
    众人进了屋子,李怀水和三好媳妇说了来意,她不好推辞只好笑眯眯地答应,李怀水又喊来两个妇女帮忙杀鸡杀鱼做饭,都给她们记上全天的工分。
    
    李有法一看三好媳妇他也认识,原来是东庄上张二麻子家的四丫头,叫张翠莲,在大队宣传队唱过样板戏,不过他还是假装不认识问道:
    “弟妹娘家是哪里呀?”
    张翠莲羞答答地说道:
    “哎吆,还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东庄上老张家的四丫头,前年还在大队里唱过样板戏,你还去看过呢,现在嫁到你村上,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吆。
    ”
    张翠莲的声音又甜又脆,李有法仔细一看,好一个俊俏的媳妇,瓜子脸,双眼皮,薄嘴唇,秀发黑得发亮,如瀑布一般,双耳垂坠,高鼻梁透出清香气息,举止间留下温情蜜意,脚穿一双粉红色的塑料凉鞋,透过淡黄色的丝袜又白又嫩的小脚丫忽隐忽现,葱白色的的确凉裤子,浅绿色的人造棉褂子软绵绵地搭在双肩,胸前透视出无限地遐想空间,刚结婚半年的美少妇风姿绰约,婀娜多姿,好似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又似三国志中的美貂蝉。
    
    李有法差点看得走了神,忙说道:
    “真是女大十八变,前年你还是一个小丫头,不知道就已经结婚了,而且打扮得更加漂亮,去年我知道三好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只可惜当时我到外地参观去了不在家,不然我也会来喝你们的喜酒,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你呀,差一点没有认出来。
    ”
    张翠莲低垂着头抬手揽过披在肩上的秀发轻轻地在手心里捻着,秀发遮住她的半个脸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轻声地说道:
    “你是个大忙人,怎能记得咱。
    ”
    李有法笑道:
    “你嫁到咱庄上,今后就能记住了,你看今天不是来给你添麻烦了,三好最近没有回来呀?”
    张翠莲刚才如花的脸蛋突然阴沉起来,她拿过上面印有红双喜的玻璃杯子,用小汤勺挑上一点点白糖给每人倒了一杯白糖水,似乎不高兴地说道:
    “都怪我命苦,新婚刚满月,三好就被你们大队抽到公社水利专业队了,前天刚来家过两天又被叫走了,害得我一个人守着这三间房子,心里总觉得空叨叨的。
    ”
    李有法说道:
    “我说弟妹呀,你是误会了,三好他当兵回来大队里就是想锻炼他两年,后头还准备让他当民兵连长呢。
    ”
    张翠莲一听脸上立即阴转晴了,说话也更加温柔甜蜜,她端起一杯白糖水送到李有法面前望着他说道:
    “真是要谢谢书记哥哥了,我家的那口子就是不爱说话,窝囊地很,你呀一定要好好地带一带他,妹妹我今后加倍感谢你”。
    
    这时李怀水进来了,他对两个记工员说菜马上炒好了,抓紧摆好酒盅酒壶碗筷准备喝酒吃饭。
    坐着的几个人有的抬桌子,有的摆碗筷,有的去端菜,李有法双手背在身后里里外外地看了看,果然是新婚小家庭,收拾的干净利落,比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庭强多了,今天的酒饭也能痛快地吃下去。
    
    三间茅草房,扯一块大杠条布幔子隔开一个里间,里间靠后墙铺着一张三合一的木板床,上面吊起粉红色的蚊帐,蚊帐开口的上方绣着大红的鸳鸯戏水图案,两边银钩挂起,闪出铺着的一张黄色竹席子,浅蓝色被单子叠的整整齐齐,一个双人用的枕头放在床头,上面搭着两条竹篾子做的凉枕皮。
    床前的右边是一只木箱子,底下有四条腿撑着,箱子上还有尚未燃尽的红烛,左边是一个高低柜,高的地方镶着玻璃做的穿衣镜吗,矮的地方放着一个簸箕柳条做的针线框子,前面的窗户底下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放满了雪花膏,橡皮筋,红头绳一类的女人用品。
    再看外面中间已经摆好了地八仙吃饭桌子,桌子的周围都是些小抽屉,拉开小抽屉里面是干净的酒盅酒壶碗筷。
    靠近后墙还有一张书桌子,桌子的半边放着一个大红的茶盘子,茶盘里放着一红一绿的两只热水瓶,热水瓶上绣着竹子图案,边上围拢着刚才喝水的红双喜杯子,桌子的另一半放着几本书,是几本毛主 和一本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东山墙放着一台上海产的“飞人”牌缝纫机,这可是一件稀罕物,这在全大队也就是一两户人家才能有的,八个崭新的木凳子被人们排列在地八仙桌子的两边,所有家具都用紫红色油漆涂得栩栩生辉。
    
    李有法被政治队长安排面南背北坐在正席,他坐下来滋滋称赞:
    “弟妹娘家果然殷实,木匠手艺精湛,做出来的家具都是真材实料,美观大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给能我家做上一两件。
    ”
    张翠莲一听李有法夸赞自己娘家有钱,陪嫁的嫁妆也好心中更美的不得了,说话眉飞色舞,她在大队里唱了几年的样板戏见到世面多了,和李有法一来二去地也就相熟了,她又给他倒了一杯白糖水送到他的手里不好意思地说道:
    “咱书记哥哥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家三转一响都有,何须这些木头框子,前几年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厉害,俺爹就收手不敢干了,手艺也生疏了。
    这不我要出嫁了,才迫不得已地伐倒家前屋后的几棵泡桐树给我做这几样木壳子,也就是将就凑活着打发了我,让你见笑了。
    ”
    说话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炒公鸡,烧青虾,炖鲤鱼,炒鸡蛋,又有人到河边上的菜园子里摘来了西瓜、黄瓜、茄子和水葫芦,这样凑一凑也有了七八个菜肴。
    李怀水腰弯跟虾米似的给李有法和政治队长生产队长各自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的酒杯子也满上,才把酒壶交给记工员让他们自满自喝。
    
    政治队长先说话:
    “今天李书记冒着酷暑前来咱队检查指导工作,咱们大家敬他两杯酒。
    ”
    众人其声附和,李有法今天高兴又是本庄乡邻,都熟络的很,他端起酒杯说道:
    “都不是外人,咱们共同喝。
    ”
    众人陪着他一口气干了两杯。
    
    李怀水又说道:
    “李书记今天来不但给我们指导工作,而且给我们小队带来最好的礼物,那就是小手扶拖拉机,我们应该感谢他再敬他两杯酒。
    ”
    李有法笑着说道:
    “这主要还是你们小队的劳动成果不错,有奖励是应该的,我们都是一个生产队的,我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
    ”
    众人齐声附和,端起酒杯子又干了两杯,生产队长忙招呼大家吃菜。
    
    生产队的干部们难得和书记在一起喝上一次酒,都想套近乎巴结巴结他,又各自地敬了李有法两杯,李有法虽然久经沙场,也撑不住一来二去的相劝渐渐地有些高了,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的汗珠子直往下落,张翠莲一看来到里屋拿出芭蕉扇在他的背后呼呼地给他扇风,并且娇滴滴地说道:
    “书记哥哥,今天放开肚皮喝,我给你扇风。
    ”
    李怀水也喝的脸红脖子粗,他坏笑着对张翠莲说道:
    “翠,翠莲,你就不,不能陪李,李书记喝,喝两杯?
    张翠莲笑道:
    “咱女人家可不会喝酒。
    ”
    李怀水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她,说话都已经咬不准字音:
    “我,我说翠莲,刚才还说要,要李书记,记帮,帮忙呢,喝,喝过就是醉了也,也该陪陪两杯嘛。
    ”
    张翠莲想想也是喝就喝两杯,跟李书记拉上关系说不定三好过几天就能给调回来,还能安排到大队里当个民兵连长,她一手拿着芭蕉扇一手端起一杯酒笑眯眯地对李有法说道:
    “书记哥哥,为了俺家那口子我也敬你两杯酒,你可要多多帮忙呀。
    ”
    李有法笑哈哈地说话也有些结巴:
    “弟妹,妹,你就,就把心放到,到肚肚子里,忙我肯定会帮的,只是这酒我,我是不能再喝喝了。
    
    张翠莲佯装生气推了他一把:
    “吆,我说书记哥哥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瞎起哄,难道还怕一个女人?
    李有法只好端起酒杯子和张翠莲碰了一下,又是两杯子下去,李怀水把筷子拿到李有法手中说:
    “李,书书记,别,别光顾喝,喝酒,吃,吃菜。
    ”
    李有法实在也吃不下去了,大热的天,又喝了这么多白酒,就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天旋地转,想站起来都不能,他竟趴在桌子边上不吭声,李怀水眼光滴溜溜四周看了看墙根有一张芦苇柴编的席子,他歪歪扭扭地拿过来铺在地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挪了挪桌子,把李有法抬到柴席上躺下,地上凉阴阴的挺舒服的,李有法两腿一伸不一会就呼呼地睡着了,众人继续喝酒吃菜,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就杯盘狼藉。
    
    六月的天气闷热久了必有大雨,只听得西南方向雷声轰轰,记工员摇晃着到外面一看天上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忙进屋里结结巴巴地说道:
    “要下大,大暴雨,雨了,咱们都喝,喝得差不多,多了,都回去,去吧,等到下雨再,再走走,衣服,服淋湿了,家里连,连一件能换,换的衣服都,都没,没有。
    ”
    大家一听都要离开,政治队长说道:
    “我,我们都走走了,李书记咋办?”
    李怀水也喝得差不多了,说道:
    “让他睡,睡一会,醒了酒,雨也停,停了,自己回家,家吧。
    
    张翠莲见大家要走忙去阻拦,要他们把李有法扶走,眼见大雨将至,那里拦得住一下子全跑光了。
    
    几声炸雷拖着几道火练,外面立即下起了瓢泼大雨,张翠莲嘴里骂着这些讨债鬼竟到自己家里来瞎乱,一边收拾残茶剩饭,只听得打地上的李有法在睡梦中不停地比划来,来咱们再喝,喝一杯。
    
    张翠莲偷笑着转过脸来定睛一看,这个李有法四方脸,两耳有轮,面色潮红,刚才解开的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脯随着气息一起一伏,两腿微微叉开更显得高大威猛,这妇人看着想着血往上涌,脸上一阵阵地发热,我家三好也是当兵出身,哪有这般身材,还经常不在家,害得我年纪轻轻就独守空房。
    
    张翠莲春心荡漾按耐不住情火,看看外面狂风暴雨地下,更无行人路过,胆子就大了,反栓了门拉上了窗帘,走到李有法身边脱下上衣解开胸布,露出两个圆圆的肉蒲团,看着李有法的胸脯慢慢地靠了上去。
    
    李有法十分醉酒,地上凉气袭来已醒了两分,再加上外面雷声阵阵,大雨哗哗落下水气清新又醒了两分,朦朦胧胧中你就觉得胸前有两个热乎乎的东西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两眼一睁发现张翠莲正赤裸着上身趴在自己身上,他大吃一惊酒已醒了一大半,见屋里人已经走光,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忙坐起推开张翠莲说道:
    “弟妹,这可使,使不得,你赶快把衣服穿上。
    ”
    张翠莲柔情似水娇声地说道:
    “难道妹妹我配不上哥哥?”
    李有法说道:
    “弟妹是一个大美人,人见人爱,可是你我本庄乡邻,兔子还不肯窝边草呢。
    ”
    张翠莲说道:
    “李怀水三番五次地来勾搭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
    张翠莲一边说着话玉手搭在李有法的肩上,轻轻地挠着他的脖子。
    
    李有法说道:
    “他哪能和我比,我在部队里锻炼多年,党培养了我,我怎能做出这苟且之事,你让我走吧。
    ”
    李有法又要起身想走,张翠莲一把抱住他,媚眼如丝咯咯笑道:
    “我知道哥哥是大队书记,我今舍身与你,还不是指望哥哥把我家三好弄回来,难道你不愿意帮忙么?你看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不会有人知道的。
    ”
    李有法嘴里硬撑着眼却不够用,喝了两杯酒的张翠莲,面如桃腮,肌如玉脂,秀发松散,香乳袭人,眼似秋水暗送波,嘴吐朱唇递柔情,李有法终于按捺不住,两个人滚翻在一起,霎时屋内干柴遇烈火,屋外暴雨似倾盆。
    
    第七章 放牛惊险
    这场雨大大小小断断续续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算停止,白马河水暴涨了很多,上面漂浮着许多杂草树枝,翻滚浑浊形成层层浪花飘飘荡荡地向下游流去,原来滩面上的水草一大部分被河水淹没,野芦苇只露出嫩嫩的绿角,被雨水清洗过的槐树叶清脆嫩绿,上面还沾满了水珠子,风一吹哗哗地落下来,打湿了几个放牛娃的头发衣裳。
    
    这一场暴雨一扫前几天的闷热,田野中一片清凉,几头老黄牛悠闲地啃吃着水草,河对岸有一个牧牛的少年倒骑在水牛身上,手捧竖笛,正吹着一曲《南泥湾》,笛声悠扬婉转,穿林习水而来。
    
    林飞,大明,玉平,玉珠,伍子,卫国几个伙伴把牛缰绳绕在牛角上让它们自由吃草,几个人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望着,他们还太小了,做不来繁重的农活,但是割草剜菜喂猪放牛却是他们暑假中必不可少的作业。
    这几日来,小伙伴们的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初中录取通知书一直到尽头还没有收到,如果他们考上了就能到公社中学里继续读书,如果他们考不上家里父母亲就是他们未来的影子。
    
    今天林飞显得极为高兴,一来自己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初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二来他已经到学校看过了,他要把结果告诉大家,让他们不要再担心了。
    
    林飞把几个人招呼在一起,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你们都猜猜,看看谁能猜得着。
    ”
    几个人紧蹙眉头,目前他们真的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消息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生产队又给放牛的涨工分了?”
    “庄中谁家有人娶媳妇了?”
    “是不是今晚上大队里又放电影了?战斗片《上甘岭》在其他的大队里都放过了。
    ”
    “林飞,是不是你考上初中了?你爸爸寄钱来给你买自行车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林飞也不答应抬起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
    “我们都考上初中了,我们都考上初中了。
    ”
    几个人一下子兴奋起来紧追不舍,林飞停下了脚步又重复了一遍:
    “早上我到学校里看过了,录取分数线已经下来了,我们的分数都够。
    ”
    大家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玉平一直闷闷不乐,她担心地问道:
    “你没问一问学费书本费多少钱呀。
    ”
    “一块五。
    ”
    林飞不加思索地答道。
    
    玉平满面愁容地说道:
    “我就是考上也不去上了,咱家哪有学费给我上学,吃饭住宿也要拖累家里,我姐姐都要累死了,挣那么一点工分还不够家里花的。
    ”
    卫国说道:
    “玉平你不要怕,我听爸爸说这几天全大队都要沤绿肥,咱们明天一边放牛一边割草,保准能卖到够学费的钱。
    ”
    所谓的沤绿肥,就是到了夏天把一些野草麦糠和泥土搀和在一起,盖得严严实实的,经过一个夏季的高温发酵就成肥料,各生产队都要收青草,他们的确可以在暑假里割草卖钱,可是玉平还是忧心忡忡,她说:
    “我去念书了咱家的牛谁来放啊,不放牛哪来工分呀,没有工分年底也分不到钱粮,我们全家吃什么呀。
    ”
    林飞说道:
    “玉平,平常看你都大大咧咧的,今天怎么了,想得那么远干什么。
    今后呀放牛的事情都要交给弟弟妹妹们了,我们之前不也是接上面大哥哥大姐姐们的班嘛,现在轮到他们来接我们的班了,我们就安心地到公社中学上初中吧。
    ”
    玉平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宽慰了,不过她还是把嘴巴噘得老高,对林飞说道:
    “你以前说过的,你家买来了自行车要来回带我的,你可不能耍赖呀。
    ”
    林飞一拍胸脯:
    “保证说话算数。
    
    玉珠也感激拉住大明,问道:
    “大明,你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啊,你也说过来要回带都带着我的!”
    大明说道:
    “你放心,我爸说过了,只要我能考上初中,九月一号开学之前一定把自行车推来家,到时候你就坐在我的车后座就是了。
    ”
    伍子也有心事,他知道去年三哥刚娶了媳妇,家里估计也没有钱,父亲一直也没有表态,自己更是不敢问他,现在人家林飞玉平一辆车子,大明玉珠一辆车子,李卫国家里更不用说,他们家自行车早就有了,现在只剩下自己没有自行车可坐,可是又不好意思问卫国愿不愿意带着自己,所以情绪有些低落,一直没有说话。
    
    李卫国好像看透了他的心事,一把拉住他的手笑着说:
    “伍子,到时候我骑车带着你。
    ”
    伍子脸红红的腼腆地说道说:
    “我可比那两个丫头重的很,带着我很费力气的。
    ”
    “那我们相互换着。
    ”
    “可是我还不会骑自行车。
    ”
    “我教你嘛。
    ”
    玉平,玉珠一听说卫国要教伍子骑自行车,也连忙找他:
    “卫国,你也要把我们教会呀。
    ”
    卫国笑道:
    “好好,我把你们都教会,都教会。
    ”
    几个小伙伴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他们放的牛已经走远了,连忙加快脚步去追,只听得对岸吹笛子的那个少年喊道:
    “你们快点啊,谁家的小牛犊子掉河里去了,马上要被河水冲走了。
    ”
    林飞他们听得这话,更加心急,惊慌失措地追到几头老牛跟前,发现玉珠家的牛犊子到河边喝水不小心滑倒河水里,已经被河水卷到河中间了,只露出牛头在水面上,整个身躯被河水卷着向下游流去,老母牛急的在河边来回走动,“哞哞~”地直叫唤,玉珠一看是自己家的牛犊子,一下子就哭了,如果自己把生产队里的牛犊子淹死了或者被水冲走了,她们家一年挣得工分也不够赔给生产队的,她急的一把抓住大明的衣服哭喊道:
    “大明哥,大明哥,你快想想办法。
    ”
    大明也急了,他对林飞说道:
    “你们几个人赶紧去把老牛头上的缰绳都解下来扣在一起,我游到牛犊子身边抱住它,你们再把牛缰绳甩给我,我扣在牛犊子的前腿上,我在水里推,你们往上拉。
    ”
    大明说完话,没来得及脱衣服一头扎进了河里奋力地向小牛游去,林飞感觉大明一个人不行也要下水,伍子拦住他说道:
    “你在岸上带着玉平玉珠卫国向上拉,我下去帮他。
    ”
    伍子也没有脱衣服就跳到了河里,这些孩子都是在河边长大,夏天的时候那天都会在河里游上几圈,捞鱼摸虾,因此水性极好,虽然说不能和浪里白条张顺比,也能常常自吹可以和阮氏三雄比个高下,只见大明和伍子一个猛子就是十几米,露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再一个猛子就到了牛犊子身边,大明两腿一用力跃出水面紧紧地抱住牛犊子的脖子,尽力横向而行,伍子向岸上大喊:
    “快把绳子扔过来,快把绳子扔过来。
    
    岸上的几个人慌忙地把几根牛绳系在一起,卫国找来一块石头系在一头往河水里蹚了几步,一用力把绳子扔了过去,伍子接住绳子,又一猛子扎进水底,他摸到牛犊子的前腿腋处,把绳子系上,窜出水面后大喊让河边上的人使劲拉,自己则和大明一起用力把牛犊子往河边推,岸上的四个人紧紧地握住牛缰绳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拉,十米,八米,五米,两米,那只小牛犊终于被弄到了岸边,林飞解开了牛腿上的绳子,牛犊子喝足了河水,已没有了平时的神气,耷拉着脑袋向着母亲跑去。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玉珠也破涕为笑了。
    
    下水的两个人也上了岸,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抖了抖身上的草叶污泥,伍子对大明说道:
    “这湿衣服穿在身上真难受,脱下来挂在树枝上晾干再穿吧。
    ”
    大明点了点头,两个人真的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下来,玉珠和玉平两个小丫头也没有认为他们竟然真脱,再看他们已经浑身赤条条地站在那里了,两人的脸立即羞得通红,赶紧捂住双眼跑得远远的,嘴里不住地埋怨道这两个死小孩也不嫌丢人。
    
    伍子,大明也觉得唐突,对笑了一下,一手捂住裆部,一手赶忙把短裤穿上。
    
    太阳渐渐的落山了,田野里干活的社员们开始收工,牛儿们的肚子也吃得滚圆滚圆的,孩子们跳到牛背上,手中握住牛缰绳,慢慢地朝家里走去,对岸的笛声再次传来,他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夕阳点缀着缤纷的云彩,那是晚霞的衣裳。
    
    第八章 三奶奶说媒
    玉平来到家里拴好牛,到后屋里一看,庄里前面的三奶奶在家里坐着。
    三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仍然很健朗,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虽然穿的是粗布衣服却收拾得干净利索,脸上也是白白净净的,说话口齿也很伶俐,而且三奶奶还做得一手好茶饭,当年生产队里开食堂,社员们都喜欢吃她烙的煎饼,谁家的小孩子来到了食堂里,她都会趁队长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塞一块煎饼给他,像玉平一般大的孩子几乎都吃过她的救济,所以孩子们对她都很亲,路上碰到时不管多远都会跑到她跟前亲热地叫一声三奶奶。
    
    玉平还知道三奶奶从小就裹小脚,伸出来给她们看过,看那小脚扭曲的样子就可想而知当年裹脚时忍受的痛苦,三奶奶经常对她们说你们这些女孩子赶上好时候了,现在不让裹脚了,以前根本不把女人当人看待,她就是那些陋习的受害者之一。
    她们那个时候女孩子十五六岁就要找婆家了,她和三爹爹结婚是被媒人骗了,看亲的时候三爹爹骑在毛驴身上,后来入洞房才发觉三爹爹是一个瘸子,后悔已来不及,只有认命了,那时候讲的是好女不嫁二夫,好马不配两鞍,玉平等几个小丫头听了都掉下了眼泪,暗暗地同情三奶奶的遭遇。
    
    玉平见到三奶奶亲热地叫了一声:
    “三奶奶在这里坐啊。
    ”
    “哎呀,我的小乖,小丫放牛回来了,你看看脸都给晒黑了。
    ”
    三奶奶就是这样,不管见到谁家的孩子都很热心肠,乖乖小嘴地疼爱在心里,她从拿来的布包里抽出几根馓子递给玉平:
    “小丫,你三爹从地上捡起了一些土麦子,我用它偷偷地换了几把馓子拿两把过来给你爸爸泡茶喝,你也吃两根尝尝,”
    玉平的母亲连忙按住连声说道:
    “三婶子,你说咱们怎么能吃你这么大年纪人的东西,千万使不得,你还是拿回去给三叔和你家的小孙子吃吧。
    ”
    玉平没有伸过手来接馓子,就是母亲不按住她也不会要的,她知道三奶奶今晚来肯定有什么事情,自己作为小孩子在旁边听了也不起作用,就来到猪圈旁看看猪还没有喂食,她拿起地上的菜刀切碎母亲刚刚从自留地里割来的红薯叶,和刷锅水搀和在一起倒进了猪糟里,那猪便砰砰砰地狂吞起来,她知道现在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只有默默地把家务活干了,才能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也是对父母最大的安慰。
    
    三奶奶看她这般懂事,连忙夸道:
    “他大哥,大嫂,你们的命真好,生了两个懂事的女儿,喂猪放牛割草剜菜,家里家外的样样都行。
    ”
    玉平的父亲躺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
    “三婶子,咱家的事情你是知道的,都是我一个人拖累了家庭,孩子们也跟着受罪,你说我这病不死不活的哪天是一个头啊。
    ”
    三奶奶说道:
    “他大哥,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不论孬好,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你这病是个慢性病,得慢慢调理不要心急,眼看看这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也能吃苦受累你还怕什么,你就安心地在家里养病。
    ”
    玉平的父亲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怕就怕这个病治不好,钱花了人也没了。
    ”
    说罢他不住地咳喘起来,玉平的母亲连忙兑了点红糖水让他喝了两口,又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了几下总算按下去了。
    
    三奶奶说道:
    “他大哥你可不能说这丧气的话,大人都是过小孩的日子,你看你家的两个丫头长得多俊,将来我给她们找个好婆家,你们的好日子长着呢。
    ”
    玉平父亲苦笑着说道:
    “就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喽。
    ”
    三奶奶笑呵呵地说道:
    “他大哥,马上就让你等到了,我今晚就是为了你们的好事来的,前天我和他大嫂在自留地里割猪菜,他大嫂蒙了一句,说要给你家的玉英找个婆家,我就来探探口信听听你们俩要什么条件。
    ”
    自从李怀水对玉英起了孬心,玉英的父母就开始担心了,李怀水那个人是一个泼皮无赖,只怕那一天会弄出不好听事情来,这村子里以前也有例子,调戏的,强奸的,私奔的,传得风言风语,双方家长丢人现眼,现在玉英已经长大成人了,要是能把她的亲事定下来,李怀水也就死心了。
    所以夫妻两商量好透个风给三奶奶让她给留意,有合适的提一提,他们知道三奶奶是一个好人,一些有劣迹的,人性不好的人家她也不会介绍的。
    
    今晚上三奶奶来了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情,玉英的母亲笑了笑说道:
    “都是庄户人家讲什么条件,只是这丫头长大了不想留在家里,能有个合适的头绪,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也就安心了。
    
    “是啊,女大不由娘,儿大不由爷,就说后边的老贺家吧,玉红跟着刘二根跑了,老贺家一直没脸见人,直到现在也不让他们归家,你们说说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了没带来福气还带来了怨气,你说气人不气人。
    其实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没有把女儿教育好,我看玉红那丫头从小就没一点正行,说话娇滴滴的,眼珠子一转就能把男人给勾跑了,哪有你家的玉英稳重,从来也不出去看个电影听个戏什么的,家外能吃苦耐劳,家里针线茶饭样样都行,谁要是娶了你们家的玉英真是一辈子的福气。
    ”
    玉英母亲说道:
    “三婶子,咱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玉英的婆家不想找远路的,附进的村子里有合适的给提一提今后好有个照应,只要是小伙子正干,没有什么缺陷,家里够过就行。
    ”
    三奶奶扑哧一笑说道:
    “他大嫂,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本来真是不忍心让玉英及早地找对象,好让她在家里再帮你们苦几年,既然你们有这种心思,正好有一个好头绪等着呢。
    ”
    “三婶子,那个庄上的?叫什么名字啊?”
    玉英的父母一听真有这样的好头绪急切地问道。
    
    三奶奶挪了挪凳子朝他们夫妻跟前靠了靠神秘地说道:
    “就是过了白马河往南走,南庄上我那娘家侄子叫拴柱,以前每年的正月里都会来接我回娘家的那个孩子,这几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人也不错壮壮实实的,比玉英大两岁也能吃苦,家里的队里的农活都能领去,这孩子脾气也好,可知道疼人呢,家庭吧,我那大兄弟会瓦工手艺,帮人家砌个锅台,盖个猪圈啥的,也能偷偷地挣点钱,家里的日子好过呢,保证玉英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
    玉英父母一听真是喜出望外,这都是前庄后院的还是一个大队里的,谁家里几斤几两都清楚,三婶子娘家兄弟更是熟悉不过了,自己家的猪圈就是三婶子叫他娘家大兄弟来砌的,真是好手艺,平常除了参加生产队里劳动也能偷偷地赚点零花钱,就不知拴柱这孩子长得怎么样,还是小时候见过的,更不知两个孩子能不能互相看得上。
    
    玉英母亲说道:
    “三婶子,还真是个好头绪,等明天我和玉英说一说,她要是同意了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如中意就定下来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
    三奶奶说道:
    “那是自然的,现在谁敢包办婚姻,那样就没有好下场,大人们只能在后面操操心,主意还得他们自己拿,省的今后落下话讲。
    ”
    “三婶子说的也是,就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有没有缘份。
    ”
    “缘份自有天定,可是事在人为,我那娘家兄弟都听我的,人品家庭你们尽管去打听清楚,你们和玉英好好地说说就行了。
    这是好事情,两家离得又近,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真成了亲家,你家的事情就是他家的事情,他也不能能撂下不管啦,到时候还有我看着呢。
    如果两个孩子中意了,看了家庭见面礼不会少,四月里,六月里该接的接,该带的带,换季的衣料也会扯上,一年两个节礼保证都能拿得出手,不会让人家笑话,过了一年两载地结了婚传喜帖,床上床下的不要你们操心。
    ”
    三奶奶一口气把娘家侄子的好处都说了出来,说的玉英父母心花怒放,娘几个又说了一会家长里短,三奶奶看天色不早了起身要走,玉英母亲忙拿起她带来的馓子要她带回去。
    
    三奶奶佯装生气了:
    “他大嫂你这就是见外了,我既然拿来了怎么能再拿回去,别说今后他们两个孩子成了,我们就是亲戚,就是不成,他大哥病成这样,我带点东西给他泡茶喝也是应该的。
    ”
    玉英妈说不过三奶奶只好把馓子留下来,她把三奶奶送到门口叮嘱道:
    “三婶子你慢点走,小心摔倒。
    ”
    “你回去吧,他大嫂,我这小脚麻利着呢。
    ”
    第二天玉平的母亲来到东庄上找那算命的瞎小怀给玉英算算命,她说了玉英的生辰八字,瞎小怀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嘴里咕哝着金木水火土,木克土,土生金,东南西北皆成姻,玉英母亲听了他算的术,觉得年龄,方向,属相都合适,心中欢喜便多给了瞎小怀几分钱,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里,准备晚上吃饭时和玉英好好地提一提。
    
    到了晚上玉英收工回到了家里,母亲盛好了饭端到她的跟前,她洗好了手脸坐在桌子边慢慢地吃着。
    
    母亲端来了针线框坐在一边缝补玉刚的裤子,开口问道:
    “玉英呀今天红薯地里锄草和谁个一个组啊?”
    玉英平时和本村的柳花柳芳相处好,她也不知道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随口答道:
    “和柳花,柳芳姐呗。
    ”
    玉英母亲故作惊讶地说道:
    “现在已经是六月初几了,柳花的婆家怎么没有接她去过六月呢?还下地干活?”
    “柳花姐找到婆家了?”
    “人家都看过家庭了,你还蒙在鼓里,是你三奶奶告诉我的。
    ”
    玉英放下碗筷埋怨道:
    “这个死丫头瞒得紧紧的,明天见到她非讹她买喜糖吃不可。
    ”
    她们几个姐妹虽然相处好,但几家相距较远,一个在村南一个在村后,所以有什么小动静都不知道,再说女孩子找对象的事情又不能到处宣扬,所以玉英一直不知道。
    
    “柳花比你大一岁吧?”
    母亲又问道。
    
    “是的,她二十,我十九。
    ”
    玉英不解地望着母亲答道。
    
    母亲见玉英吃过了饭,挪了挪凳子坐在她的身后,抓住她头上的两个散把鞭子,解下牛皮筋,玉英的头发经过一天的劳动已经很凌乱了,玉英妈拿过梳子,边梳边说道:
    “玉英啊,人家柳花亲事都定下来了,你也该找个婆家了。
    ”
    玉英不知道母亲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她转过脸来看了看母亲,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哽咽着说道:
    “爸,妈,你们是不是嫌我在家里烦你们了,还是我在哪地方惹你们生气了?”
    玉英是最苦命的女孩子,小时候同龄的孩子们都去念书,只因她是女孩子便不能去,虽然说没几个上成学的,但是也能算算账写出自己的名字,可是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平常参加劳动所记的工分都是人家说了算,人家就是唬了她,她也不知道。
    现在妹妹玉平所做的喂猪放牛割草剜菜她一件也没有少干过,不过那时候父亲身体还好,作为壮劳力工分就能挣得多些,那时的生活比起其他人家都差不多,也不知道谁家穷谁家富,所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了童年少年。
    自从父亲得了重病,家里的情况就大不如以前了,自己十五六岁就作为壮劳力顶替父亲扒大河抬石头,那份苦楚自己夜里不知道流下多少眼泪,好在村子里也有几个父母生病的女孩子,也有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和她来来 地做个伴,心里才觉得有些依托。
    自己现在长大成人了,也练就了一手好活路,正是帮助父母养家糊口的时候,父母却让自己找婆家,她怎能不心酸落泪呢?她知道自己如果走了,那这个家还能指望谁呢?
    母亲看见玉英落泪,自己也无限伤感,她用衣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继续替她梳好了头,重新用牛皮筋扎上,眼圈也开始有些湿润,她说道:
    “丫头啊,爸妈也舍不得你走,这几年多亏你在家里拼命地干活我们家才勉强过来,怎能说烦你呢?心疼你还来不及呢,今后不许说这些傻话了。
    ”
    玉英只是低头抽泣说不出话来。
    
    父亲也转过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玉英啊,你这个年龄正是找婆家的时候,再耽误几年年龄大了,庄上的人会说三道四的,到时候就不好找了,你知道你的那些姑姑姨姨,本庄上的姊妹们哪一个不是十七八岁就出嫁了,你的这个年龄算是好的了。
    ”
    玉英转过脸来,望着趴在的床沿上望着父亲,一双泪眼朦胧:
    “爸,家里现在这样子我能忍心走吗?我要在家里苦几年把你的病养好了,等弟弟妹妹长大了我在考虑结婚。
    ”
    “我的好女儿,婚姻是大事,人常说种不好庄稼是一季子,找不好婆家是一辈子,趁这好年龄先把亲事定了再说吧,我这个病一时半会也不会好的,你妹妹再上两年初中也就十七八岁了,也成大人,家里也能接上手了。
    ”
    玉英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啊爸,我听林飞说过妹妹考的还可以,如果在初中阶段家里不再拖累她,她肯定会更好的,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上大学呢,有一线希望也不要吃这份苦受这份罪呀。
    ”
    玉英的父亲说几了句话就感觉的累了,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他干咳了几声,吃力地说道:
    “玉英啊,你妹妹能上到这程度就算不错了,你看咱们庄上能有几个念成书的,前两年是有两个被推荐上了高中,最后也没有考上大学,还不是回家种地了,玉平这次考上了初中就让她继续上吧,初中毕业回来就接上你的手了。
    ”
    玉英抹了抹眼泪,坚定地说道:
    “爸,你可千万不能让妹妹辍学,能念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上不了大学是她的命运,现在我也没有心思找婆家,不管怎么样也要在家里苦几年再说。
    ”
    母亲也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
    “丫头啊,爸妈也不是立马就赶你走啊,只是让你趁着这个年龄把亲事定下来,前天三奶奶来了,说有一个好头绪等着我们呢,要不你们见一面看看?”
    玉英的脸一下突然有些发热,像她这样年龄的大姑娘一提到找对象,心里的希望、憧憬、害羞相互交织着,矛盾着,也时常会说出一些口是心非的话来,嘴上不想找吧心里又有些憧憬,可是直接答应了又有些羞涩。
    玉英还知道大姑娘一旦定了亲,一年半载的婆家就会三番五次地前来要自己的生辰八字要求带人,娘家人就会被要的烦了,一睹气就要把女儿嫁走了,所以她现在如果定下了亲,其实离出嫁的日子就不远了,她的内心也是想和其他的姐妹一样到了年龄就出嫁,自己有了的丈夫,就能减轻自己的劳苦,可是她不能啊,她实在不忍心离开这个穷困无助的家庭,她打定了主意,说道:
    “爸妈,你们不要再劝我了,我这两年也不会嫁人的。
    ”
    母亲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
    “丫头啊,我们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是女大不能留,我怕留出事情来。
    ”
    玉英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
    “妈,我能有什么事?”
    “我就怕李怀水那个无赖对你不死心,再次欺负你,这时间长了闹出闲话来,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人。
    ”
    玉英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个臭流氓,没人理睬他,今后我躲着他就是了。
    ”
    玉英父亲还想说话,便又不住地咳喘,玉英的母亲起来给他轻轻地捶捶背,玉英倒了半碗开水端到他的手里说道:
    “爸,我的事情不要你们再操心,我困了去睡觉了,你们也歇着吧。
    ”
    母亲对她说道:
    “要洗澡大锅里有热水,当心把后窗户挡好了。
    ”
    玉英回到屋子里,不到半个小时就洗完上床了,随着煤油灯的熄灭,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宁静的漆黑之中,只是她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第九章 玉英怒打李怀水
    夏天的早上也是闷热无比,火红的太阳照在白马河上,只有河堤上才是有些清凉,那里有树木,有清风,有河水,有空旷的田野,比起村子里空气可清爽多了。
    男社员们大都穿着裤头背心,耷拉着破布鞋,女同志们不管衣服怎样地破旧也得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不等队长们的吆喝就三三两两地来到河堤上乘凉等着安排农活,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天天干活挣工分,天天吃那些黑白相间的饼子和青呼呼的野菜团,难得有一点闲暇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议论着大队里的,小队里的,今天的,明天的,你家的,他家的,大到谁当书记,小到踩死一只蚂蚁,无所不扯。
    但是可不能发牢骚,议论的话题要有分寸,如果说了哪个领导和违反政策的坏话被其中的奸细告了状那可就遭殃了,轻则被大队关三天禁闭,不给吃喝还要扣掉工分,重则被吊起来毒打一顿,承认错误写保证书。
    所以男人们围在一起说的都是些谁家的媳妇如何如何地风骚啊,谁家的母猪发情了,偷偷地找来公猪如何如何地配种,说道激情处笑得前仰后合,在这个艰难的日子里心里也能得到另一种意淫的满足。
    有些年龄的妇女们则围坐在另一边,她们都带着针线活一边纳鞋帮鞋底,一边说着自家的吃饭穿衣和老人孩子们的事情,有时瞅着男人们不注意也能悄悄地说上几句流氓话,最近大队书记李有法和张翠莲的破事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了。
    还没出嫁的大姑娘们则穿的整齐漂亮些,她们都坐得远远的,知道那些过来人说的流氓话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们是一方净土,是这个艰苦岁月里最为靓丽的一道风景。
    
    这时李怀水带着两个记工员晃晃悠悠地来了,社员们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扛着农具跟在他们的后面来到河边上的一块空地上,今天的农活是沤绿肥。
    
    这是李有法书记上次检查工作时布置的任务,不过也是年年夏季必做的事情,牲畜的肥料有限,要广积肥才能多打粮,也就是把一些烂麦糠和从老人孩子们手中买来的杂草集中起来,再和土壤掺合在一起堆成土圩子,上面蒙上塑料布,在高温的天气下捂上几个月就能沤成又黑又臭的土杂肥,秋季播种麦子就能够用上了。
    
    今天是李怀水带工,这边有人挖土,另一边两个人一副扁担抬土,沤绿肥首先要打圩子。
    
    贺玉英拿着扁担正在找人配对子,李怀水耷拉着上衣,草帽歪戴着露出油亮亮的小歪毛,嘴里吊着自制的烟卷,手中拿着竹筐朝玉英走过来。
    
    社员们都有些惊奇了,从来没有看过李怀水干活呀,他是小队里干部,一直都是领导他们干活的,今天怎么变得勤快了。
    
    李怀水来到玉英面前对她说道:
    “玉英妹妹,今天我和你一副担子抬土。
    ”
    玉英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说:
    “我已经和柳花姐结成对子了,你是队长还是坐在那边歇着吧。
    ”
    “那哪成啊,这满满的一筐土重的很,你们两个大姑娘抬不动,需要配上一个男劳力,我和你配对子,哥哥我知道心疼人,我抬三分之二,你抬三分之一你看行不?”
    “去,去,去谁稀罕你的好心?”
    玉英脸一红没好气地对他说道,转身去和柳花姐抬土去了。
    
    李怀水一看玉英没有好脸色给他,仍然厚着脸皮凑过来嬉笑着说道::
    “嘿嘿,我说玉英妹妹,还是我和你一起抬土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
    此时已经有人在后面偷着笑,贺玉英气得脸色通红,狠狠地瞪着李怀水,柳花怕她吃亏就把她拉走了:
    “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咱们走抬土去。
    ”
    众人打好了圩子,足有半米多高,又把一些烂草麦糠一类的抬来倒在圩子里再倒上一层黑土,然后往里面倒水,几个男人穿着裤衩进去用,铁锹把土和烂草麦糠拌匀了,再在里面来回走动好让烂草和土壤充分地搅合在一起。
    他们的膝盖以下都在泥水里,每走一步都相当吃力,所以就相互轮换着,上来的人身上都脏的不成样子了,但是男人们无所谓,等到收工以后女人们都走了,他们就跳进白马河中,把身体和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因此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女人们都在圩子外面不住地往里面仍杂草黑土。
    
    李怀水在玉英的身上没有得到便宜,一直耿耿于怀,他又来到玉英的身边说:
    “玉英妹妹,圩子里的人员太少了什么时候才能拌好呀,我看你也卷卷裤腿下去帮一下吧。
    ”
    玉英看他又要刁难自己,气鼓鼓地说道:
    “我不下去,我也没有闲着。
    ”
    李怀水嘴一歪眼一斜,恶狠狠地说道:
    “玉英,我没生气你还生气了,这圩子里的活又脏又累都是轮换着干的,前几天我也没让你下去那是向着你,你还不领情,你家里也没有个男劳力和人家调换一下只能你下去了,总不能每次都是别人下去吧。
    ”
    玉英一听心中直冒火,自己什么样的劳苦没有吃过,难道今天还能被这个臭流氓刁难住了?下去就下去,大不了弄脏了衣服收了工回家洗一洗就是了,她扔下铁锹卷起裤腿踩着泥水走进了圩子里,口中不服气地说道:
    “进来了,我看还能把人给累死了?”
    玉英走进圩子里,烂泥和脏水一下子就淹没到膝盖处,刚刚卷起的裤脚都被泥水浸湿了,她不由地又向上卷了卷,超过了膝盖露出了大腿。
    
    李怀水幸灾乐祸在旁边冷笑着,嘴里不住地喊道:
    “大家伙都看看,都看看,大姑娘的腿啊就是和男人的腿不一样,又白又嫩的。
    ”
    众人都听见了,有的人瞪了他一眼,有的人在暗地里嬉笑。
    
    玉英见自己再次遭到羞辱,心中的怒火并发出来,她几步走出圩子抡起沾满泥水的右手,“啪”的一声在李怀水的脸上就是一巴掌,顿时烂泥脏水顺着他的眼眶、鼻孔和嘴角流了下来,李怀水被抽了踉跄,人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众人哈哈大笑。
    
    李怀水万万没有想到玉英敢打他,让他丢人现眼,他恼羞成怒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泥水,卷手轮胳膊就要和玉英拼命。
    
    社员们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就窝着火,是他李怀水几次刁难羞辱人家,挨了打也是罪有应得,现在李怀水要打玉英,大家都看不得育婴吃亏,都连忙上前拦住,有人说道:
    “李副队长,你消消气,好男不跟女斗,你一个男人大丈夫好意思吗。
    ”
    又有人说:
    “李副队长,你看人家玉英都被你气走了,你这次就算了吧。
    ”
    李怀水还想往玉英面前跳去,可就是挣脱不开,气得大喊大叫,弄得浑身都是泥水,无奈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玉英被柳花搀扶着回到了家里,她的母亲大吃一惊,连忙打来了清水帮她洗去身上的污泥脏水,柳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玉英父母气得不行,破口大骂李怀水这个畜生。
    
    柳花安慰他们几句就走了,玉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倒头便睡,今天的委屈和怒火憋在肚子里,化为泪水汹涌而出。
    
    第十章 社会主义大集?
    转眼到了农历八月,除了中午会燥热一阵子,早晨和晚上已经凉快多了,田野中的春红薯已经进入了成熟期,红薯叶子渐渐地变成了青紫色,蔚蓝色的喇叭花在秋风中轻轻地摇摆着,那些沟渠道上的野花野草已经孕育出成串的青黄色种子,五颜六色的小花朵在秋风的轻抚下有绒花飘飘,夕阳照在这里,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粉红色,这些无名的野花大都已经卸下了浓妆,要和这个多彩多姿的夏天说再见了。
    
    突然,大队部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一阵躁动的旋律,音乐之后是一个女高音的声音: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人觉悟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要把社会主义国家建设好,建设好…”
    这首歌社员们早已是耳熟能详了,并不去仔细地品味它,任凭那激昂的歌声从耳边缓缓飘过,歌声过后喇叭里传来了大队书记李有法的声音,社员们知道下面的才是正文,前边的歌声原本激励他们心灵的前奏,可是他们早已被激励无数次了, 已至于有些麻木了。
    大队书记李有法的声音才是他们最为关心的,他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他们是文斗还是武斗,是自由还是束缚,是悲欢还是喜悦,是贫穷还是富有。
    
    “广大社员同志们,广大社员同志们,现在给你们带来一个好消息,明天是八月十五,根据上级文件精神,庆云公社明天要逢社会主义大集,各个大队生产队全部放假停止生产劳动,都要去参加社会主义大集,另外供销社大量收购废铜烂铁,希望社员们踊跃出售,再购回自己所需的生产生活用品,这是对我国钢铁事业的支持,也是对我国国民经济发展的支持!”
    李有法声音反复高声地播放了好几遍,人们都炸锅了,走路的停下了脚步,劳动的放下了农具,吃饭的放下了筷子,大家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那几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什么是逢社会主义大集呢?去掉中间的社会主义几个字就是逢大集,有些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在人流比较集中的一个地方有人做各种买卖,渐渐地人就形成了集市,后来慢慢的约定俗成的一些日子里大家会一起到集市上买东西卖东西,这些日子就叫做“逢集”,人们去集市上就是所谓的“赶集”。
    然而这个大集已经有多年没有逢了,那些小贩们的吆喝声,那些讨价还价声,小酒馆里的猜拳行令声已经是被埋藏的记忆了,因为那些做生意的被说成是投机倒把,那些头脑灵活倒腾钢材煤炭的被说成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些办工厂开公司的被说成是走资派,纷纷地被打倒铲除逮捕了,再也没有人敢干了,没了人做买卖,就没有了人流量,大集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人们从此开始闭关自守,被牢牢地束缚在一个环境中,就是拉屎尿尿也要请假报告。
    
    很早以前的大集就是在庆云公社驻地上逢的,那时还不叫庆云公社,大集是这块区域的经济中心,周边的村落主要的交易都在那里,大家都会算着日子,家里缺点啥或者有啥想卖的,逢集的那天一起置办齐了,尤其是小孩子们特别盼着逢集的日子跟着大人们一起去赶集,因为集市上有卖糖葫芦的、套圈的、斗鸡的,特别热闹,可是后来被取消后,整个街道一天到晚都是冷冷清清的,只有十几间供销社的门市部竖立在那里,虽然社员们购买针头线脑,洋油洋火,称盐打油等一些生活用品必须到这里来买,计划经济下,有钱的付钱,没钱的老母鸡,鸡蛋,布票,粮票都能折价兑换,但是没有了那些小商小贩,没有了那些热闹的人群,大家都没有了赶集的心情了,在供销社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停顿了多少年的大集突然又开始逢了,人们是又高兴又惊奇,高兴的是生产队终于可以放一天假期,惊奇的是大集开始逢了,今后是不是经常逢呢?集逢的机会多了,也就要经常放假,假放得多了,慢慢地就可以自由了。
    可是逢集就是逢集,为什么要说成是社会主义大集呢?细细想来还是有一点政治色彩的,这可能只是一个过度的名称吧,有些事情人们总是往好处想的。
    
    玉平家的自留地和三奶奶家的自留地相邻,平时锄草剜菜都能看见,两家地里都种着春红薯,到了秋季她们都会前来割那些红薯秧上长出来的嫩叶片回去喂猪,整个秋季各家各户的猪圈里的猪全指望这点红薯叶,有的人家红薯叶都被割尽了只剩下绞缠在一起的红薯梗子可怜巴巴地匍匐在地上。
    
    这天傍晚玉平的母亲和三奶奶不约而同地又来割红薯叶,她们边干活边拉着家常,三奶奶说:
    “他大嫂,明天公社逢社会主义大集,我和你三叔说好了套上毛驴车去赶集,顺便把家里几只小公鸡卖了,换点洋油洋火,针头线脑的钱,你三叔瘸瘸拐拐的不能陪我转转,我一个人挺孤单的,你就去陪我转转吧,有好多年没有逢集了,真想去凑凑热闹。
    ”
    玉平的母亲笑道:
    “三婶子,你家里有小公鸡可以卖呢,咱家的那些小公鸡都还没有长到两斤重就被拿去给玉平她爸换药了,拿什么去赶集呀。
    ”
    三奶奶站起来直了直腰杆说道:
    “他大嫂,你没听见喇叭里喊的家里的碎铜烂铁供销社都要,你回去找一找,兴许也能卖上个三五块钱,给孩子扯上一件衣服也是好的,怎比仍在那墙根疙瘩里强。
    ”
    玉平母亲想一想也是,这些年家里用坏的铁锹头,草杈头,镢头的确有不少,仍在墙边有时候过来过去的还绊着脚,而且家里点灯的洋油也没有了,正好顺便跟去买一点,再说三奶奶也没有叫上别人,只让自己去陪陪她,又不好意思推辞,就吞吞吐吐地说道:
    “三婶子,真想去转一转买点零用的东西,只是家里不能没有人呀。
    ”
    三奶奶知道她说的是玉平她爸离不开人的照料,就关心道:
    “他大哥的病情好一点了吧。
    ”
    “热天比冷天好过,这几天咳嗽少了许多了。
    ”
    “要我说嘛,他大哥也不时什么大病,调养一下就会好的,明天玉平玉刚都在家里还没有开学,让他们在家里照顾一下,你就陪我去一趟,再说玉英明天不是也放假了吗?你正好把她也带上。
    ”
    玉平母亲把一把红薯叶塞进框子里,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两个大人去赶集,要是两手空空的回来多笑话,她就不去了,我陪你去转一圈吧。
    ”
    三奶奶有些着急了:
    “我说他大嫂啊,这一年到头的生产队里难得放上一天假,你就带玉英去看看吧,一同坐在毛驴车上又不是让她走路,往前的日子天气要冷了,你也给她扯一件外穿的褂子,姑娘大了,总得让她穿的漂亮些,牛皮筋、红头绳还有雪花膏也不能缺,再说下一次想赶集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
    玉平的母亲叹了一口气:
    “三婶子你说的有道理,咱怎么不想把咱闺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只是玉英知道家里的情况,从来不伸手问我们要过什么,我的心里也是不好受,可是家里确实是没有钱呀。
    ”
    “他大嫂,你真是养了一个好闺女,你看玉英多懂事,没钱不要紧,你只管多带些布票,钱不够还能抵钱用呢,我听人说这布票马上就要作废了,要真作废了那多可惜呀,你就让玉英跟去吧,还能见见世面。
    ”
    玉平母亲一听说布票突然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林飞家送来不少,上半年没舍得用还放在哪里,明天就把布票带上也把玉英也带上,给她扯一件外褂子布料,玉英现在穿的跟吊三秋似得,肚脐眼儿差一点就露出来了,一个大姑娘家的,着实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前天玉英还受了李怀水的欺负,一直生闷气,正好就带她出去散散心吧。
    
    玉平母亲想到这里说道:
    “那行,去就去吧,我明天把玉英也带上,你们家的毛驴车可要等我们哟。
    ”
    三奶奶笑道:
    “这孩子尽说些傻话,咱们今天约定好了我怎么会变卦呢,那明天早上咱们早点走,只怕去晚了人多不好走路 。
    ”
    说话间两个人框子里的红薯叶也割的满满的了,各自回去家做饭喂猪,收拾好了东西,就等着明天去赶那社会主义大集了。
    
    第十一章 赶集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的人们就开始行动了,大家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处在一种长期的压抑之下,突然有一天笼子闪了一道缝隙,让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尽管上面的文件他们看不到,但是小道消息已经是满天飞了,四人帮被打倒了,改革开放了,农村要撤销大集体,要搞联产记酬了…
    白马河大堤上都是去赶社会主义大集的人,有提着鸡鸭鹅的,拎着鸡蛋的,推着小推车的,拿着废铜烂铁的,浩浩荡荡扬起了尘土,就像电影《车轮滚滚》电影里老百姓支援前线解放军的情景一样,可是这次的目的却不同了,电影里是支援前线打国民党反动派,而现在是去看看久违的大集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渴望能从这次赶集中找到新生活的方向,这一天真是太浪漫了。
    
    人流很快就涌到了庆云公社的驻地,路两边仍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商贩,几棵老气横秋的法国桐树孤独地站立那里,公社的农具厂,石粉厂,水泥制品厂都关着门,职工们也放假去赶大集了,食品站的门口倒是热闹异常,卖猪的排成长队,司磅员拿着剪刀在猪身上咔咔咔地剪着印花,吓得那些圆滚滚的猪浑身发抖,四只蹄子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只有待人宰割,开票员看了印花就知道这头猪是多少重量,能卖几等价格。
    
    粮管所的喇叭里继续播放着一首老歌:“公社就是常青藤,社员就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腾儿连着瓜…”所里面还有一些落后的生产队在补交公粮。
    
    供销社的百货门市就更加热闹了,那里面出售些社员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之前的日子里都是冷冷清清的,一下子猛增这么多人,售货员们都有些招架不住,忙乱中短斤少两,算错帐的都不晓得,这么大的一个公社就他们一家卖这些东西,而且是多少年以后突然就逢了这么一个大集,今天这种忙碌对他们来讲是有利的,一来今天大忙一天之后,其他的日子就可以清闲好些天,二来他们是独家经营不允许讲价,开价多少就是多少。
    
    玉英陪着母亲和三奶奶卖掉小公鸡,又卖掉了碎铜烂铁,走马观花般地转了转,在百货门市购买了家庭必用的针头线和洋油洋火,路过五金门市和新华书店,来到了棉布门市,那一卷卷五颜六色的棉布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牌子有兰卡基,人造棉,的确凉,红扬标,劳动布等等,散发着它们特有的纤维的味道。
    营业员的脖子上挂着软皮尺子,手中还拿着根一米长的木制尺子,目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从乡下来的土嫂遢妹,别看她们在柜台前叽叽喳喳的指手画脚一会儿要看这一卷,一会儿要看那一卷,其实她们都是囊中羞涩,就是想扯一块花布也是舍不得的,看的花样再多也只是饱饱眼福,过过手瘾也就算了,营业员这时已经是被拿的烦了,索性就直接不拿了,坐着和同事聊天不予理睬。
    
    玉英见这些营业员对买东西的人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对三奶奶说道:
    “三奶奶你看这些人多享福,穿的也漂亮,人家买东西还不想理睬。
    ”
    三奶奶也低声说道:
    “丫头你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干部人家的子女,也有的是接父母班进来的,都是国家户口,他们可不管你买不买呢,都有固定工资,咱们一个生产队也就林飞的爸爸是国家户口。
    ”
    玉英惊奇地说道:
    “那林飞将来就是考不上大学也能接班喽。
    ”
    “是的。
    ”
    三奶奶点了点头。
    
    三个人小心地说着话慢慢地欣赏着,玉英甚至不敢正视这些店员,害怕她们看到自己会嫌弃她土里吧唧,而投来鄙夷的目光,尽管自认为今天身上穿的还算很体面,但是和他们比起来仍然是土得掉渣,玉英甚至怀疑自己和她们真的是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这时三奶奶拉了她一把说:
    “玉英你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花布让你妈妈给你扯一块。
    ”
    一个营业员看见这个二十岁左右长得俊俏的大姑娘,羞答答的,身边还有两个长辈陪着,心想她们或许是真心想扯一块布料来给这个大姑娘做衣服看对象的时候穿的吧,便主动抱过一捆布说道:
    “这是今年最流行的人造棉,过季削价了。
    ”
    祖孙三人同时伸出手来摸了摸,那种又柔又滑的感觉是从来不曾知道的。
    
    三奶奶一看是浅绿色,不荤不素,正好是玉英这样年龄的大姑娘穿的,就让营业员量一量准备裁布,玉英拉了妈妈一把说道:
    “算了吧妈妈,我家里还有衣服呢。
    ”
    玉英家里有没有好衣服妈妈能不知道吗?她知道玉英是舍不得让自己花钱而说的谎。
    她说道:
    “玉英啊,家里的衣服都是旧的而且你穿着也小了,退下来给你妹妹穿也不算浪费,咱来都来了,就扯一件吧。
    ”
    玉英经常看见村里的张翠莲嫂子穿这样布料的衣服,柔软凉快还有样范,早就心仪已久,现在妈妈也要给自己做一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哪有女孩子不爱美呢?她也不愿意再推辞,扯就扯一件吧,回家之后自己再拼命干活就是了,她抱住妈妈的脖子,心里好像比吃蜜糖还要甜。
    
    扯了人造棉,玉英妈付了钱后,手里竟然还有结余。
    原来昨天晚上,她害怕家里收拾的那些碎铜烂铁卖不了多少钱,就和玉英爸爸商量,玉英这丫头为家里吃了这么多的苦,作为父母也不能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村子里和她同龄的女孩子个个穿的花枝招展,害怕玉英和她们走在一起觉得寒碜,这次一定要给她做一身体面的新衣服,两口子咬咬牙,又从准备抓药的钱里抽出几块来。
    
    玉英妈妈又让营业员把兰卡基布料拿过来看看,还要再给玉英扯一条裤子,三奶奶一看真是好布料,颜色也正,穿在身上显得稳重。
    
    玉英简直不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她摇着妈妈的手说:
    “妈,我不要了,你不要再花钱了。
    
    妈妈笑了笑说道:
    “玉英,光有新褂子,没有新裤子,穿起来也不搭配,我的手里还有几块钱呢。
    ”
    三奶奶说道:
    “他大嫂子,扯就扯吧,钱不够我这有。
    ”
    “有有有,三婶子,我手里还有几张布票呢,营业员同志钱不够布票能抵钱用吗?
    营业员点了点头,量了量尺寸,扑哧一声撕下来叠好交给玉英妈妈。
    
    钱款付清,三奶奶拿过布料往玉英身上一比划滋滋称赞:
    “乖乖,人是衣裳马是鞍,这布料做成衣服穿在玉英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三奶奶一低头看见玉英的脚还光着,穿在布鞋里,就说道:
    “哪有这么大的姑娘还光着脚丫子,营业员同志,那米黄色的袜子多少钱一双啊,我给了。
    ”
    “三毛”
    营业员答道。
    
    玉英母女哪里能让三奶奶付钱呢?玉英赶紧在身上摸出几毛钱来递给了营业员,她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有几毛钱呢。
    
    祖孙三人走出了棉布门市时已是中午了,肚子早已饿了,饿的感觉她们早已经习惯了,不去多想,路过供销社饭店门口,里面的厅堂上摆着几框白花花的馒头无人问津,三奶奶突然四处张望起来。
    
    一句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姑呀,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可等得急了。
    ”
    三奶奶转头一看,果然是娘家的侄子王拴柱。
    
    “我的乖侄子,老姑我光顾看热闹了,却忘记了你在这里等我们,来认识认识,这是你婶子,这是你表妹你表妹。
    ”
    这个王拴柱就是之前三奶奶给玉英妈提起的那个小伙子,昨天晚上三奶奶连夜让小儿子去他舅舅家捎的信,让栓柱也佯装赶集在供销社饭店门口等着,就是想让玉英母女先见个面,三奶奶是看中玉英的人品和模样了,她是极力地促成两个孩子的亲事。
    
    栓柱腼腆地叫了一声:
    “婶子,表妹。
    ”
    玉英母亲高兴地答应一声。
    
    农村的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彼此称呼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关系,如果有一方和另一方有直属亲戚关系,邻里之间都会按辈份相互称呼,这样显示出亲近。
    
    玉英母亲一看就想起来这个孩子小时候经常来到三奶奶家里玩耍,那时候还是一个虎头虎脑的毛孩子,几年不见就长成大人了,剃了一个平头,浓眉大眼,脸型方方正正的,五官也端正,上身是白色的确良褂子,下身是灰色的确良裤子,都是穿的半旧,皱巴巴的,脚上穿着破旧的黑皮凉鞋子,灰灰的脚指头还露在外面,虽然衣服寒酸,可是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人家。
    
    玉英听见有人叫她表妹,抬眼望去发现栓柱正注视着自己,便点了点头,她的心里砰砰直跳,一朵红云飞上了两颊,她低垂着头,眼睛再也不敢看栓柱了。
    
    封建遗留下来的规矩使地这些年轻人在婚姻恋爱方面还是遵循守旧的多,虽然可以直面相亲,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很有影响的,相亲的时候女孩子不能主动,更不能眼珠子直勾勾地注视着人家,要拿出矜持的样子,不然的话男方随行相亲的人就会在背后议论这个丫头不正经,长着一双狐狸精的眼睛,不少姻缘都是因为背后的这些话而不欢而散,。
    
    三奶奶笑道:
    “你看,这两个孩子从小都在一起玩过,现在长大了还不认识了,咱们都前庄后院的应该不陌生吧。
    ”
    栓柱也被臊的一脸汗珠子,连忙说道:
    “大姑姑,我们认识,我们认识。
    ”
    玉英第一眼就觉得面熟,栓柱小时候的模样她还是大体记得的,不知不觉地他也长成大人了,眉宇间也有了些成年男子的刚毅之气,总的来说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三奶奶弯下腰替拴柱拽了拽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嘴里不住地埋怨:
    “你看我那娘家大兄弟就是一个死人坯子,也不给你做一身新衣服来赶集,这小脸原来白白净净的怎么一个夏天就变成黑包公了。
    ”
    栓柱忙争辩道:
    “大姑,都是在田里干活晒的,人家说黑脸才受看呢。
    ”
    这一句话说的三奶奶和玉英妈妈呵呵直笑,玉英也转过脸去抿着嘴儿嘻笑。
    
    赶大集的人很多相互拥挤,虽然站在树阴凉底下也是燥热无比,玉英拉了一把母亲说:
    “妈,咱们回家吧。
    ”
    三奶奶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已过中午了,她对栓柱说道:
    “栓柱,我和你表婶表妹都饿了,你到那饭店里买几个馒头来。
    ”
    玉英母女连忙要拦,栓柱知道这是三奶奶给他表现的机会,腿下早就快了几步,走到那饭店一口气买了七八个揣着交给三奶奶:
    “大姑,你们几个吃吧,我走了,那边还有几个堂兄弟等着我呢。
    ”
    三奶奶接过用白纱布包了起来,叮嘱道:
    “走路慢点,平时没有事情多到大姑姑家里转转。
    ”
    “诶,我知道了。
    ”
    栓柱答应着便钻进了人群中。
    
    三奶奶拿出馒头给她们母女一人一个,玉英母女死活不要,她们怎么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呢,更何况是栓柱买来的,她们和栓柱还只是一面之交。
    
    三奶奶有些生气了:
    “你们跟我还客气,早就知道你们的肚子饿了,还硬撑着,这里又没有外人。
    ”
    母女两经不住三奶奶的连责加派只好接着,祖孙三人慢慢地随着人群走,三奶奶大口大口地吃着,玉英的母亲半天才咬上一口,其余的握在手心里,玉英则用两个手指头捏下一点点轻轻地放进嘴里慢慢地抿咽。
    
    突然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她们已是走到供销社副食门市部门口了,有很多穿着体面的人在排队购买月饼,祖孙三人想起来了,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万家团圆,吃月饼赏月的时候,可是对于穷人家来讲这种浪漫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他们一年四季能把肚子填饱,过好最后一个年关就很奢望了。
    平时的传统节日像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那都是干部家庭,富人家过的节日,老社员就不要多想了,只有清明节是万万不能忘掉的,乡下人说那是鬼节,是祭奠老祖宗的日子,添上一把黄土,花上一角钱买一刀黄纸,冥冥之中老祖宗就领去了。
    
    三个人转了一圈来到了毛驴车旁,三爹爹腿脚不好,将驴车赶到集上之后便只能在这里看着,他瞪着三奶奶说道:
    “有什么好转的,手里又没有钱,家里的母猪饿得嗷嗷叫,牛草也割不成了。
    ”
    三奶奶可没有好言语给他:
    “你这个死老头子,腿脚不济,心眼子也挺坏,咱们祖孙三人好不容易赶个大集,跟催命似的。
    ”
    这下子三爹爹不敢说话了,默默地套好了毛驴车,祖孙三人坐上去背着他偷偷地嬉笑。
    
    毛驴车出了街口上了白马河大堤,“哒哒哒”地向家里跑去。
    
    一行人来到打麦场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林飞,玉平,大明他们几个人麦场上正在练习骑行自行车,那些自行车都是崭新的,车条亮的刺眼,车上坐着一个人,后面的一个人死死地握住后车尾,两个车把手还有两个人死死地抱着,自行车刚走几步,车上的人便歪歪扭扭地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气得李卫国在后面大叫:
    “真是笨死了,我叫你两眼向前看,向前看,就是没听见。
    ”
    玉英的母亲喊道:
    “玉平,玉平,别玩的大意了,晚上早点回去。
    ”
    玉平已经被摔了几个跟头了,虽然没受伤,但是腿也有些生疼,坐在那里直赌气,没有理睬母亲,接着又被几个人架上了自行车。
    
    到了村头时各自要分手回家,三奶奶又塞了两个馒头给玉英母亲:
    “拿回去给他大哥尝尝,这可是大白面做的,几年也吃不到一次呢。
    ”
    玉英母亲不住地推脱,并松开自己的手:
    “三婶子,我这还留着呢。
    ”
    眼见三爹爹,三奶奶又要生气责怪,玉英母女才接过馒头,万分感谢地回家了。
    
    大明家,林飞家,卫国家今天在公社大集上各自买来了崭新的自行车,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去场上练习,一直到深夜,累的口干舌燥,腰酸背痛才各自回到了家里。
    伍子到家后渴的要死,端起一瓢凉水咕咕咕地喝了下去才觉得解渴,他夜里睡觉时突然觉得浑身难受,腹中好像有东西直往下坠,他知道凉水喝多了要拉肚子,他急忙爬起来提着裤子朝着屋后的茅厕跑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拉的干干净净,顿觉浑身轻松,走出茅房,伸了伸懒腰四周望了望一片寂静,天空中圆圆的月亮给大地披上银萝幔纱,千般娇媚,万般温馨。
    
    月光下突然一个黑影子来到后排三哥家的门口,轻轻地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那影子便闪了进去,伍子心道是三哥什么时候回来了,不过他这拉完肚子浑身没啥力气,也并没有多想,回到屋里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晨伍子父亲喊道:
    “伍子,家里的猪菜没有了,你去割一筐子来,回来再吃饭。
    ”
    伍子昨晚上累的筋疲力尽,夜里又拉肚子,浑身无力,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想起来,父亲又来催促一遍。
    
    伍子懒洋洋地说道:
    “我夜里拉肚子了浑身没有力气,三哥回来了你去叫他吧。
    ”
    伍子父亲疑惑地问道:
    “你三哥昨天白天还不在家里,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我夜里到茅房去拉屎,看到是他夜里回来的,三嫂子开的门。
    ”
    “那你就睡吧,我去喊他,顺便找几粒绿霉素药片给你吃下去就止住了。
    ”
    伍子的父亲说完话,披上衣服来到三好家门口喊道:
    “三好,三好。
    ”
    张翠莲开了门走出来,看见是公公就说道:
    “是爸呀,三好他没有回来呢,不在家里呀。
    ”
    伍子的父亲心里一惊,眉梢似乎有些颤抖,不过嘴上仍然说道:
    “哦,没回来就算了,到你的屋子里找几片绿霉素药片给伍子吃,他拉肚子了,现在还难受着呢。
    ”
    张翠莲转身回了屋子,伍子父亲紧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地到处瞧了瞧,发现并无异常。
    
    不一会儿,张翠莲拿出两粒药丸子交给公公:
    “爸,给你,这是我前天买的土霉素药片喂给兔子吃的,你拿去给伍子吃下去也能止住。
    ”
    伍子父亲回到家里让伍子吃了药丸子,随后和老伴说了这事,心中将信将疑。
    
    老伴听了说道:
    “老头子,这事咱可不能瞎猜,兴许昨夜伍子拉肚子头昏眼花的看走了眼。
    ”
    “也是,也是,咱们抓紧吃饭,吃过饭要下地去干活了。
    ”
    第十二章 中学体训队
    九月一日是中小学开学的日子,林飞他们一个暑假都忙着割青草卖给生产队,开学前他们从生产队会计的手里领来了卖青草的钱,家里面又凑了一些总算凑够了学杂费,高高兴兴地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来到公社中学报道。
    
    到底是公社中学就是不一样,一排排教教室窗明几净,粉刷的干干净净的,屋内都是木制的课桌,排列的整整齐齐,还都配着小凳子,高高的讲台,宽阔的黑板上,上面还留着学长学姐们毕业典礼的粉笔字,后面的黑板报上也是他们的雅文杰作,笔迹工整,方方块块的分成好几个板块。
    两面的墙上画像倒是挺熟悉的,仍然是马克思,恩克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华国锋等人的头像,只是下面的诗词和语录实在是看不懂了。
    
    透过教室的窗户玻璃,四周高高的围墙粉刷了乳黄色的涂料,红色的十二个大字书写在墙上;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操场上的体育设施应有尽有,单杠、双杠、沙坑、乒乓球台、篮球架…操场的周围是白色的跑到,上面都标有六十米,一百米,四百米的字样,所有的新生们初来乍到,都跃跃欲试,可是毕竟环境生疏,并没有像在村里那样拉开架势撒野。
    
    学校中间的走道两边有两行粗壮的法国梧桐树,枝桠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已经微微发黄了,前后左右的枝条相互交融,这条林荫大道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一些积极的学长学姐们徜徉在树林边,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之乎者也,路得尽头就是学校的大门,听说有一个把守着的那个人是之前退休的老校长,此人带着老花眼镜,样子很是威严,你要想进进出出他都要严加盘问,那个班级的,姓什么,叫什么,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跟老师请假了没有?因此学生们都望而生畏,没有什么大事情是绝对不敢轻易进出。
    
    教师的后面是食堂,卖饭也可以帮学生蒸饭菜,还有茶炉子,每一暖瓶开水收两分钱,足够一个学生喝一天的。
    
    报了名交了学杂费,新生们都被分好了班,老师们都带着近视眼镜,穿戴整齐,谈吐儒雅,说话都文邹邹的,总之一切和村里的小学完全不一样了。
    
    新生们大都是从乡下小学升上来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穷的富的参差不齐。
    
    “当当当”铃声响起,学校举行了开学典礼,校长发言,首先讲的是当前的形式,大体是现在已经打倒了四人帮,拨乱反正,我们要紧密地团结在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周围,努力学习,做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接着又讲了些学校的规章制度,希望同学们认真遵守。
    
    下午便发了课本,有语文,代数,英语,物理,政治,历史,地理,学生们将新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教室里都是新课本的油墨香,他们伸了伸舌头:我滴乖乖,这么多的书,一天翻一本也要翻好几天呀。
    
    打倒四人帮之后,全国各行各业都走上了正轨,学校也不搞各种运动了,各样科目都抓得很紧,就是英语这门课不正常,刚上几个星期上面又通知停下来,后来断断续续地又开始上了,所以大家的英语成绩都不是很好。
    
    这一天体育课,教体育的王老师把玉平叫到了他的办公室,王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胳膊和腿上都是白色的杠条儿,显得很干练。
    
    “贺玉平同学你今年多大了?”
    王老师首先问道。
    
    “十五”
    玉平并不知道老师找她来是因为什么事情,显得很拘谨,小声地答道。
    
    王老师笑了笑,很和蔼,又问道: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和我。
    ”
    “好,不错。
    ”
    王老师地点了点头,拿过暖瓶给玉平倒了一杯水继续说道:
    “你是学校招进来的初一新生,我看了你的中考成绩文化课一般,体育成绩倒是很突出,还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过奖状。
    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仔细的观察了你,身体条件不错,性格也放得开,很适合练体育,我们学校有一支体育训练队,是全县最有名的训练队,每年参加市县级的运动会都能拿到好成绩,队员初中毕业以后按照体育特长生的标准直接升入高中,有的还考上了体育大学。
    最近学校准备从初一新生中选拔一批身材合适的并且有体育爱好的学生补充到体育训练队里去,我就想把你招进来,只要你能吃苦坚持锻炼,在县市级运动会上拿到好成绩,不但能作为体育特长生直接升入高中,而且将来考体育大学也是很有希望的。
    ”
    其实贺玉平对于自己能否考上高中是不报什么希望的,至于将来考上什么体育大学更是都没想过的事情,目前家里还有姐姐撑着,现在初中是考上了,她的心思和父母的一样,都是上两年初中长长身体,拿一个初中毕业证就回家劳动了,以前在小学运动会上拿过名次,那也是因为自己人瘦腿长胆大疯跑,并不知道今后能起到什么作用,现在一听说自己这两下子,能有这么光明的前途,心中欢喜起来,急忙说道:
    “王老师我练,我要参加体育训练队,我什么苦都能吃。
    ”
    王老师笑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贺玉平同学,进了体训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第一要保持吃苦耐劳的精神;第二坚不可摧的毅力;第三除了完成文化课程,早晚不能和其他同学一起回家,要参加长跑训练,就得住在学校里,基本没有星期天;第四家庭条件要好一点,营养要跟上。
    ”
    贺玉平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脸上的高兴的劲儿一点点的消失了,她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服下角,愁眉苦脸地说道:
    “王老师,前两项我都能做到,可是后两项恐怕做不到了,我平时晚上放学还有星期天回家,都要帮助家里面割草剜菜喂猪,家庭条件也一般,我爸爸一直卧病在家呢。
    ”
    王老师一听沉默了半晌,说道:
    “玉平啊,这是一次很好的升学机会,将来也许会改变你的命运,你今天回去先和你的父母商量一下,再来找我。
    ”
    贺玉平答应着,谢过王老师走出了办公室。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像脱笼的鸟儿一样迅速地窜出了教室。
    
    林飞他们六个人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行进在白马河大堤上,秋风飒爽,稻花飘香,十几里的路程半个小时就到了家里,太阳居然还挂的老高。
    几个人匆匆地吃了饭一起来到田野里割草剜菜,他们虽然都到公社念初中了,但是家里的散碎家务活还是不能撂下的,这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事情,玉平打算晚上做作业的时候再和父母姐姐商量参加体育训练队的事情。
    
    秋天的田野里已经没有了夏日的多彩多姿,景色明显萧索很多,枯花,黄草,野菜老去的红薯秧占据着半壁江山,一只孤鸟站在坟头上悲凉地哀鸣着。
    
    几个人割满了菜筐子后,便坐在田埂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学校里的新鲜事情,玉平把王老师让她参加体训队的事情和大伙说了一遍。
    
    几个人一下子高兴起来,伍子说道:
    “这多好啊,文化课太难了,参加体训队就好多了,只要能跑就行了,我们都去参加吧。
    ”
    林飞笑道:
    “就你那小短腿人家可不要你,那是看身体条件的,别看玉平和我们差不多年龄可是她长得快,两条腿也比我们的长。
    ”
    伍子不服气地说道:
    “大人们说她那是贪长,先长后不长,咱们也能追上她。
    ”
    大明推了伍子一把说道:
    “等你追上她就来不及了,说不定我们初中就毕业了。
    ”
    林飞说道:
    “是啊,这确实是一件好事,玉平在小学时就能跑,如果再有老师专门训练,肯定能出成绩的,说不定将来真能考上体育大学呢。
    ”
    玉平焦愁地说道:
    “可是王老师说了,要参加体训队就得住在学校,每天都要起早训练,晚上放学以后也要训练,就不能回家了,家里的这些家务活怎么办哪,家里的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参加的。
    ”
    大明说道:
    “再过一段时间就到冬季了,也不能割草也不能放牛的,听班主任说还要上晚自习呢,到时间我们都要住在学校,你早晚训练不就方便了”。
    
    李卫国也说道:
    “是的住校的事情,我和我爸说过了,他说要给我们在学校的附近找房子呢,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就住在一起。
    ”
    玉珠坐不住了,她欢喜的手舞足蹈,她家里没有兄弟姐妹玩耍,巴不得天天和这几个人在一起,她抓住玉平的手说道:
    “玉平姐,林飞他爸找好了房子我就和你住在一间屋子里,咱们就能睡在一个被窝里。
    ”
    玉平瞅了她一眼说道:
    “我可不和你睡在一个被窝里,去年家里面来亲戚我到你家里借住一晚,夜里被子都让你蹬掉了,害得我感冒发高烧好几天。
    ”
    玉平一句话说的大家忍不住的笑了。
    
    玉珠的脸上一红一白的,她嘟囔着小嘴:
    “你们都笑什么呢,被子还不知道是谁个蹬掉的呢,再说那时候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睡觉也比以前老实多了。
    ”
    林飞摆了摆手说道:
    “你们都不要笑了,咱班的班主任也说过马上就要上晚自习,晚自习放学以后天早就黑了,我们就不能回家,遇到刮风下雨更是没有办法只有住校,玉平你参加体训队的事情,现在先不要告诉你的父母免得他们担心,等住进学校了你就去参加体训队,看看能否适应得了,如果你能受得了又出了成绩就有升学的好机会,你爸你妈会同意的,他们也都希望你们家里能长出一颗好苗子。
    ”
    林飞的话很有道理,玉平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她真的能成为林飞口中所说的那颗好苗子吗?
    第十三章
    玉平回到家里把野菜扔到猪圈里让猪吃了,屋子里亮着灯光,灯光下前门的三奶奶正在和妈妈爸爸说话呢,她知道大人们的说的话和自己无关,便没去打扰,洗了洗手和脸走进自己和姐姐住的屋子里,挑起煤油灯做起了作业。
    
    三奶奶无论到谁家串门子从来没有空过手,农村人家中没有好东西,白马河宽阔的河滩上圈起的一片菜园子被三爹爹收拾得跟一朵花似得,时令蔬菜黄瓜萝卜之类的不少,今天给这一家拿点,明天给那一家送点,邻居们对他们老两口都很有好感,三爹爹腿脚不好,庄里的熟人每每看到他们老夫妻在园子里干活,都会主动的停下脚步放下农具去替他们挑上几担水,临走时三奶奶都会送点萝卜青菜之类的。
    
    今天晚上三奶奶又来到了玉平家里,竹筐子里面提着一只嫩绿的还长着茸毛的大冬瓜,白色的纱布里包着一块嫩豆腐,那是他们家自留地里收割的黄豆做成的,晶莹剔透清香四溢。
    
    三奶奶拿出冬瓜和豆腐对玉平妈妈说道:
    “他大嫂,明天你把这冬瓜和豆腐切割成小块放在一起,熬成汤给玉平爸爸吃下去,能止咳化痰,还利尿呢,我是听那老中医说过,这叫什么名字来着…”
    三奶奶挠了一下头想了半天:
    “哦,对,叫翡翠白玉汤呢,你看我这记性,到底是人老了。
    ”
    屋子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玉平的爸爸感激地说道:
    “三婶子总是焦心我,我这个病啊什么样的苦药都吃过了,反反复复也不见好转,能过一年是一年,这年头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缺吃少喝的。
    ”
    三奶奶往前凑了凑,神秘地说道:
    “他大哥你可不要灰心呀,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我喜欢串门子,小道消息说了要搞什么联产承包制呢,就是说要把生产队里的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往深处讲咱也不懂,只要你家有能力,多打了粮食除去公家的多余的就是你自己的。
    ”
    三奶奶说完又轻轻地补了一句:
    “这些话都是从三好媳妇张翠莲嘴里传出来的,应该靠谱。
    ”
    这一条小道消息让玉平爸爸看到了希望,他知道他这一代人前半生的命运,各种运动弄得社员们都没法把心细放在种庄稼上,再说吃的是大集体大锅饭,大部分人干活懒洋洋的得过且过,熬时间混公分,到了年底落得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到最后连喊口号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运动不搞了,一些闲散人员又走到了前台,一个生产队里光队长会计保管员这些不干活的人加起来就十几口人吃闲饭,就连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李怀水也能当上小队长,成天吹牛皮瞎指挥,如果真能包产到户那真是老天开了眼了,那样社员们的好日子真是要来了,可是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拼干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三奶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
    “他大哥你可不要叹气呀,谁家里如果有你们这样的两个女儿早就高兴坏了,现在玉英长成大人了能独当一面,玉平吧最多也就是初中毕业,身体长好了也就是一个好劳力,姊妹俩一年半载的找个对象,闺女婿也是半个儿子嘛,真正实行了大包干,家里的农活有三四个硬棒,还不让村中的人羡慕极了。
    ”
    玉英的母亲在一旁笑道:
    “三婶子就会给咱们说喜欢听的话,哪里有那么合适的人家呀?”
    “他大哥大嫂,玉平正在上学咱们先不说,说说玉英吧,好人家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难道你们家对我那个娘家的侄子不满意?”
    玉英母亲这才想起来前些时日三奶奶给玉英提过亲,就是她的娘家侄子拴柱,只是玉英这个丫头考虑家里的实际情况死活不同意说亲,自己一直也就没好意思给三奶奶回话,怎知八月十五在那社会主义大集竟阴差阳错地见上了一面。
    自己后来也暗地里问过玉英,可以玉英只是笑,也不说长的也不说短的,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一直拖到现在,今天三奶奶提起来,自己心里倒觉得有些愧疚。
    
    玉英母亲说道:
    “三婶子你要是不说我倒是忘记了,真是对不起你老人家。
    以前提过这件事情,玉英这丫头总是说家里没有人干农活在家里苦两年再说,谁知道在公社大集上两个小孩子见了一面,弄得咱娘俩措手不及的,玉英也没有打扮一下,更是没有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你侄子拴柱不嫌弃才怪呢。
    ”
    三奶奶哈哈地笑道:
    “他大嫂说哪里话呢,只要秀才好不怕蓝衫破,玉英那丫头不要打扮也俊俏的很。
    我那个侄子是看上她了,我那个娘家兄弟也没有意见,你们夫妻俩多开导开导玉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特别是女大不能留,留久了成冤仇。
    前几天听人家说李怀水又找玉英的麻烦了,我把说闲话的都狠狠地骂了一顿,别再背后嚼人家的舌根子。
    ”
    三奶奶的一席话说得玉英父母都惊慌起来,他们知道女儿的名声比金子还要珍贵,他们害怕玉英毁在李怀水的手里,还是听三奶奶的话,抓紧给她找个对象把亲事定下来吧。
    
    “三婶子你放心,这回我们要好好地问问玉英对栓柱的印像到底怎样,到时候给你回个痛快话,只怕玉英还是顾虑庭不肯松口。
    ”
    “他大哥大嫂,如果你家玉英看不上咱拴柱咱就拉倒,强扭的瓜不甜,咱也不能勉强。
    如果能看上,咱们就把亲事定下来,双方父母也就了了心思,至于你这家里的情况,有点事栓柱家前庄后院的招手就来了,你也看过俺那侄子那样的身板,什么样的农活不能给你们领去,虽说是闺女婿但总比没有一个男劳力强吧。
    ”
    玉英父母被三奶奶说得满心欢喜,连忙答应下来再好好劝劝玉英,如果没有意见选一个吉日再见上一面。
    
    聊着聊着夜已经深了,村子的后面突然响起了鞭炮声,三奶奶看天色晚了就拿起空筐子要起身回家,玉英母亲拿着手电筒给她照着亮光小心地把送她出了门,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三奶奶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三奶奶前脚刚走玉英就回来了,因为后面的柳花姐明天要出嫁,便让玉英过去陪柳花说说话,帮忙收拾一些东西,一直到装好了箱子,放过了鞭炮玉英才回家。
    
    玉英父母就把刚才三奶奶来提起的事情给玉英说了一边,问问她和栓柱的事情到底是咋想的。
    
    其实自打李怀水纠缠自己开始,玉英的心里早就烦了,心里也想着找个对象,把亲事定下来了也就死了那个孬种的心思。
    她和栓柱都是一个大队的,相互之间并不十分熟悉,上回见了面,她对拴柱的印象还可以,同龄的人在一起劳动时也都评论他勤劳可靠,而且离自己的家里很近,也能相互照顾,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想到这里,脸上又飘起了红云,隐隐觉得发烫,便推脱自己困了,要回屋睡觉,临了撂下一句话:一切都听爸妈的安排。
    
    落叶才知深秋到,三奶奶天还没有亮就起了床,把家里家外的飘落的树叶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也收拾得干净利索,两只暖瓶也装满开水放在正堂屋的桌子上,拿过来几只印着兰花的大白碗擦了又擦,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不禁把眼睛欢喜成一条缝,但是嘴里却还却还埋怨三爹爹:
    “老东西早就喊你起床就是不应,等会客人来了有你的好看。
    ”
    三爹爹早就被她说的烦了,一骨碌地爬起来,披上一件破大褂先来到了锅门口,磕了磕烟袋杆子,把烟嘴伸进烟叶包里,满满地摁了一烟斗的烟草,嘴里嘟囔道:
    “栓柱来相个亲看把你忙的,三更半夜的不安宁,去年我那亲侄子娶媳妇也没有看见你起这么大的早。
    ”
    三爹爹心里不平衡,老太婆太偏心了,什么都是娘家的好,去年自己的亲侄子娶媳妇总是在家里磨磨蹭蹭的不肯过去帮忙,现在倒好,娘家侄子来相个亲忙得像个龟孙子似得。
    他点燃了旱烟代猛抽了几口,嘴里咕噜咕噜地响,又往烧火的锅洞里仍了一把干牛粪,顿时一股浓烟冒出,三爹爹猛拉几下风箱子,火苗子慢慢地钻了出来,舔着锅底,映得他那张沧桑的老脸红彤彤的。
    

    日出杆头时,有只喜鹊在门口的大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栓住和两个堂嫂子来了,今天栓柱头发梳的发亮,兰卡基裤子穿腿上,灰色的褂子中山装,崭新的皮鞋又黑又亮,他本来就身材高大,而且大眼方脸,这一身打扮走起路来真是虎虎生风。
    
    三奶奶赶忙忙招三人来进到屋子里,对着栓柱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嘴里”啧啧啧”的夸赞了半天,拴柱掏出一根“大前门”递给三奶奶:
    “大姑姑抽一根吧。
    ”
    “乖乖,我哪会抽这个,去,到灶台前给你姑爷抽一支。
    ”
    拴柱来到三爹爹跟前亲热地叫了一声姑爷,递给他一支香烟,三爹爹接过香烟在手里捏了捏,又在鼻子上闻了闻,才把烟嘴含在嘴里,拴柱划着火柴给他上了火,三爹爹轻轻地吸了一口,一串白色的眼圈慢悠悠的飘上了锅台。
    
    不一会儿玉英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大姑娘,那是她的好姐妹贺柳芳,今天来和她做个伴,状一状胆子。
    再看贺玉英:银盆脸秋波荡漾,樱桃口高挑鼻梁,耳似银钩弯月,乌黑的辫子过肩膀,上身是黄底红花的春秋褂,下身是劳动布的蓝衣裳,浅黄色的袜子缠双足,方口带跘的鞋一双,远看恰似《红灯记》中的铁梅女,近看原是本村的俊姑娘。
    
    屋子里的人一看玉英来了,都出来相迎,都是前庄后院的相互认识也不觉得生分,进屋都都招呼着落了座。
    
    三奶奶嘻的合不拢嘴,排出五个大白碗,拿过一个玻璃瓶子旋开盖子用小勺子给每个碗里放上一点白糖用开水冲开,又打开床头的木箱子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那里是娶侄媳妇得来的角蜜果子,自己平时没有舍得吃,分别又在每个茶碗里放了一个,招呼几个姐妹喝茶。
    
    刚才还是虎虎生生的拴柱此时已心慌意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双眼睛不停地偷瞄着贺玉英,多亏了两位叔伯嫂子提醒:
    “拴柱大兄弟,别光顾看人呀,把你带来的喜糖拿出来给大伙吃嘛。
    ”
    拴柱的脸臊得通红,忙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怯生生地递过去:
    “玉,玉英妹子吃糖,柳芳妹子也吃。
    ”
    贺玉英也是面红耳赤,心窝里好像有一只小兔子腾腾直跳,哪里敢高抬目光,见拴柱伸手过来,如不接又怕失礼,便羞答答地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手马上就要碰到了,玉英心里一慌,拴柱手一松竟然没接住,糖块“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众人都在一边抿着嘴笑。
    
    三奶奶见状弯下腰来一一拾起来,用嘴吹了吹糖纸上的灰,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在桌子上招呼大家道:
    “你们姊妹几个都别愣着了,都吃糖,这是喜糖嘛。
    ”
    说罢自己也剥开一块送进嘴里,糖块遇热融化,一股甜味立即涌出嘴角,一下子甜到肚子里。
    
    大家一边吃糖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无非是你这个生产队工分多少钱一分呀,她那个生产队秋忙怎样了,今年谁家能分到多少斤粮食,是结余还是透支等等繁琐碎事,屋子里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玉英之前见过拴柱,心中已是有了底的,今天谈话间又偷偷地看了几眼,果然憨厚老实一表人才,心中欢喜。
    
    眼看天了到晌午,三奶奶就要招呼做饭,玉英和柳芳佯说家中有事,要与大家道别回家,三奶奶几个人极力相劝,玉英姐妹倆还是要走,三奶奶只好笑哈哈地把她们送出了大门。
    栓柱这边是三奶奶娘家来的亲戚,三奶奶热情地做饭,拴柱几个人吃了饭,又聊到下午方才回去。
    
    好容易熬到晚上,三奶奶来到玉英家里讨个回话,玉英一家人都很满意,三奶奶满心欢喜,顺势提出本月初十日让玉英到拴柱家里看看家庭,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转眼初十已到,三奶奶领着玉英,柳芳作陪来到了拴柱家里,拴柱家虽然破旧,但是里里外外也打扫的干干净净,请来了几个婶子嫂子陪着吃了酒席,栓柱家给了玉英20元的见面礼,又包了几斤角蜜果子,三奶奶和柳芳一人一斤,玉英四斤,拴柱将玉英和柳芳一直送出了村口,恋恋不舍地道了别。
    
    这门亲事顺利地定了,玉英的父母的心情也安定下来,就连三奶奶缠了足的小脚走起路来也轻快了许多。
    
    第十四章 通奸流言
    开学刚满一个月,学校就安排上了晚自习,这下子可苦了从乡下来的学生,下午放了学还不能回家,吃一点干粮喝一点开水继续上课,一直到夜里八九点钟才能下课,黑灯瞎火地回到家里喝一碗母亲热了又热的红薯稀饭倒头便睡,不知不觉地天已经大亮,慌慌忙忙地爬起来洗洗脸吃了点剩饭,骑上自行车向学校狂奔,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就得迟到,不少人被老师罚在教室的门口站着,不让进去,手脚都麻木了,那种尴尬和窘迫简直无法形容。
    
    学校里有限的宿舍早就被高年级的毕业班同学们占用了,因此一年级的新生只能自找出路,有亲的投亲,无亲的靠友,也有搭伙租房子的。
    
    李卫国的父亲李有法很有办法,他在学校对过的一个倒闭的酒厂里找了两间小瓦房,四个男孩子住一间,两个女孩子住一间。
    女孩子的房间空的地方,摆了煤油炉子,李书记又在供销社打来了十来斤煤油,火柴一点着就,炉子里冒出十来根火苗来,便可生火做饭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饭可做,干粮咸菜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无非是往锅里放上几粒米或者放上几块红薯改改水味。
    虽然生活艰苦,但是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做饭生活还是第一次,百家菜饭各有各的味道,俗话说隔锅饭香,平时自己都吃腻了的东西,到了同伴的嘴里倒成美味佳肴了,他说他家的萝卜干好吃,她说他家的盐豆子好吃,日常生活里也有了许多欢欣和乐趣。
    
    被褥都是父母从家里拉来的,虽然破破旧旧的打满了补丁,但是都清洗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叠在床上。
    大人们临别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按时吃饭,夜里别蹬被子,不要调皮打架,听的几个后生耳朵都起了茧子,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
    
    有了住处上学就轻松多了,林飞他们上课下课再也不用火急火燎的,也不用担心迟到被罚站。
    每天天没亮的时候,玉平就起来去参加长跑训练了,其他的几个人稍微晚一点,不过他们上早读课时,学校还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所有的教室都是灯火通明,传来郎朗书声: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抒声,唯闻女叹息……
    星期六的下午学校里都会提前一节课放学,晚自习也就不上了,林飞他们来到宿舍,书包,布包,口袋要全部带回家,既要做作业,又要带回下个星期的口粮。
    
    这已是初冬了,白马河两岸稻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十几公分高的稻茬子竖在那里,偶尔有几个老妪驼着背,捡拾遗留在地上少的可怜的稻穗子,风吹拂着她们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河两岸的紫穗槐也失去了夏日的生机,赤条条的,河滩上的老气横秋的青草也被牛儿啃光了,地面上光秃秃的,连河水都显得无精打采,慢悠悠地流淌着。
    
    这时候的庆云村了少了许多喧闹,多了一丝平静,生产队里除了有限的稻谷,再也没有粮食可以归仓了,但牲畜的草料必须预备的足足的,打麦场上原来有限的麦草中夹杂着凌乱的稻草和红薯秧子,这可是生产队里的牛驴今冬明春的口粮,家家户户的门口的红薯窖子又鼓了起来。
    
    村中的男女青壮年都被抽去兴修水利,几个闲着的妇女怀中抱着自家的娃儿,倚在村口的一家墙边拉着家常。
    林飞,伍子等人三辆自行车你追我赶地行驶在河堤上,下了大坡来到了村口,见了她们,跳下车子大婶,嫂子地和她们打招呼,那些妇女们正议论在高兴处,见几个小鬼不知不觉地到了跟前,心里都是一惊,谈论的话题嘎然而止,她们都生怕刚才所说的一些话被这几个小伙子听见了,相互耳语叮嘱了几句就散了回家了。
    
    伍子回到家里书包往桌子上一摔,气鼓鼓地吃着饭一言不发。
    
    伍子的妈妈一见他生气的样子,关心地问道:
    “伍子,是不是在学校里被老师批评了?”
    “没有。
    ”
    “和谁打架了?”
    “没有。
    ”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像谁欠你两吊钱似得?”
    “村子里的人都讲遍了,你还不知道?
    伍子的妈妈故作镇静:
    “讲什么讲,我们家有什么好讲的?”
    伍子气得饭也不吃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愤愤地说:
    “妈,不要让三哥再到水利专业队去了,刚才回家的路上有几个婶子嫂子谈论三嫂子和李有法的事情呢,真是丢死人了。
    ”
    伍子的母亲没好气地说道:
    “你别听那些臭娘们乱嚼舌根子,平时看着她们正儿八经的,背地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其实伍子的父母心中已经有怀疑了,只是没有证据,没法去揭穿,现在听伍子说村里的人到处传播他们家丢脸的事情,伍子的妈妈脾气便炸了,站在自己的家门口破口大骂,什么骚娘们,养汉精,不要脸的,在背地里说人家鬼话,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两边的邻居听见了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农村里有人受了气又不好直接解决的,就会像伍子妈这样在家门口指桑骂槐的骂人。
    
    伍子的父亲一看赶紧把她拉到屋子,朝她吼道:“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羞辱和恼怒让伍子的妈妈坐在地上嚎胸大哭,伍子赶紧走出门去挥手道:
    “都散了吧,散了吧,父母两个人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
    看热闹的人这才嘀嘀咕咕地散开了。
    
    玉平星期天也要参加长跑训练,所以这个周末就没有回家,林飞晚上来到她的家里,让她父母准备一些干粮咸菜,明天下午好带给她,顺便就把玉平参加体育训练队的事情跟玉平的父母说了一遍,他说这是一个好的升学机会,现在天冷了,不能放牧,也没有野草野菜可以收割,明年夏天玉刚就可以接手这些琐碎的零活,他劝玉平的父母现在就安心让玉平训练,到时候家里活多了林飞他们几个小伙伴可以过来帮衬着。
    
    玉平父母听林飞这么一说,苦涩里又有一些高兴,不住的谢谢林飞,来来去去地都带着玉平,便收拾了一些干粮交给了林飞,让他明天带过去给玉平。
    
    第十五章 三好抓奸
    刚进入冬季,天空便开始阴沉起来,这天竟突然下起了雪,雪是冬季的象征,白马河几乎每年冬天都要下几场大雪,偶尔哪年没了雪,那这个冬天就会特别的单调。
    今年的这第一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天空放晴了,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气温鄹降,远处的田野里白茫茫地一片,庆云公社水利专业队的工地上堆满了积雪,河底结了厚厚的冰,工程无法开工,带队的干部们上午开会后,决定让社员们放假回家休息,等待积雪融化了再通知上工。
    
    三好归心似箭,他匆忙地收拾了衣服,打好了背包背在身上,徒步踏雪往家里赶路,他的新婚妻子张翠莲并不知道他今天下午开始放假,三好心里高兴,想着见面了给翠莲一个惊喜,一路上嘴里哼着前天工地上放映的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的插曲:谁知道爱情这个地方,人们早已把它遗忘,当年他曾在村边徘徊,徘徊,为什么从此音容渺茫….
    太阳高挂在天空万里无云,空旷的田野,低矮零碎的村庄淹没在白色幔帐之中,三好脚步走得急切,身上不仅不觉得寒冷,反而热燥起来。
    他边走边唱,想到自己美丽的妻子正在家里等着,想到和张翠莲从恋爱到结婚的美丽时光,想到今天晚上将重温旧梦,直恨不得现在立时就出现在翠莲面前,怎奈村里离工地太远,更兼雪深路滑道不好走,三好紧赶慢赶,到村口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繁星点点,皓月当空,娇柔的月光挥洒在打麦场上的草堆上,白马河溿的树枝上,熟悉的村庄上,一片银装素裹。
    麦场旁边的小屋子里闪烁着殷红的火光,原来是几个看场的老头儿在烤火呢。
    
    三好走进村里,村子安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脚下踏雪的声音,连那些平时狂妄的看门狗们也懒得出来吠几声了,他怕惊动左右邻居,就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家的大门口。
    
    三好结婚后,老家里实在住不下,父母就给他在老家的后面自留地里盖了三间茅草房,低矮的土坯子院墙留着大门,用两块破旧的门板权且挡在那里。
    
    三好轻轻地拿开门板来到堂屋门口刚要敲门,只听得屋子里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唉哟,你好坏,都弄痛我了。
    ”
    “妹妹,我的两条腿还没有用劲呢,就受不了了。
    ”
    “你轻一点,外面走路的人都听见了,我可不要你下次再来了。
    ”
    “我这不是家里面来了亲戚实在没有地方住,才到你这里来借宿的嘛,我还替你暖被窝呢。
    ”
    “说瞎话,你家里哪有那么多的亲戚来,经常到我这里来借宿,你呀,占了便宜还卖乖。
    ”
    话音未落,就听到床上有乱蹬腿的声音,同时传来女人咯咯的笑声。
    
    屋内一片漆黑,两个声音都很低,三好听了心中疑惑,自从和张翠莲结婚以后还没有听见关于她不守妇道的言语,以前经常来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的,父母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面前说过什么。
    难道真是哪一家堂姐堂妹家里来了亲戚没有地方住,到自己家里借宿呢,这在村子里是常有的事,自己小时候也到其他人家借过宿呢,传出来的声音也许是姐妹俩蹬腿仗闹着玩的。
    他是个憨厚的人,遇事都替别人着想,今晚更是往好处考虑,此时如果我进屋去,果真是本村的嫂子小妹,人家都进被窝了,进屋见面多不方便,这深更半夜的嫂子小妹又往哪里去住呢,再说了让她们知道了我这雪夜里也往家里跑,背后笑话我想媳妇了,见面又要拿我开心。
    伍子上学,他的床空着呢,到老家里睡一晚上吧,夫妻好事,何须着急在这一晚,想到此处三好强压欲火,轻手轻脚地退出大门,档上旧门板,不情愿的朝前面的老屋走去。
    
    等三好敲开了父母的房门,说了刚才的听闻和想法,他妈妈嘴快:
    “村子里哪有谁家来亲戚了?我今天白天串门子什么不知道?你那些嫂子姐妹都在家里住呢。
    ”
    三好的爸爸披着一件破棉袄,坐在那里只顾抽旱烟,唉声叹气。
    
    三好一看势头不对,忙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好妈妈的心里早就憋屈,巴不得马上发泄出来已解此恨,就将伍子那夜看到的黑影子还有村子里传得风言风语说了出来。
    
    三好听了,脑子嗡的一下,便觉的浑身血液沸腾,他本身听那声音就有三分怀疑,现在就是个木头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是当过兵的,哪里受得了这个耻辱,顿时火冒三丈,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菜刀就要冲出门去。
    
    他的爸爸一见连忙拦住道:
    “三好,人常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以前都是人家传言没有真凭实据,今夜看来是十有八九了,李有法现在是大队书记,如果得罪了他,今后我们全家都没有好果子吃,这事还得小心计议。
    ”
    三好一听,跺着脚说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
    “你先去把你大哥二哥喊来,我们人多势众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改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千万不要闹出人命。
    ”
    三好鼻子里哼了一声,去把两个哥哥喊来,爷几个商量了一番,拿了两根棍子一把菜刀,裹紧了棉袄出了门,踏着积雪月色朝着三好家闯将下来。
    
    到了门口,三好不由分说三角并两脚踹开了房门。
    
    此时屋内一对狗男女正在酣睡,听到踹门声炸了锅似得猛得爬起来,胡乱着找衣服,可是屋子里一片漆黑,慌乱中哪里找得到,只好用被子先蒙着头。
    
    三好父亲划着了火柴点燃了八仙桌子上的煤油灯,三好掌灯来到床前,一把将被子扯到地上,随即滚出两个瑟瑟发抖的肉球,其中一个就是三好的媳妇张翠莲,她浑身赤条条的,晢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披头散发,三好抓过来朝着她的脸上就是两个耳光,顿时打得她嘴角流血。
    张翠莲被吓得魂不附体,抬头一看公公,大伯子,二伯子凶神恶煞般地站在面前,羞愧地无地从容,巴不得地上有一条缝隙钻进去,慌忙间拉过一条被子裹在身上,哆哆嗦嗦地爬到三好父亲面前抱住她的双腿哀求道:
    “爸爸,爸爸,是我一时糊涂,你绕了我吧,我,我再也不敢了。
    ”
    三好的二哥举起棍子闷声地说道:
    “不许出声,小心我揍扁你的头。
    ”
    张翠莲头一缩撇一撇嘴,再也不敢哭了,寒冷和惊吓使她缩成一团,三好父亲两腿把她蹬到了一边,把脸转向另一个裸体的人。
    
    李有法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虽然心里慌乱,但是表面上故作镇静,灯光亮处捡起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白衬衫掖在裤腰带里,扣好棉袄扣子,捋了捋散乱的头发,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三好见他这般,更是怒不可遏,窜过去照着他的腚上就是两脚,他这一动手,叔伯家的大哥二哥拿着棍子也冲了上去。
    
    李有法一见这爷几个来真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堂堂一个大队书记和一个村民通奸,还被逮个正着,别说传出去前途没有了,今晚可能还会被打死,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顾不得尊严,头似小鸡啄米似得不住磕头,哀求道:
    “大叔,大叔,三位兄弟,绕了我吧,看在咱们是乡邻的份上高,高抬贵手…”
    第十六章 隔墙有耳
    其实自打听到村里的流言,三好他爹心里就一直琢磨这个事情,家丑不可外扬,儿媳妇偷汉子这种羞辱实在是太难以承受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大队书记李有法,但是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让三好把李有法打死吗?那他们这一家可就完了,三好是他几个儿子里唯一有点出息的,当过兵,刚娶了媳妇,日子还长着呢,绝对不能让三好胡来,所以当三好的父亲让三好去叫老大老二的时候,他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这个事情不能张扬,要私密的解决。
    
    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屋子里这出好戏正在上演的时候,外面有双眼睛一直在偷偷的瞧着。
    
    小队长李怀水这几天一直在郁闷,贺玉英那个丫头居然跟东庄的栓柱定亲了,他虽然是个流氓泼皮,但是却眼高于顶,一般的乡村妇女还看不上眼,对于贺玉英却是垂涎已久了,可是这老贺家居然不搭理他这个小队长,反而让玉英和东庄的人订婚了,这让李怀水心中越发的恼恨。
    这天下大雪,本就无所事事的李怀水更觉得无聊,就揣上中秋节大队里发的两瓶白酒来到东村二流子家喝酒。
    东村的二流子早先凭借着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当年参加了红卫兵,还在李怀水的摩下混迹过几天,后来因调戏村里的小寡妇,影响太坏,便未得到重用,整日里游手好闲捞鱼摸虾,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生产队里不分粮食给他,他就跑到队长家里赖着不走,生产队里也拿他没办法,今日见李怀水来找他,还带来酒水,喜出望外:
    “怀水哥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来。
    ”
    这二流子也有能耐,只见他拿了个铁锤子,带了渔网,在白马河里锤开了一个冰窟窿,慢慢地把渔网放进去,然后在冰窟窿的周围用锤子轻轻地敲动,冰层下鱼儿在被惊得乱窜,钻进他的渔网里,不一会儿就抓住了两条鲤鱼,接着二流子跑到人家菜园子里,扒开积雪拔了一把香菜,又到前头二大爷家里死皮赖脸地要了几个鸡蛋和一碗盐豆子回来,在锅里捯饬一会儿,香菜炖鲤鱼和盐豆炒鸡蛋这两个下酒菜就出锅了,满屋飘香,李怀水和二流子用两只豁了口大白碗,迫不及待地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李怀水双眼已是红红的,嘴里喷着酒气说:
    “兄弟你看我长得怎么样?贺玉英那丫头怎么就看不上我呢?”
    二流子看了他今天情绪不太好,赶紧答道:
    “咱怀水哥当然是一表人才,革命觉悟高,当年为了革命成果与自己的父母就断绝了关系,现在也当上了生产队长,那是她贺玉英没福分,就你这样的人物还愁找不到娘们?”
    “得,得,得,你这张臭嘴,哪壶不开你不提哪壶,为了当年的事情那两个老东西到现在还不理睬我呢。
    ”

    李怀水瞪了二流子一眼,端起酒碗又咂了一口。
    
    “哥哥别泄气,你队长干得好好的,又不用干农活,还能到大队食堂里蹭点酒喝,生产队里的招待也不能少了你,哪像我吃了上顿没下顿,睁着两眼活受罪。
    ”
    李怀水眯缝着双眼,无可奈何地道:
    “兄弟你不知道啊,我得罪了不少人,整个村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介绍对象,你看我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没有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呀。
    ”
    他说道伤心处,咕噜一声把半碗酒倒进了肚子里。
    
    二流子连忙给他碗里倒上:
    “哥哥别光喝酒,吃点菜,难道凭你的手段还搞一个女人?”
    “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变了,当年被我们批斗过的那些地主富农反坏右都要没事了,他们可都恨死我们了。
    ”
    “老子是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出身,还怕他们?”
    二流子也端起酒碗喝了下去,睁着血红的双眼不服气。
    
    李怀水有点高了,拉低了声音,神秘地对二流子说道:
    “兄弟你是不、不知道,政策要变了,李书记说了过了年就要搞联产计酬了,不讲成份了。
    ”
    “什么是联产计酬啊?”
    二流子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太懂,反正,反正就是把土地分到各户,自种自收,按各家的产量提、提成。
    ”
    二流子舌头一伸吓到半死:
    “那,那还不把我们累死?”
    李怀水笑道:
    “你小子也知道累啊,不种地你吃…吃屎呀,不过,就算小队分地给…给我,我也不要,大队小队有的是轻快的差事,副业组啊,看看场子呀,管管鱼…塘子啊,哼,我…我可不去累死累活地种地呢。
    ”
    二流子一听端起酒杯子说道:
    “还是哥哥有能耐,我,我敬你一杯。
    ”
    李怀水也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把碗里的酒倒进肚子里。
    
    很快,第一瓶白酒就没有了,二流子又打开第二瓶重新给李怀水倒上,又从疙瘩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骑兵”香烟,捋了捋双手递给他,然后划着了火柴给他点上,奉承道:
    “哥哥和大队小队的干部交好,如果真是那样,烦你在他们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到时候也找点轻快的事情给我干干,那鱼塘子我能看啊,今后哥哥家的鱼呀虾呀我全包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
    李怀水端起碗又干了,他已经醉了,有些得意忘形了,吐出一口烟圈,说道:
    “兄…兄弟你放心,谁让咱….咱们当年是一个战壕里的战…战友呢,李书记准备让我当正队长呢,就算当不成正队长,到…到大队里弄个副角子也...也不错,我平时可没少…少巴结他。
    ”
    二流子一下子兴奋起来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
    “还还是哥哥有…有本事,兄弟我今后就仰仗你照…照顾了。
    ”
    “你…你放心,只要我…我能到大队里当干部,你就听…听我的,我保证…坏不了你的事。
    ”
    李怀水喝的多了,话音刚落身子就要歪倒。
    
    二流子赶忙伸手搀扶着李怀水,李怀水已经坐不稳了,嘴里还云里雾里地吹牛:
    “我…我没醉,到了大队里…里,那个老社员不…不巴结我,到时候,还还愁找不到娘…娘们。
    ”
    “对,哥哥你说得对,全大,大队,哪家的姑娘不不漂,漂亮,咱不,不要哪个。
    ”
    二流子也附和着胡吹,歪歪扭扭地把李怀水扶到了床上,他自己走到锅门草窝里,也歪在那里睡着了。
    
    太阳落山之后,天更加的冷了,二流子家的破屋四面透风,李怀水被冻醒了,他猛地爬将起来,差点把二流子的破床压趴窝了,他划着一根火柴发现床上铺着一层烂麦草,上面是一条破棉絮子,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有,真是家徒四壁。
    
    李怀水哼了一声:
    “娘的,这小子倒怎么混的。
    ”
    他突然感觉到身上奇痒,胡乱摸了摸,捏到一只虱子来,在他的手里不住地挣扎,李怀水气不打一处来:
    “妈的,贺玉英那丫头看不上我,你这个小东西也来咬我,”
    李怀水嘴里咒骂着,随即把虱子放在左手,右手手指一翻,用指甲把那虱子碾得稀烂,弄得满手都是血渍渍的,他在二流子的破棉絮子上擦了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门。
    门外的西北风卷着雪团子四处飞溅,李怀水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头踏着醉步,在皎洁的月光下朝家中晃去。
    
    走进村子,他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户人家窗户和门缝里亮出光亮,李怀水揉了揉双眼,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好家,心中想到这三更半夜的亮灯干什么,三好又不在家里,莫不是是张翠莲半夜出解手吗?他心中暗喜:张翠莲呀张翠莲,你平时见我都躲着我,看不上我,你还以为你是黄帝的女儿,七仙女下凡吶,今夜活该哥哥我饱饱眼福,看看你到底什么身段。
    
    李怀水心里想着美事,借着酒劲轻轻地跨过空荡的大门来到窗户前,透过窗框缝隙往里一瞧,大吃一惊,这酒也醒了大半。
    
    屋子里三好的父亲坐在板凳上,板着个黑脸,三好和两个哥哥拿着棍子站在两边,张翠莲抱着头裹着一条大花被子卷缩在墙根,还在不停的抽泣,地上跪着的是大队书记李有法,正在不住地磕头求饶。
    
    李怀水这下子明白了,原来是张翠莲和李有法通奸被逮到了,心想张翠莲呀张翠莲,怪不得平时见了我像躲瘟神似得的,原来是傍上了大队书记。
    
    只听得三好父亲说道:
    “我说有法啊,平常看你一本正经的,怎么就做出这等龌龊的事情来,相亲相邻的讲起来咱两家还沾亲带故的,俗话说兔子还不肯窝边草呢,这要是传出去你我两家的名声不说,就怕你那大队书记也别想干了。
    ”
    李有法不住地点头:
    “是是是,都怪我今天在大队部多喝了几盅酒,晚上竟摸错了门,懵头懵脑地来到了三好家里,只这一次,以前绝对没有,只要大叔和几位兄弟能放过我,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不敢推辞。
    ”
    三好越听越来气,抡起棍子又要打他,他的父亲拦住呵斥道:
    “打什么打,打能解决问题吗?把他打死了,你也得进去。
    ”
    三好父亲一边说着话,在板凳上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继续说道:
    “李有法,话虽是这样说,但谁能咽下这口气呢,三好这辈子心里都会疙瘩,你必须给他两口子有个交代才行。
    ”
    “大叔,你说得对,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绝不含糊。
    ”
    “你起来吧,今后不许你和张翠莲再有来往,不然的话不但要打断你的腿,而且还要到公社告发你,让你身败名裂。
    这次你想让我放过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
    李有法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说道:
    “大叔,只要你们能放过我这一次,别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我也答应。
    ”
    “第一件嘛,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让三好到水利专业队去了;第二件,三好回来之后,你得在大队里安排个工作让他干;第三件,大队部有个代销点吧,你要把翠莲安排到那里当个售货员,天天能和三好在一起,省得在家里闹出事端来。
    ”
    李有法站了起来,他思忖着,从兜里掏出了“大前门”香烟先给三好的父亲和三好的大哥二哥点上,又转脸给三好点烟,三好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没有接,李有法见他这样,只得自己给自己点上一支,不一会儿屋子里便烟雾缭绕。
    
    李有法长长的抽了一口烟,说道:
    “大叔,这第一件第三件都好说,第二件嘛,现在已经到了年尾,下一年的大队部附属干部和小队里的正副队长都已经定下来了,马上就宣布,再说三好兄弟也从来没有任过任何职务,猛地一下把他提上来恐怕不好办呐。
    ”
    三好的二哥一见他答应的不利索,敲了敲手中的棍子,闷声说道:
    “别推三阻四的,能不能给个痛快话,这三更半夜的赶紧解决了,我们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
    李有法慌了,赶紧说道:
    “二哥别急,还有别的办法,今年公社奖励我们大队一辆手扶拖拉机,年底就到,我已经安排给了咱这个生产队,那就让三好来开吧,我听说三好兄弟在部队里是开装甲车的,懂点机械原理,平常也能帮你们家里拉点东西。
    ”
    三好的父亲一听,手扶拖拉机只有公社的农技站站才有,那真是好东西,耕地、拉粮食、打麦场样样行,平时有些干部的家庭娶儿媳妇,上西山拉点石头木材之类的,都把开拖拉机的司机当作上大人一样看待,鸡鱼肉蛋七八个菜肴招待着,还要有人陪着吃酒,办完事之后主家还都又给烟又给酒的。
    三好父亲感觉这个条件可以,这拖拉机司机可是个好差事,比当上一个小队长要强得多,要真能让三好开上手扶拖拉机,那这拖拉机不就跟自己家里的一样嘛,到时候谁想用一下,还不得巴结我们家三好,但是这拖拉机什么时候能到呢?李有法说这话能算数吗?他正色道:
    “这拖拉机还没有到我们小队,你就敢瞎应允,到时候你的话不算数了怎么办?”
    拖拉机的事情李有法心里是有数的,他拍着胸脯说:
    “大叔,这个是板上订钉子的事情,农机公司票都开好了,拖拉机一到就开过来。
    ”
    三好的父亲听他这样说,只能选择相信他,便说道:
    “既然是这样,今晚的事情就算了结了,从此以后你们也不许再来往,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准传出去。
    ”
    屋子里的讨价还价全都落在了李怀水的眼里,他心道:好你个李有法,这张翠莲原本是我嘴边上的一块肉让你给吃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对我爱理不理的,既然你说下一年的大小队干部的职务都定下来了,那我就等着你宣布,尚若干部里没有我的位子,你的把柄可攥在我的手里。
    
    李怀水打着自己的算盘,听到屋里的风波已经平息,便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院子。
    
    李有法见三好爷几个已经松了口,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连忙又发了几支香烟,连声答应着几件事绝对办齐了,便从几人身边挤出一条缝,窜出门外,一溜烟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三好的大哥二哥见李有法就这么跑了,心里气愤的不行,但是既然父亲已经发了话,也只能由他去了,且看看日后他答应的事情能不能兑现再说,便拉起父亲,三人紧了紧衣服,低着头猫着腰走出了院门。
    
    三好等父亲和哥哥走了,便拴上房门,进屋抡起了拳头,照着张翠莲就是一顿暴打,张翠莲自知理亏,也不敢哭出声来让人听见,直憋得像一个吹了气的猪肚子挂在那里,不停地抽搐。
    
    严冬里的积雪融化的相当缓慢,白马河的大堤上泥水积雪结冻在一起,路面硬梆梆的,走在上面一不注意就会滑倒,早晚的温度就更低了,呼吸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就会粘在睫毛上,公社中学的体训队考虑天冷路滑,便停止了训练,玉平终于能和其他同学们一样正常的作息了。
    

    这天夜里玉平感到浑身上下冰冷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地轻轻地哼了几声,跟她住一屋的玉珠听见后问她怎么了,玉平说可能是发高烧了,玉珠知道自己发高烧的时候父母都会用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一试,所以她也在玉平的额头上用手试了一下,果真烫人,她急忙穿好衣服来到林飞等几个人住的房间门口喊他们,说是玉平发高烧了快点起来送医院,林飞几个人听到后慌了,急忙钻出热乎乎的被窝穿好衣服来到玉平玉珠住的屋子里,看到玉平正裹着被褥卷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飞上前探了一下玉平的额头,便叫伍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赶紧带玉平上医院去,玉平迷迷糊糊地听说要上医院,赶紧推脱不用去了,自己睡一觉就好,因为她知道到了医院就得花钱,可是自己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她在学校吃的喝的都是家里带过来的,要钱干什么呢,况且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
    林飞几个人哪里肯依,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了自行车,林飞和伍子让其他人不要去了,有他两个人就够了,可是玉珠几个人不同意,也要一同陪着去,他们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关系很要好,一个人有了困难其他几个人都不会退缩,他们一定要去陪着玉平。
    
    伍子在前边推着自行车,林飞和玉珠在后面扶着玉平,几个人朝着公社卫生院走去,地上溜滑溜滑的,走路要特别小心。
    夜晚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天边的那几点星光陪伴着他们,深夜的寒风针刺般地刮过每个人的脸庞,可是他们顾不了这些,几双嫩嫩的手紧紧地抓住自行车和贺玉平,在寒风中都被冻得麻木了。
    
    终于看到亮光了,公社卫生院的门口挂着一盏微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
    值班的男医生在睡梦中被叫醒了,他披着白大褂满脸不高兴的推门一看,是几个孩子搀扶着另一个孩子,吓了一大跳,拿出温度计给玉平试了试体温,又试了试脉搏,问道:
    “男的女的?”
    “女的。
    ”
    “叫什么名字?”
    “贺玉平。
    ”
    “多大了?”
    “十五岁。
    ”
    “温度不低呀,三十八度五,你这是长期营养不良,遇到寒风重感冒发高烧了,这种情况需要挂盐水。
    ”
    玉平睁开双眼,用微弱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要挂水,打一针吃点药就行了。
    ”
    “不行,你高烧得厉害身体又虚弱,必须要挂水。
    ”
    医生坚定地说着,便开始开处方,几个伙伴们也相劝玉平:
    “挂吧,挂点葡萄糖补一补好快一点。
    ”
    医生开好处方,一算账是一元八角六分钱,林飞身上只有一块钱,其他几个人分别在各自的兜里掏一掏,总算是凑齐了。
    
    昏暗的病房里,葡萄糖盐水慢慢地注射到玉平的血管之中,她的脸庞慢慢地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精神也好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围在自己面前的是那几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经过无数苦难风雨的兄弟姐妹,他们有的正看着自己,有的卷缩在墙角打着瞌睡,双手抱在胸前冻得瑟瑟发抖,玉平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自己是发了高烧被迷迷糊糊地扶上了车子,她还知道自己挂盐水的时候被扎痛了一下,之后自己就慢慢地睡着了,现在醒来看到几个伙伴还陪在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离去,她怎能不愧疚呢,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未成年的孩子,都是学生,如果这一夜睡不好觉,第二天怎么上课呢,她用虚弱的声音对玉珠说道:
    “玉珠,你们怎么还不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
    “姐姐,你醒了,我们要等你挂完盐水一起回去。
    ”
    玉平抬头看了看吊着的盐水瓶,里面还有很多,估计一时半会挂不完,又催促道:
    “你们怎么这么傻,我一个人挂盐水,五六个人陪着,你们都快回去别耽误了明天上课。
    ”
    玉珠把病床上的白色棉被往玉平的跟前拉了拉,又把她的手拿到被子里说:
    “姐姐,咱们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呢,我们回去也会担心的,所以就在这里陪着你等挂完盐水一同回去。
    ”
    其他几个人听到他们姐妹两个说话,也都醒过来了,他们揉了揉双眼,看了看冒着水泡的盐水瓶,又看了看玉平的精神,果然比刚来时好多了,便露出了笑容,一起围拢了过来,伍子说道:
    “玉平比刚才好多了吧,我听她讲话也有精神了。
    ”
    玉平看着他们一个个疲倦的面容,嘴角微微的笑了笑,就又催促道:
    “你们都别在这里熬着了,要不然明天上课打盹,老师会把你们拎到教室外面去,多丢人,你们还是抓紧回去睡觉吧。
    ”
    尽管玉平不住地催促他们回去,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走,在这样寒冷漆黑的夜晚,别说是一个女孩子生病了,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男孩子生病了大家伙也得陪着,这种家邦亲邻的感情牢牢地锁在他们的心里,因此在这个时候,如果其中的一个人有了难,其他人没有一个愿意退缩。
    
    这时李卫国说道:
    “我们都围坐在一起暖和。
    ”
    大明笑道:
    “你就是一个冻死鬼托生来到人间的,你穿的比谁都多还嫌冷。
    ”
    这时屋里的气氛也活跃了很多,玉珠想起小的时候,无论谁生了病,大人们都心疼不已,都会亲昵地把他们搂在怀里,抱着他们到大队的卫生室打针吃药,一针下去就,小孩子都会哇哇大哭,大人们便会连哄带骗也止不住,回家吃药苦,父母就会往他们的嘴里放一点白糖粒子,让他们甜甜嘴。
    今天玉平姐生病了,有他们陪伴,虽然不像小时候在家里有父母的宠溺,但是也好很多了,玉珠突然有个想法:如果是一个人病的严重了,如果这个人身边没有人陪着,那可该怎么办呐。
    她看了看玉平姐消瘦的面庞,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说道:
    “姐姐,体训队你就不要再参加了,看你消瘦成什么样子了。
    ”
    大伙仔细一看玉平确实消瘦了很多,原来清秀饱满的面庞掉了好多肉,颧骨都高高的露出来了。
    
    伍子也在一旁说道:
    “是啊,别练了,早上跑十公里,晚上跑十公里,什么样的人受得了,我看有的男生到了终点都趴在地上,累的站都站不起来了。
    ”
    林飞却不同意:
    “你们别再给说她泄气话,玉平,体训队你还是要参加的,听上一届同学讲体训队的队员只要体育成绩过关,文化课一般也能直接升高中,如果遇上单招,说不定还能考上体育大学。
    ”
    大家听到大学两个字,内心都兴奋起来,大明说道:
    “玉平,你真幸运有这方面的特长,我们读文化课的太难了,天天摇头晃脑地背古文怎么也记不住,代数把我的脑子都绕晕了,再说英语课那些单词根本就不会写,前天我们班有个同学都把英语书本子撕掉了,说什么中国的语言都学不完还学外国的语言干什么,教英语的女老师都被气哭了,说再也不教我们了,校长没有办法只好把英语课停下来,到现在还没开课呢。
    ”
    玉平说道:
    “你认为练体育就那么容易,一开始长跑训练我也受不了,那么远的路程嗓子眼都火烧火燎的,王老师告诉我们不要急,要慢慢地匀速前进,即使这样,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望而生畏了,掉了队以后再也不来参加训练了。
    王老师还告诉我们无论干什么都要有一种毅力,只有坚持下来才能有成功的机会。
    ”
    玉平说着话感觉有些累了,其他人倒听的津津有味,他们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外面的体训队穿着统一的服装,随着哨音步调一致,英姿飒爽别提有多羡慕了,总觉得他们比自己高出一个档次,将来肯定都能够上高中念大学的,可是体训队员们所承受的辛苦他们是没有切身体会的。
    
    玉珠问道:
    “姐姐,我看那些老队员都穿着运动服,你怎么没有啊?”
    玉平苦笑道:
    “运动服也都是自己家里拿钱交给学校统一定做的,我们这一批新队员的运动服马上就要发下来了,不过王老师没有让我交钱,他说我家里困难就帮我争取了学校里的报销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他,所以我更不能因为这点伤病就退出体训队了。
    ”
    病房里几个伙伴继续说着话,保持着一种温暖的氛围,外面的天空慢慢地亮了,路上已经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玉平的盐水终于挂完了,大家一起回到宿舍洗洗脸就去上早读课了,林飞帮玉平请了病假,让她恢复恢复再去上课。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飞让他们先吃饭,他自己要回家一趟。
    林飞知道自己身上连打茶水的钱都没有了,家里还有中秋节的时候父亲带回来的两瓶罐头,他准备回去拿过来让玉平吃了补身体,再到她的家里捎件衣服,玉平身上穿的太单薄了。
    
    午休的时间很短,林飞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还没到村口就听到鞭炮声声,锣鼓喧天,他以为是谁家娶媳妇呢,到近处一看原来是生产队里开来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把手上扎着红布条,车厢上挂着两个红花球,有一个陌生的司机开着,伍子的三哥三好站在车厢里,板着个苦脸,就差没有掉下眼泪来,后面有几个顽童好奇追着拖拉机,大小队的干部和社员们笑逐颜开,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
    
    林飞来到家里拿了钱和东西,又来到玉平家里,告诉她的父母玉平发高烧已经挂过盐水退了烧,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过玉平家里实在也没有厚一点的衣服,玉平的母亲只好找了两件她的姐姐夏天穿的单衣交给林飞带去,交代说让玉平穿在夹层里,又拿出几个鸡蛋交给林飞。
    
    林飞匆忙地赶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去上课了,他把鸡蛋和罐头热了给玉平吃下,自己一手拿着干粮吃着,一手摸了摸玉平的额头说:
    “好了,烧退了,今天休息恢复体力明天就能上课了。
    ”
    玉平看着林飞那张被寒风吹的发红的脸庞,额头上感觉到他那冰凉的手心,心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谢的话已经无需再说了,她想起以前在村里和大家一起平分红薯和麦子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是小孩子,是那种很要好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而现在她一个在外上学,并且身无分文的女孩子生了病,身边多么需要一种温暖的陪伴,林飞正好弥补了这一点,这时她突然觉得林飞的脸上那种稚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显成熟的脸庞,就连他的手心也不再是小时候的轻柔嫩滑了,而是一种粗糙有力,她知道他们都长大了,彼此的关系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过家家了,她抿嘴笑了笑,朦胧中突然有一种害羞的感觉,脸庞也渐渐的发烫了,砰砰的心跳里产生了一种无名的情愫。
    
    到了下午玉平感觉好了很多,她爬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玉米面稀饭,又把母亲带给自己的鸡蛋煮好了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大伙都放学回来了,屋子里立即热闹起来,玉平把鸡蛋分给一人一个,见他们都望着她,便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长得什么样子?”
    玉珠把鸡蛋送回她的面前说道:
    “姐姐,咱们可舍不得吃,这是给你补身子吃的。
    ”
    其他几个人也都把鸡蛋送回她的面前。
    
    玉平又从新把鸡蛋分开,佯装生气地说:
    “怎么了,你们都把我看作有钱人家的小孩了,我可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明天路上如果能跑步照样还是十公里。
    ”
    大明笑道:
    “身体刚好,又开始吹牛吧你。
    ”
    玉平的脸一板,坚定地说道:
    “怎么是吹牛?不信咱们明天比一比。
    ”
    大明舌头一伸:
    “你那两条大长腿谁个能跑过你呀。
    ”
    大伙都哈哈大笑,笑声夹杂着蛋黄的醇香飘出屋外。
    
    这时林飞说道:
    “我中午回家时看到咱们生产队里买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呢。
    ”
    大伙一听更加兴奋,李卫国嘴快:
    “那不是买的,那是大队里奖励给咱们生产队的,我爸安排给三好哥驾驶了。
    ”
    几人当中只有伍子高兴不起来,他望了望李卫国,并没有说话。
    
    第十七章 患难见真情

    严冬里的积雪融化的相当缓慢,白马河的大堤上泥水积雪结冻在一起,路面硬梆梆的,走在上面一不注意就会滑倒,早晚的温度就更低了,呼吸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就会粘在睫毛上,公社中学的体训队考虑天冷路滑,便停止了训练,玉平终于能和其他同学们一样正常的作息了。
    
    这天夜里玉平感到浑身上下冰冷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地轻轻地哼了几声,跟她住一屋的玉珠听见后问她怎么了,玉平说可能是发高烧了,玉珠知道自己发高烧的时候父母都会用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一试,所以她也在玉平的额头上用手试了一下,果真烫人,她急忙穿好衣服来到林飞等几个人住的房间门口喊他们,说是玉平发高烧了快点起来送医院,林飞几个人听到后慌了,急忙钻出热乎乎的被窝穿好衣服来到玉平玉珠住的屋子里,看到玉平正裹着被褥卷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飞上前探了一下玉平的额头,便叫伍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赶紧带玉平上医院去,玉平迷迷糊糊地听说要上医院,赶紧推脱不用去了,自己睡一觉就好,因为她知道到了医院就得花钱,可是自己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她在学校吃的喝的都是家里带过来的,要钱干什么呢,况且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
    林飞几个人哪里肯依,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了自行车,林飞和伍子让其他人不要去了,有他两个人就够了,可是玉珠几个人不同意,也要一同陪着去,他们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关系很要好,一个人有了困难其他几个人都不会退缩,他们一定要去陪着玉平。
    
    伍子在前边推着自行车,林飞和玉珠在后面扶着玉平,几个人朝着公社卫生院走去,地上溜滑溜滑的,走路要特别小心。
    夜晚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天边的那几点星光陪伴着他们,深夜的寒风针刺般地刮过每个人的脸庞,可是他们顾不了这些,几双嫩嫩的手紧紧地抓住自行车和贺玉平,在寒风中都被冻得麻木了。
    
    终于看到亮光了,公社卫生院的门口挂着一盏微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
    值班的男医生在睡梦中被叫醒了,他披着白大褂满脸不高兴的推门一看,是几个孩子搀扶着另一个孩子,吓了一大跳,拿出温度计给玉平试了试体温,又试了试脉搏,问道:
    “男的女的?”
    “女的。
    ”
    “叫什么名字?”
    “贺玉平。
    ”
    “多大了?”
    “十五岁。
    ”
    “温度不低呀,三十八度五,你这是长期营养不良,遇到寒风重感冒发高烧了,这种情况需要挂盐水。
    ”
    玉平睁开双眼,用微弱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要挂水,打一针吃点药就行了。
    ”
    “不行,你高烧得厉害身体又虚弱,必须要挂水。
    ”
    医生坚定地说着,便开始开处方,几个伙伴们也相劝玉平:
    “挂吧,挂点葡萄糖补一补好快一点。
    ”
    医生开好处方,一算账是一元八角六分钱,林飞身上只有一块钱,其他几个人分别在各自的兜里掏一掏,总算是凑齐了。
    
    昏暗的病房里,葡萄糖盐水慢慢地注射到玉平的血管之中,她的脸庞慢慢地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精神也好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围在自己面前的是那几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经过无数苦难风雨的兄弟姐妹,他们有的正看着自己,有的卷缩在墙角打着瞌睡,双手抱在胸前冻得瑟瑟发抖,玉平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自己是发了高烧被迷迷糊糊地扶上了车子,她还知道自己挂盐水的时候被扎痛了一下,之后自己就慢慢地睡着了,现在醒来看到几个伙伴还陪在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离去,她怎能不愧疚呢,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未成年的孩子,都是学生,如果这一夜睡不好觉,第二天怎么上课呢,她用虚弱的声音对玉珠说道:
    “玉珠,你们怎么还不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
    “姐姐,你醒了,我们要等你挂完盐水一起回去。
    ”
    玉平抬头看了看吊着的盐水瓶,里面还有很多,估计一时半会挂不完,又催促道:
    “你们怎么这么傻,我一个人挂盐水,五六个人陪着,你们都快回去别耽误了明天上课。
    ”
    玉珠把病床上的白色棉被往玉平的跟前拉了拉,又把她的手拿到被子里说:
    “姐姐,咱们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呢,我们回去也会担心的,所以就在这里陪着你等挂完盐水一同回去。
    ”
    其他几个人听到他们姐妹两个说话,也都醒过来了,他们揉了揉双眼,看了看冒着水泡的盐水瓶,又看了看玉平的精神,果然比刚来时好多了,便露出了笑容,一起围拢了过来,伍子说道:
    “玉平比刚才好多了吧,我听她讲话也有精神了。
    ”
    玉平看着他们一个个疲倦的面容,嘴角微微的笑了笑,就又催促道:
    “你们都别在这里熬着了,要不然明天上课打盹,老师会把你们拎到教室外面去,多丢人,你们还是抓紧回去睡觉吧。
    ”

    尽管玉平不住地催促他们回去,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走,在这样寒冷漆黑的夜晚,别说是一个女孩子生病了,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男孩子生病了大家伙也得陪着,这种家邦亲邻的感情牢牢地锁在他们的心里,因此在这个时候,如果其中的一个人有了难,其他人没有一个愿意退缩。
    
    这时李卫国说道:
    “我们都围坐在一起暖和。
    ”
    大明笑道:
    “你就是一个冻死鬼托生来到人间的,你穿的比谁都多还嫌冷。
    ”
    这时屋里的气氛也活跃了很多,玉珠想起小的时候,无论谁生了病,大人们都心疼不已,都会亲昵地把他们搂在怀里,抱着他们到大队的卫生室打针吃药,一针下去就,小孩子都会哇哇大哭,大人们便会连哄带骗也止不住,回家吃药苦,父母就会往他们的嘴里放一点白糖粒子,让他们甜甜嘴。
    今天玉平姐生病了,有他们陪伴,虽然不像小时候在家里有父母的宠溺,但是也好很多了,玉珠突然有个想法:如果是一个人病的严重了,如果这个人身边没有人陪着,那可该怎么办呐。
    她看了看玉平姐消瘦的面庞,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说道:
    “姐姐,体训队你就不要再参加了,看你消瘦成什么样子了。
    ”
    大伙仔细一看玉平确实消瘦了很多,原来清秀饱满的面庞掉了好多肉,颧骨都高高的露出来了。
    
    伍子也在一旁说道:
    “是啊,别练了,早上跑十公里,晚上跑十公里,什么样的人受得了,我看有的男生到了终点都趴在地上,累的站都站不起来了。
    ”
    林飞却不同意:
    “你们别再给说她泄气话,玉平,体训队你还是要参加的,听上一届同学讲体训队的队员只要体育成绩过关,文化课一般也能直接升高中,如果遇上单招,说不定还能考上体育大学。
    ”
    大家听到大学两个字,内心都兴奋起来,大明说道:
    “玉平,你真幸运有这方面的特长,我们读文化课的太难了,天天摇头晃脑地背古文怎么也记不住,代数把我的脑子都绕晕了,再说英语课那些单词根本就不会写,前天我们班有个同学都把英语书本子撕掉了,说什么中国的语言都学不完还学外国的语言干什么,教英语的女老师都被气哭了,说再也不教我们了,校长没有办法只好把英语课停下来,到现在还没开课呢。
    ”
    玉平说道:
    “你认为练体育就那么容易,一开始长跑训练我也受不了,那么远的路程嗓子眼都火烧火燎的,王老师告诉我们不要急,要慢慢地匀速前进,即使这样,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望而生畏了,掉了队以后再也不来参加训练了。
    王老师还告诉我们无论干什么都要有一种毅力,只有坚持下来才能有成功的机会。
    ”
    玉平说着话感觉有些累了,其他人倒听的津津有味,他们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外面的体训队穿着统一的服装,随着哨音步调一致,英姿飒爽别提有多羡慕了,总觉得他们比自己高出一个档次,将来肯定都能够上高中念大学的,可是体训队员们所承受的辛苦他们是没有切身体会的。
    
    玉珠问道:
    “姐姐,我看那些老队员都穿着运动服,你怎么没有啊?”
    玉平苦笑道:
    “运动服也都是自己家里拿钱交给学校统一定做的,我们这一批新队员的运动服马上就要发下来了,不过王老师没有让我交钱,他说我家里困难就帮我争取了学校里的报销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他,所以我更不能因为这点伤病就退出体训队了。
    ”
    病房里几个伙伴继续说着话,保持着一种温暖的氛围,外面的天空慢慢地亮了,路上已经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玉平的盐水终于挂完了,大家一起回到宿舍洗洗脸就去上早读课了,林飞帮玉平请了病假,让她恢复恢复再去上课。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飞让他们先吃饭,他自己要回家一趟。
    林飞知道自己身上连打茶水的钱都没有了,家里还有中秋节的时候父亲带回来的两瓶罐头,他准备回去拿过来让玉平吃了补身体,再到她的家里捎件衣服,玉平身上穿的太单薄了。
    
    午休的时间很短,林飞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还没到村口就听到鞭炮声声,锣鼓喧天,他以为是谁家娶媳妇呢,到近处一看原来是生产队里开来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把手上扎着红布条,车厢上挂着两个红花球,有一个陌生的司机开着,伍子的三哥三好站在车厢里,板着个苦脸,就差没有掉下眼泪来,后面有几个顽童好奇追着拖拉机,大小队的干部和社员们笑逐颜开,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
    
    林飞来到家里拿了钱和东西,又来到玉平家里,告诉她的父母玉平发高烧已经挂过盐水退了烧,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过玉平家里实在也没有厚一点的衣服,玉平的母亲只好找了两件她的姐姐夏天穿的单衣交给林飞带去,交代说让玉平穿在夹层里,又拿出几个鸡蛋交给林飞。
    
    林飞匆忙地赶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去上课了,他把鸡蛋和罐头热了给玉平吃下,自己一手拿着干粮吃着,一手摸了摸玉平的额头说:
    “好了,烧退了,今天休息恢复体力明天就能上课了。
    ”
    玉平看着林飞那张被寒风吹的发红的脸庞,额头上感觉到他那冰凉的手心,心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谢的话已经无需再说了,她想起以前在村里和大家一起平分红薯和麦子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是小孩子,是那种很要好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而现在她一个在外上学,并且身无分文的女孩子生了病,身边多么需要一种温暖的陪伴,林飞正好弥补了这一点,这时她突然觉得林飞的脸上那种稚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显成熟的脸庞,就连他的手心也不再是小时候的轻柔嫩滑了,而是一种粗糙有力,她知道他们都长大了,彼此的关系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过家家了,她抿嘴笑了笑,朦胧中突然有一种害羞的感觉,脸庞也渐渐的发烫了,砰砰的心跳里产生了一种无名的情愫。
    
    到了下午玉平感觉好了很多,她爬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玉米面稀饭,又把母亲带给自己的鸡蛋煮好了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大伙都放学回来了,屋子里立即热闹起来,玉平把鸡蛋分给一人一个,见他们都望着她,便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长得什么样子?”
    玉珠把鸡蛋送回她的面前说道:
    “姐姐,咱们可舍不得吃,这是给你补身子吃的。
    ”
    其他几个人也都把鸡蛋送回她的面前。
    
    玉平又从新把鸡蛋分开,佯装生气地说:
    “怎么了,你们都把我看作有钱人家的小孩了,我可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明天路上如果能跑步照样还是十公里。
    ”
    大明笑道:
    “身体刚好,又开始吹牛吧你。
    ”
    玉平的脸一板,坚定地说道:
    “怎么是吹牛?不信咱们明天比一比。
    ”
    大明舌头一伸:
    “你那两条大长腿谁个能跑过你呀。
    ”
    大伙都哈哈大笑,笑声夹杂着蛋黄的醇香飘出屋外。
    
    这时林飞说道:
    “我中午回家时看到咱们生产队里买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呢。
    ”
    大伙一听更加兴奋,李卫国嘴快:
    “那不是买的,那是大队里奖励给咱们生产队的,我爸安排给三好哥驾驶了。
    ”
    几人当中只有伍子高兴不起来,他望了望李卫国,并没有说话。
    
    第十八章 拴柱与玉英
    今年的腊月二十就是立春的日子,过了立春,天气便渐渐的暖和起来,白马河褪去了厚厚的冰层,经过一个冬季的沉静河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小鱼儿在游动,还有蜗牛和蚯蚓在赛跑,细腻的淤泥上留下一行行弯弯的曲线。
    河滩上的黄花槐也生机勃勃了,它们的枝丫杂乱无章,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去年晚秋落下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春泥围拢在它们的周围,来年阳春三月时奉献在人们眼前的又是一片黄花。
    河两岸的田地里被雪水清洗过的麦子泛着绿光,蓄意待发,留作春茬子的黑土地解冻过后也松软了许多。
    
    年关马上就要到了,各家各户不管是贫富,总得备一点年货,自从公社上逢了“社会主义大集”之后,驻地的供销社商品更加丰富了,街道上甚至有人偷偷地做起了小买卖,人们渐渐地感觉到之前戴在头上紧箍慢慢的松弛了。
    
    上午天气暖和,白马河大堤上去赶集的人们络绎不绝。
    
    今天拴柱推着自行车带着猪肉、油、面粉等礼品来到玉英家里送节礼,三奶奶扭动小脚笑哈哈地跟在后面,双手各提着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公鸡。
    
    玉英的母亲早早地就把家里前前后后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屋子里的破破烂烂也整理起来,她听到外面三奶奶的说话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迎出门来,后面跟着也穿得干净整洁的贺玉英 。
    
    来到屋子里三奶奶拉过拴柱催促道:
    “这孩子还能愣着干什么?快叫爸,妈。
    ”
    拴柱的脸憋得通红,腼腆地叫了声:
    “爸,妈。
    ”
    “哎!”
    玉英的父母笑哈哈地答应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玉英的父亲今天的精神也特别好,坐在床前晒太阳。
    
    玉英和三奶奶打过招呼,望了一眼拴柱脸上羞得通红,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拴柱掏出“大前门”抽出一只香烟递给玉英的父亲:
    “爸,你抽烟。
    ”
    玉英母亲连忙拦住:
    “你爸哮喘病不能抽烟,收起来吧。
    ”
    说罢拿过凳子让拴柱坐下玉,让他和玉莹爸俩个慢慢地说话拉家常,自己出去洗菜做饭,三奶奶闲不住也跟着出来帮忙,临出门朝拴柱努努嘴意思让他坐会儿就到玉英的房间里说话。
    
    玉英父母见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原来的三间茅草房实在住不下了,女孩子也不方便,东拼西凑又盖了两间偏房给她姊妹两人住,也是土坯子,不过玉平偶尔回来还是和姐姐住在一起。
    
    拴柱和未来的岳父说了一会话,心思早就飞到玉英身上去了,他托故走出了堂屋来到了玉英的门前,到底是女孩子的房间,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干净利索,两张木板床上只有一张有被褥,折叠的整整齐齐,另一床上是空的,被褥被玉平带去上学了,后墙的小窗户用旧报纸糊的严严实实的,窗台下用土坯子搭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女孩子的梳洗用品,有红头绳、橡皮筋还有雪花膏,玉英本人正坐在床沿上低头做着针线活。
    
    她抬起头见拴柱来了,嫣然一笑,拿过凳子让他坐下,却羞涩的不敢说话,拴柱比刚来时平复了很多,和未来的岳父岳母说话也放开了一些,可是进了玉英的屋子看到了她,心里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环顾一下四周,在看玉英正在纳着一双鞋垫子,有一只已经做好了,那垫子很大,不像是给女孩子鞋底垫的。
    
    拴柱的脸上红扑扑的,大胆地问了一句:
    “玉英,你这双鞋垫给谁做的?”
    “你猜。
    ”
    玉英并没有抬头,两个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抛给拴住一个难题,拴柱思忖着,他想说是给自己做的,又怕玉英笑话他自作多情,果真不是岂不碰了一鼻子灰,他摸不透玉英的心思,还是稳妥一些回答她:
    “是给咱爸做的吧。
    ”
    “我前天已经给他做过两双了。
    ”
    拴柱知道在这个家庭里只有自己和未来的岳父才有这么大的脚,玉刚还小,如果不是玉英她爸的就非自己莫属了,他有点欣喜若狂了,终于说:
    “那,那是给我做的吧。
    ”
    “拿着,放在鞋里试一试大小。
    ”
    玉英拿过那只已经做好的鞋垫子递给拴柱,一双温柔的眼睛轻轻地看了他一眼,拴柱从来没有和大姑娘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玉英的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少女的呼吸就在面前,那一双眼睛是多么地清澈明亮,温柔多情。
    这双鞋垫子果真是给他做的,他内心激动,感到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接过鞋垫,脱下鞋子往里面一放,大小正合适,他又把脚伸进去,脚心隔着袜子还能感受到那份温柔。
    
    他轻声的问道:
    “玉英,你是怎么知道我穿多少码的鞋子?”
    “三奶奶说的呗。
    ”
    玉英头一扭又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拴柱真是佩服女人们的心细,他这下子知道了自己在玉英心目中的位置,心底踏实多了,他深情地看着玉英说道:
    “玉英,自从和你定亲以后,我的心就飞到你的身上,一天看不到你就会想念你,我时常会来到和你的生产队邻边的田地里干活,来到白马河堤上割草却总是看不见你的身影,回到家里很失落,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玉英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出来和我见上一面呢?”
    玉英一听他的话,脸上立即飞起了红云,透过拴柱急促的声音,她能感受到拴柱真挚的感情,她又何尝不想念他呢?自从和拴柱确定关系以后,她这颗心就有所属了,她知道自己今后要和这个男人生活一辈子。
    拴柱为人憨厚诚实,不怕吃苦,人也长得周正,家庭在农村里也算不错的,最主要的是离自己家路程不远,今后回家照顾父母也很方便,在村子里的姐妹中,她找的对象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了,不少姐妹在背地里说她的好呢。
    
    但是在那个年代,就算是一个大队的村连村的有情人,相互思念也不能经常见面,否则的话,就会有人就会在背后议论,这两个年轻男女经常约会在当时看来还是有伤风俗的,特别是女方家长更是管得严严的,生怕女儿没结婚之前做出丢人的事情来,让人家笑话。
    
    因此村子里的男女青年定成亲后,一年能见几次面好像是从前规定好传下来的,中秋节,春节送礼能见上一面,正月里,四月里,六月里,男方把女方接回家里过一个新春,扯几件换季的衣服,但是绝对不允许在男方家里过夜,因此一些热恋中的男女即使定了亲,也不得不在苦苦的思念煎熬一段时间。
    
    “真的,假的?”
    玉英没有想到拴柱竟能说出这些话来,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过男孩子这般对她表白,她的脸庞更加红了,她怀疑拴柱是不是在哪场电影里现学来的,她朝着拴柱笑了笑,玉英心里也喜欢拴柱的,但是那些喜欢啊、想你啊之类的肉麻的话语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是不说出口怎么才能表达自己对他的情感呢?她只有抬起头,用眼睛看着他,希望他能明白自己温柔的眼神想要诠释的意思。
    
    拴柱正值壮年风华正茂,气血方刚,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大胆地表白,他狂跳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他的身心早已被玉英捕获了,听到玉英这句轻轻的“真的,假的”还他冲动地一把抓住玉英的手急促地说道:
    “玉英,你还不相信我吗?我对你是真心的。
    ”
    玉英没想到拴柱会来的这么猛烈,急切地想抽回双手,同时轻声地说道:
    “快放手,快放手,让人看见多不好。
    ”
    拴柱听她这么说,自己也觉得唐突了,这会儿真要是有人走进来看见,要说自己轻浮不稳重了,他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玉英坐在床沿上继续纳制拴柱的鞋垫子,低着头,余羞未消,她换了一个话题:
    “拴柱,咱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爸爸病重,弟弟妹妹上学,家里没有劳动力,我还要在家里干几年活才能嫁到你家去,你得做好思想准备呀。
    ”
    “玉英你放心,我等你,你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会过来帮助你们的,那样我们也能经常见面。
    ”
    玉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黄布包递给拴柱,笑着说:
    “拿着吧,今后就能天天见到我了。
    ”
    拴柱接过来慢慢地打开,是一张玉英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儿比眼前的玉英还俊俏,楚楚动人,拴柱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喜不自胜,小心地包起来揣在怀里嘴里嘿嘿地笑道:
    “这照片中里人真好看。
    ”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那是玉英的叔叔、大伯他们来了,闺女婿第一次上门要请亲房近邻过来陪着喝酒,一来熟悉熟悉,二来看看小伙子怎样,三来也是一种稍微正式的通知:玉英的对象找成了。
    
    玉英和拴柱走出门来,玉英去帮助妈妈三奶奶收拾碗筷,拴柱邀几位长辈到屋里分宾主落座,嘴上“叔叔伯伯”叫个不停,手里勤快地给长辈们敬烟敬酒,玉英家的长辈都说玉英父母找来一个好女婿,人物和礼数没得说,酒桌上三奶奶不停的招呼着,她生怕拴柱紧张喝多了酒,别闹了什么笑话。
    
    席毕,长辈们道贺着散去了,太阳也快落山了,拴柱等长辈们走完了才收拾准备回去,玉英妈妈准备好了回礼拴在他的自行车上,拴柱一见又推让了一番,三奶奶笑着告诉他这是礼数,不要再客气了。
    
    拴柱和玉英父母告了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玉英母亲让玉英送送他。
    
    送别的路程太短了,玉英和拴柱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落日的余晖下,河堤上槐树林的影子映照在水面上,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如水洗般地清新明亮,路两边的麦苗挥洒着青春,在微风中点头,欢送着这一对恋人。
    
    第十九章 联产计酬责任制(上)
    十几天的寒假很快就过去了,这个假期林飞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疯玩,大部分时间都是默默地在家写作业,过年的时候他们看着弟弟妹妹们磕头、拜年、放鞭炮,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年代,大部分孩子上完小学就回家干活了,有的人家甚至都不让孩子上学,林飞,玉平他们能上中学是非常幸运的,他们珍惜这种幸运,他们也知道自己长大了了。
    
    开学这天,六个人三辆自行车迎着温暖的春风行驶在白马河的大堤上,学校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体训队继续训练,上个学期停掉的英语课也重新开课了,林飞他们又回到了熟悉的“之乎者也”“ABCD”的生活中了。
    
    早春二月,西天边响起一声春雷,敲醒了沉睡的大地,今年有些奇怪,过了正月一直到二月,生产队里都没有安排什么农活,大队部的喇叭里也没有开工的通知,社员们都懒洋洋地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各家各户都沉浸在一种无所事事的安静当中,这种平静的让人们感到惊奇,却也感到紧张。
    
    这一天下午,大队部的喇叭里终于想起了声音,竟然是久违的柳琴戏《王二嫂改嫁》,社员们都津津有味地竖起耳朵听着,唱到热闹处音乐突然停止了,接着传来大队通讯员的声音:
    “各位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社员同志们注意啦!明天上午八点在大队部召开社员群众大会,有重要的文件传达,请大家务必准时参加……”
    通讯员反反复复喊了好几遍方才停住,接着继续播放刚才的柳琴戏《王二嫂改嫁》。
    
    社员群众大会,每一年的年初都是要召开一次的,这是惯例,无非是传达今年的生产任务,要开展什么运动,又要批斗什么人,人们都已经习惯了,也就不放在心上。
    
    第二天社员们吃过早饭,带着一家老小前去开会,这不仅仅是凑个热闹,因为开会的时候只要是生产队里点了名就会记上全天的工分。
    一会儿的工夫,大队部的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声音最响亮的卫生室,那里拿药的,试体温的,量血压的,挤满了一屋子,打针的婴儿被按在大人的腿上不停地挣扎,卫生员扒开他的屁股用酒精棉球擦了一下趁其不备猛地一下扎进去,小婴儿憋气半天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院子,抱着婴儿的家长心疼不已,轻轻地拍着哄着:
    “乖乖,别哭了,打过针到代销点里给你买糖吃。
    ”
    代销点那边土坯子搭成的柜台前挤满了刚过门的小媳妇和村里的大姑娘,都是买一些针头线脑的东西,上了年纪的老人趁着今天的时间手里提着羊油瓶,顺便再卖一封火柴,后面看热闹的妇女们指手画脚地看了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五颜六色的花布就是掏不出一分钱来,柜台里张翠莲和另外一个售货员笑眯眯热情地招呼着。
    
    这次大会选择在大队小学的院内举行,学校里今天放了假,学生们也都来到了会场里尽情地追逐嬉闹,院子周围的标语都换成新的内容了:
    坚决贯彻执行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全面改革开放。
    
    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实现四个现代化。
    
    计划生育是我国一项基本国策,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
    学校的大门两边贴着两张大红纸,上面清楚地写着关于中共中央对农村实行联产计酬责任制的说明:
    农户以家庭为单位向集体承包土地及生产资料和生产任务的农业生产责任制,基本特点是保留集体经济必要统一经营的同时,集体将土地和基本生产资料承包给农户,承包户根据承包合同的规定和权限独立做出经营决策,并在完成国家和集体任务的前提下,分享经营成果,一般的做法是将土地等按人口和劳动力比例权利相结合的原则分给农户经营,承包户和集体经济组织签订承包合同。
    
    联产计酬责任制实行定产量,定投资,定工分,超产归自己,减产赔偿,既发挥了集体统一经营的优势性,又调动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
    
    这还了得!
    这意味着几十年的土地公有制将被打破!
    这意味着农民们有了土地的使用权和经营权!
    先看到通知的人早就把消息传出来了,可是学校大门两边还是被围的水泄不通,大家都想挤进去看个仔细,大队书记李有法赶紧让小学校长油印几百份发给大家。
    
    磨蹭到了十来点钟会议才开始举行,前面是用教师的办公桌一字排开,中间坐着的是大队书记李有法,两边分别是副书记、大队会计、妇联主任、民兵连长等干部,李书记的面前放着一个扩音器。
    
    会场内人头攒动,大人小孩子声音嘈杂。
    
    副书记拿过话筒喊道: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会议马上开始了,首先请李书记发言。
    ”
    副书记反复喊了三四次会场里才勉强安静下来。
    
    李有法接过话筒,喝了一口开水润了润嗓子,喊道:
    “社员同志们,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是一个转折的日子,更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我们农村响应中共中央的号召即将实行联产计酬责任制。
    具体的内容大家都已经看过了,这是一个好事,是一个有利于农业生产的大好事,党和国家把土地承包给你们自主经营,生产的粮食和油料除了上交承包合同中定产的数字,剩余的全部归你们自己了,今后你们有多大的能耐就使多大的能耐,收的多,自家得的就多,而且往后也有了自由空间,走亲戚,赶大集再也不用向队里请假啦。
    ”
    李书记话音未落,下面一阵欢呼,大家虽然都看了文件,但是直到大队书记亲口宣布,才知道这个事情的确落实了,都忍不住地齐声叫好。
    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一边叫好,一边流下了眼泪,那泪水中包含着的心酸、无奈和屈辱,只有他们才能深深地体会到,现在他们又被解放了,拴在他们头上多年的紧箍咒被彻底地砸碎了,他们自由了,可以施展出各自种地的本领,再也不用去和那些装腔作势、吊儿郎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为伍了,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可以告别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李有法喝了一口开水继续说道:
    “听我说,大家静一静,过去大集体制约了农民的积极性,便宜了一些人,每年集体粮食的产量都非常低,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结果连饭都吃不饱,这样下去谁还愿意拼命干活,现在好了,党和国家把土地承包给你们,有多少力气出多少力气,多劳多得,具体内容你们回去好好看看文件。
    ”
    “目前大队里有油坊、加工坊还有鱼塘子等副业生产,根据上面精神也可以承包给大家,在保持比往年增收的基础上增产分成,多收多得,这方面有技术优势家庭可以回去商量一下,到大队里签订承包合同。
    ”
    会场里又是一阵热闹,人们相互交头接耳地议论。
    
    李书记接着说:
    “大家静一静,先听我说完,我现在再宣布一件事情:农村实行联产计酬责任制后,生产时间农民自由安排,也就不要各队的生产队长,副队长吆喝大家上工了,更不用记工了,因此各个生产队取消生产队长、副队长和记工员,只保留政治队长,会计和保管员。
    ”
    会场里一下子沸腾起来,拼命鼓掌,有的人高声欢呼,经久不息。
    
    计酬承包责任制是天大的好事,但有人欢喜有人忧,大部分社员们欢天喜地谈论着,而那些生产队长、副队长、记工员们顿时都傻了眼,年前刚刚宣布的领导班子成员,怎么说撤了就撤了呢,再说如果没有咱们这些队长、记工员监督着,老社员们还不上了天了。
    李怀水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李书记年前说好的生产队副队长先干着,有机会在提到大队里,现在居然连副队长也没有了,他直感到一股凉意从头凉到脚后跟。
    
    农民分包土地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各家的当家人都聚集在生产队的三间茅草屋里,几杆老烟枪把屋子弄的烟雾缭绕,大家都瞪着猩红的双眼看着会计手里的账簿。
    种田的土地也是有孬有好的,有路远的,有路近的,有靠近河边的,有远离水源的,有麦田地,有春茬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社员们已经争吵了好几天,有的甚至动了手伤了人。
    
    最后在公社大队蹲点干部的协调下拿出了方案,以上地块每家每户都有,大家统一抓阄,孬好都看各家的命,不得反悔,这才把土地分包下去;那些草杈子、扫帚、铁锹、簸箕等等农具,折旧算成钱也用抓阄的方法,抓到的就拿出一点钱来补给没有抓到的,互相不准有怨言。
    最最难分的就是牛驴了,不可能一家一头,就得自找伙伴,几家人合伙领养一头牲口种地,这样一来村里亲戚、邻里之间相处的关系一下子显示出来了,他们纠结在一起商量按人口所得的土地合理搭配牲口的大小青壮,领养的牲口财产权还是归集体的,只能种地不能变卖,更不准宰杀,如果哪只牲口生病死掉或者失踪了,领养的几家就得赔偿。
    手扶拖拉机还是生产队的,这只宝贝“铁牛”谁家也买不起,买得起也不会开,所以还是三好开着,麦收时帮农户打打麦场,闲时候上西山拉石头赚运费,到粮管所交公粮,水利工地送粮草也方便,算是生产队里的副业,至于三好、政治队长、会计和保管员的工资,就拿生产队里的副业收入结算,如代种地、经济田等等就够了。
    
    分地、分牲口、分农具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才算平静下来,春耕春种迫在眉睫,谁也坐不住了,天还没有亮就有人扛着铁锹等农具到春茬子地里挖沟整地,绿油油的麦田里有人正在追施土杂肥,现在的土地都是自己经营了,谁还不上心呢?只有那个李怀水竟然梦游般地来到了村口歪脖树底下,拉响了铃铛扯着公鸭嗓子喊道:上工了,都不要睡死了,抓紧起来上工。
    来来去去的人们说他是神经病,不住地奚落他,他这才发觉下地干活的社员们比他早得多了,再也不听他的吆喝了,此时他感到无比的失落,他没有想到人们的思想转变的真快呀,他往日的趾高气扬的架势再也没有了。
    
    其实按人口他也分到了几亩地,只是他还没有结婚不能算单立户口,土地还是分在他父母的名下,李怀水的父母平时恨他恨的要命,当初李怀水和他们断绝关系不说,开批斗会村里的地主富农反坏右他丝毫不留情面,后来当了个生产副队长更是厉害得很,就连自己的兄弟姐妹亲房近邻有时偷懒或者上工迟到了都被他扣过公分,其他的社员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村里的人都被他得罪完了,没有一个人乐意给他做媒找对象,至今他都是光棍一人,滑条一个。
    不过社员们虽然烦他,以前就算有不愉快的现在也不去招惹他,毕竟李怀水早就是没家没道的,而且一肚子都是坏点子,大家也犯不着惹这个流氓。
    
    有时候李怀水在生产队里吆喝一天也混不到一顿饭吃,他就会偷偷地溜回家来,掀开锅盖拿两块玉米面或者红薯面的饼子,依然是不和父母打一声招呼,他的父母在屋里看见轻声地骂他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外死外葬永远不要回来,嘴上骂着,可是现在儿子的承包地分在自己名下,老两口还是含辛茹苦的种地。
    
    第二十章 联产计酬责任制(下)
    李怀水铃铛也不敲了,越发的心灰意冷,却突然怨恨起共产党来,老子跟着你刮那风顺那雨,大义灭亲,那一次运动不走在前列,嗓门也比别人高,到最后并没有犯错误居然被一撸到底了,连个最底层保管员都当不成,现在让我像老社员那样的吃苦种地,我哪能受得了。
    接着他又恨起大队书记李有法来,好你个李有法,多少年来我跟着你牵马坠蹬做你的急先锋,给你当枪头使,你倒好自己的书记位子坐得稳稳的,却把我给撸了,春节前还承诺我若干不成正队长,春节后找机会安排到大队里干一个副角子也行,给我放鸽子,这可没门!李怀水恨了半天,最后打定主意:李有法啊李有法,你无情休怪我无意,今晚上我就去提醒提醒你。
    
    李有法的家住在村西头靠近白马河岸边,进出都方便还沾点风水,青砖到顶的三间瓦房作主屋,三间前屋虽然是草房比堂屋矮一点也是西山拉来的红石头砌的墙腿子,青砖包角拐,这在整个村子里的茅草房中间显得极为扎眼,屋里的摆设也是比其他人家高出了很多,菜厨、衣柜、八仙桌,三合一的大床,一般老社员家里是没有的,再现代一点的还有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这些他家早就有了,家里的铺盖也显得整齐,不像其他人家破鞋,破袜子,破面絮仍的到处都是,所以家庭的摆设和他的身份是成正比的。
    三间宅基地,五间宽的院子里有几棵杏树马上就要开出白色的花,别有一番风采,有一个弯把子压水机井,轻轻一压就能流出清清的泉水,不像其他老社员家庭,都要到村子中间的敞口水井挑水吃,遇到刮大风下大雨提上来的水都是浑浑浊浊,脏脏兮兮的。
    他家的左右邻居倒是沾了不少光,经常到他家压水吃,李有法夫妇也不吝惜来着不拒,有借自行车子的,有借孩子学费的等等,他们都慷慨解囊。
    
    俗话说背靠大树有柴烧,就说那辆手扶拖拉机如果没有李有法,这个生产队是绝对争取不到的,因此李有法在村子里口碑一直都是不错的,虽然人家吃好穿好不干活,那是人家当兵当好了,在部队里立功提了干,回来自然也就是干部了,村里人没人对他不服气的,至于和张翠莲那点破事,几个妇女都是瞎传,并没有看到真事。
    
    今天李书记在大队部听取各个生产队分产到户的情况报告,基本上符合上级精神,没有出什么大纰漏,心里非常高兴,现在上面管得严,精简压缩人员,大队食堂也被撤了,厨师也分配回家承包土地去了。
    
    傍晚李书记回到自己家里吃饭,他倒上一杯酒端起来刚要喝,李怀水溜了进来。
    
    李有法招呼道:
    “是怀水啊,吃饭了没有?”
    “李书记,我,你看,这个……”
    李怀水看着桌子上的几个菜,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李有法笑着说:
    “我就知道你没吃,来,快坐下陪我喝两盅。
    ”
    李卫国他妈拿过凳子让李怀水坐下,又拿来一副筷子和杯子给他。
    
    李有法给他满了一杯酒说道:
    “端起来,咱们干一杯。
    ”
    他说罢带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李怀水看着,也一扬脖子干了下去,吃了一粒花生米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李有法又给他满了一杯,见他不高兴,就问道:
    “怀水呀,往日可不是今天的样子啊,怎么唉声叹气的?”
    “李书记,你说说,我这下完了,被你一撸到底了,什么职务也没有了。
    ”
    李有法笑了,他说:
    “我说怀水呀,你不要因为不当队长了唉声叹气的,现在形势要变了,都搞联产计酬了,当不当那个大小队干部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你是不知道,安徽那边有人搞大包干,农民收到的粮食可多了,今后我们这里也会搞大包干,估计一个生产队里最多保留一个队长,你说你干不干有什么意思?到时候就怕我这个书记也是光杆司令,大小队干部谁家里没有承包地,人们都照顾自己土地了,谁还有时间到大队部瞎转悠呀。
    你也不要气馁,把你承包的土地种好了,争取年底多余下粮食,农闲时再打打零工,挣了钱都是自己的多好啊。
    ”
    李卫 亲也在傍边劝说道:
    “怀水啊,你哥哥说得对,你不能在像以前那样了,这形势说变就变,你好好干挣了钱把家里拾掇拾掇,过一段时间嫂子我给你说一门亲事,也能吃一口热乎饭,穿一身干净的衣服好好过日子。
    ”
    李怀水听了却不以为然,他端起酒杯子说道:
    “李书记我敬你一杯。
    ”
    “好好,我喝,我喝。
    ”
    李有法答道,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怀水放下酒杯说道:
    “李书记,前几年我光顾跟着你跑这跑那的,哪有时间管自己的事情,终身大事也被耽搁了,现在村里的人不想理睬我,父母骂我是不孝之子,职务也被撤光了,你说我不是一无所有是什么,年前你说了把我调到大队部安排一个副角子干干,怎么就不兑现了呢?”
    李有法夹了一块腊肉送到李怀水的跟前说道:
    “怀水啊,年前是年前,过了年我去县里开三干会,现在农村都在改革,精简机构人员,原来大队的人员都要往下裁,我怎么能在安排新人呢?我有我的难处啊。
    ”
    “李书记,种地的活以前我都是指挥人家干的,自己没干过,现在让我自己种地还不把我累死。
    ”
    李有法又给他满了一杯酒继续说:
    “咱农村人就是种地的命,就说我这书记吧,一家老小还不得照样承包土地,不种地吃什么?庄户活,不用学,人家怎着,你就怎着,你年轻力壮的,还能不如那些六十岁的老人家?”
    李怀水近似哀求地说道:
    “书记啊,你还是替我想一想办法吧,看看大队里还有什么可干的让我先干着,给我转一转面子,猛地被撤职下来种地实在是太丢人了。
    ”
    李有法哈哈大笑:
    “我说怀水啊,你说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庄里庄外的都是乡下老社员,哪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你就把你的承包的种好就行,不要再耽搁时间了,你现在该走正道,好好干事情才是真的。
    ”
    李怀水是一个老油条赖皮的人,三言两句怎能打发得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只喝到脸红脖子粗,睁着血红的双眼说道:
    “那个三好当兵回来寸功未立,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就让他开了,连他的媳妇张翠莲也被安排到大队代销点去了,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到头来一无所有,倒混成一个老社员了?”
    李有法听他说到这里,有点生气了,正色地说道:
    “人家三好在部队里就是装甲兵,懂得机械原理,那拖拉机不给他不开,咱村里还有谁能开?再说张翠莲是初中毕业生,又在大队里唱过样板戏,人际关系熟络,正好供销社主任让我给他找一个代销员,这相亲相邻的相互照顾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嘛,你会干什么?整天就知道穷吆喝,啥技术活都不会,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你当年红卫兵的老底子,组织上头早就让我把你撤下去了。
    我还是看在你我这些年相互支持,又是一个村子里的份上,才让你当个副队长一直到现在。
    ”
    李怀水一听李有法生气了,头一扭不服气地说道:
    “李书记,你可真会照顾人家啊?其他的人家你怎么不照顾照顾?”
    李怀水明显话里有话,李有法只道他是气话,依然只顾吃饭喝酒,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李怀水一看李有法没有听出话音子,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对自己的事情就是不松口,也不再劝酒了,他索性自斟自饮了两杯,看上去有点高了:
    “李书记,我喝高…高了,给你作一首诗…诗吧。
    ”
    李卫 亲一听扑哧一笑:
    “哟,怀水呀,你还会作诗啊。
    ”
    李怀水今天琢磨一天想出来两句顺口溜随口就来:
    “古有林冲雪夜上,上梁山,今有有法雪夜受,受审判。
    ”
    李卫 亲笑道:
    “怀水,你喝醉了,说起话来还文邹邹的,嫂子我听不懂。
    ”
    李有法嘴里吃着菜,心里却是一惊,上半句听得明白,那是《水浒传》里林冲的故事,下半句也听的清楚,句子里还带着自己的名字呢,再看李怀水正不怀好意地望着自己,联想到刚才他提到张翠莲的事情,心想难道那天夜里的事怀水知道了?不可能吧,我不讲,三好一家人更不会讲的,李有法毕竟心中有鬼,他怕李怀水真的知道什么,何况又是在家里面,自己老婆还在桌上,李怀水这小子混的很,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万一说漏嘴了还了得,赶忙拿过酒瓶子给李怀水满酒:
    “怀水兄弟,你喝多了,说什么胡话?来再喝一杯吃饭。
    ”
    李怀水似醉装醉地说道:
    “我…我可没有喝醉呢,我能说…说出这来龙去脉。
    ”
    李卫国妈妈雾里看花,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李有法可坐不住了,他把李怀水的酒杯送到他的嘴边堵住他的嘴说:
    “兄弟,有什么可说的,你的事情我在给你想一想办法。
    ”
    李怀水张开嘴,李有法把酒倒进他的肚子里。
    
    “李书记,你这…这话说的对,我想你不会不…不念及旧情的,再说了我没有功劳也有…有苦劳吧,你的事情我…我虽然知道一些,但我怎么能随便说…说呢?嫂子,你说对吧?”
    李怀水嘴里吃菜,眼光转向李有法的妻子,卫国妈妈这时候好像也听出些门道来,拿起酒瓶子给李怀水倒上:
    “对对对,怀水兄弟,你哥哥在大队里没白天没黑夜地操劳,也就是图个吃吃喝喝,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别瞎说,咱们心中都有数呢。
    ”
    李有法的妻子知道家里的好日子都是自己的男人当书记才有的,自己在生产队里干农活也得到不少照顾,她以为李有法当书记这些年得到的便宜或者做错什么事情让李怀水知道了,李怀水可不是正经人,万一他在外面说漏了嘴,坏了李有法的前程,那家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陪着笑脸盛来一碗热乎乎的米饭,又夹了两块腊肉放在里面说道:
    “怀水兄弟,喝了这杯酒,趁热把饭给吃了,今后要是没有饭吃你就来,嫂子我给你做。
    ”
    这时候李有法说话了:
    “怀水呀,大队里的附属干部都安排好了不能变动,大队里的几项副业像油坊啊,加工坊啊都被人承包去了,再说那都是吃苦耐劳的事情,你也不能干,目前只有那片鱼塘子还没有人承包,就交给你管理吧,工资大队里给你发。
    ”
    靠近白马河岸边有一个鱼塘,是当年农业学大寨的时候人工扒的蓄水池,时间一长里面长满了杂草,渐渐地生长一些野鱼,大队干部又弄来鱼苗撒在里面,让一位老头照顾着不让人家垂钓撒网。
    每年过年的时候就逮上一些大鱼送一送公社机关的干部,大小队的干部再分一分,鱼塘的下游有一个涵洞口,用几块石头和烂泥封住,夏天涨水时就放开排水。
    
    鱼塘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承包呢?社员们知道附近哪一个村子里都有一两个像东庄二流子一样的泼皮无赖,他们成天游手好闲,乘着你不注意就来撒网垂钓,拿他们也没有办法,所以承包这个鱼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说不定完成不了任务还得要赔钱的差事,原本的管理鱼塘的头也认为那都是大队的鱼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再者等鱼苗长大了,公社大小队干部过来抓两条又不能收钱,所以就一直没有人敢承包。
    
    李怀水一听李有法让他管理鱼塘,不屑一顾道:
    “我可不管理那东西,风风水水的,也不是什么正当职务,没有一点面子。
    ”
    李有法耐心地说道:
    “你暂时接管一下,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合适的位子我再给你安排,再说管理鱼塘也不累人,平时就去转一转看一看不要让人家钓了去,年底丰收了大队再给你加工资。
    ”
    李怀水想到先管理鱼塘也行,反正不要我干农活工资照发,吃鱼也方便,权且干着,今后再找他索要正经的差事,不怕他不给,小辫子和前途攥在我手里怕他个鸟。
    
    李怀水终于酒足饭饱了,道谢起身要回去,卫国他妈把他送到门外,看着他歪歪扭扭地走了,李有法坐在屋里动也未动,回到屋子里卫国她妈问他李怀水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有法没有好气地说道:
    “他的话你也相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
    卫国他妈还是不放心,说道:
    “这小子虽然是混了点,可是对你忠心耿耿,平时我在生产队里缺个工,他也能给补上去,让他一下子去种地估计也适应不了,今后有什么合适的差事给他干算了,不欠他这个人情。
    ”
    李有法不耐烦的道:
    “不要你瞎操心,刷锅洗碗睡觉。
    ”
    没人看嘛
    @日月双行 2017-05-26 14:00:11
    没人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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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bytl 2017-05-26 15:40:34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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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不好意思,前段时间电脑硬盘出了点问题,现在终于弄好了,开始更新。
    
    第二十章 老天爷的考验
    老天爷也许专门和社员们做对,前几年的初春季节不是雨就是雪,麦子在雨水雪水的滋润下多少都有点收成,今年是联产计酬第一年,可是偏偏天公不作美,给了人们一个下马威,还是春节前交冬时下的那场雨雪,年后一直到过年三月底也不见一滴雨水。
    
    眼看就到小满的日子,那正是小麦子拔接灌浆的好时节,人们早已把土杂肥撒到麦田里,可是天空仍然没有一片云彩,太阳虽然还没有达到火辣辣的程度,却也无情地蒸发着地表的水份,小麦的叶片有的已经发黄了,白马河的水也快要见底了,河两岸的黄花槐树都被取缔了,换成了林业站新推广的意大利杨树苗,这些吐着柳絮的歪脖子柳树无论伸出多长的枝条也难以碰到水面,粉白色的树干渐渐地显示出暗淡的颜色,在春风中煎熬着。
    天空中除了太阳月亮星星,所有的乌云放佛跑到地球的另一面了,偶尔飘过的一两片云彩,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真是应了那句话,仙女不梳头,春雨贵如油。
    麦田里嫩嫩的麦穗子挂着麦花张着嘴巴眼巴巴地等着天上的雨滴,社员们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焦躁中度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又开始偷偷地烧香拜佛求雨了。
    
    这天傍晚玉英和柳芳姐妹俩在西山上拾松枝树,回家时走过白马河上的小石桥,她们下了堤坡远远地看见三好和几户人家正在放水浇灌麦子,水是从白马河底下流出来的,清澈的甘泉滋润着麦子的根部,那哗哗的水声放佛就是饱满的麦粒子落地的声音。
    
    天气一直干旱三好的父亲实在坐不住了,他天天抬头望着飘过的云彩就是不下雨,心急如焚啊,三好家人口多,承包的土地也多,更何况还有手扶拖拉机的优势,他一直想着今年能即丰收又保持先进,他昨天都到白马河上转悠发现河底还有一些河水,现在放闸还能流一些河水浇灌自己家里的麦子,如果再不行动河水就白白地熬干了,所以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就把三好兄弟三个叫起来开闸放水,旁边的几家邻居趁势也过来争抢水源,这最后的一点水源通过闸洞口兵分几路咕咕咕地浇灌着他们几家的麦田。
    
    玉英停住了脚步喊道:
    “三好哥,你们家浇灌麦子,生产队里怎么没有通知啊?”
    玉英和柳芳是天还没有亮就去出门去捡柴火了,并不知道家里放水灌溉麦子,她们还以为是集体统一安排的呢。
    
    三好高声说道:
    “你们这俩个傻妹子,现在都联产承包了,自己种自己收,谁还有功夫安排你呀,自己过来放水浇地就行了,你看咱们的政治队长也在自己家里的责任田里引水浇灌麦子呢。
    ”
    玉英这才恍然大悟,是啊,联产计酬了,怪不得好久没有听见队长的吆喝了,那些情景及时代已成过去了,我怎么还留念呢?也许习惯就行成自然吧,一时间还真的难以忘怀。
    
    玉英高声地问道:
    “三好哥咱家也有两亩地的麦子在里面怎么办呀?”
    “你家的麦田又不靠河边上,在下游,一时半会儿也灌溉不到,再说这河里剩下的水上游放完了估计下游也就没有了。
    ”
    三好答着话也显得无可奈何。
    
    此时玉英的心里也急了,她已经是一个大人了,父亲病重,弟弟妹妹上学,家里的情况不容许有一点的怠慢,她想如果今年的麦子绝收了,全家的日子该怎么过呀?再说还有承包的粮食任务,她仰脸看了看天空,晚霞早已烧过了半边天,这样子短时间之内也不会下雨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对父母说道:
    “爸爸,妈妈今天三好哥哥家和其他人家的麦子都浇灌了,咱们家的麦田怎么办?听三好哥哥说咱们家的麦田在下游,估计上游灌溉完了,下游就没有水了。
    ”
    “是啊,天几个月没有下雨了,河水也不多了,现在又是小麦子拔接灌浆的关键时间,急等着用水,如果这两天再不下雨的话,今年肯定要减产了,我看了那联产承包制度上面的规定,减产我们还要赔偿呢,到时候全家的口粮都是问题,我们拿什么赔偿呀。
    ”
    玉英的妈妈心里也是着急坏了,她是穷怕了饿怕了,这几天都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以前集体是靠山,年底粗粮细粮总要分一点,透支的那部分还能记在往来账上,一年一年地往下挪,总不至于把人给饿死,更不要倒赔,现在土地分到各家各户了,收不到粮食自己家里没有吃的还要赔偿给公家。
    她越想越后怕,抬头望了望常年卧床的丈夫,尽管丈夫生病多少年,但总是一家之主,往年关键时候都是他来拿主意,她和玉英毕竟都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万一哪一点考虑不周后悔也来不及了,农村里就是这样,家里的男人在一家人的心里都会踏实了点。
    
    玉英的父亲吃过了晚饭歪在床上,今年的气候他也知道,大集体的时候虽然日子清苦,但是也给人们养成了一种依赖,总觉得不至于饿死,再说这老天还能一直不下雨吗?现在有人带头放水灌溉麦子了,而自己的麦田在下游,听玉英讲指望白马河里的水是没有指望了,他想到家里还有一块小麦地靠近大队的鱼塘边上,那鱼塘本来就是个蓄水池,那里总该有水吧,他对她们母女说道:
    “咱们家里有一块麦田靠近大队鱼塘边上,鱼塘里有水,那一块麦田足有三亩多,如果能灌溉了今年就不愁了。
    ”
    父亲的一句话让玉英眼前一亮,她放下了碗筷,是啊,家里真有一块麦田靠近大队鱼塘边上,鱼塘里还有不少的水源,前天路过那里时还看见几个大队干部和李怀水往里面抛洒鱼苗呢。
    
    但是想到了李怀水,玉英的心里又凉了半截,大队的鱼塘现在是李怀水在管理着,经常能看见他像幽灵一样在那里转悠,他能让自己浇灌麦子吗?
    玉英尽管心里惦记着鱼塘里的水,但是想到过去受李怀水的羞辱,还有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她有点退缩了,说道:
    “鱼塘里大队放了鱼苗呢。
    ”
    “麦子都快要旱死,连粮食都没有吃的还养什么鱼?”
    玉英的父亲明显心有不甘,他也知道那片鱼塘是大队的,而且现在还是李怀水在管,按说这个时节,就算有人放了水让大队干部看见也无所谓,不让浇麦子大不了堵上就是了,何况书记李有法是咱本队的人,不会为难自己,关键是李怀水那个流氓,三番五次骚扰玉英,让玉英去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可是鱼塘里的水也是有限的,明天万一其他的人家都去放水了,自家的地就浇不到了,看来在这关键时刻只能铤而走险了,他这半年来觉得身体有些力气了,便想趁着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把水放开,这样水就能直接地流到自家的麦地里,其实按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丑事,老天不下雨,放鱼塘里的水浇麦子,说不定大队里还支持呢,再说真收不到粮食到时候拿什么上交承包任务呀。
    
    他想到这里便说道:
    “玉英你把拐杖拿给我,我和你妈妈趁着夜晚去把水渠挑开,让鱼塘里的水流到咱家的麦田里,明天他们看见了又能怎样,又不能再把水吸回去。
    ”
    玉英母女一听吓了一大跳,让你这个病秧子去放水还不是要了你的命了,病刚才好一点,万一再严重了得不偿失。
    
    玉刚在旁边做作业,听的真真的,他一下子蹦了起来欢喜地说道:
    “爸,妈你们两个人都在家,我和姐姐去放水,那个地方我熟悉,鱼塘边上有一个涵洞用石头和烂泥堵着,如果用铁锹铲掉泥巴,扒开石头水就流出来了。
    ”
    小玉刚今年马上就十三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因为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便少受很多委屈,然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二姐玉平到公社上中学后,家里的割草剜菜的零活都是他接着。
    玉刚也知道两个姐姐早晚要出嫁的,巴不得自己早一点长大成人来挑起家里的重担,刚才听他们商量夜里要到鱼塘去放水,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个地方他可熟悉了,每一年的夏天他都和几个小伙伴脱得赤条条的下去捞鱼摸虾,哪地方水深,哪地方水浅他是一清二楚,特别是那个涵洞口,夏天涨水后,他们偷偷用柳树条子编成一个笼子堵在那里,搬开石头,鱼塘里的水直往下流,那些鱼儿便一个个地钻进他们的笼子中,别提多高兴了,现在要放水浇麦子,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便赶紧自告奋勇。
    
    玉英怎么能让她的父亲拖着病体去放水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得自己先跳下去,如果今晚真能把那几亩麦子浇灌了,今年的麦收也就有保障了,可是现在天早就黑了,自己一个人确实也不敢去鱼塘子那边,现在听到玉刚要和自己一起去,心里就有了些胆量,姐弟俩说话做伴,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那李怀水好吃懒做的,总不会夜里也不会丢了魂似得去鱼塘转悠吧。
    
    姐弟俩扛着铁锹走在村子里,这时候还是能看到有些人家在亮着灯的,他们像做贼似得悄悄闪出了村子。
    走到村外就一点火光也看不到了,他们没有开手电筒,怕人家看见,路上也很少说话。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是很吓人的,现在天气暖和了,有些昆虫到处乱飞,偶尔会撞到他们的脸上身上,发出很小的撞击声,他们心里知道不远处就是村庄,可是心里还是害怕,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也让他们感到来一种莫名的恐惧。
    路边的田地里有很多坟茔,就算大白天从旁边走过去也不敢多看一眼,何况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多么渴望有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哪怕是朦胧的月光心里也能敞亮些,眼前也能清晰些,可是今晚没有月亮,漫天的星辰太散了,太小了,并不能给大地带来一丝光明。
    
    玉刚走在路上,他知道自己是男子汉,要勇敢些,所以他走在前头,所幸这段是姐弟俩都很熟,在夜里壮着胆子前行,不一会儿,眼前就能看见黑乎乎的堤坝了,那里稍微有点亮光,是星光照射在水面上反射的光芒,又走了一会,大队鱼塘到了。
    
    玉刚清楚地知道涵洞在哪里,他领着姐姐轻腿熟路来到地点,玉英打开手电筒一看,鱼塘水面波光荡漾,水源比现在的白马河课丰富多了,那涵洞的下水口正对着自家的麦田地,她心中高兴,立马就要拿铁锹挖开,玉刚拦住她说道:
    “姐姐,不用你挖,我下水去把石头和烂泥扒开水就自动下来了,涵洞口我熟悉,以前我们几个小伙伴为了上下方便专门在陡坡上扒了几个坑。
    ”
    玉英打着手电筒叮嘱他小心点,心想她这弟弟真是人小鬼大,男孩子顽劣,什么捞鱼摸虾,打鸟掏蛋样样都行,平时没少让爸妈操心,没想到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玉刚卷了卷裤腿脱了鞋子,踩着堤坝上的脚坑,小心地下到水里,鱼塘边的水约有膝盖深浅,他摸到涵洞口扒开淤泥,又用力搬开几块大石头,鱼塘里的水便透过洞口汩汩地向下面流去,一直流到了自家的麦田里,玉英把玉刚拉上来一看心里别提多美了,灭了手电筒姐弟俩赶紧回去。
    
    第二十一章 夜遇李怀水
    所谓曹操倒霉遇蒋干,咸菜倒霉遇稀饭。
    
    话说这李怀水被分配过来看鱼塘,整天更加的无所事事了,除了前天跟大队干部一起撒过鱼苗之后,就一直在鱼塘边的窝棚里睡大觉。
    这天他睡了一上午,梦见大队通知晚上大小队干部到大队部开会,醒来之后他居然真以为要开会,屁颠屁颠赶到了大队部却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那扇破旧的大门虚掩着,他走进屋子里翻看着这些天的报纸,想从中找出点政策能变回来的文章,可是整个版面都是关于对农村联产计酬的报道,他气急败坏把报纸窝成一团坐在身下面等着其他人的到来,等着等着又睡着了,结果一直等到天黑还是没有人来,现在大家都忙着自家承包的地,就他自己闲着,他坐在大队部惆怅着,总觉日子太不真实了,这都多久没有开会了?他一直等到夜晚才回来,嘴里哼着《十八摸》,走到鱼塘边上时突然听到哗哗的水声,那水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清脆,他心里暗骂到:妈的,白天我看堤坝好好的,怎么哪地方漏水了?莫不是还是有人偷鱼?得过去看看。
    
    夜色掩映着李怀水,他轻脚慢步地朝着水流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见有人影子在晃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猛地划亮了手中的火柴,把那人影吓得魂飞魄散,玉英连忙用双手挡住双眼,李怀水抬高了火光一看原来是本村的玉英,而玉刚个头小,躲在姐姐的后面他并没有看见。
    姐弟俩本来就是想已经放好了水,这人不知鬼不觉的流一夜,到了第二天就算被发现也晚了,家里的麦子也浇灌好了,哪知半路居然杀出个这么个程咬金来,两人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怀水一见是玉英心中暗喜,心想今夜我这只癞蛤蟆能吃上回天鹅肉了,他大喊一声:
    “好啊,贺玉英你竟敢夜里来偷鱼,好大的胆子。
    ”
    玉英一见果然是李怀水,心中正自叫苦,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夜活该我栽在他的手里,人家毕竟是管理水的,咱是放水的,本身理亏,只有跟他说好话了:
    “哟,是怀水哥啊,吓我一大跳,我不是偷鱼的,我就是来放点水浇灌麦子的,你知道今年的麦子都要旱死了。
    ”
    “你通过谁了?是问过书记了?还是问过我了?”
    李怀水厉声问道。
    
    “怀水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现在回去把涵洞堵上就是了。
    ”
    “你说的轻巧,说放就放,说堵就堵,你认为这鱼塘是你家的,这是全大队社员群众的财产,走,跟我到大队部去,先把你关起来按偷鱼论处,明天到各个生产队游行视众。
    ”
    李怀水得理不饶人,恶狠狠地喊道。
    
    玉英吓得呆了,她知道以前有一些社员一家老小饿的急了,就有人趁黑夜到田里偷几个玉米棒子或者红薯,他们中的人有的被生产队逮到了,关押在大队部的屋子里,第二天用绳子五花大绑,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盗窃犯,在各个生产队游行示众,那种丢人和窘迫的场景一直在印在她的脑海里,不过那都是男人干的事情,今晚上自己一个尚未出嫁的大姑娘摊上这事,真要被抓去游行视众,那她还不如跳到鱼塘里淹死算了,想到这她苦苦哀求:
    “怀水哥是我错了,看在我们是相亲乡邻的份上绕了我吧。
    ”
    李怀水冷笑道:
    “要我放过你可以,那你怎么感谢我/?”
    玉英一听李怀水松了口,那此事还尚有余地,想了一会强作笑颜说道:
    “过几天逢大集,你去供销社买一斤毛线来,我给你织一件毛线衣,冬天穿着又洋气又暖和。
    ”
    “玉英妹妹,我可不稀罕那东西,我稀罕你的人呢,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喜欢你,你就和我处对象吧。
    ”
    李怀水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凑,就要来抓玉英的手,玉英吓得直往后退,嘴里说:
    “怀…怀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找到对象了,你看要不这样子,你的事过一段时间有其他大队里我认识的好姐妹,给你介绍一个。
    ”
    “那好,玉英妹妹,今夜你就让我抱一抱,亲一亲,我就放过你,而且我保证今后不再提这件事情。
    ”
    李怀水说俺,恬不知耻地就要来搂抱玉英,玉英哪里肯依他,一直后退,双手不住地乱摆,怎知脚后跟又被拌了一下,仰脸倒在地上,李怀水饿虎扑食地猛的趴在她的身上,一张臭嘴在她的脸上乱亲,双手在她的身上不住乱摸,玉英羞辱难当,双手乱抓乱挠,怎奈身单力薄,一直翻不起身子来,急的大喊:
    “玉刚,玉刚快把这个流氓拉过去。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玉刚听到姐姐苦苦哀求无济于事,又见姐姐被李怀水按倒在地,他赶紧过来拽住李怀水的胳膊往后拉,可惜年少力弱实在拉不动,又见姐姐在地上苦苦挣扎,慌忙间摸起地上的铁锹,黑漆漆的朝着地上的李怀水砍了下去。
    
    李怀水正摸得兴起,忽觉得脚脖子上猛的一疼,抽出手一摸粘粘糊糊的是流血了,他还不知道是谁砍的,疑惑着怎么玉英还有同伙,再也顾不得身下的贺玉英了,爬起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脚脖子哎哟哎哟地嚎叫着。
    
    玉英一骨碌地爬起来拉起玉刚头也不回,脚底下高低深浅狂奔起来。
    
    姐弟俩惊魂未定地跑到家里,玉英也没有去见父母一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拴上房门呜呜呜地哭了起来,父母亲一听大惊失色不知道什么原因,玉刚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玉英母亲不住地埋怨玉英父亲,半夜三更的让孩子去放水浇地,结果又遭到李怀水的羞辱,她来到玉英房门口让她开开门不住地劝慰她。
    
    玉英的父亲更是叫苦不迭,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冤家会狭路相逢,李怀水这个流氓,大半夜的不睡觉到鱼塘上去转悠个鬼啊?他这样安排还不是想多收三五斗粮食,玉英这丫头命苦总是遇上恶人,看来姑娘长大了真的不能留了,他越想越生气,心里懊悔,又开始剧烈地咳喘起来,玉英妈妈听见了赶紧扔下玉英又过来照顾他,兑了半碗红糖水让他喝了,咳嗽才勉强止住,可是他脸上还是憋得通红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
    “没…没想到李怀水这东西对…对玉英还是不死心,我怕今后再…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再把玉英的名声败坏了,这要是让拴柱和三婶子知道了,还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呢,我看你明天去找三婶子商…商量一下,选一个好日子,把玉英嫁过去吧。
    ”
    玉英妈妈瞅了他一眼生气地说道:
    “你这人真是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女方主动地去找媒人要嫁女儿的,难道是女儿养臭了,弄不好三婶子和拴柱家里还会怀疑中间有什么事情呢?真会添乱子,这结婚大事怎么能草率了事,何况两个孩子定亲还不到一年,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只是咱们今后不要再做冒险的事情了,让玉英走路都要躲着李怀水那个流氓。
    ”
    玉英父母在屋子里说话,玉英恼怒了一会,又怕父母过分担心,再说自己的身上也没有少什么,就出来端了盆热水水回屋洗洗睡觉,玉英母亲不住地咒骂李怀水,父亲不住地唉声叹气,他们一家在极度的焦愁和愤恨中度过了这个夜晚。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北方一股冷空气南下,庆云公社的上空终于有了乌云,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两夜,麦苗也喝的足了,白马河里的水也涨了,河堤上一行行的杨柳树也恢复本色,露出了青色的树干和粉绿色的芽孢,河滩上绿油油的草地上,两只牛犊子正在贪婪地舔舐着。
    
    第二十二章 收麦风波
    这场及时雨过后,不几天的功夫麦子全部返青。
    这许久没有下雨,社员们都心急的很,,现在在雨水的滋润下,肥力储存了好久的肥力全部用到麦穗上了,虽然麦秸秆矮一些,但是麦穗子还是饱满的。
    温热的西南风渐渐地吹黄了小麦,它们也开始虚张声势起来,麦芒毕露,让飞翔的鸟儿们眼馋不已,但是这些鸟却也无计可施,它们的尖嘴不够长,够不着长长的麦芒保护下的麦粒时。
    
    天气突然变得燥热了,放佛是一夜之间,原本青绿色的麦田一下子变换了颜色,金黄色的麦浪翻滚,麦粒飘香,河堤上的杨树苗也纷纷长出了巴掌大的叶片,远远地望去,弯弯的白马河就像一副美丽的画卷,大篇幅的金色背景里飘落着一条绿色飘带,甩了几个弯伸向远方,社员们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自从逢了社会主义大集,公社的集市上渐渐地有了一些小商贩,他们贩卖的还都只是一些自家的青菜萝卜、鸡鸭鹅蛋,偶尔也有人来卖卖手工活,木工农具之类的,虽然是一样的清来晚收,但那些烟酒糖茶、油盐酱醋、煤油炭火、布匹鞋帽等主流的日常用品,都还早供销社里。
    
    临近麦收了,大家都开始骚动起来,现在可是联产计酬了,每家每户分开单干,可不像以前集体劳动都在一起领生产工具了。
    虽然之前大队部已经分了农具,但是没有哪家分到全套,所以急需的东西很多,添补修理配套,所幸现在集市上也有的卖了,在夏季麦收大忙之前,每家总算把该准备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
    
    今年的麦收工作量看似和往年一样,都是原来的那些土地,但是形式有了变化,往年是集割、集运、集打、集晒、集收入库,今年已经是各家各户零割、散运、碎打、单晒和单收,各负其责生活自理,这样不仅大大地减轻了集体的负担,而且社员们劳动积极性也是截然不同了。
    往日里即使有小队长记工员监督,但是社员们精神依然很懒散,出工不出力的现象非常普遍,现在可不同了,懒洋洋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早出晚归,一家男女老少齐上阵的架势了,你们家农活手艺怎么样,干活勤快不勤快,收货的粮食那可都是实打实的证明呀,所谓干货底下见真招,谁家都不想落后,加班加点你追我赶,甚至连走路都带着小跑了。
    
    公社的中学也取消了晚自习,上学的中学生们早上骑着自行车前去上课,晚上放学以后便会飞快地跑回来帮忙干活,割麦、运粮、放大场,林飞他们俨然都是一个个的劳动小能手了,伴随着学习与劳动,他们脸上的稚嫩和顽皮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今年麦收的进度比以前明显加快了很多,几天过后麦场上就到处都是麦捆子了,人们早起趁着凉快把麦秸都散开,圆成一个圆圈让太阳暴晒,又匆匆地赶赴下一块麦田,成片的麦秆子在人民挥舞的镰刀下倒下,地上留下几公分竖着向上的麦茬子,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热气升腾,汗水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湿透了他们的衣衫。
    
    收麦子的时节就是三好表演的时候了,自从有了手扶拖拉机,农业机械相对于以前的牛马等牲畜,先进性一下子显示了出来,平常的时候,这台手扶拖拉机就像三好家里的一样,因为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开,再加上大队书记李有法的工作分配,三好家亲房近邻的,相处关系好的如果有需要用拖拉机的都能沾到光,这台铁家伙真有能耐,不管装多少都能运走,一天到晚嘟嘟嘟地跑个不停,也不觉得劳累,三好也赚个酒足饭饱。
    
    现在是农忙,这会儿开拖拉机可就不是什么好差事了。
    打麦场原本是很大一块,但是都分到各家各户之后,一家一圈就很小了,手扶拖拉机后面挂上石头辊子,三好摇响了柴油机,一股黑烟就从小烟囱里喷发而出,他坐在驾驶位子上,左手拉着离合器,右手挂上挡以后紧握油门,离合器一松手手扶拖拉机就前进了,而后左手紧捏左转向把手,手扶拖拉机向内圆行驶,同时右腿死死地蹬住右把手,开始加大油门,手扶拖拉机快速地行驶起来,左手松开转向把手,然后死死地抓住车斗上的铁站杆,眼睛像牛蛋似得盯着前方,右腿蹬得直直的不能松动,同时右手抓住左把手,拉紧油门手扶拖拉机飞跑起来,越快越轻松,那些麦子被暴晒的嘣脆,麦穗子在车轮子底下四散崩开,麦秸秆也开始由圆到扁,由扁到碎,不一会这一家的麦子就打下来了,紧接着又开到另一家。
    
    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只有一台拖拉机,简直是杯水车薪,人们见识到了这小铁牛的厉害,再也不想赶牛打麦场了,等催着三好赶紧到自家的卖场来,这可苦了三好,开拖拉机的时候还必须精神集中,一点不得马虎,关键是各家各户都火急火燎的催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所以这农忙一开始,三好几乎每天都精疲力竭,晚上回家之后倒头就睡,他媳妇张翠莲嘴上已经开始抱怨了,不过她到底还是心疼三好,白天的时候带上煮熟鸡蛋和白糖开水,蹲在麦场边上等着,等三好打完了一块场地,赶紧让他过来吃喝一些,因为马上又要发动柴油机忙活下一家了。
    
    今天眼看太阳偏西了,还有好多人家没排到,有的人实在等不及了,只好又套上老牛拉着石头辊子原始性地转动起来,等到麦粒子碾下来以后堆草,起粒,扬净已经是下半夜了。
    
    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将过中午,天空突然来了一片乌云,太阳被遮住了,原本燥热的天气凉快了下来,但是社员们的心里却焦躁起来,那些散放在麦场上的麦子还没有打下来,万一下了雨那可怎么办?麦收季节阴天下雨是最让农民头疼的事情,既要多干很多周折农活,好不容易晒干的粮食又要打湿甚至冲走了,每个人都想着在下雨之前把自家的麦粒子打下来盖好。
    三好驾驶手扶拖拉机在一家麦场上疯狂地飞跑,打完一家子停了下来,没排到的那些人一下子都围拢过来开始争抢手扶拖拉机。
    
    这个说:
    “三好,先打我家的,我家劳动力少,你就照顾照顾。
    ”
    那个说:
    “不行,还是先打咱家的,昨天我就没有排上,自己套牛打了一半了。
    ”
    有的人早就红眼三好开拖拉机了,大声嚎了一句:
    “三好你不能光顾着干部家里的活,不管咱老社员的,我们也得用手扶拖拉机打麦子。
    ”
    这一嗓子话里有话,社员们的情绪一下子更大了,因为三好第一批打的麦子就是大小队干部家的粮食,场面一时间乱了套了,有的人拿着柴油机的摇把就是不放手,有的人坐在驾驶座子上不下来,谁也不愿意让步,有的年轻人脾气急已经开始爆出口了,急的三好不知道如何是好,赶紧让人去报告政治队长。
    
    政治队长家的麦子已经打下来了,此时他正抽着烟,正在家堆叠自家的麦粒子,听到报告后地来到麦场上,看到争执不下的人群,他一下子就爬上了拖拉机,把原本赖在座椅上不走的人一把推开,自己双脚站在拖拉机的座位上双手叉腰大声喊道:
    “你们都给我住手,一天饱饭还没有吃到嘴里就敢造反了,我看谁敢再闹,我就叫大队民兵连长来把你们都绑起来关上几天。
    ”
    政治队长摆出了的以前大集体时候盛气凌人的架势,他这一声断喝还真的把社员们都镇住了,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人们松了手,住了口,站在那里地望着他,虽然现在包产到户了,但是队里干部们余威犹在,更主要的是他们都已经被管理的习惯了、害怕了甚至麻木了,以前一句坏话或者一句怨言都能招来麻烦,何况今天他们差点做出打架斗殴的事情,如果真的闹大了,不但自家麦子收不成,说不定还得被关起来吃点苦头。
    
    政治队长又接着喊到:
    “人家三好会开手扶拖拉机,是李书记认定的,你们抢干什么?我看你们谁会开站出来让我看看。
    ”
    人们鸦雀无声,这铁牛谁也不会开,听三好讲拖拉机拐弯的时候力气可大了,弄不好能把你甩下去,然后车轮子从你的身上碾过去,摔得腿断胳膊折就完了,唉,这个铁家伙厉害得很,不懂还是不要摸吧,再说往年没有拖拉机不是照样把麦子打下来了吗,有的人已经开始后退了。
    
    政治队长接着说:
    “这台拖拉机是大队对我们小队的关照,三好开拖拉机的那是李书记的安排,哪个不服气的去大队里找李书记!现在就排好队,下面安排到谁家就是谁家,谁在争执,出了事情就把分给你们的土地都收回来,不想种就算了。
    ”
    社员们再也不敢争抢了,四散地离开,好容易承包下来的土地可不能再被收回去。
    三好则在那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心里好像被驴踢一样的难受,他愣了一会儿神,极不情愿地再次发动了柴油机,开到下一户的麦场上。
    
    虽然大家都受到了政治队长的呵斥,但是那片乌云到底还是没成雨,除了少数等不及了提前用牛打麦的人家,大部分的农户还是用上了拖拉机,只是多几次少几次区分,这台农机还是给大家带来了很多的实惠和方便,今年的麦收社员们节省了不少力气,而且明显地比其他几个生产队提前结束了几天。
    社员们按联产计酬条款上的要求上交生产队安排的任务后,各家各户真的结余了不少的麦子,这比起以前可是强得太多了,他们坐在麦场边上的树阴凉地下望着结余的麦粒子,这些麦粒子就是面粉的母亲,馒头、饺子的奶奶,是咱老社员的老祖宗。
    
    第二十三章 夏夜香槟
    忙碌的麦收季总算过去了,林飞他们回到学校,又上了一段时间的课就开始放暑假,在这其间玉平参加了全县的夏季运动会,拿了五千米长跑的第一名,得了奖品奖状,晚上几个伙伴们都来到她的家里想看看战利品,那是一双运动鞋、一张奖状和一条白色的方格子床单,床单铺在父亲的床上,下摆拖到床沿下遮住了床上的破席子和床底下破鞋破袜子,一下子显得整齐起来。
    玉平的父亲很高兴,一来家里多余了两百多斤的麦子,一家人能吃上麦子煎饼白面馒头,二来看到玉平能有出息,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玉平见林飞,大明,卫国,伍子,玉珠他们都来了,拿出得到的奖品给她们看,特别是那双运动鞋,白色的鞋面上两根鞋带子绕在一起,鞋帮很高,鞋底软软的很有弹性,内有鞋垫还赠送一双袜子,林飞他们一个个羡慕极了,爱不释手,毕竟这几个人除了李卫国外其他人可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运动鞋。
    
    玉英拿来三好麦收结束时买来的两瓶小香槟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笑着说:
    “这是小香槟家里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犒劳犒劳你们,喝了又甜又凉快,玉平这一年多亏你们几个帮助,我听说有一次重感冒发高烧你们陪伴她一夜,真是要谢谢你们。
    ”
    玉珠嘴快抢着说:
    “姐姐,还是多谢谢林飞吧,玉平姐来来去去的都是他骑自行车带着,他们还是一个班级的,学习上也帮了不少忙。
    ”
    玉平笑了笑说道
    “别提学习了,明年我们就要考高中了,我除了这两条能跑得腿,文化课多数过不去,到时候还不是照样回来家种地。
    ”
    林飞望着她说:
    “别说那些丧气的话,还有一年的时间呢,代数都是选择题就是瞎蒙也能蒙它几十分,语文,英语就是背诵功夫,背诵的熟练了,词义就自现了,
    玉平委屈地说:
    “我哪有时间背书啊,早上晚上都要练长跑,白天一节接着一节地上课。
    ”
    伍子在旁边说道:
    “玉平,你别不知足了,你有这个强项明年上高中还是有希望的,人家林飞,卫国学习成绩都好,到时候啊只怕我和大明,玉珠考不上高中了,我们的成绩我们知道,文化课真是太难了,听上一届的同学讲一个班级最多也就不到十个人能考上高中,我看我是没指望了。
    ”
    玉英在傍边做针线活听着他们说话催促道:
    “别光顾说话,你们把碗里的小香槟喝了凉快凉快。
    ”
    他们不约而同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小香槟甜甜的,在这炎热的夏季夜晚感觉喝下肚子凉爽及了,这可是难得的高级饮料,他们也舍不得一口气喝下去,慢慢地品尝。
    
    玉珠搂着玉平的脖子撒娇地说道:
    “姐姐,你太幸运了,小学的时候看你疯颠颠的跑得快,现在还有大作用呢,考上了高中,就能上大学,前途可比我们光明多了。
    ”
    玉平站起身来,作势要去捏了她一把:
    “你这个死丫头也来挖苦我。
    ”
    吓得玉珠嬉笑着左右躲闪。
    
    玉平的父亲歪在床上说道:
    “玉平啊,只要你能考上高中,家里就给你买一辆自行车。
    ”
    “爸爸,是真的吗?”
    “是真的,爸爸能骗你?”
    今年的联产计酬让玉平的父亲看到了希望,现在家里不但结余了粮食,也有多余的时间让玉英做点临时工,自己的身体感觉也好多了,药已经停了,过个一年半载的攒点钱买就买一辆吧,玉平就是不上高中,家里玉英玉刚这些年轻人骑着干什么也方便。
    
    他的心里早就有数,玉平眼看就长成大姑娘了,还是让人家林飞来来去去地带着,欠着人家人情不说,他也怕玉平心里产生自卑,往年家里一直穷,也看不到个头,现在有了希望,让人也对生活有了追求。
    
    玉珠对大明说道:
    “大明哥,下一个学期开学之前,爸爸说把家里的那头肥猪卖了,就给我卖自行车了,就不再坐你的车子了,这一学期真是要谢谢你。
    ”
    大明笑道:
    “这有什好谢的,都是自己人,下一个学期我们轮换着带玉平。
    ”
    玉珠双手不住地摆着:
    “不用了,不用了,我有自行车就不用你们带了,爸爸说了我们都是大姑娘了,总是让男同学带着人家会学闲话,女同学看见了也不雅观。
    ”
    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玉英摸着她的头说:
    “你这点丫头知道什么?你爸爸也怪封建的。
    ”
    李卫国也接上嘴:
    “玉珠,你就不要逞能了,我们男生带着一个人到学校感觉够累的,女孩子力气更弱,还是让我们轮换着带玉平。
    ”
    玉珠也知道遇到刮大风,一个人都顶不住,有时候自己坐在大明的自行车后面就得跳下来小跑跟着,她便不说话了。
    
    两瓶小香槟每个人品尝几口就没有了,喝完之后他们的脸上慢慢的变得热起来了,头脑也稍微有点晕乎,玉珠先说不知道为啥觉得头晕了,李卫国知道,他说:
    “这里是兑着酒精的。
    ”
    林飞拿起瓶子一看果然是百分之五的酒精含量,玉珠之前并不知道,只顾恋着是甜水喝了,现在脸上是白里透红,她急了,抓住玉英的手不住地埋怨:
    “姐姐,姐姐你骗我,这里有酒精,我的脸这么红,回家父亲肯定会骂我。
    ”
    玉英笑得前仰后合,她拉着玉珠的手说:
    “小妹你不要怕,过一会就好了,怕挨骂我就把你送回去。
    ”
    盛夏的夜空中银河飘渺,月光照如白昼,弯弯的白马河反射着点点星光,这个夜晚并不安静,河滩上不时地传来社员们乘凉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些嘶喊了一天的知了到了晚上也时不时的来叫上几声,林飞他们走出屋子陶醉在这美好的夜景之中,萤火虫划着微弱的蓝光在眼前萦绕着,这份青涩而又甜蜜的记忆将永远地留在他们的心里。
    
    第二十四章 拴柱暴打李怀水
    六月六是传说中小白龙探母的日子,相传很久以前民间有个女子,误喝了含有龙种的天河水,未婚先育,受尽非议之后生下一条白蛇后难产而死,那条白蛇在风雨中化龙而去,每年的六月六日是这条小白龙的生日,也是他母亲的忌日,每逢这天小白龙都会来到人间母亲的坟前祭拜母亲,留下的眼泪就化为了雨水。
    白马河边上了年纪的人在这一天都不会晾晒衣物或者干一些怕遭雨水的农活。
    今年的六月六日雨水断断续续的下了大半日,给闷热的夏季带来了一丝清凉,这时的白马河已是河水汤汤,田间道路上水坑连连,人们都懒得出门,只有那些分到各组牛驴牲口的人家还得放牧,他们都商量好了,早间晚间让放假了的娃娃们轮番牵着它们来到河滩上,信马由缰地任凭牛马自己啃食着顶着水珠子的茂盛青草。
    
    六月六也是一个好日子,按农村风俗姑娘家找到对象后,每年的六月里男方都要把女方接到家里买几身换季的衣料,熟悉熟悉未来婆家的环境,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为来年结婚做好准备,女方父母都会要求女儿当天去当天回,不能让闺女在婆家里过夜,有一些路途比较远的实在来不及回来只好破例住上一晚上,那是绝对不能让男方碰了自己的身子。
    
    拴柱今年按风俗来到了贺玉英家里,路过大队代销点时还买了两斤角蜜果子,虽然是放了暑假,但是玉平是体训队队员还在学校里坚持训练,并不在家里。
    拴柱和玉英父母在屋子里说着话,无非是家里余下多少麦子,父母的身体怎么样之类的家常,没到中午玉英就和母亲张罗做饭,玉英的小弟玉刚也放假在家,他看见妈妈和姐姐做的竟是一些瓜果蔬菜一类的青菜,没有一件鱼肉,沉思了一会,趁着雨水间歇拿起放在门后的鱼竿子招呼了几个小伙伴,他们趁着雨水的新泥,挖出了一些蚯蚓来到大队鱼塘里,准备钓几条鱼来好做个荤菜给拴柱哥哥吃。
    
    前面说过这片大队鱼塘原来是一个老人家看管的,村里的小孩子过来钓鱼摸虾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没看见,现在换成李怀水看管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挺坏的,都是趁他不在偷偷地垂钓,还要四处望着提防着他,看见他来了撒腿就跑。
    经过半天的雨水冲灌,鱼塘里的水涨了很多,上面漂浮着杂草树叶,淹没了鱼塘边的青草,有几片野莲藕开着紫白色的荷花,给这片浑浊的水面又增添些许色彩,那荷叶很大,就像一张蒲扇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几粒小水珠在上面来回滚动,偶尔会跳出几只青蛙来蹲在叶片上,张大嘴巴呱呱地叫着,玉刚他们几个小子鱼竿子一甩,惊得那些青蛙嗖的一声钻到水底去了,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飘在水面上的鱼浮,心急火燎地等待鱼儿上钩,同时还得环顾一下四周,相互示意不要大声说话,不一会就有鱼儿上钩了。
    
    以前李怀水在生产队里当副队长管人管得习惯了,一下子撤下来觉得自己浑身本事无处
    可使,好容易让李书记安排个鱼塘子管理,好歹也是个管人的差事。
    这李怀水是是一个好动的人,村子里也没有他能去的地方,因此今天虽然下了雨,道路泥泞,他还是背着手到鱼塘上转转,他知道,今天八成会有人来偷偷地钓鱼,他就是要来管管这些钓鱼的过过官瘾。
    
    玉刚他们每人都钓到了几条鱼,心中欢喜竟忘记了提防李怀水,等他们发现时,李怀水已经离他们不远了,大家惊呼一声扯起鱼竿子和鱼撒腿就跑,李怀水看的真真的,其中有一个正是玉英的弟弟玉刚,他前段时间夜里遇到贺玉英来放水浇麦,欲行不轨却被人用铁锹砍了脚脖子早,腿筋差一点被砍断了,差点残废,而砍他的人正是这个贺玉刚,他别人不逮专逮玉刚,玉刚左手握着鱼竿,右手提着鱼篓子,没跑有几步,就被李怀水抓住了。
    
    “小兔崽子,想跑?没门。
    ”
    李怀水一边骂着,劈手夺过鱼竿,“啪”的一声就一折两段。
    
    玉刚见鱼竿子被折断了,紧紧地拉住他喊道:
    “你赔我鱼竿子,你凭什么折断我的鱼竿子?”
    李怀水气急败坏,一把又夺过鱼篓子倒出刚刚钓的两条鱼,那鱼儿掉在鱼塘边,蹦跶几下就跳到了水里若无其事地游到水里去了。
    
    玉刚一见两条鱼儿也被他放掉了,急的掉下了眼泪哭喊着:
    “你坏蛋,你赔我鱼竿子,赔我鱼。
    ”
    “好,我赔你鱼,赔你两个巴掌要不要?”
    李怀水说着话,举起手照着玉刚脸上就是两个巴掌,他下手很重,顿时打得玉刚年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了血丝,仰脸倒在泥泞的地上。
    
    其他几个小孩子远远地看见玉刚被打了,飞也似的跑去玉刚家里报信。
    
    这边李怀水还不解恨,他摸了摸脚脖子上的伤疤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小东西,那天夜里差一点被你砍死,今天栽在我的手里非弄死你不可。
    ”
    此时的李怀水失去了人性,他双手举起玉刚一下子把他扔到了鱼塘里,玉刚是在河边上长大怎能不识水性,他在水底翻了一个身浮出水面,泪水被河水淹没了,他双眼瞪着李怀水,顽强地向鱼塘对面的岸边游去。
    
    李怀水真是坏,他找来木棍子待玉刚游到岸边又把他推下去,就是不让他上岸,口中还骂道:
    “小东西还会游泳,我就是不让你上来。
    ”
    来回几次之后,玉刚渐渐地体力不支,在水里挣扎着。
    
    这时只岸边听得有人大喊:
    “你给我住手。
    ”
    李怀水转脸一看原来是拴柱和玉英,他也不怕,嬉皮笑脸道:
    “哟,是拴柱,这还没有结婚就心疼小舅子了?”
    拴柱早就耳闻李怀水经常欺负贺玉英,一直想教训他一顿,只是没有机会,今天看到他又欺负玉刚这么点的孩子,更是义愤填胸,他没有说话,握紧拳头照着李怀水的脸上就是两下,直打得李怀水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双眼立即变成了熊猫眼,玉英及几个玉刚的小伙伴急忙把玉刚拉上岸来,玉刚呛了几口水不住地呕吐。
    
    玉英见李怀水被打了,害怕他今后报复,拉住拴住说:
    “别打啦,都是相亲相邻的,今天饶他这一次。
    ”
    李怀水从地上爬起来还嘴硬,往拴柱跟前凑了凑:
    “拴柱你有种打死我,打死我我是革命烈士,你是杀人犯,公社也会枪毙你。
    ”
    “玉英你别怕,今天非教训教训他不可,让他今后不敢再欺负你们,我也让他喝两口鱼塘里的水是什么滋味。
    ”
    拴柱推开玉英甩掉上衣,一把拉过李怀水连同自己跳进鱼塘里,李怀水也是识水性的,可是他常年懒散,怎么会是拴住的对手,头发被拴柱抓住不住地往下按,李怀水脚不连地,双手挣扎,咕噜咕噜地一直喝水,几个小伙伴在岸边看热闹,急的玉英大喊:
    “拴柱,拴柱别胡来,快上来,快上来。
    ”
    拴柱这才提起李怀水问道:
    “服不服气?下次还欺负玉英一家人嘛?”
    李怀水见识到了栓柱的厉害,翻着白眼珠子,喘着粗气,吐着污水:
    “兄,兄弟,饶了我吧,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
    拴柱还不解恨,又把他往水里摁几下,才把他拖上岸来,脚朝上头朝下让他不住地往外呕吐河水,又拉着玉英和玉刚说道:
    “走,我们回家去,死不了他。
    ”
    姐弟几个回到家里,玉刚妈妈捧着玉刚通红的面庞心疼地掉下了眼泪,她一边骂着李怀水,一边安慰自己的儿子:
    “我的乖乖,下次别去钓鱼了,现在的鱼塘是李怀水管理,这个人坏得很,专门和咱家作对,咱们可惹不起他。
    ”
    玉刚虽有委屈,但看到李怀水也被栓柱哥暴揍了一顿,替自己报了仇,心里也好受了很多。
    
    玉英端来了清水让玉刚和拴柱洗洗手和脸,锅里的饭已经做好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后,外面的雨也停了,玉英简单地收拾一下便跟着栓住走了,妈妈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人家里过夜,玉英羞红了脸不住地点头答应。
    
    第二十五章 初恋甜蜜
    夏日雨后的太阳显得格外刺眼,经过雨水冲刷的道路不好走,玉英和拴柱两个人跨过白马河桥后就出汗了,再走几步便来到田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乘凉,玉英回头,望着远处的村庄淹没在青稞绿树之中,已经看不见低矮的茅房草舍了,眼前庄稼在大自然的雨水阳光和绿肥的养育下中生长得郁郁葱葱。
    
    春玉米种的不多,但是各个长着粗壮的秸秆,宽宽的叶片四处伸展,展现出自己高大威猛的身姿,顶部吐出乳黄色玉米穗,腰间别着玉米棒,吹着粉红色的玉米须,株株紧凑,成片成片的连在一起,遮蔽视野。
    
    春水稻也到了灌浆期,分叉丛生,青黄相间,刚刚吐出的稻穗子散发出诱人的乳香味,田里脚脖子深的水洼,被太阳晒的还有些烫人,里面蹦跳着鼓着大肚子的青蛙和癞蛤蟆,瞪着大大的眼睛张开嘴巴咕呱咕呱地叫着,捕捉小虫子或者寻找伴侣。
    这稻田里有声有水,生机益然,一派和谐景象,可是水里面却生长着一种令人恐怖的动物,土名字叫蚂蟥,学名叫水蛭,颜色黑褐色,两头尖尖的,趴在水里一动不动,社员们下水拔草它就悄悄地爬上你的脚脖子,等你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它已经趴在你的腿上吸你的血了,大人们一巴掌下去水蛭就会掉落下去,孩子就往往会被吓得大哭,拼命地往田埂上跑去,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举起巴掌照着伤口上猛拍,肉里的蚂蟥觉得疼痛了,就会慢慢地缩着身体退出伤口,肚子里喝满了鲜血,孩子们为了解恨,就会找来石头把它砸得稀巴烂,却再也不敢下水了,望田生畏。
    
    最美的就是春红薯了,紫红色的秧条匍匐在地面上,枝干四通八达,相互交融,依偎缠绵,深绿色的叶片浑圆淳厚油光水滑,开着蓝盈盈的喇叭花,娇柔而又妩媚,根部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实,臧而不露,待到成熟时,地面上裂开一道道的口子,哪个大,哪个小一看就知道了。
    
    夏田青不算庄稼却占到很大的土地面积,秸秆柔软纤细,叶片尖尖的,结满了皂荚刺人疼痛,有的直立有的匍匐,待到成熟时翻耕在土壤里,腐烂后就是秋播麦子的底肥。
    
    玉英和拴柱一边走路一边谈论着地里的庄稼,不一会就到了拴柱家里,玉英的脚上穿着的方口布鞋已经是沾满泥水,拴柱妈妈笑哈哈地拿出前天买来的底下带着一圈胶皮的花布鞋让她换上,玉英羞答答地推脱。
    
    “你看他大姐,这就到自己家里了还客气?”
    拴柱妈妈佯装生气轻声地责备她,拴柱拿来凳子让玉英坐下,抽出鞋里的一双黄色丝光袜子递给玉英,玉英套上袜子穿上鞋子试一试正合适,拴柱妈妈不住地欢喜,让拴柱陪玉英坐着,自己出去张罗着做晚饭。
    
    玉英穿着未来婆家给买的新鞋子,也心安理得,她知道她们这些长大了的丫头,一旦找到了对象,结婚之前的衣服鞋帽都应该是婆家给买的,穿在身上美在心里,这也算是一种宣告:鲜花有主了,最起码让人们都知道目前她的身份,至于结婚以后小两口过日子,幸福与美满,贫穷与富有已是自有天定。
    
    拴柱的父亲原来在公社建筑站做泥瓦匠的手艺活,虽然家里也是土坯子草房,却是前三间后三间甚是宽敞,屋里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猪圈、牛棚子、厠所、锅台也搭建的整整齐齐,两口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怕他吃苦再也不让他跟着自己做泥瓦匠,就在同村里找了一个老木匠认了师傅,农闲的时候跟他学做木匠,学成了也是在屋子里干活,不受阳光雨淋之苦,家里的一些桌椅凳子都是他做的,玉英的心里对拴柱是很满意的,人物、家境都不错,还会一门手艺,将来过日子也能宽绰些。
    
    这时邻里的大姐小妹都来了,坐在前屋的中间,前后门都敞开倒也凉爽,都是一个大队的,平时干农活看电影都有接触,也不生分拘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拴柱美滋滋地站在一边有时会偷偷地多看一眼玉英的脸庞,耳朵里听着他庄里这些堂姐妹们赞誉的话语,心里就像吃了蜂蜜一直甜。
    
    吃过了晚饭,又坐了一会到了傍晚,玉英便起身告辞回家,拴柱哪里舍得她回去,百般挽留,拴柱父母也劝说在这里住上一宿,明天早上再回去,玉英心中也有留恋,怎奈两家子相距太近,只隔着一条白马河,没有理由不回去,如不及时回去,家里父母埋怨不说,村里的人也会说闲话,她无奈之下又多坐了一会,待快要黑天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拴柱母亲包好了新扯的几块布料交给拴柱拿着,让他把玉英送到村口再回来,拴柱满口答应着。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玉英手里捏着挂在胸前的辫子,低着头走在前面,拴柱挎着包走在后面,不时地和过来过去的乡邻打招呼,人们都知道拴柱是送玉英回家的,暗地里称赞玉英的家风正派,拴柱也庆幸自己找了一个俊俏而又稳重的媳妇。
    
    经过一个午后的太阳暴晒,道路上的泥水少多了,有了一些行人走过的脚印子,玉英出了村口心中也就放开了拘谨,和拴柱有说有笑,但是脚底下还要小心,走起路来歪歪扭扭,拴柱怕玉英摔倒有时候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她,夏季都穿着单衣服难免有肌肤接触,霎那间各自的心中砰砰直跳。
    
    玉英的手被拴柱握着,想要抽回却也舍不得,少女的羞涩感觉已经让她的脸上飞起红云,嘴里还是说道:
    “拴柱你放手吧,我自己能走。
    ”
    “我要是不扶着你,就怕你歪倒泥水去。
    ”
    拴柱笑着说。
    
    “那你背着我走吧。
    ”
    “真的,假的”
    拴柱欣喜不已。
    
    “你不感觉到累吗?”
    “累了也情愿。
    ”
    玉英咯咯地笑道:
    “和你说着笑话呢,让人家看见还不羞死了。
    ”
    拴柱云里雾里的,他摸不透玉英的心思,也不敢鲁莽的把玉英背起来。
    
    天黑了,白天绿色的田野被蒙上黑色的面纱,身边悉悉索索地飞来飞去的小虫子,路上更是一个行人也没有,两个人走到小石桥上面,玉英知道石桥上面的台阶干净些,就对拴柱说:
    “快要到家了,咱们坐一会儿歇歇脚。
    ”
    拴柱正埋怨时间过得太快,喜出望外,巴不得坐下歇会儿,也能和玉英多呆会。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桥上手拉着手仰望着天空,那无限深邃遥远的天空泛着蓝光,天上的银河拐了九十九道弯,星云密布,就像一个无边的大锅盖笼罩在大地上。
    
    “拴柱,你说天上真的有七仙女吗?七月七他们真的在鹊桥上相会吗?”
    “那都是传说,你也相信?”
    拴柱知道玉英所说的是上一次大队里所放映的电影《天仙配》里的情景。
    
    “七仙女真可怜,一生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们那些姐妹都看的流下了眼泪。
    ”
    拴柱笑了,他说:
    “玉英,我觉得现在什么都在变化,土地联产承包了,电影也不再放映《英雄儿女》《地雷战》那些战斗片了,你看现在放的都是《天仙配》《庐山恋》这些爱情片了,其中的亲亲热热,搂搂抱抱的情节是前所未有的,我听说现在都在宣传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你们这些女孩子心肠软同情里面的主人公,当然会受到了感染而流泪。
    ”
    玉英大字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这些爱情方面的道理是头一回听说,她听着拴柱的话,突然想起了本家的堂姐贺玉荣,她和本村的穷光蛋刘二根私奔了,她的父母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让他们回家,听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玉英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找到了如意的伴侣,她甜蜜地把头靠在拴柱的肩膀上,拴柱顺势把他搂在怀里,黑暗中他们虽然看不见相互的眼睛,可是却能够听见彼此疯狂的心跳。
    
    “玉英,我喜欢你。
    ”
    “拴柱,我也喜欢你。
    ”
    这是他们从相识到以来说出的第一句倾心的话语,在这个封闭的农村有这么直接的告白是很罕见的,也许真的是受到那些爱情电影里的启发才大胆地说出这句话来,玉英和拴柱不懂得太多的时髦和浪漫,也说不出其他的甜言蜜语,就这一句就足够了,他们是幸福的,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年轻爱人的缩影。
    
    拴柱把玉英搂得更紧了,玉英的头发挠着他的脖颈和耳朵,有点痒痒麻麻的,他能够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的香气,他突然鼓起勇气,低下头轻轻地朝玉英吻去,双唇温热柔软,玉英吓了一跳,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甜蜜、羞涩、冲动的心情伴随着他们,空气仿佛要静止,萦绕着小虫子停下了脚步,天上的星光黯然失色,这是属于他们的时间,是一对年轻人初恋绝妙的感觉,是他们终身都难以忘却的美好记忆。
    
    美妙的时光总有结束的时候,终于,玉英推开了拴柱的臂膀,温情地说道;
    “拴柱,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
    拴柱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
    “不行了,再晚回去爸妈要骂我了。
    ”
    相见时难别亦难,拴柱一直把她送到村口,望见玉英家的灯光才极不情愿地转身回去。
    玉英回家了,尽管她心里充满了甜蜜与不舍,但是她没有让父母担忧,她严格地遵守古训、礼仪及操守。
    
    第二十六章 中秋送礼
    时间飞快地向前推移,转眼已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除了中午燥热一会,早晚已经比较凉爽了。
    田野里的庄稼在经过一个夏天的高温高湿,玉米、水稻、红薯都到了成熟期,马上就要收割了。
    
    中秋节的前几天,拴柱来到玉英家里送节礼,这是几千年来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每一年的八月十五和年关,只要是结婚或者定亲了人家,男方都要给岳父岳母备一份礼品,富人家就多送一些,穷人家就少买一点,实在买不起也有送瓜果农产品或者其他物件的,这是对父母恩情的回报,同时也让父母知道女儿家里夫妻和睦家庭平安无事。
    
    拴柱首先来到大姑姑家里,也给她带来了月饼和糖果,三奶奶心中欢喜接过来放进床头的木箱子里面。
    
    拴柱说道:
    “大姑姑,今天我去玉英家里送节礼,临来时爸爸一再叮嘱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呢。
    ”
    三奶奶奇怪道:
    “你不是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又不是找不到地方,怎么非要让我一起去呢?”
    拴柱犹豫了半天才说道:
    “爸爸让你探问一下玉英的父母今年底能不能让我和玉英成亲呢。
    ”
    三奶奶一听就笑了,她说:
    “你小子,又猴急了。
    ”
    拴柱脸上被臊得通红,连忙争辩道:
    “不,不是的,是爸爸让你去的。
    ”
    三奶奶知道她娘家的大兄弟就是想早一点娶上儿媳妇,除了想早一点抱上大孙子外,还有一个想法是现在实行联产计酬,玉英去了那拴柱家里就多了一个很好的劳力,所以人性都是有点自私的,三奶奶心里埋怨拴柱家怎么也不考虑考虑玉英家里的实际情况。
    
    之前提到过农村里只要谁家的大姑娘找到了合适的对象,一年半载的婆家就会请托媒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女方家里要姑娘的生辰八字,如果女方给了,那就表示同意男方可以迎娶了,男方把生辰八字拿回去找算命先生或者老私塾算一算哪天是好日子,定好日子之后男方就会给亲朋好友发送喜帖,帖子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是迎娶的日子。
    收到帖子的女方家里就开始心疼心慌了,心疼的是好容易养大的女儿马上就要被人家带走了,心慌的是要给女儿准备嫁妆,富人家里还好说,穷人家里就要四处借债,可是大都是穷人家到哪里去借呀,所以那时人们都会在背后说养女儿就是赔本的买卖,丫头骗子这句话也是由此而来的。
    
    三奶奶从前跟玉英父母应允过,玉英虽然和拴柱定了亲,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嫁过去,毕竟她家的情况摆在那里,今年又搞了联产计酬家里更是需要劳动力,玉英父母怎么能会轻易地让玉英出嫁呢,再说当初拴柱家也是同意了婚事可以缓一缓的,现在她娘家兄弟出尔反尔,自己怎好张这个口呢?三奶奶思考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唉,猪蹄子煮开一百回也是往里面拐弯,谁让是自己的娘家侄子要娶媳妇呢,还是硬着头皮去说一说,也听听玉英家的态度吧。
    
    三奶奶让拴柱在自己家里先坐一会,她挎着竹筐子来带河滩上的菜园子里摘了几个绿油油的秋黄瓜,又拔了一些红嘴白尾巴的秋萝卜,回到家里又切了一块用新黄豆做成的嫩豆腐,包在一起,带着拴柱来到玉英家里。
    
    玉平、玉刚都去上学了,玉英和父母都在家里,他们热情地招呼拴柱和三奶奶进屋,玉英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奶奶,和拴柱只是对视了一眼,彼此看一眼双方心里就满足了,她接下拴柱手里的酒和月饼,拴柱也亲切地对玉英的父母道了一句:“爸爸妈妈好。
    ”
    玉英父亲看着女婿憨厚朴实,知书达理欢喜之情自不言表,赶紧招呼拴柱和三奶奶坐下,三奶奶率先关心他的身体:
    “他大哥,这些日子我也没有来看你,身体好些了吧。
    ”
    玉英父亲激动地说道:
    “三婶子说的,怎么能麻烦你老人家过来呢?我这老毛病夏秋天气还能应付,只怕是到了冬天就不行喽。
    ”
    “是啊,过了秋季就要入冬,他大嫂你应该注意,不要给他冻着,那些米饭,面饭要做给他吃,保重身体要紧。
    ”
    三奶奶转脸交代玉英妈妈。
    
    玉英妈妈笑着说:
    “自从他得了病,家里好一点的东西都让他吃了,不过今年比往年好多了,也结余了细粮,只是这屋子四处透风,冬天我都是往墙缝里塞一些破棉絮,但是还是能刮进冷风来,屋子里暖不起来,唉,也不知道哪辈子能盖上好一点的屋子。
    ”
    三奶奶说道:
    “他大嫂,除了大队书记李有法家里能住上青砖到顶的瓦房,其余谁家也盖不起,家家户户还不都是一个样,咱们去年还吃不饱饭呢。
    ”
    三奶奶说着话,玉英已端了茶水过来,三奶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到了冬天就让拴柱到供销社给你们买一些无烟煤炭来,再到卫国家里借一个打煤球的模子,自家做一些煤球,冬天生了炉子屋里就暖和了。
    ”
    拴柱连忙接住话说:
    “是的爸,等忙过了秋收我就和玉英一起到供销社把无烟煤拉来。
    ”
    三奶奶把拿来的黄瓜萝卜豆腐交给玉英母亲,好让她做饭给拴柱吃,玉英妈心里一番感激,三奶奶又转过脸来问玉英说:
    “听说后面的你柳花姐姐秋忙过后婆家就要来迎娶了,定好的日子我怎么忘了,你知道告诉我,我好给人家准备一点压箱礼,这都是来往,不能欠了人家的。
    ”
    玉英笑了,她说
    “三奶奶就是急性子,还早呢,还有一个多月呢,说好了让我去送她,到时候我告诉你。
    ”
    三奶奶又转脸问了问玉英妈妈:
    “他大嫂,玉英和柳花年龄差不多大小吧。
    她的父母真是能舍得呀。
    ”
    “是的,三婶子,玉英和柳花同年不同月,柳花大四个月,玉英才叫她姐姐呢。
    ”
    三奶奶又说道:
    “养女儿有什么用途,说嫁就嫁了,柳花也是去年春天刚找好的对象,今年就要过门了,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估计也没有什么陪嫁的东西,要是能和玉英一样也能在家里干几年积攒一点走时候风风光光的,父母脸上也有光彩。
    可是话又说回来,闺女总归是人家的人,早晚都得走,嫁出去也了却一件心事,现在年轻人天天晚上出去看电影,一看就是大半夜的,前天晚上咱们大队放映的什么电影来着?”
    三奶奶挠头想了半天,拴柱替她说道:
    “大姑,叫《庐山恋》。
    ”
    “对对对,是什么恋的电影,里面又是亲嘴,又是搂搂抱抱的,真是丢死了,我看了一半就回家了,只是便宜了村里的那些老光棍,我看他们头都要伸到电影放映布里去了,怕只怕把村子里的那些小青年思想也搞坏了,还没有结婚就在一起胡来,做出丢人的事情,两头都不好看,你们想是不是?”
    玉英一听三奶奶说话思路有些偏差了感到害羞,她走出后屋来到自己的屋子里,脸上有些发红,她想起了拴柱送她回来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她不知道三奶奶说的话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但愿与自己无关,她家的情况和柳花家不同,柳花有哥嫂在家里干农活,出嫁了也无后顾之忧,唉,我亲爱的拴柱,对不起你了,你就再耐心的等等我吧。
    
    堂屋里三奶奶继续说道:
    “他大哥,人家柳花就要出嫁了,拴柱和玉英也定亲一年多了,我那娘家大兄弟一看人家娶儿媳妇就眼红,三番五次让我来给你们两口子说说话,看看能不能今年也把拴柱和玉英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
    这句话原本我是实在也说不出口,怕你两口子埋怨我,咱们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你们也不要有负担,大不了我回去给他回绝就是了。
    ”
    三奶奶狠了狠心,还是拐弯抹角地把话说了出来,下面的就任凭他玉英父母揣度吧。
    
    玉英父母早就听出三婶子话中有话,现在直接就说了出来,两口子顿觉心中空虚,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这农村里的婚嫁规矩,只要男方提出要结婚,那是非达到目的不可的,可是玉英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她走了家里承包地怎么办啊,原来不是说好的过个三年两载的再结婚吗?怎么又变卦了?
    玉英母亲一下子愁苦起来,她摆手说道:
    “三婶子,那哪成啊,还不知道两个孩子相处的怎么样呢?”
    “两个孩子相处好着呢,来来去去的都好几回了。
    ”
    “三婶子,我这家庭情况你最清楚,就玉英一个劳动力,她走了我们怎么办呐?”
    玉英父亲有些着急了,他没说两句话开始剧烈地咳喘,拴柱连忙拿过碗来倒了一碗开水,又在水里放了一些角蜜果子端给了玉英父亲:
    “爸,你身体不好不要多说话,先喝两口糖茶压一压喘。
    ”
    三奶奶说道:
    “他大哥,他大嫂,你看我给你们找的闺女婿多懂事,结婚了就是跟你们的儿子一样,你们两家人村庄连着村庄,地边连着地边,他们难道说能把你们家里的农活仍了不顾了,以后啊有什么事就交给他们就是了。
    ”
    玉英母亲仍然顾虑重重:
    “三婶子,话虽是这样说,可是到了农忙时节谁还不是自己顾自己的。
    ”
    “他大嫂,今年的麦收时候,拴柱家里那么忙照样来忙住你们家运麦子打麦子,你们忘了,你们放心双方路程这么近干活也方便。
    ”
    “对呀,爸,妈,家里的农活你们就放心吧,咱父母身体都好都能干活,大忙季节我过来先把你们家里的庄稼收完,再收咱自家的。
    ”
    拴柱憨厚的话语说的几个人都笑了,屋子里的气氛也缓和了很多,这小子想媳妇想疯了,到时候只怕他言行不一,拴柱说过话,就遛近玉英屋子里去了。
    
    玉英父亲喝了一口糖茶,平了平心气说道:
    “三婶子,这亲家也太心急了吧,我生病这么多年,家徒四壁,连一件值钱东西都没有,我想让玉英在家里再干上一两年缓一缓手头,她出嫁时也能陪点嫁妆,双方父母都有脸有光的多好啊。
    ”
    玉英父亲的一句话说的玉英母亲偷偷地抹起了眼泪,三奶奶见了心里也酸楚,她知道玉英家的情况,便宽慰道:
    “他大哥,真正要为难的话今年就算了,不过嫁妆的事你们不要担心,拴柱会木匠手艺,让他带几个师兄弟伐倒几棵树做几件就是了,其他的东西我那娘家大兄弟全包了,玉英只过去一个人就是了。
    ”
    玉英父亲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行呢?那村子里的人还不笑话咱们。
    ”
    玉英母亲又说道:
    “三婶子,这次真的不能给你的面子,就是我们同意了,玉英也不一定会同意,她肯定不忍心撇下这个烂家一走了之的,咱们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
    三奶奶见事已如此,就笑道:
    “也好也好,儿女婚姻是大事,不能草率了事,要考虑周全些。
    ”
    玉英母亲见三奶奶松了口,便不想再提这事,就出门招呼玉英做饭吃,现成的鸡蛋豆腐黄瓜萝卜,三个女人切的切炒的炒不一会饭就做好了,拴柱今天还带来了酒,三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喝的通红,她看玉英一家子确实可怜,饭桌上就再也没有提玉英和拴柱结婚的事情,酒足饭饱后太阳平西了,拴柱扶着她回到了家里。
    
    拴柱急不可待地问道:
    “大姑姑,玉英父母同意了吗?”
    三奶奶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
    “你小子性子太急了吧,人家的闺女又不是养臭了,要一趟就能给你?你想得倒美。
    ”
    “那得要多少趟啊?”
    “没有个三四趟哪能弄得来玉英的生辰八字,次数越多越显得人家舍不得嫁闺女。
    ”
    拴柱也觉得有些无奈,他又问道:
    “怎么这么麻烦,那下一趟什么时候再来呀?”
    “你小子的心情我知道,可是人家也难啊,过个个把月再来吧,再听听玉英父母什么话路,到时候就看你的造化了,万一今年结不成就明年再说吧。
    ”
    拴柱听了又是跺脚又是摇头,他把三奶奶送到家后,又来到玉英家里一直坐到天黑,玉英父母催促几次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家,依然是玉英把他送过了白马河上的小石桥,两人见周围没有人自然又是一番难舍的亲昵。
    
    第二十七章 李怀水作恶
    秋收过后万物萧条,社员们稍作休整后又要面对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那是每一年的冬季必不可少的水利工程大会战,听说今年的工程量很大,而且路程较远,足有二十里的路程,队长会计头一天晚上到大队部开会,第二天就到工地上打了点分好了任务,此时的天气已经渐渐地寒冷起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公社大队部在附近的村庄上设置双层指挥部,有专职厨师炒菜做饭,社员们则在离工地百十米处搭起来工棚,里面铺上稻草,每人带上一床被子按男女分棚住下,工棚的门口支起两口大锅,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负责做饭烧水。
    
    这条沟渠是由几个公社共同修建的,各个生产队按照劳力强弱和各家的人口分配任务,工地上插满了红旗,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人山人海炮声隆隆,劳动的号子此起彼伏,在这寒冷的荒郊野外,每个人都想趁着还没下雨雪,抓紧完成任务好早一点回到家里。
    
    三好又开始忙碌了,他开着手扶拖拉机又是拉工具又是拉人员,还得回来拉运粮草,一个人忙不过来,大队里就抽调那些承包油坊加工坊的副业人员过来帮忙,看管鱼塘的李怀水也被抽调来了,他们没有上河工,只是负责征集粮草和人力,这个活算是义务劳动,什么报酬都没有。
    
    年年的水利工程工程,出人力的农户还得出粮出草,也就是干活吃饭都是吃自己的,不出劳力的人家不仅出粮出草还要出钱,因此有一些兄弟姐妹劳动力多得农户就会都去,既吃了饭,完工结算时还能得到钱粮,反正在家里也要吃饭,何不去把它吃回来。
    玉英家里五口人,但是劳力就玉英一个,多多少少地也要出点钱粮,可怜玉英父亲用颤抖着的双手捧着这些天来卖鸡蛋积攒下来的十几元钱送到李怀水手里,声称如果不够过几天再来拿去,三好一一地记在本子上,玉英母亲又捆好了几个草捆子让他们拿去。
    
    李怀水几个人在村里转了半天,凑了许多粮草,三好带着他们在村头路上装车,李怀水拿过一条口袋甩着膀子又晃悠悠地朝着玉英家里走来。
    
    玉英和村子里的一些姐妹已经在水利工地上艰苦劳动了,家里只有父母亲,她的母亲一看李怀水又回来了心理面咯噔一下子,不知道这个流氓无赖又要生出什么坏水来,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和他打招呼,李怀水也不客气径直地来到屋子里,玉英父亲一见李怀水又来了,把脸转向里面不予理睬。
    
    李怀水一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大叔,怎么不想理睬我啊,我这个副队长也不干了,也管不着你们,都自由平等了嘛,何必脸不脸腚不腚的,以前有个什么对不住的地方那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不都是为了干革命。
    ”
    玉英母亲陪笑道:
    “怀水呀,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大叔老毛病又犯了,心里面不好受,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
    李怀水假惺惺地说道:
    “我说婶子啊,大叔这个病也还是那一年扒大河时候掉到水里面冻坏的吧,如果有钱的话早点治疗就好了。
    ”
    玉英母亲见他假心假意的样子,生气地说道:
    “以前哪来的钱呀,我们家就玉英一个劳动力,并且又是女孩子,挣不了多少工分,哪一年到了年底一结算还不是欠你们生产队里的钱粮,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
    玉英父亲一听李怀水又提起当年扒大河的事情转过脸来气愤地说道:
    “怀水,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要不是当年你们小队干部不顾我们老百姓死活,那么冷的天气还让我们下到河底捞泥,我也不至于掉到河水里冻伤了身体、、、、、、、
    玉英父亲想起当年的惨状掉到河水里浑身湿透也没有衣服换上,在加上吃不饱饭,心里越想越来气,又要咳喘说着说着就打断了,玉英母亲连忙又是捶背又是捋胸,不停地说道:
    “别说了,别说了,说多了又要咳喘。
    ”
    李怀水又说道:
    “大叔,你怎么能怪我呢?当年又不是我一个人带工,再者又不是你一个人下去,都怪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
    玉英父亲一听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要反驳他,只听得李怀水又说道:
    “大叔,婶子,以前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别再生气了,前年我看你们家可怜就想和你们家联姻,让玉英嫁给我,我也能照顾照顾你们,也能弄点钱给你治病,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受苦受累的……”
    玉英父亲不听他说完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怀水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成天吊儿郎当的,我怎么能把玉英嫁给你,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玉英父亲有些喘不过气来,停顿了一下继续骂道:
    “你这个副队长也被撤下去了,真是老天有眼,不知道怎么搞的又死皮赖脸地弄个鱼塘子管管,不知道李有法书记是喝了哪门子迷魂汤用你这号人。
    ”
    李怀水被骂的不但不生气还神气起来:
    “呵呵,我就是命好,别看我现在是大队里管理鱼塘子,还是大队里红人呢,一些出头露面的事情还不是照样找到我,就说这次到各家各户催收粮草吧,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交给了我,说不定明年提拔我到队里当副书记呢。
    ”
    “你、你就是当了公社书记我们也不巴结你。
    ”
    玉英父亲瞪着眼珠子指着他说道。
    
    李怀水越说越来劲,甩了甩歪毛子往前凑了凑:
    “我说大叔,婶子啊,你们的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现在虽然说实行了联产计酬责任制,但是那大集体的财产讨巧的事情多着呢,有些猫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我看你们家的玉平也不小了,农村里的丫头哪有一个能念成书的,还不如让她退学回来给我做对象,我保证你们家的粮草也不要了,让玉英明天就回来,不要再去那累死人的水利工地了,你吧也就是我的老丈人,你的病我能不管,过一些时日我抓点钱带你到县城看病去。
    ”
    玉英父亲一听他气得破口大骂:
    “你、你这个畜生,都几十岁的人了吗,你就积点阴德吧,以前打玉英的主意我们都忍了,现在玉英有对象了,你有打玉平的注意,她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看,你看又嫌我年龄大了吧,俗话说男大三抱金砖,我正好三十岁了,才知道心疼人嘛 。
    ”
    玉英父亲被气得狂喘起来,浑身缩成一团,勉强地举起手指着他:
    “你这个畜生,还不快点滚。
    ”
    玉英母亲一直往门外推那李怀水。
    嘴里也骂道:
    “你不是人,你快点走吧。
    ”
    李怀水腰杆挺得直直的,头歪着说:
    “走,我还不能走呢,正经事情还没有办呢,刚才光是给钱和草捆子粮食还忘记拿了,把你们家的粮食拿给我。
    ”
    玉英母亲指着墙根的办袋子粮食说:
    “那里还有点玉米和麦子你那去吧。
    ”
    “玉米?麦子?我才不要,这玩意又不能倒在锅里煮着吃了,我要的是大米。
    ”
    “我们家没有大米。
    ”
    玉英母亲冲着他喊道。
    
    李怀水用眼光一扫真个是一贫如洗,正堂屋有一张破大床,床上躺着一个病秧子,正咳喘得不得了,说不出话来,床前有一张破小桌子上面是几个豁口的粗瓷大白碗,再往里屋一看里面有一张小床是玉刚睡的,上面是一条缝着布条子的芦席,还能看见露出来的烂稻草,一条薄薄的棉被放在上面,连个床单都没有。
    
    李怀水一看确实也没有大米,刚要去提那半袋子玉米麦子,突然看那扇破门后面有一个小瓦缸,瓦缸上压着一个破木箱子,他料想这瓦缸内肯定有大米,便走过去拿开木箱子伸手从缸里中提出一只布袋子,用手一摸果然是大米,估计有十来斤,提出来就要走,玉英母亲连忙拦着伸手来夺并说道:
    “咱家就这点米了,留给你大叔熬粥喝,你看他病成这样子,吃不了别的东西。
    ”
    李怀水用手猛地一扯,把布袋子往背后一甩,气急败坏地说:
    “还熬粥喝呢,前方民工在水利工地上战天地斗严寒挨冻受饿的,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还想吃好的,想得倒怪美。
    ”
    说完就扬长而去,玉英母亲还要去追夺,又听到丈夫咳喘得更加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她转头一看,见丈夫突然猛地咳喘几声嘴里喷出一团鲜血,那血落在床沿上,慢慢地滴落在地上,她吓得大哭起来,忙跑过去把丈夫扶住,拿过一条破毛巾帮他把嘴角的鲜血擦去,嘴里一边哭一边骂李怀水:
    “这个孬种东西,怎么不快一点去死,留在世上祸害人家。
    他爸,快躺下,怎么就吐血了呢,这可怎么办呐?”
    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六神无主了,她知道事情肯定很严重,可是家里面没有一个能和自己商量的人,村子里也没有一个年轻人帮助自己把丈夫拉到大医院去看一看,更何况就算去了医院,家里也没有钱付医药费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安慰丈夫,用老办法开水泡点红糖茶再放几个角蜜果子连吃带喝的也许能压住咳喘,然后再托人捎个信给玉英。
    
    水利工地已经开工二十多天了,大堤慢慢地加高,上面的红旗高高飘扬,这几天天空突然阴沉起来,东北风起,一些标杆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下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民工们就在堤坡上挖出一些小坑防止滑倒。
    今天带工的是公社的仇副书记,他是个“地中海”,肥胖的脸上喝的通红,双手叉腰正带着大小队干部两头转悠督工催产,小小的雪花飘在每个人的头上身上睫毛上,劳动的人都出汗了,脸上的雪花顷刻间被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融化了,变成了雪水和汗水融合在一起顺着脸庞流下来,督工的干部们倒是觉得非常寒冷,缩着头猫着腰两只手伸在衣袖里,跟在仇副书记的后面吆五喝六的指这指那。
    
    第二十八章 父亲之死
    傍晚的时候三好送了一车粮草到工地上,拖拉机停下车来后,他来到河底把找到玉英对她说:
    “玉英妹子,这几天天气寒冷,你家大叔不知道怎么的病情加重了,还吐了血,婶子让我捎话给你,让你回去。
    ”
    玉英一听,泪水一下子涌上眼帘,忙问道:
    “我在家里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加重了呢?”
    她心急如焚,顾不得身上的泥水和脸上的汗水雪花,马上就要回去,三好拦住她说道:
    “你不要急,先去跟拴柱说一下,再去和队长请个假,等我把车子上的粮草卸下来,坐我的小手扶拖拉机回去吧。
    ”
    此时的玉英和拴柱的关系大家早已知道,她自己也觉得和拴柱俨然是一家人了,毕竟今后有什么事情都要依仗他做主,在弟弟妹妹还没有成家立业之前,他就是他们家的主心骨,因此她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去找拴柱商量一下。
    玉英来到邻边生产队里的工地上喊来了拴柱,让他也请假和自己一起回去看看,拴柱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喜欢玉英已经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这次水利工地上泥塘都连着边儿,天天都能见面,他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平日里干活也不觉得劳累,这一听说玉英父亲病重心里也急,便立马和队长请了假,和玉英一起回去,在他心里,玉英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她的家人也就是自己的家人,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爱情的力量显得格外的伟大和无私。
    
    玉英和拴柱坐着三好的拖拉机颠颠簸簸地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玉英的父亲自从被李怀水气得吐血之后胸口时常痛疼,再加上这几天气温下降,咳喘病就怕受寒受冻,因此越发严重起来。
    玉英母亲夜不能寐,几次要让三好带话给玉英让她回来,她的父亲却坚持不肯,说这是老毛病是治不好的,前几年村子里也有其他人得了这个病的例子,就算去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回来也未能根除,一不注意受了伤寒还不是撒手人寰,人财两空。
    玉英母亲无奈只好委托三爹爹赶大集的时候捎带点草药回来给他熬了喝下去,但是症状也没有减轻,她不知如何是好,便瞒着丈夫让三好捎话给玉英让她回来。
    
    玉英和拴柱弹掉身上的雪花急急忙忙地来到父亲的床前,微弱的灯光下面父亲的脸色蜡黄,几天不见就消瘦了很多,经过夏天的休养,原本稍好起来的精神和红润的面色不知道那去了,玉英忍不住地轻声哭泣,她是坚强的,再苦再累的农活也没把她也没怕过,可是面对父亲的病情她总是忍不住泪水,所以说再坚强的女人也是水做的。
    
    玉英父亲朦朦胧胧中见到有人哭,他睁开眼睛看见玉英和拴柱趴在床前,他的嘴角勉强地抿起一丝微笑,声音极度微弱地说道:
    “玉英你哭什么?我这还没有走呢。
    ”
    玉英一听更是泣不成声:
    “爸爸,你的病情这么重了为什么不早一点捎信叫我们回来,这次我和拴柱都回来了,我们把你送到大医院去治病吧。
    ”
    拴柱也说道:
    “爸爸,你歇息着,我这就回家拿钱去,回来连夜也要带你到大医院去治病。
    ”
    玉英父亲一把抓住拴柱的手说道:
    “拴柱啊,我的病情我清楚,这是老毛病,多少年了,是治不好的,你不要再乱花钱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玉英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等你两结婚了,我的心里也踏实了,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
    玉英父亲断断续续地说着,他每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稍微停顿了一下,攒足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拴柱啊,我知道你和玉英感情好,河工任务完成以后,你们家就定个日子把玉英娶过去吧,生辰八字过几天我让你妈妈写给你,只是玉英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无论今年冬天我能否挺得过去,我都没有能力把他们抚养成人了,他们以后就交给你和玉英了。
    ”
    拴柱看见眼前的场景也悲伤地哭了,他紧紧地握住玉英爸爸的手说道:
    “爸爸,你别说了,我暂时不会娶玉英的,我们要把你的病治好了,等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再结婚。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玉英父母原本打算今年不让他们俩结婚的,二女儿玉平明年夏天就要考大学了,如果考不上的话正好回家接她姐姐的班,这样玉英就能毫无顾虑地出嫁了,如果考上了正好,上大学总是有一点念想,再说玉英就是出嫁了,也不会不顾家里的。
    只是现在玉英的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玉英和拴柱两个孩子感情深厚,何不在有生之年早一点成全他们俩呢?他多么想看到自己的家门口贴上大红的喜字,女儿穿红戴花风风光光地出嫁,如果身体允许的话他多么想看到隔代人啊,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多么美妙的感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是图个传宗接代封妻荫子吗?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就真的死而无憾了,他望着眼前的女儿和准女婿,回想着自己穷苦的一生,眼泪顺着干瘪而又深陷的眼眶流了下来,他说道:
    “乖孩子,你们不要怕,我暂时不会死去的,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又跑了那么远的路,手心都是冰凉的,让你妈妈做了饭吃过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玉英妈,你看这两个孩子冻得浑身发抖,还不去烧点热汤让他们喝了暖暖身子。
    ”
    “是的,热汤已经烧好了,你们过来吃饭吧。
    ”+

    玉英母亲说道。
    
    拴柱吃完饭要回家,他临走时对玉英母亲说道:
    “妈,今晚上我先回去,明天我早点来把家里的板车也拉来,把爸爸拉到公社医院去看病。
    ”
    玉英妈妈愁苦地点了点头。
    玉英找来一顶破草帽戴在他的头上,送拴柱出了门。
    
    夜深了,天空中的雪花突然狂舞起来,黑暗中看不见它的灵魂所在,只能听见唦唦的声响和呼呼的风声,白马河也结冰了,狂风夹着雪花肆无忌惮,整个村庄弥漫在风雪之中,寒气袭人,河畔的小村庄在寒风中显得多么渺小。
    村里家家户户早已关好门窗,玉英抱来自己的被子盖在父亲的身上,母亲又找来破棉絮塞在四处透风墙缝中,母女俩和衣趴在床前,床前放着一个火炉子,火炉里燃烧着拴柱从供销社买来的无烟煤块,屋子里总算暖和了一些。
    时间过了午夜,气温降到了极点,玉英母亲起来看看火炉里的煤块要烧完了,又换上一块,这煤块本身没有干透,经过火炉内的热气一烘便冒出煤烟,不一会煤炭的焦糊味充满了全屋,刺激着玉英父亲脆弱的气管,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母女俩都被惊醒了爬起来按惯例又给他喝温热的红糖水,玉英在背后给他轻轻地捶背,还是止不住,母女俩并不知道是煤块惹的祸,然而煤块越烧煤气越大,玉英的父亲咳喘得更加厉害来了,整个人卷缩在一起,痛苦之情难以言表,母女俩束手无策,这时候只听得哇的一声,他又吐出一口鲜血来,喷得很远,母女俩大惊失色,前捋捋后拍拍仍无济于事,只听得他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一口痰堵在气管里再也没有力气吐出来,他憋得两眼圆睁望着她们,挣扎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意思是说我的气管被痰堵住了,把它呕出来就好了,母女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惊得面如土色,玉英更是不敢上前用手指呕痰,她母亲还是壮着胆子伸出手指头塞进他的嘴里呕弄了半天也没有把那口恶痰呕出来。
    
    玉刚也惊醒了来到床前大声地呼喊着:
    “爸爸,爸爸。
    ”
    玉英的父亲这时候脸色铁青,两条腿胡乱蹬踏,张开大口想拼命呼吸,但是他的喉咙被痰卡住了,无论如何也吸不上来,终于,他翻着白眼望着他们娘仨,绝望地撒手而去。
    
    玉英母亲带着姐弟俩呼天抢地拍着床沿放声悲哭,这哭声刺破了夜空,回荡在风雪飘舞的村庄上空,这悲惨的场景想必如果天上的真的有神仙也会为之动容,想当年这是多么壮实的一条汉子,多么年轻的一条生命,却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悲惨的人生经历过早地离开了这个复杂的世界。
    
    黑暗中惊动了整个村子,来的最早的是玉英的叔叔婶子,后来邻里都听见了,他们纷纷地披着棉衣过来看个究竟,有的摇头,有的叹息,可怜的人儿,去吧,到极乐世界享福去吧。
    三爹爹和三奶奶摸黑踏雪也赶来了,三爹爹胆子大,他伸出手来抹下玉英父亲死未瞑目的双眼,三奶奶老泪纵横哭着说道:
    “他大哥,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就没有享福的命啊。
    ”
    三奶奶哭诉一气又过来安慰玉英母亲:
    “他大嫂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
    ”
    玉英母亲悲痛欲绝,她倒在三奶奶怀里痛哭诉说:
    “三婶子,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他走了扔下这三个孩子可怎么办呀。
    ”
    是啊,她的丈夫虽然卧病多年,但是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与她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丈夫突然离去,这个家仿佛也瞬间坍塌了,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三奶奶用衣袖子帮她擦了擦眼泪劝说道:
    “他大嫂,你的心放宽一些,眼前的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不要过分悲伤,哭坏了自己的身体,他大哥受了那么多的罪这一走也算是解脱了,到天堂里享福去了。
    ”
    伍子、大明、林飞、卫国的家人也来了,青壮的男人们都不在家,在场的基本上都是些女人,她们与玉英母女坐在一起,一同流下伤心的泪水。
    有人拿来一张芦席子铺在地上,几个老头把玉英父亲的尸体放在上面,头朝外脚朝里躺在屋子的中间,玉英母亲找来一身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又有人拿来了黄纸,三爹爹抽出几张蒙在玉英父亲的脸上,有几个晚辈开始磕头烧纸,玉英母女有了相邻们的帮忙收拾心里稍微平复了一些,玉刚又放了几块煤块在火炉里,大家围坐在一起等待天明好料理后事。
    
    天渐渐地亮了,风雪也停了下来,到处都是白雪皑皑,最先到的是拴柱父子,原来拴柱昨晚回去跟父亲说了情况之后,他父亲特别不放心,大早上就带了钱和拴柱一起赶了过来,到这里一看人已经亡故,悲戚不已,拴柱上前磕了头,见家里什么也没有,又急忙跑到大队代销点里扯来几尺白布,又买了几张白纸和黄纸,大家七手八脚地撕了撕逢成孝衣披在玉英玉刚的身上,白纸也被贴在门两边。
    
    这个村子里的红白喜丧都是李有法料理的,因为他是书记威信比较高,可是玉英的父亲去世事出突然,李有法书记正在水利工地上督促施工,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便由三爹爹来安排,他虽然是一个瘸子,但是见多识广,纹理清晰,办起事来有条不紊。
    三爹爹首先安排拴柱叫上几个师兄弟把玉英家门口的那棵泡桐树伐倒,做一口小棺材,又安排三好到水利工地上和队长请假再拉几个年轻的人回来,又安排伍子,玉珠家上街买一些酒菜来,拴柱的父亲掏出钱来办这些事情,并说如不够再回去想办法,玉刚是唯一的儿子,让他披麻戴孝跪在那里烧纸守灵,三奶奶则和几个妇女刷锅洗碗烧水做饭,玉英母女则坐在那里心慌慌,悲戚戚地抹着眼泪。
    

    这几天天气不好又飘起了雪花,学校的体训队也停止了训练,玉平在班级里上课,课间林飞把她拉到门外对她说:
    “你家大叔病情加重了,你抓紧回去看看吧。
    ”
    玉平大惊失色,问道: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是妈妈到邮电局领一个父亲寄来的包裹告诉我的,你回家吧,我帮你请假。
    ”
    玉平一听眼泪差一点没有掉下来,从她小时候起父亲就生病卧床,那时候姐姐玉英年龄尚轻,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参加生产队劳动,一年到头饭都吃不饱,后来姐姐长大了,就成了家里最硬正的劳动力,经过了所有男人们承受的艰苦劳动,今年冬天还去修河堤,现在父亲病情加重了,不知道姐姐回来没有,自己要赶紧回家,也能替她分担一些负担。
    
    地上的积雪太厚,更兼风大,玉平不能骑自行车只好步行,她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去,到了家门口雪花溅到脚脖子上面,抬头一看门两边已经贴上了白纸,一些人正在忙里忙外,她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玉平愣住了,一股热泪涌向心头,冲向脑门顺着双眼哗哗地流了出来,她大哭着冲向后屋,扑在父亲的尸体旁拼命地摇着他:
    “爸爸,爸爸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呀,爸爸,爸爸我是玉平,你看看我呀。
    ”
    玉平的哭声再一次勾起了人们的悲伤心情,玉英的嗓门已经哭的哑了,已经哭不出声音来,只有泪水清洗着她那惨白容颜,泪水涔涔的母亲心疼地把玉平拦在怀里,玉平趴在妈妈的怀里不住地颤抖,悲伤至极。
    
    哭吧孩子,从此没有了父亲的关爱,开学之前父亲的鼓励和鞭策竟成了他最后的言语。
    泪水朦胧中,玉平回想起了小时候放牛割草剜菜的日子,因为父亲病重,她和姐姐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多受很多委屈,她曾经怨恨过自己出生在这个不幸的家庭,可是她慢慢的看到村子里的人家大部分都是一样的穷苦日子,住的是土坯子草房子,吃的是红薯干野菜团,这不怪自己的家庭。
    再后来她看到,父亲因集体劳动受伤却只能吃糠咽菜,游手好闲的人却到处混吃混喝,她明白是这个社会的问题,读的书越多她越期盼这个社会赶快改变吧,永远像今年这样让勤劳的社员多收一些粮食,多挣一点钱,天天能够吃饱饭,生病了有钱治病,那她自己也不去上学了,回家帮助姐姐种地。
    可是父亲啊,你走的太早了,生活刚有点希望,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几年,到时候我们家就有余钱了,就能带着你到县城医院去治病了。
    
    丧事都是由玉英的叔伯还有村里其他的长辈们帮忙着操办着,三爹爹带着几个老年人把拴柱买来的寿衣给玉英父亲换上,入殓在拴柱带着几个师兄弟做好的棺材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玉英家里吃过了晚饭,各自回家歇息明天再来,只有三爹爹在棺材的周围铺上稻草挑上火炉子,陪着玉英一家围坐到天明。
    
    第二天太阳升起在半空,温热的阳光压制着微微上升的寒气,邻村的风水先生来了,在靠近白马河岸边的田地里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三爹爹一声令下几个本家的小伙子抬着棺材踏着硬梆梆的积雪把棺材抬进了坟墓,姐弟几个一路哭声跪在坟前,烧了纸钱久久不愿离去。
    
    父亲入土为安了,这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玉平一边流着泪,一边默默地下定决心:亲爱的父亲,你放心走吧,我一定和姐姐今后一定更加地孝顺母亲,抚养弟弟长大成人,亲爱的父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的音容笑貌永远是我们脑海里的永久记忆,天堂内的你安息吧,我亲爱的爸爸。
    
    第二十九章 玉英出嫁(上)
    风雪过后天气一直晴朗,父亲的丧事总算料理完了,玉英在家里陪伴了母亲两天,又回到了水利工程的工地上,工程因为风雪停了几天,继续开工后,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场景,玉英是个实在的人,忙碌的劳动让她渐渐忘记了悲痛,劳作的空隙还有拴柱一直陪着她。
    
    后续的工程一直大干了一个多月才算完工,社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工期结束了,大家兴高采烈地拆掉了工棚,收拾工具,填平锅灶,坐在三好的小手扶拖拉机上面欢呼着回到家里,日子已经到了腊月初了,他们休息几天就该准备年货了。
    
    贺玉英也回到家里,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这段日子里她仿佛对生活有了新的认识,从吃不饱饭,到家里有了余粮,从收获爱情到父亲突然离世,她知道了人的一生都要经历悲伤和喜悦,不然的话悲喜这两个字眼为什么离得这么近呢?玉英并没有读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样的诗句,但是她明白了:人的一生都会有悲伤和幸福,有了这些不同的经历的人们才不虚来到世上走一遭,这就是所谓的生活的滋味吧,幸运的是还有拴柱一直陪着她,
    腊月初八的这一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春天好像提前到来了,玉英正在家里洗衣服,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她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原来是三奶奶和拴柱来了,拴柱手里还提着红纸包,她站起来和三奶奶打招呼,眼光不由自主地看了拴柱一眼,见拴柱正深情而又怜爱地望着她,她羞涩地躲开拴柱的目光,走回自己的屋子。
    玉英知道他们今天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来的,她作为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真的不好意思在旁边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
    
    玉英母亲听到说话声把三奶奶和拴柱迎进堂屋,外面阳光正好,可是屋里却依然有点阴冷,靠南墙的床上少了一个人,整个屋子也显得空荡荡的,玉英母亲看见拴柱手里提着的红纸包,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脸上勉强地挤出一点笑意让他们坐下来说话,拴柱把手里提着红纸包放在桌子上。
    
    三个人没说上几句家长里短,三奶奶就直奔主题:
    “他大嫂,这几天我被我那娘家兄弟气得要命,他总是催促我来和你商量一下拴柱和玉英的亲事,你看春节前能不能把这两个孩子的事情给办了。
    ”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玉英母亲心知肚明三奶奶和拴柱今天来想说的事情,自从玉英父亲去世以后,她就在思虑这个事情了。
    村里的年轻人结婚风俗习惯她是知道的,如果有一对青年人定好了亲事,其中的一方有父母不幸去世了,从死去的那天算起,一百天之内这两个年轻人就要结婚,不然的话就要等上三年以后了,这是很久以前就留下来的传统,为的是不让老一辈的丧事耽误了年轻人的婚事,但是一百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一家人都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哪有心情再去操办喜事呢?三年时间却又实在是太长了,真的守孝三年的话,怕是要耽搁了年轻一辈的年龄,再说两个年轻人万一一时冲动做出不好听的事情来,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就丢人现眼了,因此很多遇到这样情况的人家都会选择在一百天之内把儿女们的婚事接了,省的夜长梦多生出事来。
    现在临到自己家里了,玉英母亲该怎样地答复人家呢?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家,拿不住主意,就让玉英把她本族的二叔喊来商议,玉英的父亲兄弟两个父母早亡,现在当大哥的又去世了,家里的一些重要事情就只有玉英的二叔来拿主意了。
    
    不一会玉英的二叔来了,拴柱迎出来叫了一声二叔,并且掏出香烟划着了火柴给二叔点上烟,二叔的脸上庄重严肃,他吸着香烟走进屋子里和三奶奶说话。
    
    三奶奶把自己和拴柱今天来的意思和玉英的二叔又说了一遍,她知道这个家是他来做主了,这是合乎规矩的,这是那些懂得道理的人家该做的事情。
    
    玉英的二叔望了望嫂子,见她面有难色,他不好一下子表态,风俗和习惯摆在那里,这一条路是非走不可的,但是还不能一口答应拴柱家,还是要挣一挣贺家的面子,便说道:
    “三婶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大哥这才刚走不到两个月,一家人还在悲痛之中怎好再办理侄女的喜事,心理面确实是一下子拐不过弯来啊,”
    三奶奶说道:
    “他二哥,这个我能理解,他大哥走了谁不心痛啊,可是人总不能活在阴影里,日子还得往前过,拴柱和玉英结了婚冲冲喜,心里也就不去考虑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
    玉英二叔还是比较为难的样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长长地吐了出来,说道:
    “只是玉英侄女出嫁了,她家里的责任田可怎么办呐,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拖后腿,也帮不上他们的忙,现在联产计酬了各家干各家的事情,腾不出手来啊。
    ”
    三奶奶来之前就考虑到他会这么说了,她转脸看着玉英的母亲,答道:
    “他大嫂,女儿大了终究是人家的人,无论在家里干多少年还是要出嫁的,晚走不如早走,至于承包的责任田,现在他大哥也不在了,你也不用一直在床头照顾他了,轻一点的农活也能上手一些,重一些的农活拴柱玉英还能不顾了吗?你和他二哥就放心吧。
    ”
    拴柱在一旁插话道:
    “妈妈,二叔你们放心,家里的农活就交给我们了,保证不比别人家少收粮食。
    ”
    玉英母亲还是接受不了现实,丈夫走了,玉英再出嫁了,这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了,里里外外空荡荡的,再说玉英能舍得家里吗?她忧郁着地说道:
    “三婶子,话虽是这样说,只怕玉英不同意啊,这时候她哪有心思谈婚论嫁,我看还是等过了年心情好一些再说吧。
    ”
    三奶奶一听,赶紧摆着双手:
    “这可使不得,难道咱们要坏了风俗吗?过了百日可就得等三年了,将来万一有什么差错,到时候坏了孩子们的事情,可就是搬起石头打天砸了自己的脚,咱们都要后悔一辈子了。
    ”
    三奶奶说的有道理的,现在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真过了年再操办婚事只怕时间会更赶,玉英母亲和二叔无言以对,只好喊玉英过来问问她是什么意见。
    
    玉英红着脸羞答答地站在一边,她怎好回答呢?这段时间她已经考虑过了,一百天的时间确实太短了,父亲的身影依然时时刻刻地在自己的眼前萦绕,让她以一个极度悲痛的心情去迎接自己的婚礼,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但是三年时间确实又太长了,她那亲爱的拴柱怎能等的了这么长的时间呢?前几次约会玉英便感觉到拴柱的热情,虽然每次都被她拒绝了,谁能保证这三年里没有意外呢?
    如果按照以前家里的规划,到了明年秋天在结婚,那也不行,村子里的人可从来没有人敢坏了这些风俗的,而且拴柱的家人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到时候都弄得不愉快,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该走的还是要走的,自己再做无数的挣扎也是徒劳的,话说的再多也是白说,她和拴柱的婚事已经是板子上订钉子的事情了,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念着:亲爱的爸爸,女儿对不起你了,虽然女儿结了婚,但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在天堂里祝福我和拴柱吧,我们会照顾好这个家庭的。
    
    玉英想到这里,轻声地说道: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任凭妈妈和二叔做主吧。
    ”
    拴柱一听激动地站起来不顾有人在眼前抓住玉英的手说:
    “玉英你真好,你真的同意嫁给我了。
    ”
    玉英低垂着头默不作声,抽出自己的手满到自己的屋子里,她关上门后突然流下了两行热泪,滚烫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这是对父亲的怀念,是对妈妈和弟弟妹妹的眷恋,是对无法改变现实状况的无奈。
    
    堂屋里玉英的二叔对玉英母亲说道:
    “既然玉英也同意了,就这样订了吧。
    ”
    玉英母亲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并且玉英父亲生前也想着尽快把玉英的婚事办了,她就对三奶奶说道:
    “事已至此,就请三婶子定个日子吧。
    ”
    三奶奶大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按道理应该找老先生算一算日子,可是腊月上半月时间实在是太紧了,我做主就定在腊月二十四吧,黄道吉日,百无禁忌。
    ”
    玉英母亲一听傻了眼,离腊月二十四只有半个月了,再过半个月女儿就要走了,一切都来得那么的突然,家里除了这几间茅草屋,还有屋里那些破破烂烂,其余什么都没有,以前和玉英父亲商量好的,家门口那棵泡桐树长的不错,可以伐倒取些木材做玉英出嫁时的嫁妆,可是前段时间却被伐倒做棺材了,我可怜的女儿,家里拿什么给你陪嫁呢?
    三奶奶好像看出玉英母亲的难处,她说:
    “他大嫂,你也不要为难,你家的困难任何人都是知道的,桌子,衣柜子,凳子等木工家具所用的木头拴柱家里多的是,都是风干好的材料,做出来的家具也不会跷腿裂缝,让拴柱带着几个师兄弟做几天就成了,现在刚刚时兴的三转一响(三转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一响是收音机)自不必说,我那娘家兄弟早把钱准备好了,到时候就来一辆马车把玉英拉过去就行了。
    ”
    玉英妈妈擦擦了眼泪:
    “真是难为拴柱一家人了,这也太突然,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
    ”
    拴柱拿过毛巾递给她说道:
    “妈妈,什么你家我家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早就为我娶媳妇做好准备呢,今后我一定会对玉英和你们全家好的。
    ”
    玉英母亲破涕为笑了,丈夫死了不能复生,女儿要出嫁是一个大喜事,总不能哭哭啼啼的,所幸玉英找了一个好婆家,自己找了一个好女婿,她相信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又商议一些结婚的细节,三奶奶和玉英二叔先回家了,拴柱留下来多陪了玉英一会。
    
    玉英父亲去世家里还欠着人家外债,实在是拿不出钱来,玉英母亲回到娘家递了喜讯,顺便从玉英舅舅那里借了一些钱来,大件拴柱家里准备了,一些小件总不能也让人家买吧,比如一对大红的暖瓶、针线框子、茶盘茶杯等等是必不可少的。
    
    第三十章 玉英出嫁(下)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一些乡邻和玉英平时相处的好姐妹都来了,他们手里要么提着一两斤的点心或者几块钱送给玉英做压箱礼,这是礼尚往来,也让新娘子到了婆家心里也有些底气。
    拴柱中午的时候送来了过路的衣服,也就是新娘子明天出嫁穿的衣服,还有一个木盒子,里面除了新娘子明天梳洗打扮所用的东西之外,还有一片合欢树的叶片和一小株万年青,寓意一对新人百年好合。
    玉英床边放着叠得整齐大红色的袄棉、裤棉、和围巾,煤油灯照映着玉英红扑扑的面庞,村里相熟的亲友不断地进屋来,长辈们叮嘱她到了婆家要勤劳安稳,要孝敬公婆,要体贴丈夫,平辈的小姐们到是不停地开她的玩笑,七嘴八舌的问是不是拴柱等的不耐烦了,再不嫁过去要害相思病了,气的玉英不住掐她们:过几年你们也要出嫁了,到时候也有你们好看的。
    热闹的气氛弥漫在这个破烂不堪的农家小院,大家一直坐到深夜才各自归家。
    
    腊月二十四的早上,玉平帮助母亲把家前屋后打扫的干干净净,今天是姐姐出嫁的日子,父亲去世时贴的白纸已经被撕掉了,二叔换上了两张大红的喜字,大队书记李有法也被早早地请来主持婚礼,他和三好媳妇的事情没有传开,大家依然尊重这位大队部的领导人。
    
    鞭炮一响,一扫往日的阴霾,院里院外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玉英家里也准备了几桌酒席,亲戚朋友随了礼喝酒吃饭,一团热闹,拴柱家里雇来了一辆迎亲的枣红色大马车,马车还没有来到门口就有人燃放了鞭炮,马车的把手上分别扎着一面红旗,在晨风中轻轻地拂动,马车上铺着一条崭新的草席,上面放着一条大红的被子,赶车的老头带着解放牌火车头棉帽,手里拿着一条红樱樱的鞭子甩得咔咔响,枣红马高仰着头,鼻孔里喷着热气,长长的鬃毛挥泻飘逸,孩子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它的威风,却不敢进前抚摸骚扰。
    
    今天是拴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灰色的中山装,小平头抹得油黑发亮,脚穿一双黑皮鞋,他笑着跳下马车,逢人又是发喜糖又是发喜烟。
    
    李有法安排了赶车的老头和拴柱坐了酒席,喊来几个妇女让她们手里拿着红纸上面沾着煤油点着了火在马车的周围照了照,这是庆云村的风俗,可以祛除邪气。
    
    李有法接着又喊道:
    “新娘子可以梳头换衣服了。
    ”
    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在里屋陪伴玉英的两个小姐妹听到后帮她摘去头上的旧发卡,旧皮筋,从新给她梳了头,换了一套崭新的头饰别在秀发上,玉英昨天晚上已经洗过澡了,她有再姐妹的帮衬下脱下旧衣服,换上了新的红棉袄、红棉裤、红围巾、红袜子和红棉鞋,换完之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镜中的人儿双颊微红,娇艳动人,玉英心中心潮起伏,却突然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热泪。
    
    这时只听得外面李有法又喊道:
    “新娘子可以上车了。
    ”
    玉英的婶婶嫂子拿来了玉英母亲买来的红暖瓶针线框等零用东西放在马车上,玉英母亲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把玉英、玉平和玉刚一起叫到跟前说道:
    “你们姊妹三吃一口分家饭吧。
    ”
    玉英慢慢地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泪水早已顺着脸庞流到嘴角处,咸咸的感觉刺激着她那脆弱的心里,她放下碗筷,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声泪俱下,哽咽着说道:
    “妈,女儿今天走了,从今往后不能在您面前行孝照顾您,您要自己保重自己,我会经常回家看您的……”
    母亲把她搂在怀里,眼含热泪:
    “丫头,妈妈对不起你,你这人生大事,妈妈也没有能力给你操持,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陪嫁给你,只能是围裙打包打发你了。
    ”
    周围的乡邻也受到感染,偷偷地抹起眼泪。
    
    玉英母亲说完话拿过一条崭新的花布围裙包上几件玉英换洗的衣服交到玉英手里再次交代说:
    “丫头啊,嫁过去了就要以婆家为重了,不要你顾及我和你弟弟妹妹,过人家的日子就要听人家的安排,你今后好好地和拴柱过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
    玉英泣不成声,她拉过玉平和玉刚,姊妹三个人相拥而泣。
    
    外面的李有法又在催促新娘子上车,过了晌午就不吉利了,两个送亲的姐妹拿过一块红绸布盖在玉英的头上,按风俗习惯一般是哥哥或者弟弟背着姐姐或者妹妹上车的,可是玉刚年龄还小,背不动玉英,只能搀扶着姐姐走出了房门,拴柱站在门口撑起大红雨伞罩在玉英的头上,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院门上了马车。
    
    李有法大手一挥:
    “发车吧。
    ”
    随即一串最长的鞭炮响了起来,拴柱和两个送亲的伴娘上了马车,赶车的老头扬起长鞭在空中“啪”地一甩,那匹枣红马“咴儿咴儿”地叫了两声,昂首奋蹄,朝着白马河的大堤奔去。
    
    太阳暖洋洋地挂在空中,白马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浅滩处“哗哗”的河水欢快地流淌着,一对野鸭子正在河中嬉戏,光秃秃的白杨树的树干上,几只喜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连田野里的麦苗也抬起了头,眨巴着青涩的眼睛欢送这一对新人远去。
    
    拴柱家里还要热闹,院里院外都是前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土灶的大锅上热气腾腾,拴柱的家人忙里忙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
    
    到了傍晚,忙碌了一天的拴柱拿来喜烟喜糖酬谢送亲的两个姑娘,并安排人把她们安全地送回到家里,这才进了新房,房里已经有了不少同龄的朋友在嬉闹,一番形式化的闹洞房之后,拴柱的堂弟用一把红筷子戳破了红艳艳的窗户纸,众人每人喝了一碗喜糖泡好的茶水后尽皆散去,留下了一对新人。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了,金榜题名拴柱从未想过,洞房花烛却正在眼前,他轻轻地掀开了玉英的红盖头,红烛下,新娘双眉如画,眼波似水,一身红装更显肤白如脂,她抬头望了拴柱一眼,方一遇到他那灼热的目光,就又怯生生的又低下头去,拴柱顿觉口干舌燥,一股热流自小腹涌起,这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呀,他握住玉英的手,拥着她躺进红罗帐中……
    第三十一章 上榜与落榜
    过了年的二月份,庆云大队又开了一次社员大会,宣布农村政策全面放开实行大包干,土地按人口分包到各家各户,自行安排生产模式,自种自收,除了上缴国家公粮、农业税以及公社大小队提留费,剩余的粮食全部归自己,生产队原有的财产像手扶拖拉机,牛驴等折成价钱抓阄在金钱上相互找补,拖拉机还是归于三好,因为只有他会开,但是需要分期付清大队钱款,牛驴不够一户一头,还是各找对象搭伙买来种地。
    各生产小队又撤销了会计保管员这一职务,只留下一个队长处理有限的零散碎事,庆云大队则成立了经济管理站,原来的大队会计改名叫做经管站站长。
    
    社员们尝到了联产计酬的甜头,今年的大包干政策更好了,就像一针强心剂打在每个人的身上,有些年长的社员甚至激动地夜里都睡不着觉,他们都知道解放前地主家的日子,粮食堆满屋子,天天大米饭白馒头,现在他们也变成地主了,他们好像是在做梦,政策怎么一下子变化的这么大,而且变得天翻地覆。
    
    解放了思想,解放了生产力,提高了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再不用去挣工分了,农村一下子就有了剩余劳动力,在市场渐渐开放的情况下,会做生意的尝试做点小生意,会做手艺的从新操起木工瓦刀。
    什么手艺不会的就到公社的农具厂,石粉厂,西山采石厂出苦力,都是多劳多得,哪一天都有几块钱的工资收入。
    相比以前,一个鸡蛋才卖三分钱,放一天的老水牛才从生产队挣到一毛钱,眼下这些实惠是不是来得太猛了,社员们这回是真的看到了希望,觉得日子更加有奔头了。
    
    这年的麦收行情比去年更好,整整比大集体的时候提前十几天完工,除了交售国家公粮农业税,完成公社大小队提留费,每一家都剩余了几百斤的麦子,全年的口粮基本上是解决了,三好今年也挣了个钵满盆溢,每家争着都要雇佣他的手扶拖拉机打麦场,拖拉机的快速、灵活和方便,是每个社员心中都向往的理想农机。
    
    麦收的时节还正是中考的时候,田野里热火朝天,教室里的考生们也在争分多秒。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考生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出教室,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忐忑不安,这场考试之后,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经过一个夏天的假期还会回到这个美丽的校园,继续寻求他们人生的梦想,但是大部分人要和这所学校永远地说再见了。
    
    下午毕业班举行茶话会,参加考试的学生们都来参加毕业典礼,照了毕业照之后,老师宣布放假回家等待通知,学校里的高音喇叭里竟然响起了台湾的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这可是非常新鲜的,但是优美的旋律,动人的歌声却丝毫掩盖不了离别之情,两年初中生活大家都产生了浓厚的师生之情和同学之情,他们互赠礼物,相互道别,不少女同学都流下了眼泪。
    每个人的前途还是个未知数,能否回来继续上学,还是从此步入社会,未来的日子里还能再见到彼此吗?在这个多愁善感的年纪,这些毕业生都非常珍惜这最后半天的校园生活。
    
    麦子收完以后,田野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麦茬子向上而立,公社农技推广站下到各个村里,要求广大社员在麦茬地里播种夏玉米,而且还带来了一种叫做碳酸氢铵的化肥,推广的技术员说这种化肥很厉害,埋在玉米的根部肥力很快就能发挥功效,十天半个月之后玉米就能长得粗壮,不会受到夏季暴雨的水淹侵害。
    
    社员们都清楚地记得大集体的时候也试种过夏玉米,但是不是在幼苗期被雨水淹死了,就是在炎热的夏季被天干旱死了,只有一年天气很顺,玉米苗也长得很好,可就是不挂玉米棒子,气得社员们都砍倒了喂牛,劳民伤财,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现在农技站又下来推广,技术员们拍着胸脯保证秋季能收到玉米,不少社员都动心了:如果玉米真有收成,加上这季的小麦,那一块土地一年就有了两季的收入,粮食就能翻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伍子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他三哥有了手扶拖拉机,耕地、打麦场样样得心应手,麦收时拖拉机还能赚外快,李卫国家是书记家庭,一些农活自然有争着要去帮忙的人,更是不要他小孩子操心。
    林飞、大明、玉平、玉珠四个家庭合伙买了生产队里的一头老黄牛,还是用牛犁地种玉米,那刚刚收过麦子的麦茬根子深深地扎在土壤里,原来耕地都是两三头老牛拉起一部桦犁,慢腾腾地迈着步子,现在都是单干户,牛群被分得七零八落,一头老黄牛耕地相当地费劲,而且为了抢时间拼命地干活,勤劳的老黄牛也撑不住了,第二天只耕了几圈地就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大明的爸爸手握桦犁把气得要命,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几下,老黄牛紧闭着双眼忍着痛疼就是不起来,大明和玉珠拔来几棵嫩绿的青草送到它的嘴边,它竟然不吃,眼角还流下了泪水。
    大包干了,你们人类得了实惠,却把我们牛群拆散了,减了同伴还要快跑,这是要累死我老牛呀。
    
    大明的爸爸很着急,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骄阳炙烤着大地,马上就要到夏至节气,过了夏至水门大开,几场暴雨下来遍地烂泥想种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能在夏至之前把玉米种下去,这季玉米就别指望了,他咬了咬牙拿来两根绳子拴在桦犁上,让大明林飞两个男孩子在前面一起拉着,帮助老黄牛减轻点力气。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两个半生不熟的小伙子起初并不当回事,把绳索挂在肩上,老黄牛睁开了眼睛一看,两个小孩子被叫了上来,他两加起来也没有自己一条腿重,能有几斤力气,没办法,老黄牛爬了起来,喘着粗气,甩了甩尾巴,瞪着眼珠子,小子咱们走吧。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干的活儿,大明林飞摇摇晃晃地走在稳如泰山的老黄牛身旁,每走一步绳索勒在肩头就钻心地疼痛,他们咬着牙双腿瞪直使出吃奶的力气陪伴着老黄牛,犁了几圈下来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玉平和玉珠跟在他们后面往犁沟里放玉米种子。
    
    终于种完了一块玉米地,稍微休息一下还要把犁沟拖平,大明的爸爸搬来一个用两根粗壮的棍子连在一起带着铁齿子拖钯子,从新套上老黄牛,玉平和玉珠看大明林飞累得可怜,也拿来两根绳子挂在拖钯上,另一头挂在她们的肩上,大明爸爸吆喝一声,老黄牛抬起脚步,四个年轻人陪着老黄牛艰难地走在燥热的土地上。
    
    此时他们都差不多都是成年人了,从他们的身形已经可以看出男人的气概和女人的丰满,他们拉着绳索步履蹒跚,有时候身体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在这是火热的夏天里都是衣着单薄,那种羞怯和不安的感觉第一次撞击着这一群少男少女胸膛。
    
    吃了中午饭,几人稍作休息便继续种地,季节不饶人,田野里人头攒动,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只要能使上力气的都在田地里,人畜共用。
    白马河大堤上的白杨树已经长到四五米高了,阳光把它们的影子倒映在田野里,几个拘娄着身形的青年身后是一条条深深的犁沟,犁沟里是一粒粒黄灿灿的玉米种子,一粒粒种子的背后是丰收的希望。
    
    傍晚林飞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怀疑这个时代怎么越来越变的倒退了,大集体的时候也没有见过用人力拉犁种地。
    其实他们是想错了,大集体的时候是吃大锅饭磨洋工,能混一天是一天,没有谁愿意出这份苦力,现在付出的都是为了自己家庭,为了秋天能收到更多的粮食,所以忍忍吧,年轻人,也许再过几年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再也不用你们拉犁种地了。
    
    那种叫碳酸氢铵的化肥果然厉害,几场雨水过后,肥力显示出来,田间的玉米苗像人为地拔高了一般,绿油油地吐出嫩嫩的叶片,像一根根小喇叭迎着天空,与此同时田间的杂草也破土而出,贪梦地吸收着肥力,大有发展蔓延的趋势,锄草已经是迫在眉睫。
    
    随着田地里的玉米茁壮成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也发放下来,林飞李卫国如愿地考上了本校高中部,玉平作为体育特长生也被破格录取,参加高一年级的体育训练队,但是伍子、大明和玉珠意料之中地落了榜,他们的学生时代结束了。
    
    大明玉珠各自受到父母的奚落,觉得无不愧疚,下午便自觉地拿起锄头来到玉米地里锄草,现在只有拼命地干活才能安慰父母那颗失望的心愿,自己也能稍稍得到解脱。
    其实那个年代能考上高中的实在是少之又少,班级里凡是从乡下去公社中学上学的学生除了几个绝顶聪明的考上了高中,大多都是名落孙山,有限的高中生大多数是来自条件好一点的、教育比较重视的家庭,玉平他们六个人能有一半读高中,这在农村已经相当不错了。
    毕竟他们的学习时间被占用的太多了,割草剜菜放牛还有家庭里的经济条件,这些都是他们除了考试之外的负担。
    
    第三十二章 母亲中暑
    太阳像火球似得在天空游动,白马河大堤上布满了树影婆娑,老黄牛完成了它们的任务,终于能悠闲地趴在水塘里吹着气泡,还不时地甩起尾巴拍打身边的苍蝇牛虻,河堤上的小石桥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水流已经渐渐的丰满了,河水通过桥孔咕噜咕噜地向下翻滚着,田野里嫩嫩的玉米叶片在阳光的暴晒下显得无精打采,农作物生长全靠太阳,别看它们现在焉巴巴的,到了夜间就会慢慢地吸收消化,第二天又长出一大片嫩叶来,玉米林间人影攒动,原来很早就有人来给玉米地锄草了。
    
    大明玉珠几家当初是合伙买的牛,也是共同抓的一个阄,所以责任田都分在一起,他们到了地头,同时看见了玉平的母亲也在锄草。
    
    大明喊道:
    “婶子,天气这么热,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玉平母亲抬头一看,原来大明和玉珠,她说道:
    “哎呀,是你们两个孩子啊,锄草就得趁着中午天气炎热,太阳才能晒死它。
    ”
    “玉平姐姐呢?”
    玉珠问道。
    
    “她和林飞卫国到学校报名去了。
    ”
    玉平母亲说着话直起腰来,甩掉手里的杂草,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服,凌乱的头发粘贴在她那流着汗水苍白的脸上。
    
    大明拔了一会杂草站起来直了直腰杆说道:
    “婶子,天气这么热,你年龄大,可要注意啊。
    ”
    玉平的母亲笑了笑,说道:
    “前几年在家里伺候你叔叔,就只做些家务活,现在你叔叔走了,你看着玉米地里到处是杂草,我还能在家里坐得住?昨天晚上玉平就说不去报名了,说要在家里帮助我种地,被我骂了一顿,我对她说我还能干几年,没事。
    ”
    玉珠也站起来直了直腰杆问道:
    “怎么没看见玉英姐拴柱哥来帮你呀?”
    “你玉英姐姐怀了身孕,上哪去都不方便,公公婆婆更是娇惯得很,不让她到处乱走,拴柱吧也把她捧在手心里,更不让她干活,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操持着,腾不出时间过来。
    ”
    玉平母亲笑嘻嘻地说,玉英怀孕了,她虽然干活辛苦,但是心里却美滋滋的。
    
    三个人一边说着家常话,一边吃力地拔草,不一会玉平的妈妈就落到了后面。
    
    阳光散发出来的热量像蒸笼似得笼罩着大地,使人透不过气来,偶尔吹来的一阵微风,那就像一股清泉轻轻地滋润着他们燥热的身心。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庞不住地往下流淌,娇嫩的手臂留下被玉米叶片划过的微红印记,被咸咸的汗水一泡,火辣辣的生疼。
    
    玉珠身上淡黄色的的确良褂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映衬出少女曼妙的身姿,水洗过的秀发扎成一个散把子绕过肩膀挂在耳朵后面,玉珠的脸颊白里透红,两颗大眼睛楚楚动人,忽闪忽闪的鼻腔呼吸着微风送来的凉气,红口白牙,轻言慢语,无处不在地显示出青春美少女的魅力。
    
    大明无意间发觉眼前这份动人的景色,他这才发觉到玉珠长大了,成熟了,已是一个美丽的妙龄女郎,而自己也从一个顽劣的少年渐渐地长成一个男子汉,朦胧之间已有一种对异性的渴望,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轻轻地说道:
    “玉珠妹妹,人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然不假,你越来越俊俏了。
    ”
    玉珠正在弯腰拔草听到大明嘴里冒出这句话来,便抬起头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脸上立马羞得通红,她的上衣都被汗水湿透了,薄薄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身上那些正在发育的敏感部位像一条曲线一般地显露出来,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大姑娘了,异性的欣赏和挂念已经是正常现象,她故作责怪地说道:
    “大明哥,你不好好拔草,看什么看?”
    “人长眼睛就是看东西的,我又不能把眼睛蒙上,好好好,我不看了,让喜欢你的人看吧。
    ”
    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耍长大,开玩笑惯了,大明佯装闭着眼睛随口就说了出来。
    
    玉珠这下子急了,她抹了脸上的汗珠子抓起几根杂草扔向大明:
    “大明哥,你真坏,拿我开心,今后不和你一起下地干活了。
    ”
    大明躲开她扔来的杂草,看她好像真生气的样子,连忙赔笑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向你道歉行吗?”
    “谁让你道歉了,你好好拔草,等你家的草拔完了,就赶紧过来帮我,这就算是惩罚你。
    ”
    玉珠娇嗔道,她又恢复了美丽的笑脸。
    
    过了一会儿,大明发现玉平妈妈不见了,就问玉珠:
    “玉珠,你看到婶子了吗?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回家了?”
    “不可能吧,刚才还说话呢。
    ”
    玉珠半信半疑地说道,并且四处张望寻找。
    
    大明大声喊道:
    “婶子,婶子,你拔到那里了?”
    周围无人应答,两个人觉得很奇怪,扔下手里的杂草往后面找来,走了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玉平的母亲卷缩在地上,面色苍白,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大吃一惊惊慌呼喊,周围干活的人闻讯都围拢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抬着玉平的母亲来到河堤上的树荫底下,有人掐人中,有人拿出随身带来的凉茶倒在她的头上,只听一个人说道:
    “这是中暑了吧,你看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平时营养不良造成的,流的汗水多了,身体更加虚脱。
    ”
    大明脱下上衣拧干了汗水在玉平妈妈的头上面使劲地扇着风,玉珠也焦急地呼喊着:
    “婶子,婶子你醒醒。
    ”
    过了良久,玉平妈妈总算苏醒过来了,她言语微弱浑身无力,玉平的二叔二婶子拉来了平板车,大家把她抬上去拉回到了家里,二婶子用清凉水给她洗了洗身子,换了衣服平躺在床上,玉珠找来了芭蕉扇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扇风。
    
    傍晚的时候玉平回来了,她看见母亲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一旁的大明和玉珠正在给她扇风纳凉,她吓了一大跳,玉珠把经过给她说了,玉平还没听完就急得哭了,她多么地心疼母亲啊,去年家里面办了两件事情,到现在还欠着人家外债,为了还债母亲连鸡蛋都舍不得吃一个,都提到大集上卖了,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不呆在家里了,庄稼地理总有她的身影,特别是这样的大热天在玉米地里拔草,年轻人都被热得头脑发晕,上了年纪的母亲怎么受得了呢?玉平看见自己母亲的头发都白了,脸上也爬满了皱纹,当下自己考上了高中,弟弟玉刚也考上了公社初中,姐弟俩的学费又是大事情,她该怎么办呢?
    玉平妈妈轻声地说道:
    “玉平,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歇一会就行了。
    ”
    大明也安慰道:
    “玉平,你别怕,我刚才让大队卫生室的人来看过了,他们说就是中暑了,醒过来就没事了,今后要注意。
    ”
    玉平望着大明,突然发现记忆中的那张幼稚的脸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成熟的大人的脸庞,特别是讲话的声音也变粗了,脖子上已经凸出喉结。
    
    是啊,大家都长大了,玉珠和大明都不再上学了,再也不会花费家里的钱粮,还能帮助家里大人劳动,减轻家里的负担,这样多好啊,自己虽然上了高中,但心里已经受到了无数次的煎熬,现在母亲这样,她怎么能安心地呆在学校里呢?
    这时候伍子突然来了,他的手里还提着两条鱼,一进门见到玉平回来了,对她说道:
    “玉平,今天婶子中暑,多亏了大明玉珠及时发现,这是我刚才逮的鱼,我妈让我提来让你熬成鱼汤,给婶子喝好补身体。
    ”
    大明笑道:
    “伍子,你都成大人了还不务正业,还到河里去浑水摸鱼呐?”
    伍子正色道:
    “这是我在我家的鱼塘下面的涵洞口逮到的。
    ”
    玉珠惊奇地问道:
    “你家哪来的鱼塘?”
    伍子说道:
    “那大队的鱼塘现在承包给咱家了,我爸不让我干其他的农活,就让我天天割一些杂草扔到鱼塘里喂鱼,我今天发现那个涵洞口漏水,就过去看看,果然流下几条鱼就抓了来,这不,留两条给爸爸喝酒,提两条送给玉平家里。
    ”
    玉平说声谢谢,接过伍子手中的鱼放在水盆里继续说:
    “大队的鱼塘原来是李怀水那个坏蛋管理的,怎么他又被撤下去了?”

    伍子说:
    “你们还不知道啊,李怀水被安排到大队部去了,听说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他现在当计划生育专干呢。
    ”
    玉平气愤地说道:
    “大队里怎么就喜欢重用他呢,这下子他又可以耀武扬威了。
    ”
    这时玉平的母亲坐了起来,玉平端来了清水给她洗脸擦手,只听母亲说道:
    “什么狗屁计划生育专干?就是不让人家生孩子,这个差事谁个也不愿意干,得罪人的事情。
    ”
    玉平扶着母亲坐稳了,看着坐在面前帮助自己照顾母亲的伍子大明玉珠,他们都不再上学了,不再抱着枯燥的课本摇头晃脑地背书,不再听到老师的训斥,在家里帮助父母种地挣钱,自己今后就是考上了大学还不是一样为了挣钱吗?两年高中再上大学,光学费就能把妈妈累垮了,自己的成绩自己知道,这次中考还行,但是将来考大学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考试,文化课就是一道大坎,万一真考不上又是白白地浪费了几年的时间。
    玉平顿了一顿,对大家说道:
    “高中我不想上了,回来和你们一起种地吧。
    ”
    众人一听都是愕然,大明玉珠伍子更是感到惊奇,念高中可是他们羡慕已久的事情,他们都因为没有考上高中而受到了父母的批评和责骂,自卑的都抬不起头来,只能努力在田里干活作为一种补充。
    
    玉珠首先反对:
    “姐姐,你不要胡思乱想,将来考上了大学那就是享福一辈子。
    ”
    大明也说道:
    “是啊玉平,这可是一个机会,你可要好好地珍惜。
    ”
    玉平的母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她拉住玉平的手心疼地说:
    “闺女,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下次热天的时候不再下地拔草了,今后我注意就行了,你可要安心地去上学,上好学才是对你爸爸的安慰,也才是对我的回报,。
    ”
    其实自从玉平考上了高中,玉平的母亲心里一直是欣喜不已,要知道农村的女孩子考上高中,这在全大队也找不出一个两个的,多么地稀奇而又荣耀的事情,相邻们特别是大明玉珠伍子的父母经常在自己面前羡慕家里养了一个有本事女儿,每每知道玉平参加比赛拿到什么名次,得到什么奖品,她就感到无限地光荣,就是穷点累点心里也是很满足的。
    
    “妈,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吃苦受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是能上再大的学校心里也是不安的。
    ”
    玉平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这个丫头啊,有一点事情就喜欢大惊小怪的,我这一中暑就把你吓倒了,等你姐姐生下了宝宝,她和你姐夫就能过来帮助我了,就说今年的麦收吧还真是多亏了你姐姐姐夫,当先这门亲事是做对了,路途近照顾起来也方便,你一定要坚持把书念下去,至于最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看你自己下了多少工夫,总之不能半途而废。
    ”
    玉平妈妈还是坚定地说什么也不让玉平辍学。
    
    伍子一听在一边也说道:
    “玉平,你放心上学,我们在家里的几个人也会帮助你家的。
    ”
    玉平笑了她说:
    “伍子,你爸爸不会让你一直看管鱼塘的,那多没有出息?肯定会让你学一点手艺,到时候你还能有时间帮助咱家里干活?不过你的好情我领了。
    ”
    伍子嘿嘿地笑道:
    “还真是被你猜到了,我爸爸说今年在家里喂鱼,明年年龄够了就去当兵。
    ”
    大明说道:
    “你爸爸就喜欢让孩子当兵,你三哥当过兵,你也要去当兵,当兵有什么好处,三年过去回来还是一个老社员。
    ”
    伍子一直认为当兵是光荣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这一下被大明说的没有前途了,他不服气地说道:
    “咱是响应国家号召,保家卫国的。
    ”
    玉珠在一旁嘻笑地说道:
    “你们听一听,人家伍子哥思想觉悟还是挺高的吗。
    ”
    伍子被玉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认为还是自己说不上来好听的言语而惹得大家笑话,他学着爸爸在家里吃饭时候说过的话:
    “咱爸爸还说,当了兵名声好听将来也好找对象。
    ”
    这一句话更是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多么朴实的语言,这都是农村最底层最实在的表达。
    家里孩子实在念不成书了,家长们都会苦思冥想地为他们找出路,实行了大包干之后,地里的农活干的快了,省下不少时间,总不能让孩子天天游手好闲的,万一走错了道就完了。
    伍子的父亲早就给伍子想好了,也让他去当兵,部队里虽然训练苦,但是生活比农村好,吃穿都是公家的,混得好的能有个一官半职,混不好回来也能找一找大队公社安排点体面的事情干干,英俊威武,找对象也能找得好一点的,其实现在就连大明的父亲都在挖空心思地为他寻找出路了。
    
    伍子说的都是实在话,竟引得大家哄笑,窘迫得无敌从容,他假装生气地说:
    “你们大家都笑话我,我走了,不和你们说了。
    ”
    大明笑着站起来搂着他脖子说:
    “哪有人笑话你呀,就你疑心重,你走了咱们也回家了,好让玉平把你提来鱼做给婶子吃。
    ”
    玉珠也站起来,和玉平母女打了声招呼,就和伍子大明共同走出了屋子,玉平起身把他们送到门外。
    
    第三十三章 电影院的恶霸
    九月一日很快就到了,是中小学生开学的日子,今年的九月一也是农历八月十日逢大集,玉平、林飞和卫国三个人前往学校报道,他们是高中生都要住在学校里,所以准备的东西比较多,大明、伍子还有玉珠帮他们拿着,骑着自行车准备把他们送到学校以后顺便赶大集买点东西。
    
    白马河两岸已经看不见黑黑的土地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纱帐林,蓝蓝的天空,悠闲的白云,火红的太阳刚刚跳脱出来,晨光洒下,河面一片波光粼粼,河滩上的白杨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地响,六个年轻人三辆自行车行云流水般地行驶在平坦的大堤上。
    
    曾经熟悉的公社中学大门已经映入每个人的眼帘,林飞三人拿着各自的东西随着学生们鱼贯而入,一种酸楚失落的心情一下子涌向大明三个人的心头,这时候他们都各自后悔读书的时候没有用工,考试的时候才知道该念的书还没有念,来的路上那种愉悦的心情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们默默地在远处看着,他们甚至害怕看见那些曾经的初中同学。
    
    学校的喇叭里传来动听而熟悉的台湾校园歌曲《走在相见的小路上》,那高昂的歌声掩盖了校园内嘈杂的声音,同时也掩盖了校园外一个已经被遗忘的角落,角落里站着三个失意的年轻人,他们默默地推起自行车走向宽敞的街道。
    
    再见了,我那亲爱的初中同学,我那美丽的中学校园,永远永远地离我而去了,那是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永远不能忘却的怀念。
    
    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大明他们的注意力,原本低落的心情又明亮起来,声音嘈杂,街道两边的单位也多了起来,有工商所、税务所、规划办、土地办还有信用社,里面的人都戴着大沿帽,穿着统一的服装进进出出。
    现在的集贸市场已经全面开放了,这些管金融的、规划的、税收的单位仿佛是一夜之间全都配备齐全了。
    
    摆摊的也越来越多了,有卖鸡蛋的,卖青菜的,小贩们不停地吆喝,那些被捆得死死地等待卖出去的鸡鸭鹅,惊恐地睁着眼睛,尖叫着扑楞着翅膀做垂死挣扎,主人们死死地抓住它们的腿和商贩们讨价还价。
    
    三个人走过农具厂大门口,又一个热闹的景色吸引了他们,农具厂门口有一个铁匠铺子,四面有一米来高的围墙,上面搭着红山草的棚子,铺子里的一处炭火上一块生铁被烧的通红,铁匠师傅长满老茧的左手拿着铁钳子夹住通红的铁块,放在一块铁砧上,右手的一个小铁锤不停地敲打,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光着上身,双手举着大铁锤跟着老师傅的节奏,铛铛铛地擂将起来,风箱鼓舞,火星四溅,蹦到师徒俩厚厚的皮围裙上面,那围裙已经有一些被烧透的小洞洞,师傅紧握铁钳子左翻身右翻身,看热闹的人们不住地后退,小伙子前打后捶,一会儿功夫就有了铁叉的模样,师傅往哪旁边的一个水盆里一放,随即扑哧扑哧地冒出来白色烟雾。
    
    再看街道两边的理发店,理发师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而且还有女的,衣着时髦,以前的那些油头灰面摆着小摊的老师傅们看不到踪影了,年轻的理发师,尤其女理发师是一个新鲜亮点,墙面上贴着各种头型样画,有三七开,四六型,五五分,俊男靓女发型新潮,很多人都在排队等候理发,剪刀的咔嚓声和吹风机的呼呼声交替做响,已经理好头发的年轻人都把头发抹得油亮油亮的,照一照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心里真是美极了。
    
    大明、伍子和玉珠三人已经很久没来赶集了,他们新奇地看着这些新鲜事物,失学的失落渐渐的消失了,一个因此崭新的世界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是他们即将步入的新社会,他们的思想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个人放好了自行车,来到供销社商店里,置备齐了牙刷牙膏等日常生活用品后,三人就津津有味地观察着眼前缤纷的五彩世界,熙熙攘攘的人流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更加热闹的场地,庆云公社影剧院。
    
    影院门口的喇叭里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歌曲委婉激昂,扣人心弦。
    眼前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今天放映的电影名字《奋起还击》,这是一部反映对越反击战的电影。
    卖票的窗口人头攒动,如此的场景和气氛吸引着每一个人,伍子说道:
    “大明,玉珠我们也看一场电影在回家吧,听说这部电影很好看呢。
    ”
    玉珠忙摆手道:
    “不看不看,回家晚了大人又该骂人了。
    ”
    伍子又说道:
    “时间还早呢,一部电影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看完回去也不迟。
    ”
    大明想了想,最近他们几个人因为升学的事情心情都不好,也想放松一下,就对玉珠说:
    “玉珠,看就看一回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过几天就要秋收了,再说咱们可从来都没有看过大白天放电影呢,不知道和夜晚放映的电影有什么不同。
    ”
    玉珠一听大明也同意,也就不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
    ”
    伍子话音未落就挤进买票的人群。
    
    大明觉得肚子里饿了,便把装着东西的黄书包交给玉珠说道:
    “你把东西拿着,我去买几块烧饼。
    ”
    贴烧饼的炉膛里窜出蓝蓝的火苗,打烧饼的师傅穿着的背心都被汗水湿透了,但他仍然双手不停,手掌用力搓揉着案板上的面团子,劲道够了之后,用力一拉,拉成薄薄的一块面皮,往那面板上啪地一甩,撒上芝麻,咔咔咔咔几刀下来就切成一块块烧饼飢子,师傅把双手伸在凉水盆里沾了一下,然后抄起一块块烧饼飢子贴在滚烫的炉壁上,汗水顺着他那被考得殷红的胳膊流下来滴在炭火里,“滋啦”一声化为了白烟,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烧饼香味飘出炉口,挑动着人们的嗅觉神经。
    
    买烧饼的人很多,有的是带着小麦来换的,也有直接用钱买的,烧饼师傅忙得不亦乐乎:
    “不要挤,大家不要挤,我这炉子里的烧饼够你们买的。
    ”

    大明早早地就把钱递过去,师傅接过了钱用黄色牛皮纸包好六块烧饼交给了他,烧饼很烫人,大明左手换右手地来到玉珠身边,伍子的电影票也买好了,三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检票进场。
    播放厅是一个高大的瓦房,进了木质大门后,屋子里面光线暗淡下来,四周墙边各有几个出口,被棉被遮掩着,微微透着点光亮,地面是一个斜坡,前低后高,屋子中间是一排排整齐的座椅,前面是一个舞台,舞台中间高高地挂着白色的幕布,这倒是与以前小队里放的电影用的一样,往后面看去,后墙上有两个方形小窗口,里面闪出亮光,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有人员在操作着机器,大明三人对着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不久就听见后面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大家静一静,电影马上就要放映了。
    ”
    放映员连喊几遍之后,影院里的声音渐渐地平息了,随即屋内灯光一下子全部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两束灰白色的光芒从放映台的小窗口跃出,照耀在前面的白色幕布上面,首先是放映的科教短片《怎样种好管理好夏玉米》,主要内容是种玉米的技术要点。
    
    科教片放完后,正片才开始,此时场子里鸦雀无声,画面上的映出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伤心痛哭,人们正将陶醉在这美好的剧情中时,只听得最前排好像炸了锅似得乱开了,透过光束的余亮隐约地可以看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人嘴里叼着香烟正指手画脚地叫骂。
    
    正在放映的影片戛然而止,厅内的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果然前排有人在打架,胆小的躲得远远的,胆大的则在旁边看热闹。
    
    只听得有人轻轻地说道:大明他们坐的靠后,并没有看的太清楚,只听得旁边的人指指点点,原来那个正在抽着烟骂人的是街西头的张二,家里兄弟多,平时又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整天在街上打三讹两的,已经是街上的恶霸了,不知道今天又是哪个倒霉蛋得罪了他。
    
    只见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教,嘴里不住地求饶:
    “二哥二哥,饶了我这一次,黑暗中我没认得是您,下次再也不敢了。
    ”
    几个放电影的工作人员连忙过来把打人的拉开,又是递烟又是点火地向那个叫张二的赔不是。
    
    只见张二双手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骂道:
    “妈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东西,也敢检查老子的票,咱兄弟几个在这条街道上吃喝玩乐,还没有人敢向老子要钱呢。
    ”
    “是是是,二哥您下次尽管来看就是了,免费免费。
    ”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称是。
    
    只听得张二又喊道:
    “咱兄弟们可不稀罕你这老掉牙的破电影,外面的录像厅比这里精彩多了,要看武打有武打,要看爱情有爱情,走,弟兄们随我到外面去看录像去,看完录像我带你们到供销社饭店喝酒。
    ”
    张二几个人嘴里喷着烟圈,吹着刺耳的口哨,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玉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贴在大明身后,惊魂未定,紧紧地抓住大明的手紧张地说道:
    “咱们回家吧,不看了。
    ”
    伍子说道:
    “打架的人走了,电影还要接着放映呢,现在回去了,咱们这两毛多钱的电影票不是白花了。
    ”
    大明也说道:
    “不要怕,我们又没有得罪他们,咱们坐下来继续看,很快就完了。
    ”
    玉珠这才松开大明的手,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掏出手帕擦了又擦,坐在大明身边继续看电影。
    
    播放厅里又重新关闭了灯光,两道灰白色的灯光再次耀然而出,聚焦在洁白的幕墙上,人们忘记刚才的一切,心情也随着剧情的发展而融入了电影的之中。
    
    第三十四章 遭遇小混混
    今年的夏种玉米果然实验成功了,白马河两岸秋水清凉,玉米金黄,先进的农业技术配合辛勤的田间劳作取得了的成果,等待了小半年的社员们终于迎来了收割的时候。
    
    一棵棵灰褐色的玉米秸秆被砍到在地,一个个黄灿灿的玉米棒子被掰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运着粮食,因为接着还要把秸秆腾出来,田里马上就要播种麦子了。
    喜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今年是夏种玉米收获的第一年,这样规模的收成比起往年的抛荒强多了,明年有了经验,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今天是星期六,考上了高中的玉平早已经是人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她知道家里正在农忙,刚一放学就急忙找到林飞和卫国要一起回家,但是他俩今天是值日生,要打扫完卫生才能回去,林飞便说道:
    “玉平,你骑着我的自行车先走吧,我和卫国打扫完卫生再共同骑着一辆车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玉平答应了一声推出林飞的自行车走出了学校大门,她骑车已经很熟练了,顺着街道拐了一个弯,上了白马河的大堤。
    
    秋日的傍晚气候宜人,河两岸都是忙碌的社员们,大堤上人流稀少,玉平回家心切不由地加快车速,本来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是前方坡下突然走出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并着肩逆向而行,玉平急着赶路,车速很快,眼看着来不及刹车了,可是那两人并不躲闪,玉平赶紧握死刹车,但是还是碰到了其中一个,那个人踉跄一下倒在地上。
    
    玉平连忙跳下车扶起那个人,立即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喝醉了的小伙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他们穿戴时髦,梳着大爆头,穿着喇叭裤花衬衣,膀子上刺着青色的盘龙飞凤,玉平知道这些都是公社街道上的游手好闲的人,心中叫苦,连忙陪着笑脸说道:
    “大哥,对不起,家里有急事撞到了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
    ”
    玉平不住地鞠躬赔不是,那两人正是街道上的小痞子,今天不知道在哪里喝的酒,在这林荫大道上散步醒酒,冷不丁地被撞了一下,爬起来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仔细一看眼前撞了自己的是一个大姑娘,身材高挑双腿修长,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散把子垂在双肩,白皙的脸庞眉宇清纯,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里满是不安,竟是一个标志的美人儿。
    
    这两人本来一身怒气正要发火,看到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站在他们的面前,怒火一下子消了一半,两双眼睛色迷迷地盯着玉平,只听那个被撞到的青年喷着熏人的酒气说:
    “小妹妹,哪……哪个大队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把哥哥我……给撞疼了。
    ”
    玉平慌了神,再次赔不是,又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块钱递过去说:
    “大哥,都怪我赶路心急,不小心撞到了你,我这两元钱你拿去买一点跌打药抹一抹,如果真受伤了的话,我就在这公社中学上高中,你到时候可以来找我。
    ”
    那人见玉平这样,更忍不住地坏笑着道:
    “小妹妹,我们哪里忍心要你的钱呢,只是我的大腿被你撞的痛了,你就给我揉一揉就算了,至于钱吗我就不要了。
    ”
    这小子说着话一把抓住玉平的手往自己的大腿上按,玉平立马羞得满脸通红,小时候她就是一个疯野的丫头,这出落成大姑娘了,再加上家里的事故,以前的野性子已经有所收敛了,可是见这个流氓上来就动手动脚占自己便宜,立即火冒三丈,抬起自己的大长腿照着那人的肚子上就是一脚,那个流氓猝不及防,立马被踹得仰脸倒在地上,他恼羞成怒,爬起来喊道:
    “吆喝,小妹妹还有两下子,兄弟给我上。
    ”
    另一个家伙一看同伴被打,立即也冲了上来,两男一女厮打在一起,玉平毕竟是女流之辈,孤身一人,虽然连抓代挠,仍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只听得后面有人大喝一声:
    “你们给我住手。
    ”
    玉平一看,原来是林飞和卫国赶上来了,她心中一喜,用力挣脱了两人,站在一边。
    
    两个痞子看见有人上来打抱不平更加恼火,他们在这附近横行霸道惯了,见林飞他们的来人穿着不过是两个学生,正好欺负欺负他们涨涨威风,其中一个握了握拳头,掐着腰走上前来说道:
    “小子,你想英雄救美吗,我看你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另一个人一个饿虎扑食扑向林飞,林飞往旁边一躲闪,说话的那个人也扑打上来,一瞬间四个人便扭打在一起,林飞和卫国是农村的孩子,从小干活,身强力壮,那两个小流氓油头粉面的,身体瘦弱,又喝了酒,腿脚不稳,哪里是林飞他们的对手,不一会都被制服了,趴在地上喘粗气,玉平在一旁心急的喊着:
    “别打啦,别打啦。
    ”
    林飞心中有数,他见对手趴下了,并没有狠命地厮打,拉起卫国和玉平什么话也没有说,三人跨上两辆自行车飞奔而去,一直到了村口才停下来,林飞对卫国和玉平说:
    “刚才的两个人我想起来是谁了,一个是公社股长的儿子,一个是信用社主任的儿子,在学校就经常到我们班级里找几个干部家的子女玩耍,他们娇生惯养,平日里游手好闲地无所事事,等到了学校咱们一定要小心。
    ”
    卫国和玉平听了都点头答应。
    
    第三十五章 收玉米
    玉平到了家里,母亲正在做饭,见玉平回来了,告诉她姐夫拴柱正在自己家里的责任田里往外拉运玉米秸秆,玉平拿了一块干粮急急忙忙地朝着靠近大队鱼塘边上的自家责任田边走边吃,到了田边就看见伍子正在帮助姐夫拴柱往板车上装着秸秆,两人的脸上都流着汗,胳膊上都有被玉米秸秆划过的红印子,她感动地说道:
    “伍子哥,你怎么又来帮咱家干活,我放学回来了,你回去吧,你家里也还有一大堆的农活呢。
    ”
    伍子笑着说:
    “咱家的那点农活还不够我几个哥哥他们干的呢,我刚才割了一些野草放到鱼塘里,看见拴柱哥一个人在这里装车实在很费劲,车上有人车下就没有人帮手,就过来搭把手。
    ”
    玉平弯下腰来一边收拾秸秆一边说道:
    “这一车秸秆装满了你就回家吧,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
    玉平说着话就要举起捆好的秸秆,费了好大劲却举不到车顶,伍子笑着说:
    “看你跑步挺快的,举着这个也要力气技巧呢,你别看上面的秸秆都发黄了,可是下面和里面都是青的,你要少拿一点才能送到车顶。
    ”
    虽然熟透了的玉米棒子被掰了下来,可是剩下的秸秆又硬又刺人,极难拉运。
    玉米收获以后,必须赶在下雨之前把把秸秆从地里清理出来,这样好播种下茬小麦,这几天天干地平,板车能拉进到地里,要是下了雨就麻烦了,所以家家户户为了赶季节起早带晚地把秸秆运出来拉到河滩上堆成堆,晒干了可以做烧火的柴火用,其实各家各户收小麦得的小麦秸秆还没有烧完,玉米秸秆又收获下来,今年冬天再也不愁没有柴草了。
    
    三个人车上面一个,车下面两个,很快地就装满了一车,他们的脸上都流着汗水,沾满了灰尘。
    拴柱捆好车子套上毛驴,吆喝一声,毛驴头一扬双腿蹬着,拴柱在前面赶车,玉平和伍子在后面推着走出了田块,爬上了白马河大堤。
    
    一片片玉米地收割完毕之后,在河边又能看到遥远的天际了,太阳放射着乳黄色的光芒,越来越大,一步步坠向地平线,遥远的天边雾气升腾,一片苍茫,河堤上杨树林下飘落了少许青黄色的叶子,日子已经入秋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玉平早早地起床,梳洗完毕后随手拿了两块饼子就扛着镢头出门了,秋日的早晨已经有了些许凉意,玉平边走边吃,田间小路上的野草上洒满了露水,很快就把她脚上的布鞋打湿了,晨雾中人影绰绰,已经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大早上就来干活了,玉平和同村人打着招呼,一会就来到了地头。
    
    昨天晚上没有运完的玉米秸秆经过露水浸湿后变得柔软,正好打捆,玉平的姐夫拴柱让她上午先过来捆好,下午的时候拴柱拉着平板车过来运。
    玉平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望了望河岸边的村庄,村里已经飘起缕缕炊烟,农家人早已分好工,做饭的做饭,下田的下田,放牛的放牛。
    
    玉平捆完了玉米秸秆后,抡起撅头刨着地下的玉米根,玉米棒子和秸秆已经收割完了,还要把深深扎在地里的根须刨出来,马上就要播种小麦了,家家户户都要人畜并用拉犁种地,把玉米根须刨出来犁地的时候就会轻快多了。
    
    不知不觉间一轮红日悄悄地爬上了天空,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大地,田间缭绕的薄雾慢慢地褪去了,野草上的露水也不见了。
    玉平刨得累了,便坐下来歇息一会,拿出早上吃剩下的干粮慢慢嚼着。
    
    这时候伍子拿着镰刀和草筐来到了她的跟前:
    “玉平,这么早就下地了干活了,累坏了身体就没办法子参加训练了。
    ”
    “是伍子哥啊,你怎么大早上的也转过来啦?”
    玉平见是伍子来了,望着他笑眯眯地说。
    
    “怎么?不欢迎我来啊?刚才割完了草看见你在这里就过来了,以前天天在一起,现在你们上学了,我们在家里劳动,感觉不习惯了,总是觉得比你们矮一截,这几天不见还有点怪想念你们的。
    ”
    玉平笑了她说:
    “伍子哥,你就别讽刺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是知道的咱家里没有劳力,我趁着星期天,尽量多做一点是一点,也许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不去上学了,考大学还是看林飞卫国两个人有希望,我这个练体育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怎样呢?”
    伍子说道:
    “玉平,你可不能气馁啊,上了大学就是享福一辈子,你看我和大明玉珠,我们三个人没考上高中,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农村了。
    ”
    伍子说着话看见地上镢头拿起来就要刨玉米根须,玉平一把夺了回来,说道:
    “伍子哥,不能再让你帮助咱家干活了,你也够累的,回去歇着吧。
    ”
    伍子又把镢头夺了过去,说:
    “我没有事情,正好帮你刨一会,我现在是大小伙子了有的是力气,干一天的农活也不觉得累,你歇一会在干吧。
    ”
    玉平听他这么说,便把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听母亲说过,伍子家劳力多,三哥还有拖拉机,伍子现在每天除了割一些野草喂喂鱼,基本上没有其他事情,玉平不在家的时候,伍子就经常过来帮助自己家里干农活,她心里对这个发小一直感激不尽。
    但是她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付出这么多呢?便又要伸手去拿撅头。
    
    伍子一看玉平伸过来的手心里有两颗黄豆大小的水泡,忙说道:
    “你看你的手心里都磨出血泡了,自己都不知道,还要继续干?”
    玉平一看手心里果然有两个血泡,之前干活没留意,水泡越往后越疼,如果磨破了可能连撅头都拿不稳了,她心里一下子着急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星期天,她准备今天拼命干一天,这样她回了学校,母亲就可以少出一点体力,可是上午才刚刚开始手上就被磨了两个大水泡,她着急道:
    “伍子哥,这,这怎么办啊?”
    伍子笑了他说:
    “怕什么?以前割草,上西山拾草经常起血泡,让我把里面的血水放出来就好了。
    ”
    伍子让玉平坐下,他找来一根树枝,用镰刀削的尖尖的,握住玉平的手在那血泡上挑开两个小洞,两滴紫红色的血水马上流了出来,玉平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挤压了两下,雪白的手帕立马染上了血色。
    
    伍子埋怨道:
    “你用手帕擦干什么呀?都把它弄脏了。
    ”
    他觉得很可惜,多么洁白干净的手帕啊,那是女孩子特有的象征,那上面还有她们清香的气息,它代表着无数少女的纯洁无暇。
    
    伍子转头又找来几棵焉巴的蒲公英叶子,在手心里搓了一会,让玉平摁在血泡上说道:
    “你忘记了,咱们小时候镰刀割破了手都是用它消炎止血的,过一会就好了,不过你是不能再刨地了,要不然磨到里面的嫩肉你回去写字都费劲。
    ”
    伍子说完话从新拿起镢头开始刨地,玉平无奈只好跟在他的后面用一只手拾起刨出来的根须堆在一起。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伍子问道:
    “你姐姐姐夫今天怎么没有来?”
    “听妈妈说姐姐家的孩子昨晚上发高烧,大队卫生室不能给婴儿挂盐水,要带到公社卫生院去,姐夫说下午过来呢,”
    “你姐姐家里几个孩子了?”|
    玉平一听笑道:
    “你忘了,我姐就去年刚结的婚能,有几个孩子?她就半个月前早产刚生完,是一对双胞胎。
    ”
    “是男孩还是女孩?”
    伍子紧张地问道。
    
    “两个小丫头。
    ”
    玉平自己是个女孩子,认为姐姐生了两个丫头挺高兴的。
    
    伍子干的累了,直了直腰杆,嘿嘿地笑了笑说:
    “真是阴盛阳衰,我三哥家里也是两个女孩子,我爸成天唉声叹气的,没有个男娃他愁死了。
    ”
    玉平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你家是准备让你三哥三嫂再生吗?”
    伍子神秘地说道:
    “玉平,你们到公社上学不知道,现在村里计划生育抓得紧呢,大队喇叭里每天都是宣传计划生育政策,你没有看到墙上的标语都是写着这方面的内容,听说四十岁以上的男女都要做绝育手术,现在弄得人心惶惶的。
    ”
    伍子叹了一口气,抡起镢头又开始刨地,继续说道:
    “现在李怀水又神气起来了,他是计划生育专干,以前和他有过节的人又要倒霉了。
    ”
    提起李怀水,玉平的心里咯噔一下子,自己家和李怀水可是有过好几次过节的,那李怀水偷窥姐姐洗澡,踹碎自己辛苦捡来的麦穗子,泥塘里羞辱姐姐,黑夜欺负姐姐和弟弟,气死自己的父亲,都是这个畜生干的事情,怎么大队里又让他当什么计划生育专干呢,难道全大队的好人都死光了吗?她不免又为姐姐担心起来,便说道:
    “那我劝劝姐姐不要再生了,这样李怀水就管不到她了。
    ”
    伍子说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农村多封建,没有男孩子的家庭就是等于没有后代,父母出了门都抬不起头来,总觉得矮人一等,有些人家就是被惩罚得倾家荡产也要生男孩,还有的人抛家撂产地带着媳妇远走高飞,什么时候生个男孩什么时候回来。
    ”
    此时玉平更加为姐姐发愁了,拴柱的父亲最为封建了,而且是两代单传,到了拴柱这一代还能甘心绝后了,真正像伍子说的那样该怎么办哪,自己家里的几亩责任田还指望姐姐姐夫呢,姐姐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他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秋老虎开始发作起来,气温也渐渐地燥热起来,伍子的脸上汗水连连,不停地撩起上衣擦拭着,玉平看了,掏出那还带着血渍的手帕递给他说:
    “你们这些男的干活都不喜欢带着毛巾,流了汗水都用上衣擦汗,给你,这条手帕你拿去擦汗用吧,回去洗一洗上面的血渍,不要嫌脏就行了,”
    伍子接过来在脸上擦了几下,果然有一股余香直冲脑门,他鬼脸子一笑,说道:
    “那我就留着了,也有个纪念。
    ”
    玉平笑道:
    “送给你擦汗用的,本村本邻的天天见面留什么纪念,就你鬼心眼多。
    ”
    伍子的心里美美的,他将手帕放进口袋里,用力地抡起撅头朝着前面的玉米根刨去,他感觉到浑身都是力气了…….
    @章望溪 2017-06-14 13:18:32
    做好记号,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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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水利工程
    入秋之后日子过的很快,转眼间今年的水利工程又要开始了,玉珠大明伍子三人现没学上了,务农在家,今年的水利工程他们都要参加,短短半年之间,三人就从学生的身份转变成为水利工地上的一个个扒大河的民工,他们是生产队最新的一批青壮年劳力。
    所幸今年的水利工地在自己的家门口,主要工作是给村头的那段白马河清淤捞泥,这样既通了河道,捞上来的淤泥也是来年春耕的上好肥料。
    
    深秋的白马河失去了夏日的激情,河两岸一片萧索,干枯的杨树叶片飘落在地,北风吹过,干巴巴的柳树条孤独地摇晃着,蔚蓝的天空中,一排排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这些候鸟要到温暖的南方过冬,等天气回暖了才回来。
    
    白马河底的河水已经很少了,扒大河的人们将河流分成用泥土隔成段,旁边轰鸣的柴油机带着水泵不分昼夜的抽水,水落之后河底不仅仅是石头,还有那些翻滚着白肚皮鱼儿,民工们忙不迭地把它们拾起来,放进自家的鱼篓里,这些河鲜肉质鲜美,抓几条都够吃上好几顿,所以苦累中又有几分惬意。
    
    这次捞泥的分工是按照白马河流到那个生产队的地边,这段区域的任务就归到这个生产队,按照各家各户承包责任田的亩数分配土方任务,在家门口施工,劳力们早晚都是在自己家吃饭,白天的时候男女老少一起上,河堤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玉珠、大明、玉平和林飞这四个家庭还是分在一个组,几家一直相处的不错,在这个时候他们没有去分清劳力的强弱,而是互相帮助,大明的父母一副扁担,玉珠大明一副扁担,玉珠的母亲和玉平的母亲装框子,先用铁锹将淤泥挖出来装进框子里,再用扁担将泥框抬上去。
    河底的淤泥又黑又臭,脚下很滑,其实干哪一样都不容易。
    河滩的坡面上人们挖出一些小坑作为台阶,抬泥的人脚要踩住这些临时的台阶以防止滑倒,一步步地将淤泥抬到河岸上按顺序倒下来。
    
    几天下来年轻人都吃不消了,肩膀肿的像小馒头,两条腿也拖不动了,生活的艰辛依然还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这一天早晨,玉珠妈妈做好了饭就喊玉珠起来吃饭,玉珠实在是太累了,她身材娇小,今年又是第一次参加水利工程劳动,实在承受不住如此繁重的劳动,她卷缩在被窝里,任妈妈喊了几遍也没有起床,妈妈过来看到她的肩膀,红肿的厉害,心疼不已,嘴里说道:
    “我的乖乖,从小到大一直也没干过这么重的活,万一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玉珠她爸,你过来看看咱家的丫头肩膀都肿了,今天咱玉珠不去干了。
    ”
    玉珠的爸爸在外间吃饭,听见了说道:
    “那怎么能行?我和你只能装泥不能抬泥,总不能让人大明一家人往上抬吧。
    ”
    “那,林飞,玉平怎么不回来抬泥?”
    玉珠的母亲委屈地说道。
    
    “那两个孩子都在公社念高中,又不能请假回来扒大河,咱家玉珠当先如果也能考上高中的话还能不上了回来抬泥?”
    玉珠的父亲还是对于玉珠没有考上高中心里还是耿耿于怀,要是村里几个娃娃都落榜了,那也就算了,这中间关键有玉平对比着,玉平的家境那么困难,人家都能考上高中,要是将来真正地考上了大学,那在全大队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件,孩子享福一辈子,父母也能跟着沾光。
    
    玉珠妈听到这话,更加埋怨他:“你这个老东西,哪壶不开你不提哪壶,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风言风语的话,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
    爸爸妈妈的话玉珠听的很清楚,是的,他们四个家庭分在一起,她和大明没考上高中,本来就心里惭愧,下半年劳动的时候一直很努力,今年的水利工程他俩更是义不容辞地走在前面,其实按照劳力强弱来说,大明家是最吃亏的,可是人家也没有说什么,一天到晚地埋头干活,自己的父母年龄偏大在河底装泥,晚上收工时还得人把他们拉上来,玉平姐家里劳力最弱了,可是他们几家又怎么能忍心把他们家的任务撂下呢,拴柱哥家里也有土方任务,就在旁边的生产队里,总不能自己家里的不干过来帮忙吧,林飞的爸爸是公家户口,家里的责任田也少,所以分摊的淤泥土方也少,林飞的妈妈也是一起过来干活,总之不能搬着林飞哥和玉平姐。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就安心地上学吧,谁让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好姐妹呢?我和大明哥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起来上工吧,工地上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多的是,人家都能坚持,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玉珠爬起来穿好衣服,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吃过饭就拿起工具走出了家门,父亲看她嘟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料想还是在生他气,收拾了一下也跟了出来。
    
    到了工地,还是大明和玉珠一副扁担抬泥,大明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又拉,他知道玉珠累了,有些受不了,他要帮玉珠多分担一些重量,他把绳子拉得离自己很近,他想着自己承担三分之二的重量,玉珠只要三分之一就行。
    
    玉珠望向大明,他的脸上满是温暖和坚定,玉珠说道:
    “大明哥,这不行,你的肩上太重了。
    ”
    “别说了,抬起来走吧,我能吃得消。
    ”
    玉珠收回目光转过身去,两个人一起用力,扁担压在他们的肩上,顿时一阵针刺的疼痛,玉珠强忍着将要涌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步伐艰难地走上去。
    
    也许是肉体休息了一夜,一下子接触到重量不适应,一开始肩膀确实疼痛不得了,不过坚持一会便不是太痛了,还是毅力战胜了疼痛。
    
    捞到河底时淤泥又湿又重,装在框子里一边走一边往下流黑水,河堤坡面上不一会就泥泞不堪,人们不时地端来干干的土层放在上面防止滑倒。
    
    下傍晚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抬着的泥筐不停地摇摆着,玉珠突然觉得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泥框也翻倒了,玉珠双手抱着脚脖子,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妈妈心疼死了,连忙爬上来问道:
    “我的乖乖,脚脖子扭伤了?”
    玉珠点了点头,玉珠妈妈着急地喊道:
    “哎哟,哎哟,我闺女脚脖子扭伤了,这活没办法干了。
    ”
    玉珠父亲过来拉了她一把说道:
    “喊什么喊?跟嚎丧似的,扭伤了让她回去歇着就是了。
    ”
    林飞的母亲和玉平的母亲也有些内疚,是啊,自己家里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可累坏大明和玉珠,她们也都过来关心玉珠,想把玉珠扶起来,可是玉珠的脚扭得不轻,实在也站不起来。
    
    大明的父亲说道:
    “你们都背不动玉珠,让大明把她背回家歇着吧,以后也不要她再来了,工程已经大半了,再过几天就能完成了。
    ”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玉珠抬在大明的身上,大明吃力的背着她艰难地往村子里走去,玉珠的父亲脸上现出难言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女儿玉珠已经长大了,这样跟男生亲密接触已经不合适了,他突然感觉到该为女儿的婚事着想了。
    
    大明气喘吁吁地把玉珠背到家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凳子上,找来了她的衣服,又去打了一盆水,怼上水壶里的热水,试着温乎了,便对玉珠说:
    “你自己先洗一洗身上的泥水,换身衣服,我去大队卫生室给你买膏药和消炎药。
    ”
    大明说完话关上房门走了。
    
    不一会儿大明买药回来了,玉珠也换好了衣服,大明把她扶到床上,后面用枕头靠着,端来开水对她说道:
    “玉珠,过一会你把消炎药吃了,过两天就好了。
    我回去干活了,顺便叫你妈妈早点回来做饭给你吃。
    ”
    玉珠一见大明要走一把抓住他,眼含泪花地说:
    “大明哥,我也不能干了,只是苦了你了。
    ”
    “你不要担心,工程再过几天就完成了,明天就是星期六了,我估计林飞和玉平都能回来,我们一起加把劲很快就干完了。
    ”
    大明急匆匆地走了,玉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而下,她难过地哭了。
    
    晚上,林飞玉平他们放学回来了,知道玉珠的脚扭伤了,便和伍子卫国一起,每人凑了几块钱到大队代销点买了点罐头点心,来到玉珠家里看望玉珠,弄得玉珠怪不好意思。
    玉珠妈妈却不客气地接过来,嘴里还埋怨着:
    “你们好好看看把我闺女的脚扭的,你们都去享福去了,难道大明和玉珠就活该受这份罪?”
    玉珠一听急了,大声地喊道:
    “妈妈,你出去,你出去,别在这里气我了。
    ”
    林飞笑着拉住玉珠妈妈的手说道:
    “婶子,你不要生气,明后两天星期天,我和玉平在家里干两天,明天你就不要去了,在家里给玉珠做点好吃的。
    ”
    “最好再请两天假就能完工了。
    ”
    玉珠母亲还是不甘心地说了一句,拉着脸走出了玉珠的屋子。
    
    大明吃过饭换了衣服及早地就来了,他来看看玉珠的脚脖子肿胀消退了没有,几个人坐在一起说着工地上的奇闻趣事,叙述着学校里的新鲜事物,忘记了明天所要付出的艰辛劳动,玉平摸着玉珠的脚脖子说道:
    “玉珠妹妹,你是帮助我抬泥扭伤的,这个学我真的不想再上了。
    ”
    玉珠拉着她的手苦笑着说:
    “姐姐,什么你的我的,只要你们能考上大学,我和大明再累点也没有什么。
    ”
    林飞也说道:
    “玉平,我们都不要内疚了,明天就看我们的表现吧,大明,明天你来装框,我和玉平抬泥,玉平,你怕不怕?”
    玉平笑了她说:
    “这有什么怕的,难道说比学习数理化还要难?玉珠妹妹比我还要小就能干,我也能干。
    ”
    这些可爱的年轻人,夸下海口却也实事求是,两天的假期林飞他们都在工地上,那满筐黑臭的淤泥好像是小山似得压在肩头,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到了晚上甚至连吃饭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不过所幸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今年的水利劳作总算是结束了。
    
    作者出身农村,一介布衣,年逾50,回首往事,常有恍如隔世之感,闲暇时爱提笔胡诌,如果拙作有幸被您鉴赏,倍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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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冬数九的日子来了,伴随着寒冷的东北风,一场大雪飘飘洒洒,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把大地装扮得银装素裹。
    这是冬天的象征,这是人们的向往,冬天的积雪是对今年的收官,也是明年的丰收的希望。
    待到春天来临时,雪水就会慢慢地融化,滋润着冬小麦,庆云村的社员们望着大雪,这是每年他们都熟悉的场景,不过今年的感觉不同了,今年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个年关,真得就像翻书一样,把过去的旧日子都翻过去了。
    
    春节到了,过年的公社集市上更加热闹,鸡鱼肉蛋、烟酒糖茶、油盐酱醋甚至干鲜海货都应有尽有,真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地上的积雪早就被打扫干净了,不论是商店还是路边摊,生意都非常红火。
    
    此时的农村里是当家主妇们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她们在腊月二十就开始准备年上所需的年货了。
    联产计酬加上大包干,今年过年明显地感觉比以前富裕多了,春节的时候也能大胆地买一些荤菜回来多做几个菜,除了肉之外,磨豆腐,炸丸子,烙煎饼,蒸馒头这些都是必须的,做好了这些,春节期间就是吃喝玩乐了。
    
    村里的杀猪匠将自己家里喂了一年多的两头肥猪杀了,扛了一张桌子放在村子中间的雪地上,赤条条白里透红的猪肉片子横在上面,屠夫腰里系着花围裙,把尖刀磨得锋利含在嘴里,邀上几个伙计在村子里吆喝一声,大家都围拢过来,你三斤,我五斤,人口多的就买七八斤,杀猪匠忙不迭地举起砍刀,大人小孩被吓得直往后退,眼睛直直地看着肉片,只听得咔嚓一声一刀砍下来再往后面一拉,一块猪肉就被割下来,人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猪肉在称上一称,利索地掏出钞票交给屠夫,提着猪肉领着孩子回家过年去了。
    
    伍子家鱼塘里的水被柴油机抽的精光,鱼儿失去氧气晒在烂泥里挣扎着上窜下跳,伍子和父亲还有三个哥哥正在抓鱼,一条条的拾起来装在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准备明天拉到集市上去卖。
    今年鱼塘里的鱼长得又肥又壮,除了上交大队那部分,估计也有不小的收入,这与辛勤的劳动和精心的管理分不开的。
    父子几个一直抓到下午才上岸,回家吃完晚饭后,伍子便提着一个口袋来到了玉平家里。
    
    玉平的妈妈正在屋里做豆腐,玉刚则坐在锅门口给锅底烧火,豆花的香味飘满了小院。
    
    伍子刚进院子就喊道:
    “玉平,玉平在家吗?”
    玉平的母亲听见是伍子的声音就说道:
    “伍子啊,玉平不在家,听她说寒假作业不会做去找林飞教去了。
    ”
    玉平的母亲说着话,却没有离开锅台,原来做豆腐是件精细的活儿,要提前把黄豆泡好,磨成豆浆倒在大锅里烧开,此时是最关键的一步,人不敢离开锅台,不然的话豆浆烧开了就会涌出锅口,流淌得干干净净,等豆浆烧开后除去上面的泡沫,点上盐卤,不一会就变成了豆腐脑,如果想吃的话,乘上一碗放上捣碎的辣椒大蒜,味道真是好极了。
    剩余的豆腐脑放在白色的纱布里,上面放上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在放上一块干净的石头压着,一夜之后就变成白白嫩嫩的豆腐了,炒菜烧汤都可以,农村人常年有豆腐吃就算不错了。
    
    据说这神奇的豆腐是汉朝时期淮南王刘安发明的,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过了年豆腐吃不完切成条状撒上盐用绳子穿成串挂在屋檐下风干,到了二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下来开水泡开放上红辣椒炒着吃,卷在煎饼里咸渍渍辣乎乎的回味无穷,还有好酒者把豆腐放在玻璃瓶子里,一个月以后又发黑又长毛,名曰臭豆腐,有的人望而生畏,有的人喝了一口酒,拿着大葱沾着臭豆腐,别有一番风味。
    
    伍子听说玉平不在家里,从口袋里提出两条鱼来放在水盆里说道:
    “婶子,今天咱家鱼塘里抓鱼,父亲让我送两条来给你们。
    ”
    玉平母亲一听伍子是送鱼来的,连忙走出屋子摆手道:
    “不行,不行,伍子,你看你一年到头割草喂鱼热死累死的,这鱼还是拿到集市上换钱吧。
    ”
    伍子笑了笑,他说:
    “婶子,咱家今年鱼塘收成不错,去卖也不在乎一条两条的,你就留着吃吧,我走了。
    ”
    “唉,唉,伍子你慌什么,豆腐脑马上就做好了,你吃一碗再走吗。
    ”
    玉平母亲追到门口喊道。
    
    “我吃过饭了,婶子,你抓紧回屋做豆腐。
    ”
    伍子说着话已经走远了,他来到林飞家里,一股油炸的香味飘进脑门,原来林飞的妈妈正在炸丸子,锅里的猪油被烧的翻滚,锅台上放着一个面盆,里面是扳着肉丁子或者是萝卜丁子的面糊糊,林飞妈妈用手把面糊捏成一个个圆圆的丸子,再慢慢地放进油锅里,立即浮起一层油花,白白的丸飢子渐渐地变成乳黄色,金黄色,不一会儿就炸透了,再用漏勺小心地捞出来放在框子里,林飞的弟弟在锅门口烧火,趁着妈妈不注意偷偷地捏了一个放进嘴里,被烫的龇牙咧嘴,他妈妈笑骂道:
    “你就是一个饿死鬼托生的,不能等冷了再吃?”
    伍子见了也笑了,林飞妈一转脸发现伍子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这孩子,到了跟前也不说话,这有热乎乎的丸子吃几个?”
    伍子说道:
    “婶子,我吃过饭了,父亲让我送两条鱼给你家过年。
    ”
    林飞母亲欢喜道:
    “乖乖,那怎么好,今年鱼塘丰收,你家发财了。
    ”
    伍子笑道:
    “发什么财?都是平常不缺功夫,才有今天的收成。
    ”
    “是啊,功夫不怕有心人,平常看到你天天割草喂鱼也不容易,等会带些丸子回去。
    ”
    “婶子,你就不要客气,我怎么没看见林飞啊?”
    林飞母亲用手一指:
    “他在屋子里教玉平做寒假作业呢。
    ”
    这时只听得林飞弟弟喊道:
    “妈,油锅里冒烟了。
    ”
    林飞妈妈转脸一看大吃一惊:
    “你这个讨债鬼怎么不早说,光顾和你伍子哥说话了,忘记锅里的油了,要是烧着了火那可怎么了。
    ”
    伍子悄悄地来到后屋门口,门半掩着,他看见林飞和玉平正趴在桌子边做作业,林飞拿着笔给玉平做指点, 这时突然有一股酸楚的滋味涌上了伍子的心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打扰他们,玉平和林飞已经是高中生了,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语言,他们才应该在一起做一些事情,面对着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伍子突然觉得好陌生了,他们是有可能上大学的高材生,而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苦涩的滋味取代了油锅里飘过来的香味,他默默地离开了林飞家的院子。
    
    当伍子来到大明家里时,大明正在赶着毛驴磨煎饼糊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歌,现在经济条件好了,每一家都能有毛驴推磨拉车,以前的时候,他们经常半夜三更的被大人喊起来推磨,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上课时就打盹。
    毛驴被蒙住双眼,身上也是湿漉漉的,漫无目的地重复着走过的路程,一圈又一圈,大明在毛驴经过眼前的瞬间连忙把一勺子泡好的麦子送进磨眼里,磨盘下面的石槽里是白花花的面糊糊,从出口处中流到木桶里。
    
    大明见伍子来了,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搬过凳子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问道:
    “鱼塘里的鱼抓完了?”
    “抓完了,还带来两条给你家。
    ”
    伍子说着话从口袋里拿出两条鱼来送到大明面前。
    
    大明笑了笑说:
    “怎么这么大方?”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咱们谁对谁啊?交情这么好给你两条鱼还不行?玉平和林飞家里我都给过了。
    ”
    “李卫国家你也给过了?”
    大明和伍子说话间仍不忘往磨眼里送麦子 。
    
    “人家是大队书记家,送礼的还能少了,上午抓鱼的时候李怀水就来提了一篓子走,说是送给公社干部的,余下的再分给大队干部,还能差了咱家的两条鱼?”
    说道李怀水,伍子的语气变得轻蔑起来,他起身把鱼挂在大明家的墙上,继续说:
    “你在这里忙吧,我这里还有两条送给玉珠家。
    ”
    “你等一会,我和你一起去,我有事情要和她说呢。
    ”
    大明一把拉住他,喊来了母亲说煎饼糊子马上磨好了,自己有事情出去一下,他卸了驴,让它饮了水,添了草料,和伍子一起来到玉珠家里。
    
    大明要和玉珠说什么事情呢?原来前段时间他有一个表叔调到庆云供销社当主任,大明的父亲找到他让他把大明安排到供销社上班,现在农民有钱了,供销社的业务也繁忙起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大明的表叔就把大明安排到棉布门市部学习卖布料。
    棉布门市邻边有一个缝纫铺子,铺子里的裁缝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大家都叫她称呼马阿姨,闲谈中大明了解到马阿姨要招一个徒弟做帮手,他就想到了玉珠,玉珠农闲时一直在家里没事,倒不如过来跟着马阿姨学习做缝纫,学成了也算是一门手艺。
    
    玉珠一家人口少,没有弟弟妹妹拖后腿,她的妈妈勤快干净,几天前就把年上吃的东西准备好了,灶旁大大的瓦盆里是叠得整齐的煎饼和一些白花花的馒头,房梁上挂着一个小筐子,透过柳条的缝隙可以看到炸好的丸子,旁边还吊着一块猪肉,足有三四斤重,玉珠家也是用过了晚饭,饭桌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用一块雪白的纱布罩在上面,旁白的小盆里也有一块嫩嫩的豆腐。
    
    玉珠的父亲坐在那里抽旱烟,玉珠母亲见大明和伍子来了亲热地让他两到屋子里坐下,伍子从袋子里掏出鱼来说:
    “婶子,我爸爸让我送两条鱼来给你家。
    ”
    玉珠母亲欢喜地不得了连忙接住说道:
    “你爸爸还能想到咱们,你看咱家也没有什么回给你,多不好啊。
    ”
    伍子笑了他说:
    “不要你回什么,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这鱼你就留着炖了给玉珠吃吧。
    ”
    大明也说道:
    “婶子,你就留着吧,咱们几家伍子给了。
    ”
    玉珠的父亲磕掉抽完的烟灰笑呵呵地说道:
    “伍子,你家承包鱼塘也要交提成,也不容易,还是拿回去换钱吧,吃了你家的鱼,咱拿什么还你家人情啊。
    ”
    大家都笑了,伍子说:
    “叔叔,婶子谁让你们还人情了,我爸爸说今年第一年喂鱼,平时你们都帮助照看着,有时候还会把庄稼地里拔出来的杂草扔到鱼塘里,省我不少力气呢,爸爸说到了年底大家都能尝尝鲜。
    ”
    玉珠母亲说道:
    “好吧,送来了我们就留着我用盐腌上,过了年你们几个孩子来玩,我再炒给你们吃。
    ”
    玉珠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手里正拿着两根织毛衣的签子。
    
    大明问道:
    “玉珠,你在织什么东西?”
    玉珠说:
    “前天我去集市上买了毛线,想学着织一副手套,你看我的手都冻裂了。
    ”说完便把手伸给大明看,大明一看果然肿了一大块,而且还有几道小口子,他说:
    “你看你的手被冻的,抓紧学会了织一付带上护着。
    也给我织一付。
    ”
    玉珠笑了她说:
    “你等着吧,就怕等我学会了冷天就过去了。
    ”
    接着大明就把街上缝纫铺马阿姨要找一个学徒的事情说了一遍,玉珠一下子蹦了起来,她在家里实在是坐得厌烦了,现在林飞卫国玉平都去上学了,大明也在供销社找了班上,伍子到了明年秋天也要去当兵,这样的话就剩自己在家里无所事事了,他们六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真留她一个人在家那真是太寂寞了。
    
    现在听大明哥这么一说,她仿佛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她也要走出农村,去干点事情,学习做缝纫当然喜出望外,这可是农村女孩子最好的出路了,学成了手艺,将来就能做衣服挣钱。
    
    玉珠的父亲却不这样想,他有他的心思,自己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想让她出去抛头露面,而且玉珠的父亲私底下已经在悄悄地打听玉珠的婚事了,集市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小混混整天游手好闲,闺女出去上班万一心玩野了,弄出什么事来,可就后悔莫及了,他说道:
    “大明,咱家玉珠不去,现在大包干缺劳力,你去找别人吧,玉珠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帮家里种地就是了。
    ”
    玉珠的母亲一听老头子这么说,立马就来气了,这段时间她已经考虑过了,跟玉珠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都在外面有了出路,而自己的女儿还窝在家里,难道真的一辈子跟父辈一样种地吗?她不满道:
    “你这个老东西,就知道种地种地,农忙的时候看把我闺女的脸晒得又黑又瘦,我同意她去,学成了手艺家里缝缝补补的也方便,还能挣点轻快的饭吃。
    ”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小丫头学什么手艺,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呆着。
    ”
    玉珠的父亲就是不同意玉珠去学缝纫手艺。
    
    玉珠急了,刚才的热乎劲凉到了冰点,她并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这样地顽固,要牢牢地把她绑在家里,她走过来抓住父亲的手哀求地说:
    “爸,你就让我去吧,我在家里都要闷死了,我将来学成了手艺,挣了钱好好地孝敬你。
    ”
    大明也说道:
    “大叔,你就让玉珠去吧,农忙的时候也能回来干活。
    ”
    “哪能这么随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
    玉珠父亲还有些不相信。
    
    “是的,叔叔,农忙的时候街道上就没有生意了,就连供销社里的一部分职工都要放假回家收麦子。
    ”
    伍子也说道:
    “大叔,你还是让玉珠去吧,学成了手艺也是好事,也不耽搁种地,明年的秋天我也要去当兵了,留下玉珠一个人在村子里多孤单锕。
    ”
    玉珠使劲地摇着父亲的手急的就要哭了:
    “爸爸,爸爸,我求求你了,来回有大明哥给我做个伴怕什么,我保证踏踏实实地学手艺,不给你丢脸。
    ”
    “你这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老顽固,明知道是好事情却不让闺女去,不知道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是西天的如来佛也能放孙悟空一条生路。
    你对自己的女儿心也这么狠,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
    玉珠母亲双眼瞅着老头子嘴里不住地怪他:
    “玉珠,你过来,不要求他了,我说让你去你就去,不要听他安排。
    ”
    玉珠的父亲无语了,他心里的小算盘暂时还真说不出口,望着女儿乞求的双眼和老婆的埋怨,他只好应允:
    “这,这,那,那每天晚上都要早点回家。
    ”

    玉珠惊喜的抱住爸爸的脖子,爸爸连忙用双手推开她说道:
    “去去去,都是多大年龄的丫头了……”
    玉珠美美地跟大明坐到一起,询问他马阿姨多大年龄了,长的什么样,和蔼不和蔼,会不会骂人。
    大明对她说人家手艺好着呢,你是去当学徒的,管那么多干什么,虚心地把人家的技术学来就行。
    
    过了年,正月初十公社集镇才开市,店家们懒洋洋地打开店门,让新春的阳光照射进来,路边的摊贩们把货物绑在车子上也懒得卸下来展开,一个个缩着头猫着腰蹲在供销社门市部的门口晒太阳,春寒料峭,外头还冷的很咧。
    
    年前人们置办年货的时候的大钱都花过去了,虽然今天是开市,但是赶集的人并不多,路两边的企事业单位也上班了,街道上稀稀朗朗。
    在这个冬春交替的日子里,有的人还留念热被窝,有的人还徜徉在春节合家团圆喜庆的气氛中。
    但是,勤劳却是庄稼人的本性,你看那白马河两岸绿油油的麦田里,已经有人在给麦苗追肥了。
    
    马阿姨的缝纫铺燃放了一挂小鞭炮算是庆祝新年开业,马阿姨早年丧夫,凭着一手裁缝手艺在大队缝纫副业组挣工分,带着一双儿女勉强度日,现在市场开放了,缝纫组作为副业也要被承包了,她便在街道上租了间门面房拉机单干,马阿姨心灵手巧,也注意保养自己,虽然是快到五十岁的人了,仍风韵犹存,又长期生活在集镇上,练出一张甜嘴,远近村里的熟人不少,最近衣料活越接越多,她已经觉得自己忙不过来了,亟需找一个学徒帮一下自己。
    
    今天刚开业大明就把玉珠领到她的面前,大明说道:
    “马阿姨,我把你的徒弟领来了。
    ”
    马阿姨一看好一个俊俏的姑娘,玉珠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不像别家都是三四个的拖累,因此玉珠妈妈功夫都花在玉珠身上,常常给她梳洗打扮,在玉平她们这辈的小姑娘里,玉珠穿的一直是最像样的。
    今天她头一次来拜见师傅,母亲自然是费尽心思,大早上就给她梳洗头发,戴上耳坠,穿的是年前新扯的花棉袄,再加上玉珠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皮肤白,鼻梁高,双眼皮,大眼睛,初一见面,就把马阿姨看得“啧啧”称赞,心中欢喜,眼下正缺一个漂亮的姑娘帮忙,连忙把两个人领到铺子里。
    
    大明又说道:
    “马阿姨,我可把玉珠交给你啦,就麻烦你多多照顾,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多多包涵。
    ”
    “你看这孩子说的,我拿她当亲闺女看待还不行吗。
    ”
    马阿姨笑着答道。
    
    大明又对玉珠说道:
    “玉珠,你在这里好好的学,马阿姨心肠很好,会对你好的,我就在隔壁的棉布门市,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一声,晚上回家我来带你。
    ”
    玉珠给马阿姨鞠了一躬,还是有点,小声地说道:
    “马阿姨好。
    ”
    “好,好,你看这丫头嘴多甜,锻炼锻炼也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子,在我这里你只要踏踏实实地学,阿姨保证样样都把你教会了。
    ”
    玉珠又转身对大明说道:
    “谢谢你了大明哥。
    ”
    “跟我还客气啥,我去上班了,有啥事你直接去找我。
    ”
    大明带玉珠见了师傅,便回到供销社上班了,他给玉珠找的这个差事本是好心,却不知道在未来,这件事影响了他整个人生。
    
    大明走后,马阿姨一一地向玉珠介绍店里的器材,这是缝纫机,这是锁边机,那边的是电熨斗,并且说首先教会她蹬蹋缝纫机做衣服,然后再教会她裁剪衣服。
    
    玉珠熟悉了一下就帮助马阿姨收拾布料衣料,马阿姨问道:
    “玉珠啊,今年多大了?”
    “刚过这新年十八岁了,马阿姨。
    ”
    “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啊?”
    玉珠笑着答道:
    “爸妈就生下我自己。
    ”
    马阿姨重新打量一下玉珠,说道:
    “怪不得穿的这么整齐,一个宝贝女儿爸妈肯定心疼不得了,才收拾得这么漂亮,不像其他人家的丫头都二十几岁了还是穿着哥哥姐姐退下来的旧衣服,大小也不合适,拖拖拉拉的。
    ”
    自此玉珠在这里学习缝纫技术,早晚上下班都乘大明的自行车,集市上人来人往,店铺里热热闹闹,她的心境也敞亮了很多,待人接物再也不是扭扭捏捏的小丫头了,她本就是个活泼的性格,在马阿姨的教导下,越来越落落大方了。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地下了一天,第二天天刚亮就放晴了,春风轻吻着每一个人的脸庞,白马河两岸已经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白杨树长出了铜钱大的叶片,地上的小草坚强地冲破严冬的牢笼窜出嫩嫩的尖尖角,似乎有燎原遍野之势。
    
    新春伊始,各项事业铺展开来,大队部召集各个生产队的队长、计划生育专干、妇联主任等大队干部进行这一年的工作安排,其中计划生育工作是重中之重。
    
    农村实行了大包干,解放了生产力多收了粮食,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人口迅猛增长以及有一段时间了,农村里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几乎每家每户都要生到男娃为止,以前吃不饱饭,生娃之前还有所顾虑,现在大家都不愁粮食了,全民实行计划生育迫在眉睫。
    
    一开始的计划是准备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男子都做结扎手术,因为男人做结扎手术创伤小,当天来做当天就能回家,大队一再宣传没有后遗症,却依然把那些男人吓坏了,我的天啊,管天管地还有管人家拉屎放屁,自己是一家之主,现在却要把性功能给结扎了,那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一个个就像被国民党抓壮丁似的吓跑得无影无踪。
    
    后来没办发,只好再把符合计划生育条件的妇女找来结扎,妇女们柔弱又要照顾孩子,没法像男人们那样“跑路”,关键是大部分女同志们都会考虑丈夫的感受,只好哭哭啼啼地被李怀水带着几个人架上三好的手扶拖拉机拉到公社卫生院送到手术台去,女性做这种手术创伤就重了,需要住院,还得吃很多营养品。
    
    总之计划生育这项政策一时间搞得社员们人心惶惶,他们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实行计划生育?自己生下的娃又不要政府养活,为什么要让他们断子绝孙?因此做计划生育工作的专干人员就成了村民攻击的对象,有的把人家的树砍了,有的把人家草堆放火着了,有的把人家的牲口毒死了,更有尖锐的是邻边的一个公社一个计划生育对象开着手扶拖拉机在夜间把一个计划生育专干撞死了,凶手连夜跑了到现在也没有抓到。
    
    所以做计划生育工作是个得罪人的事情,很多专干工作开展不下去,也就不干了,庆云村的李怀水却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又有官迷,李有法就把他提了上来,让他来做这棘手的事情。
    
    李书记见人员到齐了,拍了一下桌子说道:
    “大家静一静,去年我们大队在农业副业生产中取得了可喜的成绩,这和在坐的每一位同志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厉,按照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大刀阔斧地搞好改革开放,搞好农村各项工作,向党和人民交出满意的答卷。
    ”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前天我去县里参加三干会议,上级的精神很明确,除了抓好农业生产、搞好农村经济的同时还要抓好计划生育工作,计划生育工作是今年的重中之重,要年年抓,月月抓,天天抓。
    我们公社的各个大队书记都立下了军令状,今年绝不超生一个孩子,下面就让计划专干李怀水同志安排下一步工作。
    ”
    此时的李怀水又神气起来,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他却认为是一个美差,他依然穿着当红卫兵时候的黄色土军服,小分头梳成五五开,油滴滴的,站起来谄笑着朝李书记点了点头,又向各位同仁摆了摆手,说道:
    “同志们,刚才李书记说了,今年的计划生育工作非常严峻,希望各个生产队支持我的工作,也就是支持李书记的工作,齐心协力把今年的工作完成,下面请各位队长报一下每一个生产队的已经怀孕的妇女名单,有不符合政策要求的坚决执行流产的流产,上环的上环,结扎的结扎。
    ”
    接着一队队长站起来报道:
    “王友生媳妇。
    ”
    二队队长:
    “李三营媳妇。
    ”
    三队队长:
    “张万顺媳妇。
    ”
    四队队长:
    “李三好媳妇。
    ”
    四队队长话音未落,李怀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四队队长立即领会,重复了一遍:
    “是李三炮媳妇。
    ”
    五队队长:
    “李长运媳妇。
    ”
    六队队长:
    “王栓住媳妇。
    ”
    七队队长:
    “张满仓媳妇。
    ”
    李怀水听过汇报巴掌一拍说道:
    “好,感谢各位及时地提供计生对象,明天咱们就一一落实,争取今年的计划生育工作来一个开门红。
    ”
    李怀水发言过后李有法做了总结,然后宣布散会。
    
    第二天李怀水带着几个他选中的计生工作帮手让六队队长领着直接来到了栓住家里。
    栓柱家的玉英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两口子很欢喜,可是公公婆婆却整天都板着脸儿,玉英也知道他们的心思,如今她又怀上了,老两口都眼巴巴地指望她能给家里生一个大孙子。
    
    这两年实行了联产计酬大包干,栓住家里卖了粮食余了钱,父子俩又有木匠瓦匠手艺,去年秋天就把三间茅草屋推到了,盖起来三间青砖到顶的瓦房,家前院后也收拾的很整齐。
    
    贺玉英吃过了早饭正在猪圈喂猪,她的一对婴儿放在院子里的柳条框子里晒太阳,玉英一抬头李怀水几个人已经到了她的跟前,脸一下子红了,她心里“扑扑”地乱跳,她知道李怀水是计划生育专干,可自己只生过一胎,双胞胎也算是一胎吧,难道自己这次怀孕他们都知道了?
    李怀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唉哟,玉英妹妹,到了你的家门口也不认得了?”
    玉英并不想理睬他,把头转向一边。
    
    这时二流子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对李怀水说:
    “李专干,你看,院子里都两个孩子了。
    ”
    李怀水一看院子里果然有两个小娃娃在框子里蠢蠢欲动。
    
    “是啊,玉英妹妹,速度够快的,不知不觉的就生了俩了。
    ”
    李怀水说着话淫笑着,眼光不时地扫向玉英的小腹。
    
    栓住听见有人说话,走了过来。
    
    李怀水说道:
    “栓住,你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媳妇又怀孕,属于超生对象,现在跟我们到公社卫生院做流产绝育手术。
    ”
    栓住这几天也听到风声很紧,没想到大队干部行动这么快,并且今天还来了五六个人,看样子是跑不掉了,可是现在玉英已经怀了孕,真要是把玉英逮去流产了如何是好呀,他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么回话。
    
    这时栓住的父亲出来了,一见是大队几个人和本队的队长,连忙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摸出一包《红旗兵》香烟来,每人递上说道:
    “李专干,都到家门口了,别再外面站着,屋里坐屋里坐。
    ”

    玉英趁着这个机会向另一间屋子里走去。
    
    二流子一见喊道:
    “你不能走,不能走。
    ”
    六队队长过来向栓住的父亲说明情况,原来队里的确已经知道玉英怀孕的事情了,栓住父亲说道:
    “李干事,队长,咱们响应国家号召,绝对不去做违反计划生育的事情,流产嘛,肯定去,不过就得住几天院子,你们让咱准备铺的盖的,吃的穿的用的,做手术是大事,可不能让孩子在月子里吃了亏。
    ”
    毕竟是本队的社员,六队的队长也帮着说道:
    “李专干,老叔说的也对,不在乎一天两天的功夫,让他们准备准备,过两天我把她带去,咱们再上其他人家看看。
    ”
    李怀水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理了理油光光的小分头说:
    “就照你说的办,咱们到另一家去,中午吃饭就安排在你们生产队。
    ”
    “对对,昨天晚上我就到大队代销点把酒菜买来了。
    ”
    随后这几个人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栓住父亲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着旱烟,眼袋杆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知道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了,有的人家被拉了屋子,有的人家被罚的倾家荡产。
    如果儿媳妇第一胎生下的是男孩多好啊,这样自己也能抬起头来做事,计划生育也管不着他们家,可是天不遂人愿,玉英一胎生下两个丫头,虽然现在玉英又怀上了,是男孩女孩谁都说不准,万一还是女孩子,那啥时候能给他们老王家续上香火呀,唉,目前不如先让拴住两口子出去躲两天在说,也许风头过去了就没事了,但愿玉英这次一定给咱家生一个孙子来,罚款就罚款吧,反正只要有人在就行,钱还不是人挣来的。
    
    他对栓住两口子说道:
    “你们两个人抓紧收拾收拾,到南陈庄你三舅家躲两天。
    ”
    栓住嘟囔道:
    “流产就流产吧,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
    “你放屁,咱老王家代代单传,难道到了你这一辈子就断了后了,你同意,我还不同意呢。
    ”
    栓住为难地说道: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三舅家里孩子多,就那几间破草屋,吃住怎么办?”
    “让你妈妈多准备一些干粮带上,明早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了再回家来,现在都有自行车来回也快。
    ”
    栓住拗不过父亲,再加上自己跟前没有男孩子也是件大事,便按照父亲的说法出去躲几天听听风声,夫妻俩在家准备了一天,第二天天不亮就推出自行车撂下一对女儿顺着白马河大堤到南陈庄他三舅家去了。
    
    过了几日,六队队长慌忙地找到李怀水说:
    “李专干,栓住两口子这几天我怎么没看见?我去他家找了两次也没有见到人影子,这可咋办?”
    李怀水一听眼睛睁的大大的:
    “怎么?是不是跑了?夜里也不在家吗?”
    “这个,夜里我还没有注意。
    ”
    李怀水心里暗骂这个队长笨蛋,嘴上却依然对他说道:
    “不要慌,这两天你白天不要再去栓柱家了,但是夜里你给我看好了,如果发现了他们立即报告给我。
    ”
    小队长点着头答应着,回去以后像夜猫子似得蹲守了两夜,果然见栓住两口子早出晚归,他急忙来报告李怀水。
    
    李怀水一拍大腿说道:
    “今夜就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
    当天李怀水让通讯员把几个帮手找来,又叫三好也把手扶拖拉机也开来,就说大队里想用一下,三好一听说要去逮栓住两口子,死活也不肯去。
    
    李怀水恶狠狠地说:
    “三好,你敢不听大队里安排?当先这辆拖拉机要不是李书记一句话你能让你开着?最后你给那点钱就能卖给你?占了便宜还不知道贡献一点,你媳妇的肚子谁看不出来?我们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算了,自己一腚屎还没有擦干净还想管别人家的闲事,今夜我给你立功表现的机会,否则别怪我带人到你家去!”
    三好被李怀水说得面红耳赤,现在自家媳妇怀的是二胎,也是超生对象,他不敢不听李怀水的,便低下头说道:
    “我只管开拖拉机,逮人我可不上。
    ”
    “好好好,你只管开好拖拉机,其他的事情有我们几个。
    ”
    夜幕降临,风清水冷,劳作一天的社员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栓住两口子这几日白天在他的舅舅家里躲避,夜晚偷偷地溜回来睡觉,玉英还得给两个小闺女喂奶。
    
    今晚拴住妈做好了一锅饭,一家人围在一起,明天的干粮和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好了,拴住和玉英只能在家里睡上几个小时的觉,明天天不亮就要趁着两个女儿还没有醒来的时候离开这个家,简直就像做贼一样。
    他们吃过饭刚准备睡觉,村子里突然响起拖拉机的声音,尖锐的柴油机声响划破了这寂静的夜空,村子里的狗也开始狂吠起来,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栓住家的门口戛然而止,栓住的父亲心里担心,忙叫栓住两口子躲起来,自己去开门看个究竟。
    他拉开大门,几束手电筒的光亮一起照射进来,照的他眼花缭乱,随即几个彪形大汉也闯了进来直扑后屋,后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桌子上是吃剩下的饭菜,两个小婴儿甜甜地睡在被窝里,屋子里有一张大床和栓住结婚时的几件家具没有一个大人。
    
    李怀水气急败坏地喊道:
    “给我搜。
    ”
    几束光亮照射了每一个角落,二流子在墙角处抓到了已经吓得哆哆嗦嗦的玉英,喊道:
    “报告李专干,你看看,贺玉英在家里。
    ”
    “你们几个人把她摁在拖拉机车斗里。
    ”
    二流子和几个帮手拖着玉英,玉英挣脱着就是不走,这时的栓住怒火中烧,他摸出扁担横在门口,大有武松打虎的架势喊道:
    “你们都是国民党吗?夜闯民宅,我看今夜谁能走出大门,谁敢把玉英拉走,你们上来一个我今天放倒一个。
    ”
    二流子一下子被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上前,李怀水怒斥道:
    “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平常吃饭喝酒没人比得上你的嘴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用着你,你却要当缩头乌龟,滚一边去。
    ”
    他说完,走到二流子前面,对着拴住说道:
    “栓住,你这个夜猫子还敢撒野,老子当年在红卫兵队伍里的时候,打砸抢什么阵势没见过,难道还怕你不成,我今天让你打,打死了我,我是为党办事,是革命烈士,而你就会被拉到西山口枪毙抵命,落个杀人犯的罪名。
    ”
    栓住的父亲一看要打起来更加着急了,李怀水是一个无赖,不要命的主,要是把他打伤了,更加倒霉了,况且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连忙陪着笑脸掏出几根香烟递过去说道:
    “李专干,别生气,事情好说,前几天是他三舅让他去给做一件家具,所以就耽搁了,明天我们一定去,决不让你们再来了。
    ”
    他说着一把夺下栓住手中的扁担呵斥道:
    “打什么打?这是打得了的吗?还不向李专干陪个不是,明天你把玉英送到公社卫生院做手术。
    ”
    李怀水冷笑道:
    “还能等到明天吗?就怕今夜你们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给我上,给我把贺玉英、王拴住全部带走,流产的流产,结扎的结扎,让他们家断子绝孙。
    ”
    众人一见栓住的手里没有扁担胆子就大了,扑上来把栓住和玉英拽到门外摁在拖拉机车斗子里面。
    
    李怀水大手一挥喊道:
    “三好发动拖拉机,把他们拉到大队部关在会议室里,待明天公社卫生院上班在送去。
    ”
    此时床上的两个婴儿被惊醒了哇哇大哭,栓住的妈妈流着眼泪趴在那里哄着,栓住的父亲也急的团团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第四十章 计划生育(下)
    门外的狂吠更剧烈了,被吵醒的邻里们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看得清楚,他们都知道两个跑计划的栓住和玉英被抓走了。
    
    到了大队部,栓住和玉英被锁在会议室里,李怀水让通讯员去代销点弄点酒菜来,几个人要喝庆功酒。
    
    三好没有留在那里喝酒,他把拖拉机开回家,喊醒了伍子对他说道:
    “栓住和玉英被李怀水抓起来关在了大队部,玉平的妈妈要是知道了还不急死了,你骑车子到学校里把玉平喊回来,娘俩个商量商量怎么办。
    ”
    伍子听了三哥的话,一骨碌爬了起来,夜色朦胧,他一个人不敢朝集市上走,就把大明也喊来了做个伴,两个人踏着刚刚露头的月色,骑着自行车往公社中学奔去。
    
    现在学校里学习抓得紧,学生们才刚刚下过晚自习,林飞卫国和玉平还是住在初中时候的宿舍里,伍子二人熟悉,到了那边就把刚要睡觉的几个人喊了起来。
    
    玉平一听说姐姐姐夫被抓起来,急的哭了。
    
    林飞说道:
    “你先不要哭,我们几个人送你回家,看看情况再说。
    ”
    李卫国也说道:
    “走,抓紧走。
    ”
    伍子大明也掉转车头,几条黑影立即消失在树影婆娑的白马河大堤上。
    
    来到了玉平家里,屋子里亮着灯,玉平的妈妈急的不住地流眼泪,栓住的父亲早就来了,还带着被褥,他知道栓住两个人被关在大队部,这一夜还不冻坏了,想把被褥送过去,顺便来告诉玉平妈妈一声。
    
    大家都在想办法,林飞说道:
    “大叔婶子,你们不要急,我想好了,大队部的钥匙卫国的父亲肯定有,让卫国回家把钥匙偷出来打开门,把栓住哥和玉英姐放了。
    ”
    栓住的父亲直摇头说道:
    “不行,不行,咱不能让人家担责任。
    ”
    林飞又说道:
    “夜半三更的,人不知鬼不觉地放了两个人,再把钥匙放回去,天亮了就说是他们自己跑了,再说两个人又不是犯了杀人放火的罪行。
    ”
    李卫国却为难了,死活不肯去。
    
    伍子在旁边说道:
    “平常你嘴上说的最好听,什么我们几个人相处的好,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两肋插刀,今天玉平家里有了难,你却不敢了。
    ”
    李卫国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那,那我回去试试吧,你们在这里等我。
    ”
    李卫国虽然是书记家的孩子,但毕竟也是和林飞他们一起长大的年轻人,为了朋友义气,他心道:这次该是我露脸的时候了,这事真正办成了,他们几个人肯定夸我会办事,今后也显不到他林飞能耐了。
    
    李卫国回到家里父母都已经睡觉,他喊开了门,妈妈见到他吓了一大跳,问他半夜回来干什么,他说下过晚自习发觉干粮吃完了,明天早上就没有东西吃了,就连夜回家拿的,是林飞和自己做伴回来的。
    卫国妈妈以为孩子真长成大小伙子了,饭量也越来越大,原本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干粮,这才三四天就吃完了,正好今天刚做好的煎饼,明天早上给他带去,便催促他抓紧睡觉,自己也回到屋子里继续休息。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父母的屋子里传来了鼾声,李卫国摸着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知道父亲的钥匙都是挂在裤腰间放在外间的椅子上,他轻轻地摘了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走了出去,又把院子的大门带上。
    
    林飞玉平等人正等得焦躁,见卫国把钥匙拿来了,大家都非常高兴,忙叫栓住父亲抓紧回家去,栓住和玉英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林飞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大队部,里面有两间屋子亮着灯,其中一间屋子里李怀水和二流子几个人已喝得酊酩大醉,横七竖八地躺着,另一间屋子里栓住和玉英两个人被冻得蹲在墙角处,哆哆嗦嗦地卷缩着抱在一起。
    
    林飞等人轻轻地打开了房门,来到了他们面前,玉英看见了玉平睁大了眼睛,刚要说话,林飞摆摆手轻声地说道:
    “不要说话了,你们抓紧回家吧。
    ”
    两个人如梦方醒,站起来溜出屋子,大家伙也都跟着出来,伍子随手拉灭了灯光,重新把门给锁上,大家偷偷地嬉笑了一番,各自回家睡觉,李卫国回到家后又把钥匙放回了原处,一切都很完美。
    
    再说栓住两口子如惊弓之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家里,父母早已打好了包裹,衣服干粮和一些现钱,父亲说道:
    “你们今夜跑了,明天李怀水岂能善罢甘休,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让他们找不到你们,不生个男孩子就不要回来。
    ”
    栓住愁眉苦脸地说道:
    “外面无亲无故的到哪里去啊?”
    “天下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们两个人,你又会木匠手艺,到哪里不能挣一碗饭吃,男子汉要有出息。
    ”
    “那明天李怀水他们再来怎么办?”
    “他们就是来了能把我们怎么样?我和你妈就说不知道,我还要向他要人呢。
    ”
    栓住还是不放心,他和玉英这一走,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二年,也许要更久,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责任田怎么办?玉英娘家的农活怎么办?两家都是指望他和玉英啊,如果他们走了,家里就像塌了天一样。
    
    玉英趴在床头让两个女儿吸食自己的乳汁,这时候的她更是六神无主,就像一个傀儡似的,只能身不由己地任凭命运的摆布,先被李怀水抓去,又偷偷地跑回来,还没有坐稳,公公婆婆又让他们快点离开。
    她知道自己是栓柱家的媳妇,要好好地持家过日子,还要为丈夫家传宗接代,她曾经怨恨过自己,为什么第一胎不能生出一个男孩呢,眼前的这一对可爱的小宝宝,你们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难题啊。
    
    她知道这次非走无疑了,自己怀孕了,难道甘心被抓去做流产?公婆期望的眼神,封建重男轻女的礼教思想,压得她不敢抬头说话。
    走吧,出去生一个男孩子回来,这样就能昂起头做人,说话做事也能理直气壮了。
    我亲爱的妈妈、妹妹还有玉刚,玉英对不起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坚持一两年,我亲爱的小女儿,妈妈也对不起你们,我和你们的爸爸只能忍痛地把你们留在家里让你们的爷爷奶奶抚养,我会想念你们的,等我生下了你们的弟弟就回来,她低下头再一次亲吻一下两个女儿娇嫩的小脸,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栓住父亲思孙心切,他绝不能放过这一次逃跑的机会,便再一次催促栓住玉英两人快点动身。
    
    栓住也过来看了看一对可爱的小女儿,哽咽地说道:
    “爸,妈,我们走了,家里的责任田,这么小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七尺男儿第一次流下眼泪,此时屋子里已经是一阵哭泣。
    
    他爸爸又催促道:
    “抓紧走吧,别婆婆妈妈的,一年半载的还不回来?家里的事情自有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就别再操心了,快点,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
    栓住两口子无可奈何,只能忍痛割爱恋恋不舍地离开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他们推出自行车,带上行李,踏上弯弯的白马河大堤,顶着西行的月亮,去参加超生游击队了。
    
    第二天天色大亮,二流子起来小便,透过门窗的玻璃一看栓住和玉英都不见了,而且房门还锁的好好的,他大吃一惊炸了肺似地喊道:
    “不好啦,不好啦,李专干,栓住两口子跑了。
    ”
    李怀水爬起来跑过去一看,果真如此,口中怒道:
    “好小子,是土行孙托生来的,真有能耐,老子白忙活一夜了,走,上他家里去看看,看他能跑到哪里去?”
    这几个人慌里慌张,有的带歪了帽子,有的扣错了纽扣,气势汹汹地往栓住家里赶去,栓住的父亲正在扫地,李怀水走到他跟前问道:
    “老东西,栓住和玉英跑到哪里去了?快把他们交出来。
    ”
    栓住的父亲一脸茫然地说道:
    “昨天夜里不是被你们抓去了吗?我还想向你们要人呢。
    ”
    “别再装蒜了,快把人交出来。
    ”
    “我真的不知道。
    ”
    “给我艘。
    ”
    李怀水喊道,二流子几个人猫着腰就像小鬼子抓小鸡似地到处乱窜,可是哪里还有两口子的影子?
    李怀水恨得咬牙切齿:“难道说上天入地不成?”
    二流子在旁边问道:“李专干,那怎么办呢?”
    “我们走。
    “
    李怀水说了一声,抬腿要走,又转过脸来恶狠狠地对栓住父亲说道: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人交出来,不然的话别怪我不客气,跑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
    可怜栓住的父母坐卧不安,儿子儿媳妇虽然走了,两个小孙女却张着小嘴要吃奶,缺了母亲的奶水和怀抱,被饿的大哭,栓住的妈妈只能熬好了米粥,含在嘴里一口口地喂她们,虽然味道改变了,但是总是还能让宝宝填饱肚子。
    
    最为可怕的是,李怀水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恶毒的手段。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过去了,第四天的早上,天气阴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太阳的光线,整个天空就像一口大大的黑铁锅罩在人们的头上,老话说清明前后刮鬼风,栓住父母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李怀水果然很守信用,今天又带来一干人马,气势汹汹地来了,栓住的父亲知道来者不善,并不去理睬他,继续摆弄手里的活计。
    
    “老东西,栓住两口子找到没有?今天一定要交出来。
    ”
    栓住的父亲没好气地说:
    “人被你抓去了,还来向我要人,我还准备向你们要人呢,你把我的儿子,儿媳妇弄哪里去了?”
    李怀水冷笑道:
    “你还要狡辩,我就不相信他们能在人间消失了,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你今天一定得给我找出来。
    ”
    “要找你们自己找去。
    ”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交不出人来,就拉了你们家的房子,让你家产尽绝。
    ”
    “你敢?”
    栓住父亲怒吼着。
    
    “你看我敢不敢?全公社也不是拉你一家房子了。
    ”

    李怀水接着吩咐道:
    “二流子,你快到大队部给公社计划办打一个电话,让运输站派一辆大型拖拉机来,再带一根绳子来。
    ”
    “是,李专干。
    ”
    二流子双腿一并拢答应一声飞儿般地去了。
    
    这时候有很多邻居听到吵闹声都围拢过来。
    半个小时的时间,大拖拉机果然开来了,李怀水再次问道:
    “老东西,交不交人?”
    “我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哪来的人交给你。
    ”
    李怀水喊道:
    “二流子,你去把绳子系在他家的房梁上,司机把车头调过来,把房子给我拉了。
    ”
    这个生产队的队长一看李怀水来真的,赶紧过来劝说道:
    “李专干,房子你就不要拉了,乡里相亲的,盖个房子不容易。
    ”
    也有邻居过来劝说:
    “怀水啊,你就高抬贵手吧,这一家老老小小的,你把房子给拉了,让他们到哪里去住啊,你再宽限几天,让他们去找人。
    ”
    李怀水急红了眼,新仇旧恨涌向心头,根本听不进去人们的劝说,吼道:
    “二流子,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系绳子。
    ”
    二流子慌忙地搬来了凳子拿着绳子,一头系在房梁上,一头系在拖拉机上,驾驶员发动柴油机就要拉房子。
    
    此时栓住的父亲被吓傻了,他真没有想到李怀水能干出这样缺德的事情,前些日子,自己也听说过其他公社的跑计划生育的人家房子被拉了房子,一家人只好出去投亲靠友,有的出去要饭了,没想到这样的厄运降到咱家的头上,这房子可是一家人这几年辛辛苦苦地挣来的,像这样的瓦房全大队也是寥寥无几的,怎么能说拉倒就拉倒了呢,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得豁出老命去。
    
    他不顾一切地抱着两个孙女带着老伴走进了屋子里,往中间一坐无奈地说道:
    “你们拉吧,把我们一家砸死算了。
    ”
    李怀水被气得暴跳如雷喊道:
    “你们这些饭桶,还不进去把他们拽出来。
    ”
    二流子和其他几个帮手走进屋子拉的拉,拖的拖,可怜这一家老老小小哪是他们几个人的对手,硬是被拖了出来,两个小婴儿更是被吓的大哭,好心的邻居连忙抱过来,抱到自己家里,别让这样的场面惊吓了她们。
    
    李怀水再次吩咐:
    “拉房子。
    ”
    那个司机明显已经是一个老手了,参与了好几次这样的行动,他熟练地轰了轰油门,使劲地踩了一下离合器,用手慢慢地挂进了档位,只听得轰隆一声,房梁倒塌瓦片横飞。
    
    李怀水他们干完了坏事洋洋得意,挥了挥手扬长而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威胁栓柱的父母,他这是敲山震虎,也要让其他的村民们知道违抗计划生育的下场。
    
    这时候下起了小雨,在狂风的扯动下纷纷扬扬,雨水和泪水交织在栓住父母的脸上,他们拼命地哭喊着在已经被拉倒了的房屋废墟上扒开瓦砾和砖块,寻找那些赖以生存的粮食衣物,这一刻,他们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不是说好日子已经到了吗?
    @日月双行 2017-06-15 10:32:33
    交冬数九的日子来了,伴随着寒冷的东北风,一场大雪飘飘洒洒,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把大地装扮得银装素裹。
    这是冬天的象征,这是人们的向往,冬天的积雪是对今年的收官,也是明年的丰收的希望。
    待到春天来临时,雪水就会慢慢地融化,滋润着冬小麦,庆云村的社员们望着大雪,这是每年他们都熟悉的场景,不过今年的感觉不同了,今年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个年关,真得就像翻书一样,把过去的旧日子都翻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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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名忘记打了:第三十七章——又是新娘(上)
    第四十一章 玉珠的心意
    这一场春雨对于拴柱家里来说可以用血雨腥风来形容,可是对广大社员们来说又是一场及时雨,因为田里的麦子正在分檗拔节,正是用水的时候。
    
    绚丽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温暖的春风沐浴着大街小巷,雨后的天空如明镜般清新亮丽,西天边彩虹倒挂在半空,引起赶集的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弯弯的彩虹交织着太阳,七彩光芒绚烂夺目。
    
    临近傍晚,赶集的人们渐渐稀少,商贩们依然做着最后的吆喝,贪梦的双眼紧盯着每一个从眼前走过每一个顾客,不厌其烦地说着自己的商品怎样的好,如何的价廉物美。
    
    玉珠今天做完了今天的手工活,她把铺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好,便来到大明的门市部,准备一起回家,大明也快要下班了,正在整理一些零散布匹,见玉珠这么早就过来了,诧异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没有活干了?”
    “这两天下了雨,道路不好走,赶集的人也不多,店里的活也少了。
    ”
    玉珠说道。
    
    大明整理好以后看看手表也到了下班时间,便和门市主任说了声,推着自行车和玉珠走出街道上了白马河大堤,他飞身上车,玉珠坐在他的后座上,雨后的大路绵绵软软的,走起来很费劲,不一会大明就气喘吁吁,玉珠见他骑不动,连忙跳下车子说:
    “大明哥,你太累了,歇一会再走吧。
    ”
    大明也跳下车子说道:
    “歇会就歇会,反正回家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农活。
    ”
    他们拿出上学时候用得黄书包,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铺着并排坐在上面,两个人居高临下望着河对岸的田野,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收割麦子的季节了,田地里有的麦穗已经打苞,麦芒崭露头角,地头边点缀着的春花生长势喜人,不少社员们正在地里松土拔草。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玉珠望着大明,先开口道:
    “大明哥,我们都没有上好学,将来就要永远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大明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说:
    “这片土地不好吗?你看眼前的景色多美。
    ”
    “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大明笑了,他说:
    “我能有什么未来?出身农村,学业无成,只能留在农村,将来找一个对象结婚成家立业就是了,这是我们大多数的农村青年的必走之路,现在在供销社做一个临时工,农忙的时候回家干活,就这么简单。
    ”
    大明早已走出失学给自己带来的阴影,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当前的无奈,其实对于现实的处境他已经开看了,不再去自卑和自责,更何况身边有许多也没有考上高中的男女同学,他们都扎根在农村,寻求他们的生活和未来。
    其实想想自己这一代人还是幸运的,他们不再像父辈们那样生活在牢笼中,在苦难中度过每一天。
    现在农村大包干,市场大开放,能吃得饱穿的暖,自由劳动,自主经营,勤劳致富,这还不足够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是图个快快乐乐地生活吗?
    玉珠抿着嘴笑了,她问道:
    “那你准备找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成家立业啊?”
    大明奇怪得望向玉珠,这个问题问的很突然,平生第一次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知道这些事情都应该是父母最先过问的,为什么这么敏感的话题出自玉珠的嘴里,他突然发觉玉珠的眼光里仿佛含着一种热情,不在是以前儿时的那种单纯的温柔。
    
    玉珠见大明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便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她的脸上有些发烫,假装着继续望着远处的田野,却不知她大明哥的那颗心已被她之前的特殊的眼神搅动的有些躁动不安了。
    
    “现在年龄还小,等过两年再说吧。
    ”
    大明含糊着答道,他也把目光收了回来,回头望了望堤坝上的自行车,大堤上不少赶集归来的人们和收工回家的社员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和玉珠。
    
    大明突然大着胆子反问道:
    “玉珠,你将来准备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啊?”
    玉珠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样年龄段的女孩子,已经懂得什么是害羞,特别是关于婚姻和爱情方面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会说道:
    “我呀,已经有目标了。
    ”
    大明大吃一惊,这个小丫头真是人小鬼大,玉珠是他们几个伙伴中最小的一个,比他们小了半岁还多,居然就开始谈恋爱了,而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大明还记得当年玉珠本家叔叔家的姐姐贺玉红十八九岁就和本村的刘二根私奔了,他觉得这是件丢人的事情,女孩子要懂得矜持稳重和操守,玉珠这么早就谈恋爱是不是太早了,难道他们这家的女孩子都喜欢早恋?
    大明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谁呀?为什么这么早,也不告诉我一声?”
    其实大明并不知道,玉珠不是恋爱了,最多算是暗恋吧,玉珠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子说道:
    “我不告诉你。
    ”
    一句话说的大明无语了,他坐在那里,有些生闷气,在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就像玉珠的哥哥一样,时时地关心她,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玉珠不知不觉地和别人谈恋爱了,她也许不把他当哥哥看待,是的,他又凭什么去关心人家的婚姻大事呢?
    这时玉珠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大明:
    “大明哥,送你一样东西。
    ”
    “什么东西?”
    大明不解地问道。
    
    “毛线织成的手套。
    ”
    玉珠的双眼火热地看着他。
    
    大明有些不屑一顾,冬天都已经过去了,谁还要那样的厚手套,所以也没有伸手来接。
    
    玉珠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
    “是你让我织的嘛,你忘了。
    以前我不会织,织不好怕你笑话,现在才学会,你拿着到了冬天再带吧。
    ”
    “我当时说的是玩笑话,你还当真啦。
    ”
    大明还记得春节前的那天晚上,他和伍子送鱼到玉珠家里说的话,当时真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玉珠女孩子心细,一直还记得。
    
    “你要是不要我就送给别人了。
    ”
    玉珠感觉大明哥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有些酸楚,说着就要把手套收起来,大明一看玉珠的脸色变了,连忙接过来说道:
    “那就谢谢你。
    ”
    “谁让你谢了。
    ”
    玉珠扭头转向一边,微红的脸上闪烁着羞涩的双眼,她的心脏跳动明显加快,她急着想离开这尴尬境地到僻静处平复一下。
    
    “大明哥,我们回家吧。
    ”
    大明接过毛线手套,毛线是淡蓝色的,拿在手里细细的软软的,他小心翼翼地装在自己贴心的口袋里,他看了一眼玉珠,好像明白了许多,是啊,他们都长大了,到了这个年龄,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已经在他们心里蠢蠢欲动,也许这种感情很早就中下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差距到,大明兴奋地说道:
    “走,咱们回家。
    ”
    大明骑上自行车,玉珠也重新坐在后座上,由于道路不好,车子一直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玉珠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大明的腰间,大明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玉珠啊,你也太大胆了吧,这可是热恋中的男女才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啊。
    
    可爱的玉珠在平常劳动和生活中渐渐地喜欢上了大明,小时候两家的大人相处得好,他们也是最好的小伙伴,割草、放牛、剜菜甚至过家家,她都觉得大明是自己哥哥,可以在他的跟前偷懒耍赖,学校的那些同学更不敢欺负自己。
    现在大明哥长大了,外表也有了帅气的棱角,人也越发的勤劳坦率,诚实而有爱心,自己和他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青少年就开始的甜蜜记忆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使她好像找到了托付和依靠,年前大明帮她找了学裁缝的活计,让她免于一个人在家的无聊和寂寞使得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不知何时起,她非常害怕有人给大明哥找对象,她害怕大明哥被其他的女孩子喜欢上甚至抢走了,那自己对大明的想法就是南柯一梦,醒来时一无所有了。
    
    第四十二章 玉平退学
    不知不觉之间田野里已经是金黄色翻滚的麦浪了,丰收在望,人们嗅着麦香,仿佛又看到了麦粒子磨成的煎饼,那白花花的馒头。
    
    学校里的玉平今天晨练结束后,找到了林飞对她说:
    “林飞,上课时你给我请个假,刚才我跑步的时候见到大明了,他告诉我家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收割,我想回家去看看。
    ”
    林飞说道: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怎么能回家呢?老师肯定不会批准的。
    ”
    玉平着急地说道:
    “我没有办法,不允许我也要回去,先斩后奏吧,反正我已经走了。
    ”
    林飞见她很坚决,知道玉平肯定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便说道:
    “到家里看看不是太紧张就回来,你可不能耽搁了学习,这一次路上小心啊。
    ”
    上回玉平回家的路上遇到流氓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幸运的是那两个混混并没有找到学校来,玉平笑着说:
    “这回你放心吧,我走了。
    ”
    她回到宿舍推出自行车行,很快就骑到了白马河堤上,大堤上已经是人来人往,都是收麦子运麦子的人,现在大家的及积极性高涨,每一家都想早一点把麦子打下来,两岸的麦田已经变了摸样,田野里人头攒动,原来那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现在都成了一捆捆的麦捆子,头朝上围拢在一起,好像一个个小山包,玉平也仿佛看见自己家里的麦地里母亲一个人在艰难地收割打捆,眼巴巴地望着姐姐姐夫能够像往年一样过来帮助她收麦子。
    
    自从姐姐玉英和姐夫拴柱躲出去逃避计划生育开始,玉平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的,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在学校里全力以赴地完成高中学业,去参加高考,哪怕就是考不上,她的人生也是拼搏了一把,今后不会后悔和惋惜。
    可是家庭情况摆在这里,不允许她去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假如万一她真考上大学了,那些学费生活费怎么办?责任田里的农活怎么办?现在自己上高中弟弟上初中的学费还是借债欠着人家,她知道那些农活不是一天两天的就能干完的,那是一场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母亲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自己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能心安理得吗?她早就想到了退学,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现在麦收迫在眉睫,应该是时候了。
    
    今年的麦收季节天公不作美,大雨小雨不断,每天都是阴沉沉的,有时候刚刚放好麦场,又飘下雨点来,弄的社员们摇头叹息,麦地里也有了积水,地势高一些的田里头也是烂泥稀稀的,平板车都进不去,三好家里的手扶拖拉机太沉,就更别指望了,社员们只好把麦捆子扛到田头再装车运走,这下大大地增加劳动强度和劳动时间,听老一辈子人已经好多年没在麦忙的遇到这样的天气了。
    
    今天下午,伍子开着手扶拖拉机拉麦子,经过玉平家的田头停下来对玉平说道:
    “玉平,你和婶子把麦捆子扛到田头,我卸完这趟麦子回来帮你运走,”
    玉平摆着手说道:
    “不用不用,你家的农活就够累的,不能在辛苦你,我和我妈两个人慢慢干。
    ”
    伍子笑着说:
    “我现在腿脚都练结实了,干活也习惯了,感觉不到劳,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回来。
    ”
    伍子说完就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他没考上高中,农忙的时候没少帮助玉平家,最近还跟三哥学会了驾驶拖拉机,干起活来更加得心应手。
    
    玉平家的这块麦子,娘两个扛了一上午终于扛完了,正愁没办法运走,道路上都是烂泥稀稀 ,大男人拉着板车也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并且一趟只能运走有限几捆,何况她们两个弱女子,正在一筹莫展,伍子真的开着拖拉机来了。
    
    母女俩执拗不过伍子,只好让他帮助,三个人一边装车一边说话,伍子说道:
    “婶子,玉平,咱家的麦子已经运完了,把你家这块地里麦子运完以后也差不多到了傍晚,今天是十五晚上估计天空有月亮,现在天气不好不能打麦场,晚上加个夜班用脱粒机把你家的麦粒子打下来,能打一块是一块,明天再收另一块地里的麦子。
    ”
    玉平说道:
    “伍子哥,不用了,你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是休息吧,咱家的麦子慢慢地收割,这也不是心急的事情。
    ”
    “咱们可不能大意呀,你看今年麦收季节的天气,没有一个晴天,咱们要抓紧把麦子抢收下来,不然的话麦粒子出了芽还能卖给谁啊。
    我估计你是从学校里偷偷跑出来的,我帮你把麦子抓紧收下来,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
    “我,我,我想退学不上了。
    ”
    玉平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伍子惊讶地放下手里麦捆子说道:
    “玉平,那可不行,能上到现在多么不容易啊,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也许明年真考上了大学,这辈子你的命运就改变了,我们也为你高兴呀。
    ”
    玉平苦笑道:
    “话是这样说,可是咱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姐姐姐夫跑计划走了,咱家的责任田指望谁呀,我想回来帮助家里种好地挣些钱把以前欠人家的还上,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不好意思要,咱们总不能就这样欠着人家的。
    弟弟现在上初中了,我要挣钱供他读书,只要他将来能考上大学了,也能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伍子惋惜地说:
    “现在辍学下来多可惜呀,想当初我和大明玉珠多么地羡慕你们三个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收完麦子还是去上课吧,下茬子种玉米我把拖拉机开过来帮你们拉犁,到时候把大明玉珠都叫来,一天就种完了。
    ”
    “伍子哥,你的心情我领了,谁家都有谁家的事情,指望人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已经想了好长时间了,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学校了 。
    ”
    玉平说着话把一个麦捆子放到车上,过来一会儿车子总算装好了,伍子用绳子系上,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惊喜,玉平如果真的不去上学了,就是和自己一样身份的人,就能和她天天在一起劳动和生活,很快又有一种自责的情绪掩盖了他这种自私的想法,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发动了柴油机,拉下离合器,挂上档位,拖拉机晃晃悠悠地朝着麦场上开去。
    
    夜晚天空中果然露出久违的月亮,一片片乌云从头它的脸庞飘逸而过,挡不住朦胧的月光倾泻在大地上,麦场上到处交织着手电筒的光亮,嘈杂之声不亚于白天的繁忙景象,加夜班在农忙的时候是常有的事情,社员们晚上安顿好孩子,喂完牲口之后便顶着夜色,趁着这间歇中的晴天抓紧把麦粒子打下来,他们抬出堆在生产队仓库里的脱粒机和柴油机,匆忙地固定和安装。
    
    伍子在玉平手电筒的照射下固定好脱粒机,用宽宽的皮带连接在柴油机的皮带轮子上面,左手摁减压,右手中的摇把一用力,只听得“嘭”的一声,柴油机冒出一股浓烟转动起来,连接着的脱粒机也随着转动起来,并且发出呼呼呼的声响,甩出一团团灰尘。
    
    脱粒机张着大口疯狂地吞着麦捆子,前面不停地吐出被压扁了的小麦秸秆,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则透过筛网哗哗地淌在地上。
    
    脱粒机打麦子就是快,这可把玉平和她母亲还有伍子忙坏了,托运,喂草,挑草,出粒一气呵成,一时也不得闲,他们在机器的轰鸣中紧绷着神经,谁也没有空闲说上一句话,忙碌中,他们身后的麦捆子渐渐地少了,前面秸秆慢慢被堆成了大草堆,而地上躺着一堆夹杂着麦糠的麦粒子。
    
    月亮在云层中慢慢地游动着,把明亮的脸庞转向西方,三个人精疲力尽地把最后一个麦捆子送进脱粒机的嘴里。
    
    伍子停下柴油机对玉平说道:
    “听收音机预报明天还有小雨,我到家里的麦场上看看麦粒盖上塑料布没有,你和婶子收拾一下,盖好麦粒子回家洗洗休息吧。
    ”
    玉平母亲一把抓住他说道:
    “伍子,打麦之前我就把饭做好了,你到咱家去吃饭,累到现在也饿坏了。
    ”
    伍子说道:
    “婶子,这大忙季节的,咱家的饭都现成的,我就不去吃了,你们也收拾好以后回家洗洗休息,明天还要干活呢,这都快到下半夜了。
    ”
    玉平还没有说话,她望着伍子消失在黑暗中,让母亲先回家把锅里的饭热一下,自己则趁着月亮的光芒扫了扫地上散落的麦粒子,重新堆好草堆,两眼涩涩的,困乏难抑竟歪在草堆旁睡着了。
    
    伍子收拾好自家麦场上的零散事情,打着手电筒回家,他走到玉平家的麦场上,不经意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玉平怀里抱着草杈歪在乱草堆边睡着了,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着白天风风火火的,忙了这大半夜,几天下来还是熬不住了吧。
    ”
    他走到跟前,玉平头发凌乱,几根发丝被干透的汗水粘在额头上,头上和身上都沾着些麦草和麦糠,胸口起伏,睡得正香,伍子轻轻地用手把她额头上的乱发向后理了理,轻浮的灰尘掩盖不住她那美丽而又雪白的面庞。
    
    他注视了一会,轻轻地喊道:
    “玉平你醒醒,玉平你醒醒。
    ”
    伍子一连喊了好几声才把玉平叫醒,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坐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抱住胸口,低头看了看刚才因为嫌热而解开的上衣领口。
    
    伍子见玉平醒了,笑着说:
    “玉平,是我呢,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
    他说着话移开照在玉平身上的手电筒光亮。
    
    玉平一见是伍子,心里放松了很多,她揉着眼说:
    “前几天在学校里训练就有一条腿抽筋了,刚才我妈先回去了,我把草堆堆一堆,突然又抽筋了,痛的受不了就坐下来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
    伍子说道:
    “你那是累的,我扶你起来回家休息。
    ”
    说完伸手来扶玉平,玉平的一条腿麻酥酥的就是站不起来,伍子道:
    “我背着你回去吧。
    ”
    “我可不要你背着,男的背女的,让人家看见还不丢死人了。
    ”
    “好,好,好,我不背,看你这个高中生,书读了那么多思想还是挺封建的,你先缓缓,我扶着你回去,天马上就亮了。
    ”
    玉平无奈只好硬撑着右手扶着伍子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在田间的小路上,眼前的村庄里还有零星的灯火,路旁水沟里不时传来青蛙“咕咕”的叫声,在他们身后的麦场上,仍然有几户人家在忙碌着。
    
    夏日的夜晚燥热无比,只有白马河堤上有些微风习习,林飞和玉平并排地坐在河滩上,看着眼前滚滚流淌的河水,社员们的麦子都收下了,夏玉米也播种下去,虽然是累得够呛,但今年还是一个大丰收,又听说今年小麦子的价格比往年高了很多,过几天就要到粮管所交售公粮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胜利结束的喜悦心情。
    
    然而丰收的喜悦难掩玉平沮丧的心情,她尝到了大明、玉珠和伍子三个人失学的滋味,林飞、班主任还有体训队的王老师都来家里找过她,希望她能继续回到学校上学,不过她都婉言拒绝了。
    玉平心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先能考上高中主要还是因为她的体育成绩突出,不然逛靠文化水平,估计早就和大明几个人一起下来务农了,不过她这一年多的高中也没有白上,她认识了很多新的同学,也学到了不少新知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更加珍惜和林飞卫国等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林飞,一直在苦劝自己回到学校上课训练,今天晚上又专门约她来到河滩上做她最后一次工作,因为是高中毕业班,林飞的假期很少,明天他就要回到学校补课,也许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时间一起交流了,一个退意已决,一个苦苦相劝,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心思所以一开始都默不作声,静静的夜晚,好像没有他们两个人存在。
    
    突然河面上“扑通”一声响,原来是一条鱼儿趁着夜色的掩护大胆地跃出水面,林飞回了回神,首先开口:
    “玉平,你怎么就不听我劝说呢?明天和我一起回去补课还不晚。
    ”
    “林飞哥,你别劝了,理由我已经说了好多遍,不要再重复了。
    ”
    玉平心如止水,此时的她已经做好回家务农的准备,什么高中啊,大学啊已经是往日的话题了,她不想再去提起它,因为那样会更加增加她的痛苦和遗憾,而且更加让她恋恋不舍是她将和林飞卫国的高中同学的关系恐怕到此为止了。
    虽然大家都是住在一个村子里,不过自从上了高中,他们和玉珠三人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很多,大家都快要成为大人了,如果林飞卫国都能考上大学的话,那么他们就真的要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每每想到这里,玉平心里都会万分难过,但是她也明白,这就是成长的烦恼与无奈。
    
    “玉平,今后你会后悔的。
    ”
    林飞沉闷地说道。
    
    “我的决定是对的,我不后悔。
    ”
    玉平的脑子里想起了去年母亲晕倒,想起她孤零零地在麦地里拘娄着腰割麦子。
    想起了大明玉珠帮助自己家里抬泥,浑身上下都是泥水的样子,想起了伍子连夜帮助自己打麦子,想起了母亲拿着积攒下来的几个鸡蛋去卖掉给自己和弟弟凑学费,她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了,她的学业,她的理想真的连累了很多人,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林飞叹息道:
    “你不后悔,我却替你惋惜。
    ”
    玉平淡淡地笑了,她问道:
    “我不去上学了,你惋惜什么?
    “玉平,你知道我们能考上高中,能有考大学的机会多么地难得啊,要是在以前按照那种推荐上高中上大学的制度,我们几个人之间只有李卫国有机会,我和你能有这个机会吗?现在国家重视教育了,考上了大学就能分配正式工作,就是国家户口,一辈子就是铁饭碗,既能光宗耀祖,又能滋阴后代,跳出了这个苦难的农村,特别是你突出的体育成绩,这是你的天赋,更是你的幸运,虽然文化成绩一般,但你继续努力,上大学的机会很大的。
    ”
    林飞的话刺痛着玉平每一根神经,她明白这是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的机会,也许真的会稍纵即逝,她退学的时候没有林飞想得那么多,在玉平的心里一直都是认为自己是运气好才能上到现在。
    其实林飞说的是很有道理的,体育特长生的升学率是很可观的,可是玉平还是沮丧地说道:
    “林飞哥,再好的前途我也不能去争取了,今后只有卫国和你做伴,但愿你们都能考上大学,远走高飞。
    ”
    林飞叹了一口气:
    “不要提卫国了。
    ”
    “为什么?”
    玉平惊讶地问道。
    
    “卫国现在变了,我发觉他最近结交了很多有钱有势的朋友,经常和他们在一起喝酒旷课,成绩也大不如前,现在放学也不和我一起回家了,不知道他要到哪里鬼混。
    ”
    “那你怎么也不说说他呀?”
    “他的班主任都说不了,我哪能说的了,现在学习都是靠自觉,老师并不去过问成绩差的同学,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估计大学是没指望了。
    ”
    这时玉平开始同情起林飞来,他们原来来来 的六个人,变成了三个人,现在就要变成林飞一个人了,她甚至害怕林飞在回家的路上再遇到上回的那些小混混,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同伴的帮助了。
    
    玉平动情地说道:
    “林飞哥,今后只有你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这些人再也不能和你风雨同行,各人都要走各人的路,以前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会永远记住的。
    ”
    林飞更加激动了,他说:
    “玉平,这些年来,我一直带着你来来 地上学,很多同学都问我,林飞,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妹妹还是你家亲戚啊,我总是笑着对他们说,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我的邻家小妹,你不来上学,我骑着自行车轻快了,可是我的心情沉重了,没有你和我做伴,我学习都会失去动力。
    ”
    林飞的这些想法是有一种朦胧的感情在作祟,青年男女在一起接触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一种相互依赖的感情,虽然说暂时还谈不上爱情,但是这样突然的失去对方,自己仿佛真的像丢了魂一样,他多么希望玉平继续同他一起上学,共同考上大学呀。
    
    玉平可没有想得那么多,并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她和林飞是发小加同学的感情,怎么到了林飞嘴里竟升华到如此境界,她退学了,不再要他来回的骑车带着自己了,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看得这么重要呢。
    
    但是林飞的话依然让她的心里热乎乎的,其实从小到大,玉平就一直清楚他们几个伙伴是分层面的,卫国的父亲是大队书记,林飞的父亲有幸成为了是公家户口,他俩的家庭经济条件可比其他几家老社员强多了,不怕人家笑话,那一年逢社会主义大集,就连买冰棍的钱都是林飞和卫国掏的,玉平她们去赶集,更多的是凑凑热闹,而且卫国和林飞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高中没怎么费力气就考上了,自己只是运气好而已,所以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和林飞相差十万八千里,更别说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了。
    自己现在退学了,而林飞的成绩在班级里数一数二的,不出意外的话大学是肯定能够考上的,今后自己和他更是两个层次的人了,她觉得林飞刚才的话是哄自己,让自己高兴而改变主意继续回去上学,
    黑暗中玉平望了一眼林飞,虽然看不清他的轮廓,但是他那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代表着学识的近视眼镜,这一切都牢记在玉平的脑海里,林飞哥,祝你成功,我再也不能陪你读书了。
    
    这时原本黑压压的云层散开了,月亮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脸庞,将洁白的月光洒向大地,林飞看着冉冉升起的月亮,上面斑点是嫦娥的桂树吗?他的心跳加速起来,整个人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紧张之中,林飞深吸练一口气,鼓起一股勇气拉抓玉平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到:
    “玉、玉平,我,我……”
    玉平的手冷不防被林飞抓住,温热有力,她大吃大惊,脸部发热,不住地往回抽,惊慌失措地说道:
    “快,快放开,我的手被你握痛了。
    ”
    林飞真以为玉平的手被自己握痛了,不好意思地松开,玉平站起来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去,林飞急的在后面大喊:
    “玉平,你慢点,黑灯瞎火的别摔着了。
    ”
    “这条路我哪一天不要走好几遍,深浅我知道。
    ”玉平在黑暗中回头答道。
    
    美丽的夜晚,幸福的时光,弯弯的白马河哗哗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那青涩的初恋味道。
    
    第四十三章 卖粮食
    自从伍子学会驾驶手扶拖拉机,大明林飞玉平玉珠几家人倒占了不少光,拉麦子、打麦粒还有种玉米,伍子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
    前天大队部通知各家各户把晾干扬净的麦子运到粮管所卖公粮,林飞要去补课,大明玉珠要去上班,伍子义不容辞,头一天就把他们三家的麦子拉去卖掉了,最后一天才把自己家里和玉平家里的麦子一同装车运上粮管所。
    
    全公社的公粮收购任务要持续大半个月时间,道路上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的,又是暑假之中,因此很多家庭过来卖粮食是全家齐上阵,老老少少来敢一趟集也不容易,夏天来了,男人们还好应付,有裤头汗衫就解决了,女人们总得做上一两件换洗的衣服,虽然舍不得到饭店里大鱼大肉的喝个痛快,但是烧饼卷油条还是足足有余的,农村人都会过日子,平时在家里都是粗茶淡饭地应付着,到了集上也舍不得吃太高了,倒是跟着一起来的小孩子们往往哭喊着要做一件新衣服,或者买好新的书包文具盒,当然,路边的冰棍摊才是他们的最爱。
    
    一些中小学生都会随着家长们前来卖粮,现在好了,卖粮食的钱都在大队经管站的手里,除去公社大小队提留还能余下不少现钱,
    公社粮管所这一段时间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每一天都在繁忙和嘈杂之中度过,工作人员除了早上准时上班,中午简单地吃点饭,到了晚上不管多晚也要把社员们拉来的麦子收购完毕才能下班,因为过来卖粮食的都是乡下的农民,有的离家十里二十里甚至更远的路程赶着驴车过来,老人和孩子都要连夜回去,因此粮管所收粮食的仓管员最近都是非常辛苦,一来是保证完成今年的粮食收购任务,二来也是老百姓们来一趟太不容易,加加班也要把他们的粮食入库。
    
    粮管所的几排大仓库门口,一字型排开十几杆磅秤,三个人一个组,一张书桌,崭新的太阳伞罩在头顶上,把那一片圆圆的阴凉地映在桌子周围,有些扛粮食的农民热的受不了,顾头不顾腚地把头伸进来沾上一点凉气,一个检验员,一个记帐员,一个过磅员,个个都带着麦秸草编成草帽,有条不紊地收购着每一户人家的粮食,检验,过秤,入库,出单,一气呵成。
    
    收粮与领钱是分开的,粮食过磅入库的人会拿到一张单据,凭条到大队部去结算钱。
    伍子玉平挤了半天,总算把粮食卖完了,两人拿着单据出来时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玉平跑过去买来红小豆冰棍,伍子接过来“咯吱”一口,冰棍还没有融化就咽到肚子里,浑身顿觉凉爽了。
    
    两个人拿着单据来到大队部所设的结算处,这里也是一字排开两张桌子,坐着大队经管站的会计,他们的头顶可没有太阳伞,只能带着草帽在阳光下煎熬着,周围是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排着等待结账的社员们,偶尔有人好不容易地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全是汗珠子,手里紧紧地纂着钞票,还没有来得及擦汗,就沾着唾沫把手里的钱数了又数。
    
    终于排到玉平了,她把单据递过去,经管站的会计把算盘打得啪啪响,抬起头说道:
    “贺玉平家里不结余现钱了。
    ”
    “人家的都结余,咱家的怎么就没有了?”
    玉平不解地问道。
    
    那个会计拿着账本用手指着说道:
    “你看扣除农业税,公社大小队提留,教育附加费,水费,一事一议费,就没有了。
    ”
    “其他的人家也都扣除了啊?”
    这些费用玉平都知道,大明玉珠林飞家的也被扣除了,最后人家还是有了结余,怎么到了自己家就没有了呢?玉平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家在大集体的时候还欠着生产队里的往来帐呢。
    ”
    经管站会计补充地说道。
    
    玉平这下子傻眼了,她也不知道这个情况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大集体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家里和生产队的往来帐她只有父亲和姐姐知道,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了,姐姐也和姐夫出去躲计划生育了,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来之前她已经和妈妈打算好了,今年卖了钱先把父亲去世时欠下的债还上,再留下玉刚下学期的学费钱,至于家里要不要留钱,就无所谓了,反正有饭吃就行,到了秋天还有玉米收呢。
    
    伍子在一旁不服气了,他一听说玉平家里还有往来帐,就大声地质问道:
    “你弄错了吧,早就搞过联产计酬了,现在哪来的往来帐?”
    经管站会计一看是三好的弟弟伍子,心里想你这个小子逞什么能耐,我当大队会计几十年从来也没有算错帐,他指着账本说:
    “你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大集体时候她家还欠着生产队一百多元钱,现在已经转到经管站账面上来了。
    ”
    伍子说道:
    “账本都发黄了,是真的假的谁知道?你说转到经管站就转了?人家辛辛苦苦地卖点粮食想剩余点现钱,可是被你们七除八扣的差不多了,让人还怎么过日子?”
    “要想有余钱,再回家拉粮食过来卖吗,在这里喊什么?”
    经管站会计嘟囔着。
    
    “家里剩余的都是全家一年的口粮了,都拉来卖了,还能不吃饭了?难道还让社员们吃糠咽菜?”
    伍子据理力争。
    
    众人也都七言八语地说开了:
    “早就单干好几年了,哪还有什么往来帐。
    ”
    “分地,分东西的时候都算清了吧,人又没欠你经管站的钱。
    ”
    “是啊,你看这个姑娘家里也没有大人跟来,也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把剩余的钱给她吧,怪可怜的。
    ”
    大家七嘴八舌的都向着玉平,的确大集体已经不存在了,当初各家各户分包土地、农具、牲口等生产工具的时候已经跟集体结算清楚了,经管站会计一看这阵势,他也不敢惹了众怒,便把玉平家所谓的往来帐收起来,数了数剩余的钱往桌子上一摔喊道:
    “才吃几天饱饭都要反天了,这个工作没法干了,都走,都走,今天钱已经发完了,不发钱了。
    ”
    伍子抓起桌子上的钱交到玉平手里说:
    “走吧,咱们回家。
    ”
    此时的玉平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种种心酸的往事涌向她的心头,她不顾众人在场,竟靠在伍子胸口哭了起来。
    
    “别哭了玉平,今后我们会有好日子过得。
    ”伍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住地劝慰。
    
    再看那经管站会计果然锁了抽屉,便拿起账本夹着算盘,嘴里嘟囔着“今天没钱了,明天在来领”,带着旁边的几个大队干部到供销社饭店喝酒去了。
    
    第四十四章 马阿姨的缝纫铺
    昨天晚上刚刚下了一场暴雨,白马河大堤上到处是水坑,自行车不能骑,大明和玉珠早上只好步行前往集镇上,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树叶浩浩荡荡地向下游流去,路两旁高高的白杨树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子,风一吹啪啪地落下来,落在大明和玉珠的身上,清清凉凉的凉,两岸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里,有的人戴着草帽,有的人穿着雨衣,正在疏通着田间的积水,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现在的社员都把视土地为命根子,拿庄稼当儿子,不管刮风下雨都要精心地呵护他们种下的庄稼,他们知道庄稼也会理解社员们的辛苦,你对它好了,它就会给你奉献更多的粮食,让你笑逐颜开,你对它不管不问,它就能把样子给你看,让你继续吃糠咽菜,回到大集体的年代。
    
    在这片田野里劳作的人群中有曾经的生产小队队长、会计、保管员等,一开始这些小干部都不太习惯,以前是管着人家干活的,现在却要自己下地干活,和老社员吃一样的苦,他们仍心存幻想,希望哪一天再回到大集体的生活,他们会常常地趴在收音机的旁边或者来到大队部听广播看报纸,想从中听到以前熟悉的声音和惹人的字眼,“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等。
    可是他们现在听到的和看到的总是 “改革开放”、“解放生产力”、“一切为经济建设为中心”等陌生的文件。
    
    更让他们失去信心的是,这样的政策是中央里的一个大干部邓小平提出来的,听说这个人个子不高本事特别大,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打过日本鬼子,打过蒋介石,在中央里也是三起三落的,以前他就曾提出过农村要实行大包干,却被四人帮否定了,现在四人帮被打倒了,中央里都听他的意见,他定下的政策改不了。
    下面的这些小干部终于死心了,他们再不干活就没有粮食吃,就没有钱花,慢慢地也融入了这股潮流之中,你看,刚刚锄完玉米田里的杂草,他们也都下地排水了。
    
    由于河堤上都是泥水,玉珠大明只好卷起裤管踏着路边的小草行走,鞋子早已湿透了,远处的村庄被高高的青纱帐掩映着,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村子里高高的白杨树和有限的红艳艳的瓦房顶,早上并不算热烈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清凉中又有少许温暖,被雨水清洗过的天空蔚蓝蔚蓝的,阳光映照下的彩云紧贴在上面,这是一个雨后的大晴天。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两人随声寻去,有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环抱在青坡绿树之中抚笛吹奏,笛声清脆悦耳,划破晨光的倒影,几头老牛正低着头悠闲地舔舐着河堤上的青草,牛铃叮当。
    
    这幅情景一下子让大明和玉珠想起了少年时候的情景,这是他们走过的经历,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又接上他们暑假放牛、剜野菜的班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玉珠望着对岸放牛的孩子们忍不住地问道:
    “大明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放牛的事情吗?
    大明说道:
    “怎么不记得,有一次你家的牛犊子掉到河里去,还是我和林飞伍子玉平卫国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救上来,不然就被河水卷走了。
    ”
    “是啊,多亏了你们几个人,牛犊子要是被卷走了,咱家可赔不起。
    ”
    玉珠笑着说道:
    弯弯的河堤向前延伸,眼前的绿色青翠欲滴,两个人边走边谈论着苦涩的童年,前方的建筑物渐渐地多了,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在近一点,人们的声音也渐渐地嘈杂起来,商贩们的叫卖声已经清洗入耳,庆云公社集市到了。
    
    街道上的砂石路面被雨水冲洗的干净整洁,晶莹的黄沙迎接着绚丽的阳光,供销社的门市部已经开门了,营业员们都在擦拭着柜台,摆放货物,小贩们则在寻找合适的地方摆摊。
    
    玉珠走进缝纫铺子,屋里马阿姨脖子上挂着皮尺,右手拿着剪刀正在一块上面划着彩色粉笔画线的布料上挥洒裁剪。
    
    玉珠进门说道:
    “马阿姨,路上稀烂不能骑着自行车,今天来晚了。
    ”

    马阿姨只顾裁剪衣服也没有抬头,她说道:
    “来了就好,昨夜下了那么大雨,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
    她说着话,随手拿过一块裁剪好的布料递给玉珠:
    “快点做衣服吧,这条裤子有个要相亲的小伙子今天等着穿呢。
    ”
    玉珠接过布料坐下来,双脚踏着缝纫机,布料拖着白色的尾巴,随着机器声慢慢地进入,又慢慢地吐出来,拐了一个弯又回到玉珠的手里,就这个来回,经过玉珠灵巧的手,一条裤子做好了。
    
    太阳慢慢地升高,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和人群,地表上的水气也形成一层热气慢慢地升腾,赶集的人群受不住热浪的侵袭,纷纷跑到街道两边的门市部躲避高温,供销社门市部的房梁上挂着吊扇,疯狂地旋转着,吹来一阵阵的凉风,社员们的家里可没有这样的条件,那时候电风扇是个新鲜事物,多好啊,通上电就能自动扇风,村子里哪一天也能通上电,酷暑的天气也买个电风扇吹吹风,神仙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啊。
    因此凡是从乡下来赶集的社员们大部分都会躲在那里沾点凉气,懒洋洋地渡着步,问这问那却不急着买东西,等问清了价钱,太阳偏西了,气温降下来了,才瞅准所要购买的东西。
    路边的小贩子放佛天生不怕热,在曝晒之下挥汗如雨,不厌其烦地吆喝着,他们不下大力气,东西就卖不出去,当然也挣不到钱,十天才逢四天集市,可不能轻而易举地错过了。
    
    最热闹的地方还是缝纫铺子里,房梁上也挂着电风扇,拼命地扇风,把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的单薄的衣服吹拂的活活动动的。
    夏天是女人的世界,改革开放所带来的新鲜气息已经传递出来,从广州上海那些大地方流行过来的服装已经挂在两家新开的服装店里,有休闲的,有性感的,真是眼花缭乱,大大地刺激着人们的眼球。
    可是这些服装却贵的要命,人们手头刚刚有了点余钱,可不愿意随便地花出去,大部分人还是到供销社的布店里扯上一块花布,再拿到马阿姨的缝纫铺唧唧喳喳地让马阿姨照着那些服装店里的式样做衣服,马阿姨笑盈盈地答应着,可是做出来的衣服和店里的那些港式风格相比,真是不土不洋的四不像,即使这样,妇女们穿着也觉得美滋滋的,比原来的那些老款式洋气多了。
    
    这时候一位老婆婆领着一个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问道:
    “马阿姨,咱家小三的裤子做好了没有?还等着穿上好去看对象呢。
    ”
    马阿姨说道:
    “做好了,我再给熨烫一下就能穿了。
    ”
    马阿姨放下裁剪刀,拿起热气腾腾的电熨斗,在那条裤子上来回走动,裤子上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就烫好了,马阿姨收好熨斗,将裤子递给那个老婆婆:
    “好了,拿去穿吧,手工费一块六角。
    ”
    老付了钱拉过小伙子说道:
    “三儿,快点换上,人家还在那里等着你。
    ”
    小伙子怯生生的,腼腆地不敢上前。
    
    “没有出息的东西还害臊,现在人家大姑娘都不再害臊了。
    ”
    老婆婆埋怨道。
    
    这边跟着来的两位叔伯嫂子笑呵呵地帮助老婆婆脱掉小伙子皱巴巴的旧衣服,里面只剩下裤衩,小伙子羞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任凭几个女人帮他穿好衣服,崭新的白衬衣掖在裤子里,嫂子又帮他捋了捋头发,乖乖,果然是人是衣裳,马是鞍,气质明显就不一样了,老婆婆笑道:
    “他大嫂,他二嫂,咱们走,领着三儿去看对象。
    ”
    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屋子里立即轻松了很多,一些不急着走的人轻松地聊天乘凉,眼瞅着那台《飞人》牌缝纫机在玉珠的手心里飞快地旋转,一件件五颜六色的衣服已经摆在案头了。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渐渐地少了,马阿姨也有些累了,坐在一边歇息,玉珠中午吃过了干粮继续埋头狠命地踩踏缝纫机的踏板,缝制着剩余的布料。
    
    这时候门外来了一老一少,那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穿粗布衣裳,拘娄着腰杆,身后的年轻人到长得不错,方头方脸的,梳一个三七试头型,不过穿得倒是发白的旧衣裳,一双眼睛不住地四周打量着。
    
    马阿姨一看是河西田庄上的一个远房表哥,忙招呼他们坐下说:
    “这不是表哥吗?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早就来了,只是看你的店里很忙,就没有过来打搅,现在看着松快了,才来麻烦你点事情。
    ”
    那位老汉说着话,把别在腰间的烟袋杆抽出来,伸进系在腰间的烟叶包里深深地挖了一锅,用大拇指狠狠地摁了一下含在嘴里,他歪着烟杆,伸手从兜里掏出火柴,点燃之后将燃尽的火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嘴一张一股白色的烟雾瞬间喷出,烟雾被风扇搅得满屋都是,呛得马阿姨不住地咳嗽。
    
    马阿姨还没有缓过神来,那老者拉过身后的小伙子说道:
    “四丰,这是你表姨,快点叫表姨。
    ”
    这个叫四丰的小伙子很大方,走到跟前轻松地叫了一声:
    “表姨。
    ”
    “哎哎,坐下凉快,这孩子见过世面,不怕生。
    ”
    马阿姨说道。
    
    老者磕掉了烟灰,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表姨,儿多老母苦啊,我和你表嫂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小子排行老四,就叫田四丰,人常说:三儿两女是冤家果然不假,两个大儿子好歹糊弄个家室,这个小子初中毕业后无所事事成天闲逛,回家就和他妹妹磨牙吵架,我只怕他学坏了,走了歪路让公家给逮进去,这辈子就完了,所以来找你帮帮忙,你在这条街道上关系广,认识的人也多,你看着给四丰找个师傅学点手艺,一来黏住他的身子,二来学成之后也能混碗饭吃。
    ”
    老者和马阿姨说话,田四丰的眼睛可不够用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当他看到这边还有一位美丽的少女在做衣服,眼睛立即亮了,他直勾勾地望着玉珠,心猿意马,玉珠被他看的满脸排红,连忙低下头继续干活,并没有理睬。
    
    田四丰的父亲和马阿姨说了一会话就要告辞,马阿姨把他送到门外,田四丰却没有跟着出来,田四丰父亲她说道:
    “他表姨,给四丰找师傅的事情就麻烦你啦,四丰年龄也不小了,有了对象就能结婚,可是表哥我哪有那么多的钱啊,现在人家姑娘要的条件可不轻,三转一响不说,还要盖三间大瓦房,我家那两个大儿子已经分家另过了,我和你表嫂年纪都大了,哪有能力再撑起这么重的胆子,我现在还担心孩子的年龄耽搁大了,到时候就更不好找了。
    ”
    田四丰父亲说完话,又狠命地抽着烟,马阿姨担心地问道:
    “那表哥打算怎么办啊?”
    田四丰父亲见周围没有人悄悄地对马阿姨说道:
    “他表姨,说出来你不要笑话,你给他找师傅的同时,留意一下哪家要招养老女婿的,我想把四丰招给人家……”
    马阿姨笑道:
    “找师父的事情好说,做人家的养老女婿,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
    “他表姨,话是这样说的,你留心就是了。
    ”
    田四丰父亲说完话,还没见四丰出来,又回来喊儿子一起回家,老头一抬头,这才看见铺子里还有一个丫头正在做衣服,就问道:
    “他表姨,这是你徒弟?”
    “是的。
    ”
    “哪个大队的?”
    “白马河边上庆云大队的。
    ”
    “人物长得可真不错哎 。
    ”
    田四丰父亲一边称赞,拉起四丰走出了缝纫铺。
    
    第四十五章 不回家的风波
    天空的太阳就像一个火球慢慢地像西方坠落,渐渐地变成乳黄色,形体也在放大,建筑物挡住了她的光芒,留下大片的阴凉地,人们纷纷走出店门,该买的都买好了,回家趁着晚上凉快还能下地干点农活。
    白马河的大堤上都是回家的人流,太阳已经慢慢地坠落在西山之后了,余下的热浪还是迫使着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叫唤,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街道上的各个店铺都要关门了。
    
    玉珠忙完手里的活来找大明一起回家,大明问她:
    “今天的活多不多?”
    “腿都累的站不起来了。
    ”
    玉珠疲劳地答道。
    
    “我们的棉布门市部和你们的缝纫铺是正比例,扯布的人越多,做衣服的人越多。
    ”
    “马阿姨经常夸你吶,有好多的客户都是你介绍过来做衣服的。
    ”
    “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不然的话,我可不想多嘴。
    ”
    大明说着话,还像往常一样去推自行车,到停车的地方一看,才想起来今天早上路上烂泥多没有骑来,他为难地对玉珠说道:
    “玉珠,我忘了,我们早上没有骑着自行车子来,怎么回家呀?”
    玉珠笑着说:
    “步行呗,早上就是走着来的,晚上还是走着回家呗。
    ”
    “今天的腿脚都站得麻木了,实在也不想走了,那样吧,咱们在这里住一晚上吧,反正明天还得来上班。
    ”
    玉珠的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自己是一个大姑娘可从来没有在外面留过宿,父母要是知道今晚上不回家还不骂死了,她摆着手说道:
    “不行,不行,今晚不回去,明天晚上还是我们还是照样得步行,咱们还是回家吧。
    ”
    大明说道:
    “明天食品站收购生猪,村子里肯定有人家前来卖猪,晚上我们坐着他们的毛驴车回去多好啊。
    ”
    “这、这,我父母知道了,还不急死了。
    ”
    其实玉珠的两条腿蹬了一天的缝纫机也觉得酸溜溜的,她也不想再走上将近二十里的烂泥路回去。
    来到这个集镇上半年了,她经常能看见和自己同龄的年轻男女手拉着手兴高采烈地从自己的面前走过,津津有味地评论着电影里的细节,她也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和大明哥看一场电影,可是家里封建的父母亲能原谅自己吗。
    
    大明看透了她的心思,对她说道:
    “玉珠,我到供销社传达室给咱们大队部打一个电话,让通讯员去告诉你家叔叔和婶子,就说今晚上缝纫铺子里活多要加班不回家了,那个通讯员是我们的初中同学,他一定会通知到的。
    ”
    玉珠笑着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再说也没有地方住啊。
    ”
    大明说道:
    “我那门市部的后面有值班室,我和值夜班的调一下就好了,你的缝纫铺里我看也有一张床铺,你就在上面将就一夜嘛,反正现在是夏季也不冷,有一条被单就行了。
    今晚上电影院放映的电影是《少林寺》,李连杰主演的武打片,听说可好看了,大城市早就放过了,现在全县循环放映到咱这个公社,今晚上放映以后就不来了,再不看多可惜呀。
    ” ”
    玉珠也有些动心了,她在街头的画报挂历上看到过一些电影明星美女帅哥的画像,其中好像也有李连杰的,现在已经很年轻人崇拜明星的现象了,少男少女们都会买上几张帅男美女的照片挂在床头墙上,好让天天能看到那些明星们的美丽身姿,新潮开放的思想和对新生事物的追求促使玉珠大着胆子地答应下来,和大明哥夜晚在一起看一场电影,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吗,多么的具有浪漫色彩啊。
    
    夜幕降临,街道上的树木和房屋上都披上了黑色的幔纱,在乡下的村庄里已经是一片寂静,除了偶尔的几声犬吠外,没有一点声音,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已经上床休息,在这些偏远的农村唯一的消就是收音机,可是机少人多,一家几口人往往因为要听不同的频道而挣得面红耳赤,唉,乡下的社员同志们,每天的生活都是千篇一律的,睡觉吃饭加干活。
    
    可是公社驻地的街道上的就不一样了,自从提倡大力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个体工商户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他们早起晚收,不少店里野外也是灯火通明,一直营业到深夜,直到街道上再也没有行人才关门打烊。
    公社电影院是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放电影,门口也聚集了不少小摊小贩在这卖东西。
    
    去年的时候,街道上架设了路灯,每到晚上准时亮灯,亮灯的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虽然街道两边还没有高楼大厦,道路还只是一条砂石路,但是这一串路灯还是给这条街道增添了一些的繁华的景象,别看这里人来人往的,其实大多数人还都是泥腿子,他们都有责任田,很少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这一串路灯好像让他们感受到了城里的气息,走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的心里总会油然而生一些自豪感:生活啊总是越来越好的。
    
    大明玉珠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别看两人在街上上班快半年了,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宿,晚上路灯没亮时,他们就下班回家了,早上回来时路灯早就灭掉了,白天他们抬头看着那些高高地挂在电线杆上的路灯,遐想着要是一起亮起来是多么地灿烂,路边几家店铺里的唱片机各自播放着不同的流行歌曲,街边不少饭店小吃部人影攒动,这么晚了街上还这么热闹,跟村里是完全两种景象,玉珠和大明走在路上,放佛第一次来到庆云公社一般,他们觉得天上的星星都和家里不一样了。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了电影院的门口,现在电影院也从集体承包到了个人,白天和晚上都要放电影,承包的老板有了收入也就舍得投入,现在的电影院门口除了有各种灯光栩栩生辉,还装了两个闪亮亮的大圆球在不停地转动,各种光芒争奇斗艳,不停地扫过每个人的身上,让人眼花缭乱;墙上贴着一张大的海报,上面是《少林寺》里李连杰扮演的小和尚,正做着一个饿虎扑食的架势;门两旁两个音箱不停地颤动着,播放着欢快的乐曲: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地吹,花儿香鸟儿鸣……
    这部少林寺已经风靡全国了,每到各地都是场场爆满,今晚总算来到了庆云街道的电影院,影院早已做了宣传,李连杰的英俊威武,千年古刹的沧桑厚重,《牧羊曲》的柔情似水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多年以后人们还津津乐道,主演李连杰也籍此成名,成为了后来大名鼎鼎的武打明星。
    
    两台卖冷饮的机器旁边,大明和玉珠挤在人群之中,他们望着冷饮机里咕咕的乳黄色的水花,看着身边陌生的人群,也许他们整个村里也没有第三个人在这么晚的环境下来电影院看电影了,大明花了四毛钱买了两杯冷饮,和玉珠一人一杯,在这炎热的夏日夜晚,他们喝着甜美的冷饮,心里觉得自己也是时髦的人物了,的确,大明和玉珠从“泥腿子”家庭走出来,但是在这一刻,他们都是新时代和新潮流的见证者。
    
    两人正排着队准备检票,这时候突然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当先的一个长得瘦瘦的,一头长卷发乱蓬蓬的,蓝色的花衬衫掖在牛仔裤子里,后边三个人一个是胖胖的圆脸,大包头拖到后脖颈,油光水滑,臃肿的身躯好像要撑破他的红色的裤头汗衫;一个中等个,五五分开的发型,凸颧突出,小眼睛大嘴巴,黑色上衫敞开着,肋骨一根根的看得清楚,就像影片里一个大汉奸;最后一个还是穿戴的比较整齐的,个子矮矮的,长着一张小白脸,油头粉面的,一身白色灯笼裤褂打扮,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打扮得倒像电视里那种练武的。
    
    这四个人嘴里叼着香烟,喷着酒气,根本不排队,趁着人群拥挤还有意无意地靠向一些女孩子,突然那个胖子惊呼道:
    “大哥,你看看,这儿还有一个大美女,千载难逢啊。
    ”
    那个穿着蓝色花衬衣的人回过头来一看,发现玉珠果然长得标致就说道:
    “老二今天眼力果然不错啊,小妹妹,哪个大队的?我怎么没见过啊?”
    那个像汉奸模样的瘦鬼也凑了上来,瞧见了玉珠,嘴里“啧啧”称赞:
    “大哥,咱这条街上已经有三大美女了,再加上这丫头就是四大美女,个个美若天仙,真让人神魂颠倒。
    ”
    玉珠闻到熏人的酒气,吓得往后面躲闪,蓝色花衬衣过来一把揽住玉珠的肩膀淫笑着说道:
    “妹妹怕什么?我们又不能吃了你,今晚看电影坐在哥哥我身边,看有谁敢欺负你。
    ”
    大明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都是街道上有钱有势人家的小混混,无缘无故地欺负玉珠,他忍着怒气,伸手拿过玉珠肩膀上花衬衣的胳膊,把玉珠往自己身后一拉,说道:
    “几位哥们,我们是本公社庆云大队的人,来这里走亲戚,天晚了没有回家,这是我妹妹,有不到之处包涵包涵。
    ”
    “谁家是你亲戚?”
    花衬衣问道。
    
    “缝纫铺的马阿姨。
    ”
    花衬衣哈哈大笑:
    “马阿姨啊,我们认识,她可是一个交际面很广的人物,总会调理美事,哪天我让她把你的妹妹介绍给我做对象,你们乡下人到了街上就可以享福了,不用干活,照样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
    那个胖子点头哈腰:
    “对对对,给我们做嫂子,真是郎才女貌。
    ”
    花衬衣说完又要过来拉扯玉珠:
    “妹妹,今晚上和我一起看电影,咱们先相处相处再说。
    ”
    玉珠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就要下来了,大明见势头不对,拉着玉珠转身就要走,那个汉奸一样的瘦鬼挡住了去路,阴阳怪气地说道:
    “兄弟,你慌什么?玩玩再走嘛。
    ”
    大明怒斥着他:
    “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还能强人所难,调戏妇女不成。
    ”
    花衬衣一听喊道:
    “吆喝,你小子敢给我扣大帽子,老四给我打。
    ”
    那个一身穿着灯笼裤褂的小白脸一直没说话,听见命令,拉好了架势,十个手指头掰的咔咔响,首先冲了上来,大明和他扭打在一起,这个小白脸的确练过几招花拳绣腿,可是他的体格跟大明不是一个量级,并不是大明的对手,扭打在一起几回合就被大明按到在地,其他几个人一看同伙吃了亏,一起扑上来,大明虽然有一身力气,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掀翻在地上拳打脚踢。
    
    玉珠在一旁急的大哭:
    “别打啦,你们别打啦。
    ”
    看热闹的人都围成一个圆圈,可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拉开,他们都知道这几个混混都是街上好佬家的儿子,可不是好惹的,平常吃喝嫖赌,打三骂俩的,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今晚上大明可是倒了霉了。
    
    正在这时候,李卫国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来到花衬衣跟前说道:
    “大哥,和谁打架泥,老三喝醉了,我和老七老八把他送回家了。
    ”
    “这小子不知好歹呛了我们,我让几个弟兄修理修理他。
    ”
    花衬衣洋洋自得地说道。
    
    李卫国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抱着头缩着腰,再一看玉珠站在那里哭哭啼啼,大惊道:
    “玉珠,玉珠,你怎么在这里?”
    玉珠一见是李卫国,好像看见救星似得,拉住他的手央求道:
    “卫国,地上躺的是大明,你让他们别打啦。
    ”
    卫国仔细一看果然是大明,连忙拉开几个人说道:
    “别打啦,这是我一个村子里的人,是我兄弟。
    ”
    花衬衣奇道:
    “老六,真的假的?你怎么不早说呀?”
    “我那里知道是他们两个人啊。
    ”
    卫国心急地说道,他推开几个人继续说:“你们都进去看电影吧,这里我来处理。
    ”
    几个流氓洋洋自得地走了,花衬衣临走前嘴里喷出一股烟圈,说到:“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过两天我请你两喝个酒,压压惊。
    ”说完还不忘回头,朝着玉珠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李卫国把那几个瘟神推进电影院,回头来帮助玉珠拉起大明,只见大明满身泥土,口鼻流血,玉珠赶紧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
    
    卫国帮着大明拍掉身上的泥土,对他们说道:
    “走吧,我把你们送回去。
    ”
    大明没有说话,咬着牙在卫国玉珠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缝纫铺走来。
    
    大明的棉布门市部今晚上是老李值夜班,大明被打成这样也不好去喊他开门,三个人只好来到缝纫铺里,马阿姨知道玉珠没有回家,傍晚的时候就把钥匙给了她,玉珠打来清水给大明洗洗脸,大明觉得脸上肿肿的,火辣辣地痛,玉珠在旁边心疼地哭了。
    
    大明躺在床上,李卫国跑到公社卫生院买来消炎药让他服下,玉珠则不停地用毛巾沾着清水轻轻地敷着他的脸。
    
    大明平复了一会,觉得好些了,他问道:
    “卫国,今天今晚上多亏了你,不然我要受大罪了,你不是和林飞一起补课吗?怎么和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
    李卫国叹了一口气说道:
    “别提了,不打不成交,去年的时候玉平回家时在路上遇到了两个流氓对她动手动脚的,让我和林飞碰上了,教训了他们一顿,他们就经常到学校周围要找我们麻烦,我让我爸到街上去打听一下,问问是谁家的孩子,找人说个情了结算了,没想到我父亲和他们的长辈相交甚好,这一下立即化干戈为玉帛,他们知道我父亲是大队书记后,便时常来结交我,请我喝酒吃饭,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还和他们拜把子兄弟,不过依然都是酒肉朋友。
    我本来不想和他们搅在一起,又怕他们翻脸不认人,继续找我和林飞的麻烦,只好和他们表面应付一下讨个安生。
    这帮人大事不犯,小事不断,天天扰你不安,勾魂似得,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
    玉珠问道:
    “他们经常欺负人,派出所也不管了。
    ”
    “你们不知道,派出所的人都跟他们的家里有交情,这边逮进去,那边就放出来,没什么两样,我经常劝他们不要再胡来了,他们就是不听,我估计这帮人总有一天会倒霉的。
    ”
    大明担心地说道:
    “卫国,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可不能在和他们搅在一起了,耽误了学习,后悔就晚了。
    ”
    “这个你们放心,作恶的事情我不会做的,至于明年能不能考上大学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李卫国把大明和玉珠安顿好,起身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学校了,现在估计晚自习也该下课了,今后你们在街上有什么事情提我的名字就行,多少还有点用。
    ”
    大明笑了笑说:
    “这下子还找到依靠了。
    ”
    “你不是说过为朋友要两肋插刀吗。
    ”
    李卫国说着话带上房门走了,街道上没有了行人,店铺都已经关门,不远处的电影院里不时地传来各种武打的声音,可是再好的情节,再好的故事,再好的人物也难以抚慰大明玉珠沮丧的心情,他们原本是本来是高高兴兴地看一场电影,可是却无缘无故地被人打了一顿,心中的委屈何以言表。
    经济条件改善了,社会风气也发生了变化,公社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小流氓饱饭吃过就无事生非,文化大革命时代的武斗还各有其名,什么走资派,臭老九,地痞反坏又等等。
    现在拨乱反正了,走入正轨了,却又涌现出一些不法之徒危害社会,让很多无缘无故的人受到伤害,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再回到大集体时代,让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政策管一管,让他们天天参加劳动,天天饿肚子,天天累得跟死猪一样,看他们还拿什么欺负人民。
    
    玉珠的手里拿着芭蕉扇不住地给大明扇着风,望着他那红肿的脸庞心疼地说道:
    “大明哥,都是为了我,你受罪了。
    ”
    “哪能怪你呀,要是听你的话回家就好了。
    ”
    “现在这条街道上的治安真是太乱了,每一天都有打架斗殴的人。
    ”
    “还不是那些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他们有父母供养着,不用做事情,天天游手好闲,不学坏才怪呢,以后咱们注意就是了。
    ”
    昏暗的灯光下玉珠过一会就把毛巾重新换着凉水,轻敷在大明的脸上:
    “还疼吗,大明哥?”
    “刚才还火辣辣的,现在好多了。
    ”
    玉珠想起大明被打的情景,又心酸地哭了,
    “玉珠,你不要哭,我又没有掉块肉,休息一下就好了。
    ”
    大明安慰起玉珠来,其实他知道自己被踹了几脚,挨了几拳,他强忍着疼痛,他尽量不再玉珠面前表现出多余的痛苦,那反而会给玉珠增加更多的担心和忧伤,他准备休息一会就回到供销社的门市部去,毕竟之前就已经和老李说好了要留一张床铺给他。
    
    此时屋子里很安静,玉珠时不时的给毛巾换上清水敷在大明的脸上,她急切地希望他脸上的红肿赶紧消退,免得明天被人家看出来。
    玉珠对大明已经心仪已久了,他是她的依恋,是她的知己,她早已把大明当作自己的爱人和家人,当大明用手拿掉脸上的毛巾准备回去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摁住了他的手,双目含情地望着他说道:
    “大明哥,今夜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床上歇着,我要不停地给你换凉毛巾,让你的脸上消肿快一点,要不然你这个样子,明天早上上班被人家看见多不好。
    ”
    “你这个傻丫头,我怎么能在你这里住泥,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男女授受不清,这要传出去,你还怎样做人了。
    ”
    玉珠一听,抿嘴一笑,刚才噙在眼眶里泪水滴落在晢白的面庞上,更显梨花带雨。
    
    “我的大明哥,你这是封建思想,住一间屋子里怎么了,我们又没有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做了,难道你、你不喜欢我吗?”
    玉珠终于鼓足了勇气大胆地说出这句话来,她的脸上飞起了红云,心里疯狂地蹦跳着,我亲爱的大明哥,难道你不了解我的心思吗?
    大明沉默了一会,慢慢地侧过身来,双手紧紧地握住玉珠的手,双眼迎着玉珠温柔的目光,他何不喜欢玉珠呢,玉珠长大了,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她单纯美丽活泼大方,已经深深地印在大明的心目里,大明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感觉离不开她了,可是他们太相熟了,太亲近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一直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如果人家玉珠拒绝了自己,今后天天见面会多么地尴尬啊。
    
    现在玉珠居然向自己表白了,大明的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身上的疼痛也轻了很多,少男少女们到了两个人相互要表白吐露心声的时候,也许都有这种感觉吧,此时大明又有些埋怨自己为啥这么扭捏,居然让人家女孩子先开了口,万一玉珠也是跟他一样扭扭捏捏,两个人会错过吗?随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问了一遍:
    “玉珠,你真的喜欢我吗?”
    玉珠含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玉珠。
    ”
    玉珠温柔地趴在大明的胸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不同意,今后不好见面。
    ”
    “好啊,大明哥,你在等我先开口,你不知道人家一个女孩子得下多大的决心才能说出这句话啊。
    ”
    玉珠猛地抬起头,佯装生气地用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大明,埋怨道。
    
    大明重新抓住她的手:
    “你打到我的伤处了。
    ”
    “那里痛了,我帮你揉揉。
    ”
    两个人相距很近,四目相对,用温柔的眼神倾诉着相互爱慕之情,玉珠把头从新靠在大明宽阔的胸前,她能清晰地听到那狂乱的心跳声,大明伸过手臂搂过玉珠的香肩,轻嗅着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的气息,此时空气凝固了,灯光暗淡了,就连外面电影散场发出来的嘈杂声也渐渐的消失了,多么美丽的夜晚,多么幸福的时刻,这两个青梅竹马的青年男女终于吐露了彼此心声。
    
    时间在幸福地流淌,玉珠在甜蜜中睡着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明抬手拍了拍玉珠:
    “玉珠,玉珠,快醒醒。
    ”
    玉珠睡眼惺忪地抬起头问道:
    “现在几点了?”
    “已经十二点多了,我要回去了。
    ”
    大明说着话就要起身,玉珠按住他,说道:
    “脸上消肿很多了,你就在这里睡吧,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我给你到点开水,再吃几片消炎药,明天早上起来就是一个好好的人了。
    ”
    玉珠一边说话,一边把马阿姨拿来的被单盖在大明的身上。
    
    “那你睡在哪里呢?”
    大明问道。
    
    “那边有裁剪衣服的案板,比床还宽敞呢,还有包布料的毯子,我盖着躺一会就行了。
    ”
    玉珠说着话收拾了案板上的东西,注视了大明一眼,冷不防地在大明的脸上亲了一下:
    “睡觉吧,做个美梦。
    ”
    大明呆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他回味着刚才那轻轻的一吻,脑海里浮现出弯弯的白马河边,蓝天白云下美丽的田野漫步着悠闲的老牛,他和玉珠割着新鲜的马齿菜、双芽子……
    玉珠今晚没回家,却让在家的父母好一番焦虑,老夫妻俩做好晚饭等着玉珠下班回家,左等右等却不见回来,终于等来了大队通讯员告诉他们说玉珠在那里加班今晚上不回家了,玉珠妈妈不放心又到大明家里询问,知道大明今晚上也不回家,这才安下心来。
    来来去去都是两个人,老两口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先吃饭吧。
    
    玉珠的父亲轻轻地饮啜着白酒,母亲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饭,女儿第一回不在家过夜,他俩都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失落。
    以前是小孩子,叽叽喳喳的上学,后来上初中又有几个小伙伴陪着,倒也觉不到什么。
    现在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大姑娘,真正地成了掌中宝贝,才知道珍惜,一天看不到就觉得心里少了什么。
    玉珠每天都要上街学裁缝,早出晚归,怎么今晚上就不回家了呢,他们不禁忧虑起来:她今晚上住在哪里?吃什么?和谁个在一起?其实这些问题都是暂时的,大明今晚也没回来,两个人的安全应该没问题,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是更大的悲哀:女儿大了,就该找婆家了,到时候她就是旁人家的人了,这种不舍一直交织在两口子的心里。
    
    玉珠的母亲头发长见识短,再加上自己也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心里没什么底气,所以轻易地不往这方面提起。
    而玉珠的父亲就不同了,看看自己亲兄弟几个,谁家里都是儿孙满堂的,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绝后了呢?老天啊,咱家可从来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这样惩罚我,他越想越焦愁,越焦愁越喝酒,渐渐地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变得越发的通红。
    
    玉珠的母亲吃过了饭见老头子还在闷闷地喝酒,就说道:
    “抓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
    “心里有事情,就让我多喝几杯。
    ”
    “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喝酒憋在心里有啥用?”
    “玉珠她妈,我想,我想玉珠能给我们招一个上门女婿。
    ”
    老头子借着酒劲,吞吞吐吐地把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玉珠的母亲楞了一下,生气地说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老东西肯定没琢磨什么好事情,天底下招亲的,换亲的多的是,但要么就是些家里穷困潦倒的,要么就是孩子长得歪瓜裂枣的,你数数到后来能有几家好的,婚后时间长了成天吵仗,还有妻离子散的,我可不想委屈了我的女儿,这事情你可不要想。
    ”
    “咱找那好一点的说嘛,咱女儿长得漂亮,有了金凤凰还怕招不来金龟婿。
    ”
    玉珠的母亲更没好气:
    “有哪家家庭好的小伙子愿意给你做养老女婿,还不都是一些歪瓜裂枣,人家捡剩下的。
    ”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生什么气,不喝了,吃饭。
    ”
    玉珠的父亲知道天下的母亲都是和女儿一条心,他的这种想法一定会遭到她们的反对,在这个家里他是一个少数,少数服从多数,他这个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因此他也不敢发脾气,他要慢慢地打听,有了合适的再说。
    但是他又有一些担心,玉珠和大明都长成大人了,天天在一起,要是生出什么事情来该怎么办啊。
    
    玉珠的父亲端起酒盅,喝掉里面的最后一点酒,说道:
    “玉珠她妈,咱家玉珠天天和大明黏在一起,万一他们……”
    玉珠的母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一边收拾自己的碗筷一边说道:
    “那样才好呢,人家大明那点配不上咱家玉珠,家有家样,人有人样,又在供销社上班,打着灯笼也难找。
    ”
    “我不同意这两个孩子在一起。
    ”
    玉珠的父亲用力地放下酒盅,拿起来烟袋杆闷声闷气地说道。
    
    “为什么?”
    玉珠母亲不解地问道,她认为玉珠和大明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大明又不能给我们做……”
    玉珠的父亲欲言又止。
    
    玉珠的母亲心知肚明,心里想着你就不要做美梦了,人家大明可不能招给你做养老女婿,就是大明本人同意了,大明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人家的家庭又不是娶不到媳妇。
    唉,瞎操心干什么,我看这两个孩子天天嘻嘻哈哈的没有一点迹象,说不定人家大明还看不上咱家玉珠呢,人家在供销社里上班,还不找一个公家户口的姑娘,想到这里她说道:
    “别说了,我去把菜热一下,快点吃饭,蚊子都出来咬人了。
    ”
    说完她左手端着剩菜,右手拿着芭蕉扇往小腿上轻轻一拍,果然一只蚊子被拍落在地上。
    

    第四十六章 伍子当兵
    入了秋,白马河两岸郁郁葱葱的景色渐渐的少了,田野里到处都是黄亮亮的玉米棒子,玉米种子经过一代代不断的改良,如今的夏玉米已经可以取得相对稳定的收成了,这两天,不论田间地头还是麦场路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们。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这是多少年来留下的种地经验,为了及时地把麦子播种下去,有些水稻还没有达到百分百的成熟,人们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们收入囊中。
    很快,辽阔的大地上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麦苗,昂首挺胸地准备迎接冬日的风雪。
    
    白马河边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呼呼”的秋风无情地吹拂在河堤上,落叶飘飘,有的落在河水里,有的落在泥土上,叶子们的生命结束了,而它们的母体正在孕育着新的希望,待春天到来时,重新绽放光彩。
    
    现在村里的形势却要好的多了,今年大部分人家都通上了电,装上了电灯泡,曾经那鬼火似得煤油灯已经成为了历史了,到了晚上天黑了,“咔吧”一声拉响开关,电灯就亮了,明堂堂的光芒照亮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
    最高兴的就是那些学生们,每晚上他们都有很多的作业要做,一盏豆粒似的煤油灯以往总是让他们痛苦不堪,离得远了看不清,离得近了烤的慌,一不小心还会烧着头发,他们看着明晃晃的电灯泡,心里觉得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电能真是神奇呀。
    
    今晚上伍子家里热闹非凡,几间屋子里的电灯都亮着,屋里来了很多人,原来是伍子通过了当兵的报名体检和政审复检,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有资格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明天就是他入伍的日子,亲朋相邻都来送行,有的给点礼品,有的送些钱,各自表达自己的心意,当然长辈们还都会说一些劝进的话。
    那个时候想当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儿,伍子的父母都期盼着儿子能在部队里混出个人样来,能为国家出一份力就光宗耀祖了。
    
    今天的伍子身穿崭新的黄色军服,精神威武,他和父母一一答谢前来的亲朋好友,到了夜深人静时才回到屋里,他最亲密的几个小伙伴们还在等着他。
    
    林飞和李卫国在学校里上课,学习紧张不便前来,白天的时候他两在供销社门市部买好了礼物委托大明和玉珠带给伍子,并且写上祝贺的词语,叮嘱他安心服役,经常来信,因此今晚陪着伍子说话的只有大明、玉珠和玉平。
    
    人的一生有会有很多朋友,但是知心的却很少,他们这几个人可是从小光着屁股在牛群和野菜地里长大的,各人的性格和品行都了如指掌,现在都各自长大成人了,各有各的前景,但是沉淀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情谊是永远也磨灭不掉的。
    
    他们的童年是在苦难和贫穷中度过的,即使家境最好的李卫国,野菜也没少吃,牛也没少放,那份苦难相持相伴的真情永远铭记在彼此的心里,现在伍子要走了,也许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不能见面了。
    
    刚开始的几个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伍子脸上的喜悦气氛没有了,变得忧郁起来,直到此时,他的内心里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舍不得离开这个村庄,这些伙伴,可是他不甘心在农村里种一辈子地,当初没有念好书,现在只能换一条道路到外面看一看,闯一闯。
    
    说来这几个人长这么大,连县城里都没有去过,伍子是他们中间第一个出远门的人,其实伍子心里最舍不得离开的还是玉平,他在深深地暗恋着玉平,伍子知道玉平对自己没有那种男女之情,但是那份情愫一直埋在心里,每每看到玉平和林飞在一起说话劳动的时候,一股醋意就会涌向他的心头,不知何时,他心里已经认定玉平将来肯定是林飞的妻子,而林飞也是他的好朋友,这就让他更加的矛盾了。
    更让他揪心的还有玉平的家庭情况,玉平的姐姐玉英和姐夫拴柱出去躲计划生育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家里的责任田一直是玉平操持着,那些农活哪一样都不轻,特别是现在大包干,大家都是你追我赶的,农忙的时候真的能脱掉一层皮,自己在家的时候总会想方设法帮她一把,可是自己马上要走了,玉平家的农活怎么办啊?他仿佛又看见玉平那被磨起血泡的手掌,那满身灰尘的身影……
    明天就要入伍了,亲爱的朋友们,我只能在远方祝福你们了,想到这里,伍子转身对大大明说:“大明,我走了之后,玉平家里责任田你和玉珠要来帮助一下,她一个女孩子有时候受不了的。
    ”
    大明说道:“你放心走吧,我们会的,我爸说了过些日子卖了家里的秋粮和肥猪,凑一凑也准备买一台手扶拖拉机,明年我们就有拖拉机种地了,到时候咱们几家的耕种拉打我全包了。
    ”
    伍子笑了:“你就别吹了,我知道你有这份心,但是就怕你没有这个时间。
    ”
    大明急忙说道:“你别怕,我只是一个临时工,农忙的时候都会放假的。
    ”
    玉珠却突然激动起来,她拉住大明的胳膊说:“大明哥,你家真的要买手扶拖拉机啦?那到时候可也也得来帮帮我家呀。
    ”
    玉珠是被拉犁种地累怕了,有了手扶拖拉机多省力啊,自从上次电影院的风波后,她和大明两个人已经悄悄地建立起了恋爱关系,她心里已经认定他们已经是一家人,大明家的就是和她家的一样,不分彼此了。
    
    最最伤感的就是玉平了,她心里清楚这段日子伍子对自己的帮助最多,而且从来也不计较,伍子总会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他是一个热心的人,勤劳的人,他对自己是无怨无悔的。
    平时在生产和生活中玉平明显地感觉到伍子对自己的情感,她明白伍子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刚毅和温情,可是玉平心里喜欢的却是林飞,在那个盛夏的夜晚,她虽然害羞着跑开了,但是心里却放佛打开了一扇门,林飞居然跟她表白了,慌乱的害羞之后,玉平心里竟然多了一份欣喜,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也是喜欢林飞的。
    
    现在她听到伍子临走时还不忘关心自己家里的农活,玉平的心里热乎乎的,她的眼圈都红了,伍子是个多好的人啊,将来谁家的女孩子能嫁给他一定会幸福一辈子,她眼含热泪地对跟前的几个人说:
    “谢谢你们,其实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这农活天天干,也就不会觉得累了。
    伍子你就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情不要担心,到了部队你要经常给我们写信,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这些人也许这辈子都要呆在这里,没有机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
    他们几个人都知道玉平辍学的辛酸,大明安慰道:“玉平你也不要太灰心了,农村里和我们同样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现在农村开放搞活了,就算上不成学,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私营发展只要咱们能吃苦,肯干活,将来我们也能创出一片天地来。
    ”
    玉珠笑了,她说道:“大明哥,我发觉你现在说话就像干部开会作报告似的,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在哪学来的。
    ”
    大伙都被逗乐了,玉平早就隐隐约约地发现玉珠和大明的关系不一般,就开玩笑地说道:
    “我的好妹妹,你大明哥肯定是经常在供销社开会学来的,他可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人也长得帅气,就怕哪一天被别的姑娘看上了,飞了,你可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
    玉珠的脸庞一下子红了,她站起身来地拍打玉平,佯装生气地说:“好啊,你这个当姐姐的,我还没有说你和林飞的事情,你倒收拾起我来了。
    ”玉珠虽然这样说,可是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你们放心吧,没有人能把大明哥抢走的,我们的关系可以早就明白了。
    
    玉平听玉珠这么说,按捺心情,正经地说道:“你别胡说,我和林飞又有什么事?”
    “别装蒜了,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还是玉珠嘴快,张口就来。
    
    玉平使劲地推了她一把地说道:“你这个死丫头,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
    玉珠知道平时和玉平说玩惯了,相互也不在意,因此嘴里还是把不住:“姐姐,你可要拿定主意啊,还有一个人暗恋着你吶,你可不能脚踏两只船,三心二意的,伤了人家的心。
    ”
    这下子玉平坐不住了,她站起来举起手作势要打她,玉珠吓得双手抱住头缩在一起,还偷偷地望着她嬉笑。
    伍子在一边嘿嘿地傻笑,也不说话。
    
    大明连忙打圆场:
    “你们姐妹别闹了,天时不早了,我们回家吧,让伍子休息好,明天他就走了,要养足精神。
    ”
    玉平听见了也就松开了手,她拉起玉珠,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妹妹,你看我还没有碰着你,就有人心疼你了。
    ”
    玉珠也不反驳了,她笑嘻嘻地站起来说道:“伍子,我们回去了,明天再来送你。
    ”
    外面漆黑一片,天空中飘逸的银河拐了九十九道弯伸向远方,弯道内那些点点星辰被抛洒在遥远的天边。
    
    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伍子父亲如雷般鼾声,他为儿子找了一条出路,心底下也就踏实了,部队明天就要来带人,走吧儿子,出去锻炼锻炼自己,闯出名堂来那是全家巴不得的,就是回来了也是退伍军人,对象是不成问题了,往上面找一找,公社大队还能安排点体面的事情做做。
    可怜天下父母心,是好是坏老人家早都替儿子想好了。
    
    第二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庆云大队部内锣鼓喧天,房前屋后都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语: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做一个最可爱的人、艰苦训练保家卫国等等。
    公社运输站派来了汽车,车头上扎着大红花,车斗子两边也贴上红标语。
    
    今年庆云大队一共验上了三个人,伍子和其他两位青年穿着军服带着军帽,胸前别着大红花,显得精神抖擞,正在和父母亲朋好友一一道别,部队来带兵的干部正在和大队书记以及民兵营长交涉事情,大明玉珠玉平三人都来了,玉平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日记本和一只银光闪闪的钢笔交给伍子说:
    “伍子,这是我去年参加县里运动会得到的奖品,现在我也用不上了,送给你在部队里学习用得上。
    ”
    伍子望着玉平,越发清纯美丽动人,他双手接过钢笔小心地放在部队发给的书包里,又浑身上下地摸了摸,不好意思地说道:
    “谢谢你,玉平,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
    ”
    玉平扑哧一笑:
    “我又不到哪里去,送我什么?你知道给我们来信就好。
    ”
    玉珠也说道:
    “伍子,别忘了我们。
    ”
    这时候一阵鞭炮声响起,伍子分别和大明玉珠玉平一一握手后,辞别了家人亲朋,爬上了汽车。
    
    汽车缓缓地向前行驶,车后面不停地有人喊着:
    “在部队里好好干,记得给家里来信。
    ”
    汽车上的几名新兵也不停地招手喊道:
    “你们都回去吧,再见。
    ”
    彼此的声音渐行渐远了,载着新兵的汽车行驶在弯弯的白马河大堤上,秋风清爽,枯叶飞扬,河两岸的田野里正在孕育新的希望。
    伍子泪眼朦胧,他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里,大多数都是低矮的茅草房,只有很少的几家人翻盖了新瓦房,那有限的青砖红瓦在一片萧条的村庄里格外地鲜亮,再见吧,我可爱的家乡,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但愿我回来时全村都建成新瓦房。
    

    第四十七章 玉珠爹的小算盘
    今年的冬天是一个暖冬,只有几场小雪飘落,很快便零零散散地收场了,冬天昼短夜长,不知不觉地又到年关了。
    
    腊月二十五逢大集,天气晴朗,玉珠的父亲套上毛驴车拿上布袋子,踏上了白马河大堤,他要赶集办点事情,顺便再买点年货。
    河水风平浪静,明媚的阳光照在大地上,让人暖洋洋的,两岸的麦苗前几天刚刚追施过碳酸氢铵化肥,似乎也开始返青了。
    
    赶集的人络绎不绝,有开手扶拖拉机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赶着驴车马车的,也有步行的,一路嘈杂,一路笑语,偶尔还会驶过来一两辆“幸福二五零”摩托车,摩托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响着,车身颜色鲜红锃亮,两条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烟雾“突突突”地从人们的眼前开过去,骑这种车子的大都是年轻人,穿着时髦,动作潇洒,人们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望着这些速度极快的钢车铁马。
    
    集市上更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原本只有几家卖农具的清冷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一些吃的玩的穿的戴的,卖磁带唱片的把录音机唱片机的声音调到最大,跟前都围拢很多人,戏曲歌曲舞曲搅合在一起,惊得旁边那些急等出售的鸡鸭鹅拼命地叫唤,翅膀“扑腾扑腾”地乱扇,企图挣脱主人的手掌心,主人们害怕它们被惊飞了跑了,两手握的紧紧的,与那些小贩们讨价还价。
    
    街道两边的树干上挂满了对联年画,还有不少青春靓丽的明星海报,海报上的俊男美女们含情脉脉地望着从她们眼前走过的人群。
    那些老私塾的先生们终于得到了解放,再也不给你们白白地书写对联了,他们挥毫泼墨,龙飞凤舞地把心中酝酿已久的吉祥语句书写在红纸上,一幅幅对联应运而生,行文卖字既操练了笔锋,还有了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寒假早已放过了,孩童们便缠着父母带着来赶集,遇到高举着的草把上的冰糖葫芦,眼镜就再也移不开了,央求着父母买一串,大人们无奈只好掏出几个硬币左看右看吩咐卖糖球的人捡那大个的拿来,孩童们手舞足蹈地接过冰糖葫芦急不可待地塞进嘴里,咯嘣一声,又硬又软,又甜又酸,嘴角尽是冰糖渣子。
    
    街道两边卖猪肉的,鲜鱼鸡蛋的,粉条粉皮的,山楂糕黄犁的,千张变蛋的等等,吆喝声不断,每个摊主们都拿着秤杆极力地推销自己的商品。
    
    玉珠的父亲找一个熟悉的地方拴好了毛驴,随手拿出带来的草料倒在框子里任它慢慢地咀嚼。
    然后来到大街上看了又看,问了又问,总要做到货买三家不吃亏。
    今天是逢年大集,赶集的人多,玉珠父亲买了几斤猪肉,又称了粉条装进袋子里,又买了一些零食,最重要是必须再买一些金钱黄纸,那是年底烧纸祭祀祖宗用的,可不能忘记了。
    
    玉珠的父亲提着袋子,游花看景地来到玉珠的缝纫铺门口,伸头往里面一看,乖乖,里面挤满了人,都是些女人孩子在里面争着做衣服,逢年过节的家家户户大人小孩子都想添一件新衣服。
    裁缝铺里的马阿姨把皮尺挂在脖子上,左手右手轮番交替着飞快地裁剪各种花色布料,再看看玉珠双脚把缝纫机蹬的咔咔咔响,双目紧盯着针头,两手紧紧地捏着正在缝制,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随着飞轮的转动徐徐而入,随即吐出一件件带着白色线条的衣料来,她聚精会神,头也不抬,因此没有看到父亲的到来。
    
    玉珠父亲心中欢喜,见店里人多事忙,他也没有打扰,思忖了一会决定先去书场听一场评书吧,那好多年没有听到了,等到下午人少了再来,他提着袋子穿过牲口市场,那些骡马牛驴可比街上鸡鸭鹅稳重多了,它们悠闲地喘着气,小小的动静根本不放在眼里,偶尔有两只脾气大的看到同伴不顺眼才会踢上两蹄子,市场里交易一派繁忙,中间人挤眉弄眼,相互传递着眼色,左手握着买主,右手握着卖主,衣袖里的手指头不断地变换着数字,嘴里喷着白沫子,突然间仰天大笑,双手一拍说成交了,卖家便解下牛绳,农村里买卖牲口是有此规矩的,卖牛不卖绳,毕竟这边卖了,那边还得买呢,过了年开春了,土地松动了,没有牲口干活怎么能行呢。
    
    玉珠的父亲左拐右拐,拥拥挤挤地来到评书场子里,找了块合适的地方坐下来,听书的尽是些老头子,唱书的左手拿着一副短钢链,举得高高的打得叮当响,右手把跟前的架子上的小鼓也敲得砰砰响,这说书人口干舌燥,声音略显沙哑,但是节奏匀称,正是评书《刘秀走南阳》。
    
    只听得他正唱到独腿韩猛把一件黄亮亮的宝贝祭在空中,口中念念有词,宝贝霞光四射,咣铛铛地罩将下来,眼看就要逮着那个妖和尚,听书的人竖起来双耳发出嘘声,正不知道那个和尚性命如何,关键时候却不见下文了,只见那唱书的站起来端起泡着茶叶的茶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道:
    “各位听官,兄弟大爷们,要知道这个妖和尚性命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我喝口水润一润嗓子,在座的有钱的架个钱场,无钱的架个人场,本人初到贵地,摆一个场子混一碗饭吃,有不到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
    说罢双手抱拳向大家行礼,早有那收钱的小厮拿着小碟子,敲得叮叮响,来到听众跟前,笑着脸点头哈腰地要份子钱,听官们正听到关键处,哪里舍得离开,大都会双手在口袋里摸一摸摸出两枚一角的硬币叮当一声放到碟子里,收钱的小厮一一谢了,随即下一个,当然也有一些刁钻滑溜之徒看收钱的来了,便慢慢地遛了,远远地望着,看见唱书的又唱了,便把双耳竖得长长的,凑了过来,但是却离得远了凑不到人群中去了。
    
    这边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生意兴隆,那边听书的被唱书的巧舌如簧地吸引到了千年前的争斗中去,此时场子里鸦鹊无声,只有那唱书的紧打钢链,鼓声点点,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人们的头顶。
    
    玉珠的父亲听上了瘾,早忘记了时间,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天上不见了日头,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刘秀是否能做上江山,急忙提着口袋挤出人群,来到了街道上,供销社门市部下班关门了,街上行人寥寥,只有路边的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
    
    他慌里慌张地来到缝纫铺门口,马阿姨正要关门,见到玉珠父亲来了,不知何事就问道:
    “这不是老贺哥哥吗?怎么到现在才来啊?”
    玉珠父亲笑道:
    “别提了,大妹子,上午我就来了,见你们太忙没进来,就到书场听书了,都怪我听上了瘾把时间忘记了,看看天就要黑了。
    ”
    马阿姨把玉珠父亲让到铺子里坐下说道:
    “是啊,上午实在太忙,你来了也没有时间招呼你。
    ”
    “玉珠呢 ?”
    “刚才做完手里的活和大明一起回家了。
    ”
    “哦,她不知道我来了。
    ”
    玉珠的父亲答应着,从口袋里拿出猪肉和粉条子递给马阿姨说道:
    “大妹子,玉珠这一年在你这里学手艺,多亏你照顾,逢年过节的我买点东西给你表达一点心意。
    ”
    马阿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忙摆手道:
    “老贺哥哥,你太客气啦,怎么需要呢?玉珠这丫头心灵手巧,一年的功夫衣服都会做了,过了年我准备再收一个徒弟做衣服,我打算让玉珠跟着我学裁剪衣服,两年多的时间就能出师单干,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
    “大妹子,那感情好,我要怎么样感谢你才好啊,咱家玉珠就是出师了也不单干,就给你打工,到时候你两个徒弟一个裁剪的,一个做衣服的,你就坐在那里数钱吧。
    ”
    马阿姨的脸嬉笑的就像朵花:
    “老贺哥哥,你真会说笑话,我哪里来这样的福气呀。
    ”
    “有,有,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都是占街头的人,人脉广活路多,哪天没有进项?家有千斗不如日进分文嘛。
    ”
    玉珠父亲一边说话,一边把猪肉和粉条子挂在墙上说道:
    “大妹子,天时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
    马阿姨还是客气地说道:
    “老贺哥哥,过年的东西我都买过了,你还是拿回去自家过年吃吧。
    ”
    “家里都留着呢,徒弟孝敬师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就不要推辞了,我走了。
    ”
    玉珠父亲说完话就往门外走,他是真心实意过来送点礼,生怕马阿姨推辞,还没走出门外,迎面进来一个小伙子,手里还提着两瓶酒,人还没到屋子里话就到了:
    “表姨,今天农机站放假了,这是站里发的两瓶酒,拿来给你过年喝。
    ”
    “乖乖,你看这孩子多懂事,还能想到表姨,这酒表姨不要,你还是拿回去给你父亲喝吧。
    ”马阿姨心里高兴,这一会儿来了两个送礼的。
    
    小伙子也不拘束,把酒放在铺子里的案板上说:
    “表姨,你就不要推辞了,还不是亏了你招人把我安排在农机站学习修理农机,孝敬你也是应该的,我回家了。
    ”
    小伙子说完话拔腿就跑,马阿姨在后面喊道:
    “你这小家伙嘴倒是怪甜的,过年可不许在家里赌博啊,早点来上班。
    ”
    那小伙子答应了一声:“知道啦!”人已是走远了。
    
    玉珠父亲在一边看着听着就问道:
    “大妹子,这是谁家的孩子?”
    “河西田庄上,我远房大表哥家里的,初中还没有毕业就不上学了,在家里没事做,我就拖了个人情把他找在农机站学习修理农机,家里姓田,他叫叫田四丰。
    ”
    “这小子长得不错,要人物有人物,要个头有个头。
    ”玉珠的父亲夸赞道。
    
    “可不是嘛,这孩子长得不错,只是家里穷,兄弟多父母负担重,还没有个对象,我那表哥老两口都很着急。
    ”,
    马阿姨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老贺哥哥,你回去给我留意些,你庄上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
    表哥给我透了底,女孩子长得次一点也无所谓,不要盖瓦房就行。
    ”
    玉珠父亲笑道:
    “大妹子,我哪能有这做媒婆的本事。
    ”
    马阿姨忽的低声地说道:
    “老贺哥哥,不瞒你说,我表哥说过了,实在找不到对象就招给人家做个上门女婿也行。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珠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子,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小子不正是我心中理想的人物吗。
    
    “好好好,我回去给你留意着。
    ”
    玉珠父亲满口答应,略有所思地走了。
    
    到了栓驴车的地方,毛驴已经等得久了,草料早已被它吃得精光,见主人来了撒欢地“咴咴”地叫唤,玉珠的父亲解开了绳索,和那看车的说了一声,爬上了驴车,这驴马识途,不用他吆喝就撒开四蹄上了大堤,顺着白马河一路小跑往家里去了。
    
    毛驴车来到了家里,玉珠母亲解下毛驴,添了草料,饮足了饭水,口中埋怨道:
    “你这个老东西,赶集赶到了黑天,还回家干什么?”
    “别说废话,快点去热好饭菜,饿死了。
    ”
    玉珠的母亲端过来一盘花生米,又把放在锅里温着的豆腐白菜拿在桌子上,玉珠父亲拿过酒瓶子坐下来到了一杯,喝了一口便问道:
    “玉珠这丫头到哪里去了?”
    “她吃过饭刚出去,听说到玉平家里去了。
    ”
    “孩他妈,看看玉珠都长成大姑娘了,天黑了,今后晚上可不能再让她出去瞎转悠了。
    ”
    “我说你这个老头子,赶个集回来,说话怎么跟变了个人似得,她又不是到别人家里去,无非是玉平大明家里,这几个孩子处的好,有什么疑神疑鬼的。
    ”
    “去玉平家到没什么,只是今后不要黑更半夜的也往大明家里跑,这大姑娘小伙子天天在一起,就不怕背地里人家说闲话。
    ”
    玉珠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还是不停地叮嘱自己的老伴。
    
    玉珠的母亲没有好气给他,气鼓鼓地说道:
    “饭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大明和玉珠都在街上做活,来来去去的都一年多了,也没有听见人家瞎说什么,年幼人精神足,这么长的夜,哪能睡得着,前天晚上大明玉平还到咱家里来串门呢,几个人说话说到迎更点才走的,第二天早上,玉珠还不是及早地就起床干活了,你就是见鬼琢舌的。
    ”
    “孩他妈,咱家玉珠稳重,不是那疯疯癫癫的丫头,我放心着呢,其实我是想趁这个年龄给她把亲事定下来,这样我心里就踏实了。
    ”
    “唉,这句话还像个人话,只是咱家就这一个闺女,我心里真舍不得她出门子。
    ”
    玉珠母亲听了要给玉珠找个亲事,脸上开始忧郁起来,她们老夫妻就这么一个女儿,小时候围在眼前觉不到什么,长大了提起这件事,倒有些伤感了。
    
    玉珠父亲把酒盏倒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道:
    “孩他妈,我也舍不得她离开这个家啊,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事情吗?”
    “什么事?”
    玉珠母亲扭头问道。
    
    “今天我到玉珠的缝纫铺子里去了,看到马阿姨的表侄子长得不错,马阿姨让我给他介绍个对象,我看和咱们的玉珠挺般配的,人家也会手艺呢。
    ”
    “他家是住在街上的?那好啊,玉珠要是能找一个街上的婆家,开开店做点生意,也省的在乡下吃苦受累的。
    ”
    玉珠母亲迫不及待地问道。
    
    玉珠父亲放下筷子,点燃了旱眼袋,长吸了一口,说道:
    “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他家是乡下的人,家里穷的不像样。
    ”
    “你这个死老头子,我还说你能找着什么样的好头绪呢,咱家玉珠那样的人才,什么样的家庭找不到,我可不同意找那穷家破院的婆家受罪。
    ”
    玉珠母亲没好气地对他说道。
    
    “可有一点对我们有好处,有利益。
    ”
    “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利益?”
    玉珠的父亲在地上把烟灰磕了一磕,说道:
    “难道你忘记啦,以前我和你说过的,要招一个上门女婿的事情。
    ”
    “我就知道你这个老东西没有好主意,还没有死心,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想法,也不怕庄邻笑话你,天底下招女婿的有的是,最后有几家好的?”
    玉珠母亲站起来就要收拾碗筷,气鼓鼓地继续说道:
    “我不和你说了,睡觉。
    ”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刚才还说舍不得女儿离开这个家庭,我也是为了咱家好。
    你想想将来女儿出嫁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你,生病老死在床上都没有人知道,死了连个摔老盆的都没有。
    招上门女婿咋了,咱又不偷不抢的,有什么好笑话的,只是怕将来断了后了,人家才笑话你呢。
    你忘了后庄上的老表叔家里还是用表妹三转亲呢,一上来吵闹了几年,现在好了,儿孙满堂的。
    ”
    这一句话说到玉珠母亲的痛处,她知道当年老表叔家里的表弟是一个瘸子,找不上媳妇,直接就用妹妹与另外两家的姑娘转亲了,刚开始差一点闹出人命来,过段时间几家又和好了,相安无事了。
    
    她把碗筷放到水盆里,嘟囔地说道:
    “我可不想委屈我那宝贝女儿。
    ”
    “怎么能委屈呢,我的眼睛又不瞎,马阿姨的表侄子我看过了,长得高高大大的,人才不用说,今天也给马阿姨送酒去,知书达理的还在街上学手艺,估计玉珠也认识。
    ”
    玉珠父亲到了一碗白开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继续规劝道:
    “孩他妈,这样的风俗不知道流传多少年多少代了,直拉直,三转亲多的是,何况咱这还是招女婿,你我年龄都老了将来指望谁,还不得指望咱这个闺女给咱们养老送终。
    虽然女婿抵得半个儿,将来也能有个外孙子,外孙女,那毕竟是旁人家的人,随着人家的姓氏,抱在怀里也不气势。
    你想想百年以后人家都是儿孙后代的,来来去去孝敬着,就是死了也心安理得,不像咱们家走了闺女,都成了孤寡老人,五保户,门口冷冷清清的,死不瞑目啊。
    ”
    一席话说得玉珠的母亲也悲戚起来,是啊,人常说养儿防老,咱虽说没有儿子,毕竟还有个女儿,要是真正地能找一个玉珠能看上的,又同意招在咱们家的小伙子那也是一件好事情,说不定将来也能给咱们生一个宝贝孙子,抱在怀里乖乖小嘴的亲热,到时候咱也不矮人一等,也省的有些碎嘴的人暗地里说咱家断了后,咱偏要生一个孙子给她们看看,想到这里,玉珠的母亲也开始动心了。
    
    玉珠的父亲在烟袋锅里重新按了点烟叶,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老脸,他表情凝重地继续说道:
    “孩他妈,你看着村子里已经有几家购买了手扶拖拉机了,那小手扶种地又快又省力,可是那得年轻力壮的男人开啊,将来咱们总不能老是叫人家帮忙吧,农忙的时候各家干各家的,自家干完了才能有人来帮你,人情拉扯不说,还会耽搁了农时,就说这播种夏玉米吧,头一天种下去的和第二天种下去的将来出的苗都不一般大,要是咱家家里有人会开的话,过个年把二年咱们也能买一台,买不起和别人家合伙也行,总之自己用起来方便,就是这耕种拉打的没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怎么办?”
    “咱女儿要是不同意咋办?”
    玉珠母亲心里依然担心。
    
    “她还能反了天了,父母的话她都不听?”
    玉珠母亲一听老头子说的话硬梆梆的,有些强迫的意思,气得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摔:
    “我可不允许你强迫闺女,你要是逼着她寻死觅活的,我和你没完。
    ”
    玉珠父亲赶忙说道:
    “你看看,我只是说说而已,再怎么打算那还不得先看人不是,得先让玉珠看中了再说,她将来总不能抛开我们一走了之,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你在她面前开导开导她,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再说了嫁给谁不是一辈子,如果两个孩子能相中,两头的家长又同意,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
    ”
    玉珠母亲说道:
    “现在都实行自由婚姻,前几年你们家老大的女儿玉容管成那样,到最后还不是跟那个刘二根跑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认亲,她大娘见到我成天哭哭啼啼的,想女儿都想疯了,人家儿女多,咱们可就是这一个女儿啊。
    ”
    玉珠父亲一听提到他们家的丑事生气地说道:
    “你这个老婆娘,哪壶不开你不提哪壶,跟你说正经得事情,你提那些干什么?当先都怪他们平常不注意,让玉容和刘二根生米做成了熟饭,到最后才无法挽回,咱家玉珠现在又没有对象,我们得先走在前头,说之以情,晓之以理,儿女亲事,父母也能当一半家吧,如若不行就给她点压力……”
    玉珠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呼啦”一下子被推开了,他们吓了一大跳,只见玉珠泪流满面,哭着进来说道: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我不同意,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同意。
    ”
    玉珠说着话擦着眼泪,头也未转地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哐”地一声,反手便把自己的屋门关上了。
    
    原来玉珠从玉平家里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父母在谈论自己的亲事,她既心酸又愤怒,想不到从小疼爱自己的父母竟然有这种想法,直到听到堂姐玉容那里,她终于忍不住了,流着眼泪猛地推开了门。
    
    玉珠母亲心疼地不得了,她走到玉珠的房门口拍着门说道:
    “我的乖乖,不要哭了,我只是和你爸爸说说而已,你也别当真,别哭坏了身体。
    ”
    她又转过身来骂自己的老头子:
    “你这个老东西,灌过酒也不去睡觉,在这胡说八道,看把我女儿气得。
    丫头,妈妈把热水烧好了,你出来洗洗脸洗洗脚再睡觉。
    ”
    玉珠在屋里并没有答话,只是不停地抽泣。
    
    玉珠的父亲到是自己端来热水,一边洗脚一边说道:
    “早知道早好,也有个思想准备。
    ”
    “闭上你的臭嘴,洗过脚挺尸去,别在这里瞎捣鼓。
    玉珠啊,开门啊,让妈妈看看。
    ”
    玉珠母亲一边喊着,声音已经是带了哭腔。
    
    此时已经是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灭了灯光,村子里又陷入了寂静。
    
    玉珠辗转反复难以入眠,这一年以来她一直沉浸在美好的幸福之中,白天在街上学手艺,早晚都有亲爱的大明哥陪伴她上班回家,这是多么无忧无虑多么快乐的生活。
    然而父母的一番对话,完全打乱了她那美好的愿望,现在玉珠的心情就像一个脆弱的玻璃瓶掉在地上被摔得粉碎,父亲的无奈,母亲的哭泣都让她忧心忡忡。
    
    以前她总是觉得堂姐玉平命运多舛,然而一个更加对自己不利的形势摆在自己的面前,招养老女婿,这是多么难听的字眼,多么不光彩的事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能摊上这的事情。
    玉珠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她快人快语,敢爱敢恨,心里下定决心:我要早一点与大明哥公开恋爱关系,让父母死心。
    
    就这样,这一家三口怀着不同的心情度过了这个寂静的夜晚。
    
    第四十八章 伍子来信
    今年的春节,大队书记李有法家里买来了全大队第一台电视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除夕的晚上,人们酒足饭饱后好奇地来到李有法家里,李卫 亲热情地招呼这些前来看电视的乡邻,李卫国更是提前地把位子留好让自己的好伙伴大明玉珠玉平林飞坐着,屋子里挤满了人。
    好节目还没有播放,卫国拿出伍子在部队里发来的信件,信件是寄给他们几个人的,是父亲李有法拿报纸时带回来的,卫国已经近水楼台先得月看过了信的内容。
    
    林飞他们几个争相着要先看,伍子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却一直没有来信,还以为把他们忘到后脑勺去了,最后几个伙伴围拢在一起展开了信件,第一次感觉到从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传来的信息。
    
    信件是用黄色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上面是收信人的地址,因为李卫国的父亲是大队书记收发方便,收件人就写是李卫国的名字,下面是机械印刷的大红字体:中国人民解放军某某部队某某分队。
    
    林飞拿出信件展开信纸,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伍子军容整齐,目光炯炯,英姿勃勃,只是明显地消瘦了很多。
    
    信上面写着:
    大明玉珠林飞玉平卫国,你们好:
    时间过得真快,到了部队转眼已经几个月了,我们新兵刚到部队时就投入了训练,真是又苦又累,白天训练不说,夜里还不定时地吹起床号,弄得你措手不及,更加要命的是我和战友们都非常想家,老是觉得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地球的另一面而触及不到,有的战友想家都想哭了,好在部队里领导及时地做出心理辅导,大家的心里稍微平复了一些,全身心地投入训练,现在好了,新兵训练终于结束了,我们都被分到了连队。
    
    部队要求太严格了,吃穿用住整齐划一,不能有一点差错,所以这些天来学习和训练相互交织,没有空闲的时间,一直到现在才给你们写信,请你们谅解。
    
    现在部队里搞两用人才培训,我们这些军人既要参加训练又要学习技术,有的被分配学习驾驶汽车,有的被分配学习修理无线电,还有的在厨房里学习做饭,我这辈子看样离不开农业了,被分配在一个部队的养殖场里,这可是一个科学的养殖场,他们搞循环养殖,不浪费一点资源,你们见过肉鸡吗?这种鸡都是饲养在架子上,脚底有筛眼,养个四五十天就能出售,不像我们家里的草鸡要喂上一年才能卖。
    每一只肉鸡都有六七斤的重量,饲料都是豆饼和玉米拌好的一天三顿,夜里还要加料,所以这些饲料有的还没有消化完就被肉鸡排泄出来,通过筛眼掉到地上,用水冲洗到连队边上的鱼塘里,鱼塘里的鱼也养得膘肥体壮的,每过一段时间要把鱼塘里的水抽出来浇灌水稻,再给鱼塘换上新水,这样水稻也不用施肥了,真是一举三得。
    
    家里田里的麦苗长的还好吧,真希望明年又是一个大丰收,部队里的农场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这里还有很多农业机械,插秧机、开沟机、推土机,还有那些高大的东方红拖拉机,听那些老兵哥哥们讲农忙的时候开出来大显神威,减轻部队很多劳苦,真不知道咱们家乡什么时候才能用上这些机械,咱们农民种地真是太辛苦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祝你们全家春节快乐,我在部队里很好你们放心。
    部队里的生活比家里可好多了,每天都像过年似得。
    我在这里一定好好干,不给家里人丢脸。
    
    这次就写到这里,下次就有充足的时间再给你们写信,你们记得回信给我,把家里发生的新鲜事物还有让你们高兴的事情告诉我,让我也分享一下你们的快乐。
    
    最后祝:林飞卫国明年都能考上大学,玉平玉珠更加美丽漂亮,大明拿到更多的工资。
    
    此致
    敬礼
    伍子
    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日
    玉平他们看完伍子的来信,都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伍子出去闯世界了,将来也许能当上连长,营长,团长,或者更大的军官,说不定若干年以后坐在小娇车里带着随从荣归故里。
    
    八点钟一到,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这是第一届电视直播的春节晚会,对庆云村的人们来说,一切是那样的新奇新鲜,刺激而又兴奋,人们瞪大双眼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白花花的屏幕上一个个夸张而又充满激情的表演把大家带到了一个新的时代,每个人都竖起双耳,屏住呼吸,任凭那极富节奏而又震撼的音乐洗刷他们的身心和灵魂,好像他们眼前的现实生活将会发生更大的改变,一场更大的变革和新鲜事物又要应运而生了。
    
    寒假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非常短暂的,对于玉平和林飞来讲更是极其珍贵的,他们二人已从往日的发小之情慢慢地向着相互爱慕的方向发展,寒假的几天里林飞除了在家里做几个小时的作业,其余的几天几乎天天呆在玉平的家里,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中不停地碰撞出爱情的火花,言语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甜蜜。
    玉平的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知道林飞是一个好孩子,聪明好学,为人本分,做事情很有主张,一直是这几个孩子中的领军人物,将来如果考上了大学皆大欢喜,如果考不上大学,将来也能接他父亲的班,那是公家户口的人,玉平如果跟了他一定会幸福的。
    
    正月初五就要开学,初四的晚上林飞来到玉平家里和她道别,现在距离高考只有几个月时间了,开学后也没有可以休息的周末了,虽然是本村的人,但见面的机会肯定是很少的,就是他偶尔回村也肯定是晚来早走。
    少男少女们一旦有了初恋,那种火热的心情能让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玉平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常常劝说他不要儿女情长,专心复习功课,林飞也是一个有定力的人,他说他要把爱情化为力量,冲刺高考,今晚上再见一面,明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要和卫国一起走了。
    电光灯明亮,儿女情谊长,相互勤勉励,窗外夜茫茫。
    直到雄鸡催分,玉平才将林飞送出了闺房。
    
    过了年后,温暖的春天很快就来了,封冻的大地也渐渐地苏醒过来,腊梅花还没有飘落,迎春花就争奇斗艳了,冰冻的河面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一河春水,很快地招来了鱼鹰和野鸭子扑冲水面,这些鸟儿可憋坏了,它们的食物来源被这片可恶的冰层覆盖一个冬天,现在好了,冰层融化了,它们又可以天天捕食嬉戏了。
    
    公社大队以及事业单位的门牌子仿佛也在一夜之间全换了,原来的庆云公社改成了庆云镇,庆云大队也改成了庆云村,那些事业单位也改成了庆云镇某某某单位。
    原来的庆云人民公社和庆云大队的牌子成为了历史,可是人们都称呼习惯了,一直不能忘记艰苦年代留下的这些痕迹,以至于多少年以后人们的书信来往中还是常常使用某某某公社某某某大队的称呼,可想而知这些熟悉的记忆在人的脑海里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这一年的春天李卫国的父亲李有法调到庆云镇当工业公司经理,这两年市场开放,镇上的一些小工业发展很快,不但财税有了收入,也方便了附近的村民来做工,工业公司专门管理这些小工业单位,这个官职可比大队书记强多了,又有实权,又能接触到上面的人,那些个有钱的厂长,今天这个主任请吃饭,明天请那个经理请喝酒,很快就喝出了啤酒肚,大腹便便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怀水,这个原来的计划生育专干不干了,跟着李有法来到了工业公司在门口看大门,他就像李有法的一条狗一样走到哪牵到哪。
    正当李有法事业风生水起的时候,儿子李卫国的成绩却一落千丈,学校的班主任老师已经找过李有法好几次了,他也经常数落儿子李卫国,可是已经晚了,李卫国在那些狐朋狗友的纠缠下再也无心学习,如今已是贪玩成性,时间久了老师也就顾不得他了,高考只能是去碰碰运气。
    李有法也无可奈何,儿子大了,又不能天天打他,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街道上结交的都是一些干部家的子弟,所幸没有听说儿子闯过祸。
    唉,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己现在结交的不也是这些人吗?让儿子混个高中毕业证再说吧,高考考不上,自己就找找关系,把他安排在镇里某个机关单位里做事。
    
    @日月双行 2018-03-01 11:32:43
    到了栓驴车的地方,毛驴已经等得久了,草料早已被它吃得精光,见主人来了撒欢地“咴咴”地叫唤,玉珠的父亲解开了绳索,和那看车的说了一声,爬上了驴车,这驴马识途,不用他吆喝就撒开四蹄上了大堤,顺着白马河一路小跑往家里去了。
    
    毛驴车来到了家里,玉珠母亲解下毛驴,添了草料,饮足了饭水,口中埋怨道:
    “你这个老东西,赶集赶到了黑天,还回家干什么?”
    “别说废话,快点去热好饭菜,饿死了。
    ”
    玉......
    -----------------------------
    不好意思,此处玉容应改为玉红,打错字了。
    
    第五十二章
    春天里的春光无限美好,却又是一个青黄不解的时候,农家们不但没有收入,而且为了全年的生产和生活还要投入。
    年前仗着手里还有几个子儿突击花钱,过年开春了,方才觉得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因此都捂紧了挎包,再也不轻易地赶集,镇上的生意也开始冷清起来,马阿姨的缝纫铺也是忽闲忽忙的。
    
    这一天不逢集,玉珠觉得铺子里没有太多的活要做也就没有去,玉珠的父亲就让玉珠和她妈妈到田里去清理沟埫,春花生马上要播种了,待母女俩走后,老头子自己却悄悄地朝集上来了。
    
    过了年马阿姨果然又收了一个徒弟,不是别人,正是田四丰的妹妹田小翠,这丫头原本正上着初中二年级,成绩在班级里跟不上,她的父亲觉得再上也没有什意思,就让她辍学回家,可是田小翠年纪不大,却天生爱打扮,常常伸手向父亲要钱买这买那的。
    老田家刚刚才能吃个饱饭,父亲又因为她三个哥哥的亲事而焦头烂额的,哪有闲工夫招呼她,凑巧马阿姨又要收一个徒弟,田小翠顺理成章地就来了,这下田老头喜出望外,丫头在这里学手艺,也不向自己要钱了,还能给家里挣些零花钱。
    
    自从田小翠来了以后,玉珠就手把手地教她缝制衣服,自己便给马阿姨打下手,开始学习缝制衣服的第二道工序裁剪。
    这田家虽然出身乡村家里贫穷,但人物还都是出众的,田小翠的哥哥有田四丰的模样不错,田小翠的底子也不差。
    
    玉珠的父亲忐忑不安地走进缝纫铺,马阿姨今天没有衣料可以裁剪,正指点田小翠在哪里缝制衣服,见到玉珠的父亲来了,心里略有疑惑,因为今天不逢集,而乡下人是很少有空到街上闲逛的,但她还是热情地招呼道:
    “哎呀,老贺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街上啊?”
    玉珠父亲答道:
    “头几天我听说食品站在收购生猪,也不知道是什么等级什么价钱,今天得空特地来看看,家里还有一口大肥猪,现在闹春荒,没有什么可喂的,就想下次拉过来卖掉。
    ”
    玉珠的父亲来之前早已想好了说辞,马阿姨拿过凳子让他坐下,又给他倒来了开水,他左看看右看看,明知故问地说道:
    “大妹子,那边上做衣服的是谁呀?”
    马阿姨笑道:
    “那是我过年刚收的徒弟叫田小翠。
    ”
    “奥,我说今天玉珠说铺子里没有活呢,原来是有人替她干了。
    ”
    “老贺哥哥你忘了,年前我和你说过,过了年玉珠就跟着我学习裁剪衣服,今天不逢集,做衣服的人很少,所以就让她不要来了,在家里帮助你做点农活,减轻你的负担。
    ”
    玉珠的父亲笑了,他说:
    “还是大妹子想得周到,这个田小翠是那个大队的人啊?”
    “河西田庄的,也就是年前给我送酒的田四丰的妹妹。
    ”
    “奥,好啊,这家的小孩子人物都长得不错,有模有样的。
    ”
    玉珠的父亲喝了一口水不住地夸赞。
    
    客套话没说几句,两个人就陷入了沉默,裁缝铺里只有那缝纫机飞轮传出“咔咔咔”的声音,玉珠的父亲突然紧张起来,他那棵心脏因窘迫仿佛要跳出来,为了缓解压力,他掏出烟袋杆子,故作镇定地塞上烟叶,划着火柴点上。
    
    还是马阿姨打破了沉寂:
    “老贺哥哥,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啊?”
    “大妹子,我,我是来……”
    玉珠的父亲欲言又止。
    
    马阿姨知道他有心事,便说道:
    “老贺哥哥,有什事情你就直说,咱们都是熟人,不用吞吞吐吐的。
    ”
    玉珠的父亲环顾一下四周,下决心地磕掉了刚吸一半的烟丝,他站起身来来,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里屋走去,他知道后面还有一间小屋用做休息的,马阿姨识趣,便笑眯眯地跟在后面,只是田小翠一直没有抬头,仍在默默地缝着做衣服。
    。
    
    两个人在里屋坐下来,玉珠的父亲终于张开了金口,轻声地说道:
    “大妹子,年前你和我说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马阿姨眉头紧蹙,不解地问道:
    “老贺哥哥,到底什么事情啊?”
    “你看看,你怎么忘记了,年前我来赶集,你跟我说过,你有个远房表哥的儿子叫什么什么丰的,想招给人家做养老女婿的事。
    ”
    马阿姨一听便笑了,说道:
    “老贺哥哥你真是个有心眼的人,我那个表侄子叫田四丰,难道你寻觅到合适的人家了?”
    玉珠的父亲却又沉默着不说话了。
    
    马阿姨急了催促道:
    “老贺哥哥,你说嘛,说说是谁家的姑娘,也让我参考参考呀!”
    玉珠的父亲脸色黑里透红,他重新装起了烟叶丝,打着了洋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妹子,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你知道我家就玉珠一个女儿,你说她过几年找个婆家走了,扔下我们两口将来指望谁呀?年前我见过你哪个表侄,果然长得不错,咱家玉珠要是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人才,所以我想……”
    马阿姨笑听他这话,心里才放宽了一些,笑着说道:
    “你是想把我的表侄招赘在你家里做你的养老女婿吧。
    ”
    玉珠的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
    “大妹子,天底下哪有父亲主动出面给女儿相对象的,说出去老祖宗都要丢脸,我这也是被逼无奈,上回我看那个田四丰不错,长得知书达理的,又有手艺,这边还有你知根知底的,所以我才放心,就想麻烦你从中撮合一下,看看我们能不能有这份缘份。
    ”
    马阿姨喜不自胜,她家的表侄她知道,玉珠是她的徒弟,长得漂亮做事也伶俐,之前她也曾考虑过,只是田四丰家里实在困难,也就没开过口,如今老贺家自己提出来,她自然乐意撮合,便说道:
    “这是好事嘛,我看玉珠和四丰也是天生的一对,我那老表哥见我一次就问我一次,都要烦死了,只要你们两家都有这个心思,我就做个月下老人,成全你们的好事情。
    ”
    “大妹子,你抽个时间去问个清楚,他们家是不是真有此意,再者,以后两个孩子结婚了,就是在咱家里过日子,今后生儿育女都要随着咱姓贺的,这一点你一定要说清楚。
    ”玉珠的父亲忙不迭的说道,这上门女婿的规矩是一定要提前讲清楚的。
    
    “你放心老贺哥哥,他们家早有此意了,你家玉珠长得天仙似的美人儿,田四丰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至于将来孩子的姓氏,前有车后有辙,还能不讲道理?既然招赘给人家,就是人家的儿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这都是老规矩,你放心,这件事我肯定帮你说和,只是有一点,你家玉珠你说通了没有?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你可不能逼迫她啊。
    ”
    “这哪能呢,儿女都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心疼还来不及呢,我这都是为她着想,也为咱们自己着想。
    ”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是两厢情愿,什么事都好办,我给你们两家撮合撮合。
    ”
    玉珠的父亲心里轻松了很多,他认为这件事情多半能成,他心满意足地抽完了一锅烟,又和马阿姨说了一些闲情碎事,这才起身告辞。
    
    这件事情在那个年代真是轻易说不出口的事,玉珠的父亲为何如此迫切的想招个上门女婿呢?其实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情让他记忆犹新,每每想起来会不寒而粟,他上一辈有一个三大爷,一生只有两个女儿,都嫁在外地,老伴早已去世了,有一年的夏天,三大爷白天还是好好的,夜里却不知不觉地就死了,任何人都不知道,后来邻居们闻到了异味,砸开他家的门才知道三大爷已经死了几天了,大夏天的尸体都腐烂了,三大爷的两个女儿后来哭晕过去好几回,但是哭的再伤心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当时如果家里有个人多好啊。
    这件真真切切的事情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年龄大了之后,他宗害怕自己哪一天会重蹈三大爷的覆辙。
    都说养儿防老,没有儿子的人家,千方百计地寻求办法,过继、招女婿、直拉直甚至三转亲等现象在农村都是有的,一些父母情愿牺牲了女儿的幸福也想要有个后代。
    
    玉珠的父亲太急了,他知道那些招赘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的大都是些说不上媳妇的歪瓜裂枣,那种人打死玉珠也不会同意的,他见过田四丰,觉得这小伙子比其他人家的上门女婿强多了,玉珠肯定也能看上。
    
    玉珠的父亲甚至还怀疑过田四丰这样的小伙子怎么能屈尊招赘呢,年轻人肯干活,长得又不丑,他害怕过了这村就没了这个店,再也选不到这么合适的人了。
    所以现在他哪怕舍下自己这张老脸也要来马阿姨这边走一趟,其实他的这种想法不只是想老有所依,更主要的是传宗接代,他不想老贺家到了他这一枝就断后了。
    当然,前提是田四丰家里必须同意将来生下来的孩子要随着他们家姓贺,那样就真的功德圆满了,这是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大事,他必须要亲自过问,自己这张老脸,豁出去就豁出去了罢。
    
    第五十三章
    农历二月十五日是传统的古庙会,古庙早已被拆除了,庙会却又运营起来,这一天比逢大集还要热闹,因为古庙会在解放前就风行,知名久远,因此方圆百里的商贩们都披星戴月地前来摆摊设点,有说书的、玩杂技的、有套圈的、照相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远近的人都想过来看热闹,顺便有什么便宜的商品再买上几件。
    
    天一亮市场上就人来人往了,街道已经被工商所重新规划了,青菜市场、服装市场、五金市场等等各占一块,一些面向街道的私人家房子看到了商机,都改换了门面,有条件的自己做生意,没条件的就租给个体户经营各种商品。
    供销社原来的老房子在正月里被推倒了,准备盖上一排大平房,在废墟的前面临时搭起来十几间营业铺里,各种商品玲琅满目,和对面的私营商店当面锣对面鼓地相竞争。
    
    工商税务所里也成立一个“个体劳动者协会”,协会里每天都有工作人员拿着票据来到每一个商贩面前收取市场管理费,少则几毛钱,多则几元钱,商贩们大都是陪着笑脸,嘴里不停地倒着苦水,手上极不情愿地掏出费了多少口舌才挣来的钞票,递到工作人员的手里,有的个别人纠缠不休,千方百计地要少缴一点,协会的人便板起个脸来,小票撕下来往你摊位上一扔,就这些了。
    
    街道上卖零食的相对少一些,大都是一些五金农具,农人们不管手头如何,零嘴食总是舍不得花的,但是置办农用工具却还是要摆在第一位,农具厂门口的铁匠铺更加繁忙,修理农具的社员们不想在这里排队等候,把农具往那里一放交代给铁匠师傅后就先去逛庙会,下午回家前过来拿。
    
    小农经济风起云涌之际,农机具市场也在蠢蠢欲动,农机站新进一批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全部是常州产的名牌柴油机,有的还带着防滑轮,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乖乖,那一辆都要几千元,刚刚解决温饱问题的农民同志们哪里能拿出这一笔巨资来,明知道这是好东西,却只能饱饱眼福,望机兴叹。
    
    不过每个大队里都有几个冒尖户,他们怀里揣着硬梆梆的人民币,在会计那里开票,有一家一户买的,还有几家几户合伙买的,这边技术员已经组装好了,加水加油,新的手扶拖拉机好发动,年轻的小伙子加上油门,左手按减压,右手握住摇臂猛地一用力,柴油机就转动起来,惊喜和自豪全部写在他们的脸上。
    农人们太在乎拖拉机了,每个村民都已经深深地体会到手扶拖拉机给人们种地带来的方便,就说播种夏玉米吧,那些又硬又深的麦茬子扎在土壤里,人畜共用才能艰难地拉出一道道犁沟来,几天下来,再精壮的年轻人肩膀上也都是血绺子,不干不行啊,毕竟时间不等人,拼死拼活也要把玉米种下去,否则过了夏至,雨量增多,大暴雨就来了,哪还有机会?即使是这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玉米种下去了,但是行与行之间还有深深的麦茬子,锄草施肥还要费很大的力气。
    再看人家有手扶拖拉机的农户,把桦犁挂在尾巴上,前面一个人开着,后面一个老者扶着桦犁,离合器一松手,旋耕机也开始转动,把麦茬子搅的碎碎的埋在土壤里,后面是一条不深不浅的犁沟,妇女孩子们不紧不慢地往里面放种子,如果在快一点,后面的人还跟不上趟呢。
    拖地更是省力,开机的人站在木耙上跟燕子似得,速度飞快,来回几圈就拖好了,地里的土壤都疏松好了,玉米苗出的整齐,锄草和施肥轻快多了,真是又利落又及时。
    
    除了耕地,手扶拖还能给玉米脱粒,去年秋天三好就给大家展示了一番,他在场上把耙齿旋离地面开始转动,四周用玉米棒子围拢起来,两边有人把棒子顺着柴油机和轮子中间送进去,不一会就一边出来玉米粒子,一边出来玉米瓤子,真是太神奇了,每年收完玉米棒子,手工脱粒也是一件费事的活。
    
    大明家今年就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他们买的时候把三好请着一起来的,三好是一个老手了,又会挑选,又能帮忙把拖拉机开回去,三好的父亲,玉珠的父亲都在傍边这看看那看看,帮忙出主意,傍晚的时候大明的母亲做好了饭菜,把他们都留下来喝酒,这几家人都欠着三好的人情,毕竟人家是先有的手扶拖拉机,前几年农忙的时候没少过来帮忙。
    
    大多数的农民还是买不起这个铁家伙的,他们过足了眼瘾,心里都卯足劲头,想着过了这个麦季就先不盖瓦房娶媳妇了,凑钱也要买一台。
    
    还是到农技站在看看吧,农技站是刚刚成立起来的,全名叫农业技术推广站,现在国家重视农业,把原来公社里的几个农业技术员安排在一起,盖上几间房子就挂起了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以前农民种地都不讲技术,产量也不高,后来有一些敢于尝试的人到农技站买了新品种,当年的产量一下子就翻了一番。
    
    这会儿农技站里面也是围拢很多人,他们看着新鲜的种子和话费,听着技术员详细的讲解,不少人半信半疑地买一些新品种回去试一试,种庄稼可不是开玩笑,万一种子假了,或者化肥不合适,把幼苗烧死了,这一季子就完了。
    因此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先买一点点新品种,种个亩把地,大部分耕地仍是遵循守旧地种原来的种子,等来年真的试验成功了,才会大面积地接种这些新品种。
    
    这一天的古庙会在熙熙攘攘中落下了帷幕,晚上供销社的会计算了算账营业额,发现不怎么理想,供销社的领导人坐不住了,上面县社要提成,工商税务要交钱,职工要工资。
    他们知道现在竞争激烈,市场上再也不是供销社一家独大的局面了,周围的一些个体工商户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块市场,这些个体户们服务好,价格灵活,不停地蚕食着原来属于供销社的市场份额。
    
    计划经济在市场经济面前显得极为脆弱,长此以往是极其危险的,供销社主任连夜召开会议商量对策,决定从各个门市部抽出一个人随着副主任出去考察市场,他们要利用资金雄厚的优势,集约化的模式补货,和遍地开花的个体工商户们展开新一轮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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