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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长篇励志小说《孤犁》_舞文弄墨_论坛[第1页]

作者:胡杨沙葱2012  更新时间:2018-06-14 00: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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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我喜欢路遥,喜欢他笔下不屈不挠的人物。
    读他的书,是一种洗礼、一种净化,给人以太多的思考和震撼。
    写这本书,出于我对自己成长经历的感叹和长期从事基层青年工作的感受。
    十几年来我经历了一批批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青年群体,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面对“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青年,尤其是90后的青年一代,该如何去引导他们树立积极的生活态度,培养他们坚韧的意志品质?在此,只我想用自已对生活的体会和改革开放浪潮中北方农民的现实生活写照去记录、去诠释,记叙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想用改革开放时代背景下,在外来文化强烈冲击下出现的价值观念错位、精神颓废之怪现象,用主人翁与社会群体之间的巨大差异和不同的人生结局,阐述如何在时代变革的大潮中去定位人生,去追求和实现人生价值。
    
    人生如地,日子是牛,人则是那架耕耘的犁……

    引子
    幽远的山谷中,猫头鹰用隐隐低沉的哀鸣诉说着人世的沧桑。
    夜晚从天边一下子漫过来,捂住亢奋的落雁坪,连同山边的梁梁峁峁一起窒息在压抑的暮色中。
    阴凉的夜风从沟边溜上来撵走了太阳留下的热气,山村的夜开始变得异常的寂静。
    空荡荡的村道上,只留下了象征生命的牛粪味。
    等夜彻底的黑下来,经过一天劳作的农民已早早的进入了丰收的梦乡。
    
    夜随之起了风,变的狰狞而恐怖。
    风先从被猪拱起的一撮撮土堆开始,然后迅速地扩展开,肆虐着被人和牲口践踏了一天的落雁坪。
    倘土、草沫、牛粪渣子被风杨起来迷漫着整个村庄,黑暗里充满了呛人的土醒子味;路在眨眼间被风刮得像被剥过皮一样渗淡,七零八落的几棵杨树正被风索命一般摇曳着,过夜的鸟儿惊恐地不断拍打着翅膀。
    被风赋予了生命的灰尘和树叶,不断从门上的豁口和张开的门缝里往幽黑的院落里面挤,腐朽的木门难以支撑地呻吟着。
    风磨擦出的“嗖嗖”声震动起门上的铁环、铁闩、铁链儿,叮叮铛铛地敲打着门户。
    惹得满村的狗儿都跟着狂吠起来,风并没有因为狗吠而停下,反而冲过去狠狠地扇着狗的脸。
    狗儿们执着地干咬了一会空气,等蹭满了一嘴尘土才失望地吊起了嗓子,连成一片的狗吠开始变得单调、凄凉而悠远。
    
    黑夜,又是黑夜。
    凉风夹杂着灰尘和黑暗从门缝、窑面子上的缝隙里钻进来侵蚀着整个窑洞。
    窑后掌的灵堂前烧过的纸钱儿散落了一地灰烬,半截蜡烛上蚕豆大的火苗儿挣扎了几下缺氧似地熄灭了。
    黑暗里,一只老鼠趁机从墙角溜出来轻车熟路地跳上了炕台,放肆地在一个白瓷碗里地翻弄着什么。
    
    散发着浓浓汗臭的土炕上,伍子平赤裸着膀子平躺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无助地望着窑顶。
    阴霾攀爬着他的视线从黑漆漆的窑顶上下来,使窑里的空气更加的凝重,时间和生命似乎已经被压抑的空气凝固。
    这个了无声息的窑洞里,伍子平已经在极度的痛苦和煎熬中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的世界此刻正停留在无比的悲痛之中……
    落雁坪地处关中平原边际,因其附近有座雁形的小山而得名。
    传说远古时黄帝狩猎至此,突闻长空雁鸣,举目探寻,便见一只巨雁盘旋于空。
    皇帝惊恐,急令卫兵放箭。
    随即,巨雁惨鸣而坠落。
    搜捕猎场,士兵百寻而不得见。
    不久,原本空旷的山谷间竟然悄无声息地笼起了一座小山,形似飞雁,惟妙惟肖。
    因此人们断定“山”乃神雁化身,便在此刻石立碑,名曰雁儿山。
    古人坚信神鸟必落于福地,便纷纷迁移聚居,故得村名落雁坪。
    据后人考证,落雁坪的史志中从未有名贤入册。
    但这里的人们坚信本县闻名于世的字圣仓颉、酒圣杜康、瓷圣雷公、纸圣蔡伦必与此“福地”有关,所以他们祖祖辈辈地守在这里,即便是穷困潦倒也感到无比荣耀。
    
    阳历5月16日,光棍伍富贵死于心肌梗塞。
    
    52岁的伍富贵从没想过他会死,但他却悄悄的死了。
    他在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穷困了大半辈子,本已是人至暮年油尽灯熄了,但在“儿子”一天天的长大中,“光棍”给他带来苦楚又一次一次地刺激着他。
    已经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他说什么也不愿让儿子再打光棍,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思量,他想买牛。
    只要有了牛,说不准就能摆脱贫穷,还能争得脸面,而买牛的钱要全靠儿子在山里刨。
    
    年轻时的伍富贵眼瞅着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一茬茬地结了婚,急的心里跟猫抓一样。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但贫穷使的几个又瞎又跛的女子也绕过他红红火火地出了嫁。
    他实在是不甘心,起早贪黑的在地里忙碌,可依然命里注定地一样打了光棍。
    
    晌午,伍富贵抡着镢头刚刨了几下俭畔底下的酸枣树,胸口就针扎似地抽痛了几下,他抡起拳头在胸口上使劲地敲了敲,才感舒服了一点。
    
    天要黑的那当子,伍富贵才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工。
    上坑的时候他还在想,“儿子今天的收获咋样哩?快了!买牛的钱就要被儿子攒够了。
    等到了那天,他一定要背着手,牵上牛,转遍落雁坪的角角落落,好让村里的人都瞧瞧,他能行哩!”
    伍富贵甚至已经看见了乡亲们羡慕的神情,还有一辈子都瞧不起他的仇人刘茂源因不能接受这种现实而扭曲的枯树脸。
    
    他平躺着,石破天惊地终于从嘴角露出了几丝得意地笑容……

    
    
    第一章(1)
    清晨,刘茂源就闻到一股子臭味。
    
    这味道区别于他习惯了的猪屎和牛粪,鸡屎一样的臭味里夹杂着鱼腥。
    刘茂源闪动着鼻翼,警犬似地在院子里追踪了两圈,又回来停在窑面子底下,两股子鼻涕探头探脑地出溜了一会,才十分肯定地判定--味道来自隔墙仇人家的院子里。
    刘茂源的两股子清鼻常年出溜着,一刻也愿停止,倒是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嗅觉。
    臭味从墙上一翻过来,他的鼻子就在第一时间里发现并跟踪到了它。
    刘茂源有一个良好的习惯,他有事没事地都会围着院墙转圈圈,有时他会堵堵墙上的老鼠洞,有时他会关心一下靠墙根的几棵树,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主人的职责,看护着他的领地。
    这里的一草一木,那怕是属于自己的空气都被他严密的撑控着。
    他停下来不安地使劲吸了吸两股子清鼻,敏感地朝仇人家的院子里望了望。
    
    他很想知道,这狗日的伍富贵又在弄啥哩?但又不好去管仇人家的事,就干巴巴地站在院子。
    
    中午,臭味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的浓烈。
    刘茂源实在气不顺,就隔着墙趔着他的干脖子:“亏你个先人哩!…狗日的…,臭死人啦?”的骂起了仇人伍富贵。
    
    一阵子骂声过后伍富贵的院子里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仇人一下子从窑里扑出来喷着满嘴的白沫子和他对骂。
    
    “一窝子光棍,就不怕臭死人么?”
    ……
    狗日的!你不嫌,我嫌哩…咋不说话哩?狗日的,你是装鳖哩?刘茂源一连又骂了几声,隔墙的伍富贵依然没吭声。
    
    伍富贵死了!人一死嘴就彻底的闭上了,只有平躺着听人骂他。
    当然,即使死人有再多的不满和牢骚也不可能再陪他骂了。
    如果死人真要能说话,那一准也都是“鬼话”,又有谁愿意相信“鬼话”呢?这样简单的道理刘茂源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伍富贵已经死了,所以他想听伍富贵“骂他”,这不能怪他!
    刘茂源一个人骂骂咧咧的实在没多大意思,就回去搬了把椅子好奇地爬在界墙上,“这狗日的在家里折腾啥哩?”刘茂源踩在椅子上伸着脖子想。
    
    黑蛋!黑蛋?…狗日的,你父子俩干球哩?刘茂源爬在墙上喊叫着伍子平的小名,一声比一声高,脖子伸的一次比一次长……    
    “爹?!你喊叫啥哩?”刘茂源骂的正欢,他的二女子从窑里跑出来立在窑门口,带着满脸的怨气大声制止道,并一连翻了刘茂源几个白眼。
    
    “这娃子,你看你!”
    “咋的?你闻不见臭啊?你以为我叫这一窝子光棍吃饭哩!”
    刘茂源不喜欢闺女,但他婆娘一连给他屙了俩。
    大的兰花,22岁,原本在县城的百货大楼做售货员,不知啥时候又跑到市里边当了保姆。
    刘茂源死活都想不通,这闺女放着好好的售货员不做,干嘛去当什么“包母”(保姆)。
    去年春上,竟然还不知羞耻地领回来一个30好几的老女婿,气得老汉直哆嗦。
    开始刘茂源坚决反对这档子连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败兴事,可后来“女婿”往桌子上撂了一沓子花花绿绿的人民币,刘茂源就不再吭声了。
    他的二女子也从此开始经常给他翻白眼、掉脸子。
    
    “你闻,闻闻……”
    “你是闻这一股子臭味是香哩还是咋的?”刘茂源一边嘟囔,忍不住又向仇人的院子里望了望。
    他并不嫌臭,嫌臭那还能是庄稼人,他只是好奇,想看看伍富贵有啥笑话。
    
    刘茂源撅着尻子费了好半天劲才做贼似的进了仇人的院子,还没等女子骂他,又鬼哭狼嚎的跑了过来。
    想看笑话的刘茂源看到却是猝死在炕上的伍富贵。
    
    伍富贵与刘茂源几十年水火不溶,这仇是在刘茂源娶上媳妇以后结下的。
    伍富贵一辈子没娶上老婆,山里人娶个媳妇不容易。
    穷日子把人过怕了,女人们都嫌他穷。
    没媳妇的男人干着急,干着急的男人憋的慌。
    伍富贵想媳妇了就爬在自家的院墙上,眼巴巴地看着刘茂源的媳妇扭着磨盘一样的屁股,挺着两只大奶子在院子里窜腾。
    对此,刘茂源也并不在意,光棍的日子他理解。
    
    恰恰又这么一档子事。
    当时伍富贵爬在墙上看风景,谁知道刘茂源的媳妇刚好要去上厕所,他一着急就跟着爬到了厕所旁边的界墙上。
    “啧,啧!这女人的尻子真是白!”就这一次伍富贵就上了瘾,夜里常想着那个磨盘子眼眼儿睡不着。
    又一回,也不知道是伍富贵是咋想的?看就看呗,没曾想他顺手捡了一块土疙瘩,不偏不正刚好打在刘茂源媳妇的屁股上。
    结果伍富贵的牙很快被刘茂源揍落了一地,仇也就结下了。
    
    本来这件事伍富贵不说,别人也不可能知道。
    但伍富贵却无中生有的撂了一块土疙瘩,没能再继续他的“好事”,反而弄的和刘茂源结了仇。
    
    伍子平用一口杨木棺材不明不白的埋了他爹,回来后就这样精神恍惚的躺在坑上。
    好多次他都看见伍富贵就站在坑沿边,他想问他爹“这到底是咋的了,咋就不等他回来。
    ”可伍富贵总是飘来飘去地不说话。
    他想伸手去摸,伍富贵就笑着不见了。
    
    ……一会儿伍富贵又叼着烟袋蹲在饭桌旁的椅子上,正伸手侍弄扣在桌上的两个海碗。
    碗下两个碟子里,一盘是炒的发黄的鸡蛋,另一个是他最爱吃的拌黄瓜。
    
    ……“咣—啷”是院子里放锹的声音,伍子平向门口瞅了瞅。
    门后,他爹搭拉着鞋子正在从坑沿上拿扫把,然后日急慌慌地出了屋。
    门口,他扶着一把铁锹正立着,样子象是刚刚从地回来。
    伍富贵殷勤的拿着扫把,正在给他拍打身上的尘土。
    
    “累了吧?”伍富贵心疼地问他。
    
    “不累!”他进了屋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和他爹拉话。
    
    “洗一洗,洗洗凉快?”伍富贵又端着脸盆站在坑墙前叫他。
    
    洗过脸,他爹又递过一碗水,用两只老眼瞅着他,“喝喽!白糖水,败火哩!”他爹眯缝着眼晴一脸的神秘。
    
    “喝喽,快点喝!”他接过碗一昂脖子渴完了,伍富贵就咧开他的豁牙嘴乐开了……
    对于亲情的留恋与怀念终于撞破了情感的闸门,他用手捂着脸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那哭声伤心欲绝、痛彻千里,几乎传遍了落雁坪的角角落落。
    
    “娃子命苦呀!真快把人逼疯了。
    ”
    “唉!人哪!怎么说死就死了?”被这哭声从睡梦惊醒的刘茂源带着一肚子感慨,本想和老婆子拉拉话,见老婆子睡的正香,就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最后抽搐着鼻子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大概是他对这个“光棍”唯一有过的一丝同情和心酸。
    

    
    布谷鸟叫声声,真正的农忙开始了。
    
    生活即使有再多的不幸,季节依旧没有忘记地里的庄稼。
    就在刘茂源领着婆姨和女子钻在地里收麦时,他的邻居伍子平也终于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布谷鸟的催促声和农忙里的汉臭味,今年再也没有丝毫影响到这个一向自强自立的汉子。
    鞋带宽的村道上他漫无目的的游荡着,时尔停留、时尔发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在满是倘土的村道上布满了他迷宫一样的脚印……
    内心的伤痛是不言而喻的,失去父亲的现实将这个青年击的粉碎。
    他渴望同情,需要关爱,但农忙的季节里,老实巴交的泥腿子们纵是有洪水一般的情感,也实在没有精力去关心一件与农忙毫无关联的事情。
    在粮食和伍子平之间,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农忙的人们彻底遗忘了他的不幸和痛苦,没有同情,没有关爱,甚至连一句问候也没有,内心的孤独和脆弱吞噬着他的灵魂。
    
    失去目标的生活是极其单调和异常枯燥的,睡觉、吃饭、呆坐、每一天伍子平都重复着同样毫无意义的内容。
    土地和庄稼已悄无声息的离他而去。
    
    槐树下,他侧卧着身子,痴痴地望着远方。
    
    “伍子平疯了!……”这条爆炸性新闻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在村子里扩散,顽皮的孩子和好事的妇女带着复杂的心态,最先忙里偷闲的去验证了他们的好奇和怀疑。
    
    真是疯了!伍子平依旧躺着发呆,他身后的一洼泥坑里一头母猪正爬在泥水里乘凉,它用鼻子吹起的水泡泡绽放出它的悠闲与幸福。
      
    不远处,碗口粗的一棵杨树下,一只黄狗出溜着黑鼻子,东闻西嗅地在树下绕着圈圈。
    等狗发现伍子平正呆呆地望着它,先是警觉地停下来回望了一会,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抬起一条腿,把一股子狗尿从跨下喷出来准确无误在洒在了树上。
    也不知道是狗的不屑刺激了伍子平,还是疯子的举动搅扰了狗的安逸。
    “狗日的!”随着一声吼叫,一块飞起的石头愤怒地砸向了还未及收腿的黄狗。
    
    狗跑出去几步,回过头空咬了两口就悻悻了走了。
    本来它还想仗着刘致善的势再多咬两口,以便更好地维护自己在狗儿们中形象,但它望了望这个根本就不顾及主人颜面的青年,还是心虚地跑向了他的主人。
    
    刘致善1927年生人,65岁,读过私塾,擅长书法,算得上是村里的文化人。
    民国时期曾担任过国民革命军第十九军中尉连长,因在松沪会战中负伤而返乡务农,文革时期一度遭到迫害。
    此人虽不是支书也不是村长,但其特殊经历和文化功底使得他的威信高过了支书和村长。
    
    “娃子,你心事重着哩!”来人正是刘致善,黄狗紧跟在后面,一双狗眼盯贼似地看着伍子平。
    
    “疯子”并没有理会眼前的这个能人。
    
    刘致善也并不在意,而是弯下腰伸手捡了半截子砖头,然后又挑了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把砖往屁股底下一甩,便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黄狗也很知趣地赶紧卧到了主人旁边。
    刘致善并不急于说什么,而是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根磨的锃亮的烟袋杆。
    烟杆儿先是被他放在嘴上咂了咂,好像是咂的不太顺畅,就又取下来捏在手里。
    他想说什么,但又停下来思谋了一会。
    也许是还没想好,就又从口袋里捞出来一根细铁丝捏在手里捋了又捋。
    干咳过两声后,才捏着刚才的铁丝对准烟袋杆的屁眼儿捣了捣。
    再咂,才满意地摁了一袋烟说:“黑蛋,有啥话你给叔说说。
    ”
    疯子伍子平一脸惆怅,呆滞地没有一丝表情。
    
    “说…说,叔听着哩!”刘致善咂了一口烟又说。
    
    “我的事不用你管!”疯子连头都没抬。
    
    碰了一鼻子灰的刘致善陪着笑脸说:“娃子!日子长着哩,凡事要想开些,别糟践自己?”
    “啧,操你个蛋心,还是管管你家儿子吧!”
    刘致善有些尴尬,这话冷不防戳到了他的伤心处。
    老汉有两个娃娃,一男一女。
    大的巧凤早已出嫁,儿子黑虎也已成家。
    这黑虎倒也聪明,但就是不走正道,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尤其爱赌,是远近闻明的人物。
    按说到了这个年龄,也该是老汉安享清福的时候了,但这个宝贝儿子却让刘致善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刘致善砸吧着旱烟思谋了好半天,接着说:“娃子,你还年轻着哩,想开点有好处?你爹命苦走的早,但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你看你这个样子,咋能对的起你爹,他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啊……”
    “疯子”终于抬起头瞅了瞅刘致善,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世事就是这样,人一辈子有风有雨,没有挫折的人生哪里有啊?但这些都不要紧,再大的难处挺一挺也就过了,要紧的是人不能没有希望。
    心里时常亮一盏灯,这人才不会迷失,这日子才有个盼头。
    ”
    伍子平不说话。
    刘致善又接说:“这人生好比是一块地,日子是牛,人就是犁。
    你就是坐着不动,这日子还是要过的。
    地永远离不开犁,犁子同样也离不开地。
    农民嘛!不想要饭,就得下地干活。
    你看看多少人在眼巴巴地看着你哩!娃娃,你肚子里有文化,懂道理,你比叔强,只要你好好干比他谁都强……”
    就这几句话,对于伍子平死一般寂静的内心世界无疑是一声惊雷。
    他渴望被关爱和同情,但现实却一度无情地遗忘了他。
    伍富贵的离世让他始料不及地面对了人生的孤寂和挑战,以至于让他表现得那样的弱不经风。
    
    疯子强忍着泪水,感激的望着刘致善。
    
    刘致善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想走,又回过头意味深长的吟了一首诗:“苦苦苦无期,不苦苦无穷;苦尽甘来日,方知苦非苦。
    ”
    吟毕又自言到:“天行键,君子当自强不息啊!”
    “好好的想一想,想想……不蒸馒头蒸口气哩!”刘致善的话真诚、尖锐、有力。
    
    “想想,叔相信你。
    以后有啥事只管给叔说。
    ”
    刘致善勾着腰干一闪一闪的走了,黄狗跟在后头一双狗眼不停的往回张望。
    不知道是“狗眼看人低”还是担心伍子平会再撇过来一块砖头……
    伍子平感念着刘致善的话,又想起了他的好。
    伍富贵在世的时候刘致善有事没事了就过来教导他爹。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年他爹硬是要他辍学时刘致善就来帮过他。
    当时刘致善就坐在他家的那把红木椅子上,树皮脸上布满了严肃,手里的烟锅一闪一闪的。
    刘致善问,“你个二球,咋不让娃念了?”他爹蹲在坑沿上,屁都没敢放一个。
    那一刻他对刘致善就多了一份感激和敬重,现在再一次望着刘致善慢慢远去的背影,他由衷的落下了两行热泪……
    “人生好比一块地,这日子是牛,人就是犁……”
    人生如地,人就是犁……,顿时“疯子”的心里已翻滚起一架翻弄人生的铁犁,那飘香的泥土填满了他结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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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第3楼,@胡杨沙葱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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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一大早,伍子平就扛着铁锹下了地。
    
    “人生漫长,命运悲惨,但生活最终还得靠自己去改造。
    挫折再多、日子再苦,只要人生的希望不灭,一切艰难困苦都会被踩在脚下。
    ”刘致善的一翻话已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血液,他坚信自己有能力驾驭人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地里,伍子平一手扶着铁锹直挺挺的立在地头。
    两个月的光景,地里野草长的比庄稼还高。
    已经错过季节的一片麦田,被风抚慰得七零八落,早已干枯的麦杆儿夹杂在一片野草里显得异常的荒凉。
    审视着自家满目沧胰的土地,他不由的一阵心酸。
    在这片土地上他爹没日没夜的翻呀、种呀、收呀,养活了他,还供他念了半截子的高中。
    而如今这片曾经绿波荡漾,果实累累的土地却在他的手里荒芜了……
    他憋足了劲,甩开膀子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铁锹深深的插入了这片荒芜。
    用力翻起,一锹黑土泛着潮气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钻进了他的鼻腔,猛然间一股冲动和兴奋促使他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锹。
    他要把失去亲人的悲痛、孤寂和失落,连同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和憧憬,一同深埋在这片能孕育生命的土壤里。
    
    几天来,伍子平饱受了劳作的摧残,两脚发胀浑身酸痛,满手的水泡钻心眼子的疼痛。
    虽说这个光棍的儿子早已经历了生活地狱般的、血与火的,甚至是生与死的考验,但他觉得仍然需要一次灵魂的彻底洗礼。
    

    69年腊月12,去省城办事的刘致善,在回来的路边上意外地捡到了还未满月的伍子平。
    腊月的天气,只裹着一件破棉袄的小家伙被西北风吹的脸都冻紫了,看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刘致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光棍伍富贵。
    一来是为了救活一条命,二来为的是将来能有人给光棍养老送终。
    
    苦命的孩子命都硬。
    冻的半死的伍子平硬是顶着最后一口气,等来了光棍揣来的半碗奶水子。
    
    当时,刘致善领着光棍火急火燎的去找刘茂源,刘茂源横在正在奶娃的婆娘前没客气的说:“球,不行!这是弄地个啥事?”说实话他不是害怕女子兰花没奶吃,而是不放心婆娘的那对白奶子。
    
    女人心软,就背着刘茂源挤了一碗奶,一碗奶救活一条命。
    
    再后来伍富贵是挤着羊奶养活了儿子伍子平。
    以至于儿子刚学会“说话”,就知道冲着奶羊直叫唤,为此他还和那只奶羊恼火过好一阵子。
    但恼归恼,高兴地是奶羊的两只大奶子总能让他联想到隔墙的那个“烂女人”。
    伍富贵有时想,真要是能让他摸上一回那对大奶子,他宁愿让仇人再美美地揍他一回!
    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没妈的孩子更可怜。
    伍富贵要下地,就一根绳子把儿子拴在土坑上。
    他前脚一出门,孩子就哇哇哭,心疼的伍富贵经常站在院子里面直掉泪。
    再大点,光棍在地里忙庄稼,孩子就在地头吃泥巴。
    
    苦归苦,但随着时日的推移儿子一天比一天出息。
    结实、聪明、孝顺、勤劳、善良……似乎占全了所有的优点。
    这对既当爹又当娘的伍富贵来说着实是一种安慰,他心里高兴的同时甚止对自己开始有一些崇拜。
    逢人便要念叨:我虽然没娶上老婆,可我却养了个好儿子。
    他狗日的刘茂源倒是娶了个媳妇,却生了两个“陪钱货”。
    娶媳妇有个球用,光会白糟蹋粮食。
    说这话的时候,伍富贵总要忍不住想一下兰花妈的白股子,“这女人真他妈的美!啧,啧……”但立刻又说:美个球、烂女人,没球用的货!
    渐渐成人的伍子平的确长了他爹的脸。
    村里人常常抱怨书把娃念的没了苦,弄的是“细狗不撵兔,狼狗不咬狼”,身懒心懒。
    可到了伍子平这就例了外,他不光书念地好,干活也不比一头犍牛差。
    他家没牛,伍子平就是牛,他家的地全靠他和他爹一锹一锹的翻。
    
    人毕竟不是牛。
    伍富贵没钱却想买牛,买牛不主要是为了种地,他只想证明他伍富贵有牛。
    以前伍富贵在地里给儿子刨学费,后来伍子平就在山里给他爹刨牛。
    等儿子快刨够一头牛的时候他却死了,死后的花费正好顶了多半头牛。
    

    晚上,躺在床上的伍子平怎么也无法入睡,让他煎熬的是缸里面粉快要见底了。
    去找找王三?不成,他那几亩地的收成赶不别人一亩。
    找狗胜?他爹那个“铁公鸡”总是一根毛不拔。
    老王家?更不可能,老王要给儿子娶媳妇……怎么办?伍子平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找找刘致善。
    但反过来一想,心里又没了谱。
    明摆着的事,今年他颗粒未收,谁愿意有借无还。
    再说刘致善已经借过一回了,再去怕是自己也不好张口……
    翻转了一夜的伍子平天一亮还是去找了刘致善,一路上他都在思谋着咋对刘致善张口。
    
    “富…堂…叔,你忙哩?” 刘致善正在门口拴牛,伍子平就赶紧上前搭了话。
    
    “噢,黑蛋呀!…没事了?”
    “叔,有些事想找您合计合计……”
    “不知道您老有空没?”
    “嗯,好…好…”刘致善一边梳理着牛脖子上的一片杂毛,一边鸡叨米似的点着头,他很受用晚辈们对他的敬畏。
    
    “嗯,说吧!”刘致善一副长者的风范。
    
    “我……,我想从您再借上点粮,明年收了一准还?!”伍子平吱吱唔唔了好半天。
    
    “哦……”刘致善再没说话,抬起手在牛屁股蛋子上认真的扣一砣牛粪,样子像是在挠一块牛皮癣,轻重难以把握的样子。
    
    “叔,明年我一准还你?”伍子平小声提醒,又故意把明年两个字托的很长。
    
    “哦,知道!”刘致善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牛就把屁股挪了挪给他让开了一片地方,然后又慢悠悠地从腰里摸出了自己的烟袋杆,一转身蹲在了地上。
    他摁了一袋烟拿在手里,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伍子平,嘴唇颤了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知道,叔知道了。
    ”
    尔后,刘致善蹲着,伍子平站着,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半响刘致善才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放在烟锅上,瘪瘪嘴咂了好半天也不见冒烟。
    直到火柴燃的快要点着了手指,才换了另外一只手捏住燃过的火柴头继续点他的旱烟。
    火柴总算是没白废,终于有一股子烟顺着刘致善的嘴角缓缓地散在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伍子平没有再闻到那股子纯香,而是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他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终于刘致善抬起头在他身上打量了打量,半天才开了口:“明年能还?”
    “嗯,明年一准能还!”伍子平接话的时候明显有一点激动。
    
    “那行!要多少你来装吧,明年收了再算帐。
    ”刘致善不紧不慢的说。
    
    “叔,今天我先装上50斤?”伍子平显然是拿不准这个斤两,有些试探性的问。
    
    刘致善接过嘴上的烟袋,在地上猛的一磕:“走,装粮去!”
    在这件事上刘致善有些犹豫,不是他吝啬,是他实在不敢拿一家子老小的生活开玩笑。
    没啥都行,肚子空着一万个不行。
    
    装粮的时候,刘致善突然又说:“还是先装点面吧,这阵子忙,装粮你也没时间磨,等闲下了再来装粮吧!”就这么句话感动伍子平直接掉出泪。
    

    
    从刘致善家出来,扛着半袋子面粉的伍子平一边叭啦着眼泪一边寻思着日后咋样好好报答这个大恩人。
    他想好了,只要明年一收,不论多少他都要先还上刘致善的这个大恩情,甚至想只好收成好怎么也得再多还上百拾斤麦子,好让狗乘他爹这样的人看看,他不但说话算数而且绝对那种知恩图报的后生……
    伍子平抹着泪花子刚捌过刘致善院墙,“咣当”一声就被从后面过来的一辆自行车撞了个正着。
    女人“哎呦”了两声后,先是挪开了压在身上的自行车,麻利地拍打完身上的尘土,靠上来弯着腰问还坐在地上的伍子平:“你没事吧?”
    “没事。
    ”伍子平搂着地上的面袋子,沾了一身的白面。
    
    “咋是你,黑蛋哥?”说话的是刘茂源正上高中的二丫头。
    这女子倒是大方,一边埋怨着自己的冒失一边说着对不起,走上来关切地要替伍子平拍打沾在身上的面和土。
    伍子平紧张地向趔了趔身子,一只手横在前面,谢绝了她的好意。
    
    “没事,真没事!”伍子平一边理弄手里的面袋子一边解释道。
    
    “黑蛋哥,你这是忙啥里?我看你心事重重地?”英子一副关心的样子。
    
    “哦,没事,麦子……”
    “弄麦子干啥?”
    “哦,借了点麦种!”说完这话,伍子平马上又有些后悔,这个“借”字显然用的不恰当,又补充道:“不是,是去黑虎那换了点麦种。
    ”
    “你这是弄啥去了?”伍子平想岔开话题,但她并没有再接他话,而是用几声女人特有的略带可爱的笑声回敬了他。
    他心虚地用余光瞟了瞟这个女人,她正用一只手捂在嘴上瞅着地上的面子发笑。
    再看,面前的这个女人虽然也满身尘土,左脸颊上可能是因为刚才冲撞还擦了黄豆大小的一点血迹,但依然难以掩饰这个女人的婷婷玉立,她白皙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瓜子形的脸蛋儿比过去越发的俊俏……
    “哦!你的脸没事吧?”
    她“呀”了一声,赶紧用手在脸上一摸,“哎呀,流血了!都怪你!!”但又不待他作出应,就一弯腰解开了地上的面袋子。
    
    刘茂源的二丫头大方地有些过火,但又显得是那样的自然,似乎伍子平真就是她的亲哥哥。
    随便、热烈,而又恰到了好处。
    
    “咋是面哩?!”
    “哦!”
    “看我,拿错了!…你这是去哪了?”伍子平尴尬的再一次想岔开她的问话。
    
    “我爹不让我念了。
    ”
    “不念了?”
    “不念了,被子都拿回来了。
    ”她指了一下驮在自行车后面的蛇皮袋子,证明给他看。
    
    “你爹……”
    “不念也好”伍子平一使劲,面袋子稳稳的上了肩。
    
    “赶紧回吧,你爹还等着你哩。
    ”
    也许是出于礼貌,刘茂源的二丫头并没有再骑她的自行车。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在他不远的地方扭着比她妈更美的小磨盘。
    伍子平显然是有些拘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村道上他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俩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自行车压过渠渠沟沟的颠簸声,直到他眼瞅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刘茂源家的大门里。
    
    还不待他扭过头,她又从仇人家的土门框子里退了回来,冲着他焉然一笑,补充道:“黑蛋哥,没事过来坐。
    ”他极不自然又不迫不及待地回笑了一下,又目送着她的背影再一次在木门框框里消失了。
    
    那一刻,他突然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不由得想起了有关于她的往事……
    ……高音喇叭里村长刘二能庄重地向社员宣布:我们村伍富贵的娃,就是那个黑蛋儿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还是县上的那个第一名,这个第一名嘛,是不容易地……
    4年前,他15岁,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这个第一让伍富贵一下子在村里挺起了腰杆,更让仇人刘茂源感到吃惊和极度的不平衡,甚止产生过一丝恐慌。
    他也因此成为了落雁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成了念书娃子的偶像,尤其是高二那年,英子妈一碰到他总要妖哩妖气的说:“黑蛋你是咋学的?你看这娃出息地,没事就到婶家玩,也给我家英子教一教。
    这死丫头要有一你半就好哩!嘻嘻……”然后就愉快地扭着磨盘去忙了。
    
    就像春风摇摆着柳枝一样,当年的那个英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出落地跟朵花一样。
    虽说只有16岁,但少女的风韵早已争脱了年龄限制。
    这女子长的比她妈漂亮,小伙子们向她家跑的比回自己家还要欢实。
    
    伍子平笑了笑,顺便又想起了刘茂源。
    
    小时候,刘茂源就因为这个女子狠狠地揍过他一会。
    那时的英子跟屁虫一样总粘着他们几个男娃娃。
    有一回,他们男男女女一伙小娃娃在门口的麦场上玩捉迷藏,玩着玩着狗剩就在他藏身的地方发现了个马蜂窝。
    几个男娃子一商量就决定拿下这个马蜂窝,女娃子们胆子小自然就被安排到一旁去隐蔽。
    整个“歼灭战”打的很顺利,他们时而卧倒时而出击,土疙瘩打的马蜂一点反抗力都没有,没多久就顺利的抢夺了那个马蜂窝。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马蜂窝身上,当狗剩捏着马蜂窝说,“狗日的,再叫你怂给爷爷X干!看爷不把你连窝端了”结果就飞来了几只漏网马蜂。
    说来也巧,这马蜂偏偏就蛰了刘茂源的二女子。
    
    当时刘茂源正在院子里的柴摞子上拾柴火,看见女子连喊带叫地往回跑,恼的他气一下子没打一处来。
    直接就骂了一句,“你妈还没死,你哭个球丧哩!”好象这丫头只会哭,女子一哭就心烦。
    
    刘茂源见女子哭着跑着没理他,就悠闲地坐在柴堆子上吸鼻涕。
    他总是能在鼻涕就要落地的瞬间恰到好处地一吸,你眼看着就要落下的那串“清亮”准能急速地缩进了鼻孔,一串鼻涕总能被他如此反复上好一阵。
    
    但接下来的这一会,刘茂源也许是过于专注了手里的活计,以至于忘记了重复以往的动作。
    “吧嗒!”一串清亮掉在了他刚要伸出的右手上。
    “妈的!”刘茂源伸出手在鼻头上一捏,然后又极其夸张地往出一甩。
    就在扭头的瞬间,他便一眼瞅见了立在院子门口的小黑蛋。
    他习惯性地瞅了瞅黑蛋的档里,自言自语到,“老天真是瞎了眼,他刘茂源咋就没能摊上个带把的”。
    
    “看球哩看?”茂源扭过头,再次夸张地甩出了一串清亮。
    这一次他多半是想把那串清亮一下子甩进仇家的鼻孔里,让这狗日的也像他一样,美美地吸上一回。
    
    看见刘茂源,小黑蛋撒腿便要跑。
    “兔崽子!”刘茂源一下似乎明白了自家的女子为啥哭。
    不知道是为了女子还是为了自己,他从柴堆子上奔下来,甩着两条麻杆腿一下就抓住了小黑蛋。
    
    “狗日的!给我站好。
    ”茂源依然不停地吸着鼻涕。
    
    “我咋了?”
    “兔崽子,你嘴硬的很!不咋,英子哭啥哩?”
    “不关我的事!”
    “我叫你狗日的不承认……”刘茂源一伸手就拧住了黑蛋的小耳朵。
    
    “我又没打她!!”
    “还嘴硬?没打,没打!她哭啥哩?”茂源抬起手狠狠地甩出了一个大巴掌,立刻在他的小脸印了三根红指印。
    
    小黑蛋的哭喊声厚实、响亮而悠远,远的足已传给伍富贵。
    
    刘茂源见势不妙,说了一句,“狗日的,下次好好收拾你!”又极其难过地瞅了一眼黑蛋的裤档,便悻悻地走了。
    在走进自家院子的一刹那,又意外地想起了他那两闺女,无奈地一连嘟囔了几句“陪钱货”……

    
    刘茂源的影子一闪而过,端庄秀丽的英子又定格在了他的记忆里。
    
    高一那年,他又一次走进了刘茂源家的院子。
    当时英子一手里拎着猪食桶,就站在她家的猪圈前,一条黑黑的长辫子温顺地搭在胸脯前,干净整洁的兰格格衬衫让她越发的清秀。
    她甜甜的笑着在和他说话,“有事吗?黑蛋哥。
    ”
    “你妈她说……”
    “我妈说啥?”
    “你妈让我给你教书哩!”
    “真的?”
    “真的!你妈让我过来的。
    ”
    “太好了!”又是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你先进屋,我喂了猪就好。
    ”银铃一般的声音他至今记忆犹新,回忆起来甜甜的痒痒的。
    
    “你喂吧,我等你。
    ”
    “嗯!就好!”围墙太高,她显的很吃力。
    他抢前一步,帮他扶着猪食桶。
    一阵清香穿过猪屎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他一手扶着桶另一只手抓吧着自己的裤管,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干啥哩?”又是刘茂源。
    他瞪着一双干吧眼,正站在门口吼他俩。
    
    刘茂源还是老样子,叉着两条麻杆腿,鼻子底下一串清亮不知疲倦地出溜着。
    伍子平看着有点滑稽的刘茂源,一下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那个“圆规一样的女人”。
    但刘茂源的裤裆却没过了膝盖,又根本就不像圆规,倒像是电影里面的某个汉奸。
    想到这,伍子平就忍不住笑了。
    
    “狗日的你笑啥哩?”刘茂源对他的笑有些不解。
    
    他看了看英子,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就撒谎说,“叔,没笑你,我笑猪哩!”
    “没球事干了!猪有啥笑的?”刘茂源心想,他又没啥好笑的,没笑他那肯定是笑猪哩!
    “爹你别动不动就骂人,是我妈让黑蛋哥给我教书哩!”
    “教个屁!有啥好教的?!”
    “人家黑蛋哥考了第一哩!”英子有些得意地给她爹解释。
    
    “你给我闭嘴,黑蛋哥,黑蛋哥,管谁叫哥哩?你看你那骚轻劲,给我往回滚!”刘茂源没奈心听女子瞎扯。
    
    “我不回,我喂猪哩。
    ”
    “第一,第一能咋地?第一也不是啥好货!第一也得打光棍!”
    “叔,你咋说话哩?”一提到光棍伍子平就有些不高兴,他不愿别人提起光棍,因为他爹是光棍。
    
    “咋哩,说你哩,咋不行?”
    “不行!”他的嗓音已明显盖过了刘茂源。
    
    “狗日的还反啦,滚!再找俺女子,我打断你的腿……”就在他要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刘茂源以最快的速度向他吐了一口痰。
    可能刘茂源知道,那串清亮已不可能甩到仇人的脸上了,痰来的快,但快也没能赶上伍子平……
    刘茂源的可憎样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立在门口突然间觉得这“仇人”家的女子真叫人心疼。
    

    
    英子一进院门就妈呀、妈呀地叫开了。
    刘茂源的老婆子听见女子的叫声高兴的咧着嘴,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先是接过了女子手里的自行车,哆哆嗦嗦地往窑面子底下推。
    还没停下就心疼的埋怨:死丫头,你咋现在回来了?也不等着你爹去接你,这么行李你是咋拿回的?她边翻弄着女子拿回来的铺盖卷,又不放心地问闺女,“你还没吃吧?”
    “有些累,不想吃!”英子爬在桌沿上一脸的不高兴。
    
    “快上坑躺躺!等等你爹,一会就吃饭。
    ”英子妈有些心疼女子地说。
    
    “我爹呢?”
    “他还能干哈,打猪草去了!”英子妈一脸的不高兴有些埋怨老头子没早点去接女子,害的女子自己回来了。
    
    英子懒洋洋的上了坑。
    她妈看着女子没精打采的样子,心想怕是女子在生她爹的气,就开导闺女说:“英子,妈知道你想念书。
    你爹他也是没办法,你可不敢怪你爹。
    不念就不念了,女娃子念那么多书也没啥用处,回来帮妈干干活,我和你爹不会让我娃受苦的”。
    
    她确实有些累,一大早就从乡里往回赶,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腿都酸透了。
    
    英子翻了个身,就又想起了伍子平。
    不知咋地,她觉的他不光书念的好、人长的结实,身上还有一股子特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但那种感觉总吸引着她,每次见面她总有和他说话的冲动。
    虽然每次都只是一两句,但她打心里喜欢。
    你看他,腰杆总是笔挺笔挺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稳健。
    乌黑的头发一层一层的,一走路就会随着节奏一闪一闪地。
    还有他的那双白球鞋干净地总是一尘不染的,不像他爹邋遢地鞋子上糊满了鼻涕,鞋跟压根就没提起过,一走路“吧唧吧唧”的亲着脚后跟。
    有一次,一堆鸡屎粘在脚后掌“吧唧”了一天他爹都没理。
    
    想到她爹鞋英子忍不住笑了,翻了身又想起那回她爹在猪圈旁骂他。
    他竟然不屑一顾,还笑的那样自如。
    伍富贵死后她爹说,“这狗日的要不疯才怪哩!”可后来他不但没疯,而且地下的更勤了。
    她甚至想:这会他在干啥呢?
    ……
    “英子,妈给你说话哩,咋不吭声呢?”
    “我听着呢!”
    “对了妈,今天我回来的时候碰见隔墙的黑蛋了。
    ”她妈还想说什么,但被女子岔了话。
    
    “唉,那娃子也挺苦命的!”
    “嘻嘻!你猜咋的,刚才我的自行车把他给撞了!”英子故意一脸的神秘冲着她妈。
    “冒失鬼!你没事吧?”老婆子一脸的惊讶,把手里的活计一扔就赶紧往女子身上扑。
    
    “真没事!”英子一边躲着她妈的手,一边不耐烦地说。
    
    “嘻嘻……他真有意思,去换麦种子竟然扛回来半袋面。
    ”
    老婆子一听,一脸鄙夷说:“你听他瞎掰哩!怕是又没粮吃了!”英子一愣,一下子明白了。
    
    唉!可怜的人啊!英子突发奇想的下了坑,凑到她妈跟前说:“妈,怪可怜的!不行咱们借他点粮吧?”
    “这妈可做不了主,你问你爹去。
    ”她确实是做不了这个主,刘茂源才是真正的家长,刘茂源说的事行也得行,不行也行,这一家子的大小事都得他点头。
    
    “女子回来啦?”是刘茂源的声音,听起来今天心情不错。
    
    刘茂源很少这样,这声音让英子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跑出去接住她爹手里的猪草。
    老婆子也急的跑出来给老汉拍打身上的尘土。
    刘茂源则挺着腰杆,一副家长的姿态。
    
    进了屋,刘茂源并没有去洗脸,而是直接就坐到饭桌上。
    刚坐下,先是用眼瞅瞅了老婆子,才和女子搭了两句话。
    老婆子一见老汉递过的眼神就知道可以开饭了,就慌里慌张地跑到屋外的灶台上端饭去了。
    就在这个空档里,刘茂源点了一袋烟。
    然后习惯性的收起右边的赤脚片儿,一收腿踩在了屁股底下的板凳上。
    他左手握着烟袋杆,身子向后斜倒着,用肘子撑在后面的靠背上咂吧烟。
    尔后又不失时机地滕出右手,在屁股底下的脚指头缝子里不停的搓着。
    
    “被褥都拿回来了?”
    “都拿回来了。
    ”
    “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干活,别再想念书的事了。
    ”
    “哦…”
    “这爹心里是有数的。
    ”刘茂源故意吸了一下鼻涕,以显示他做出的决定是不容质疑的“圣旨”。
    
    “爹,你放心吧,我听你的。
    ”
    “这就对了!爹还能害你不成?”说话间老婆已经端好了饭。
    刘茂源坐着没动。
    老婆子就殷勤的给老汉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吧她爹?”刘茂源瞥了一眼老婆子,不奈烦的说,“你们先吃吧!”刘茂源一放话,老婆就先给女子夹了菜,然后才端了自己的碗。
    
    饭吃到中间,英子就想起了给黑蛋借粮的事,就故意嘴巴弄的很响,示意她妈说这事。
    老婆子没理会女子,只管往嘴里扒啦饭。
    
    “爹,咱们能不能给黑蛋借点粮?”吃着吃着英子突然就冒了这一句。
    
    “啥?说啥哩?”
    英子以为她爹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变刚才的话。
    “借粮,借个球!”刘茂源一下就火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爵在嘴里饭菜喷了一桌子。
    
    “她爹…”老婆子想插话但又被刘茂源接上了。
    “你娃子咋了?我们都吃了上顿没下顿。
    给他借?粮借了你吃球呀?”
    “……”
    “这话是你说的,你成人了是不?”
    “陪钱货,败家的玩意!”
    “狗日的,想翻天哩!”
    
    连载中,敬请批评指正。
    
    
    回复第10楼,@成诺之

    脏话稍微控制一下会更好,《冉侯成》的作者前来问候和支持
    --------------------------
    感谢指教!!修改中。
    

    
    回复第12楼,@叶捷娜

    @胡杨沙葱2012 2012-11-17 1:03:00
    自序
    我喜欢路遥,喜欢他笔下不屈不挠的人物。
    读他的书,是一种洗礼、一种净化,给人以太多的思考和震撼。
    写这本书,出于我对自己成长经历的感叹和长期从事基层青年工作的感受。
    十几年来我经历了一批批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青年群体,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面对“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青年,尤其是90后的青年一代,该如何去引导他们树立积极的生活态度,培养他们坚韧的意志品质?在此,只我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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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好!
    --------------------------
    你好,谢谢你关注!

    
    农村题材'我喜欢'嘿嘿'养肥
    
    第三章

    傍晚,刘致善哼着秦腔进了伍子平的院。
    
    刚从地回来的伍子平正在坑墙边洗脸,见恩人进了屋就赶紧搭了手里的毛巾,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擦了擦桌面子上的灰,毕恭毕敬的给刘致善让了坐,又急忙从柜盖上的蜂乳精桶子里抓了一把“茉莉花”,冲了一茶壶浓茶端到刘致善面前,生怕怠慢了恩人刘致善。
    
    刘致善则坐在桌旁的旧木椅子上一副“家长”的姿态,慢腾腾地咂巴着手里的焊烟袋。
    完了又端着“茉莉花”连吹再呡了好半天才开口:“娃子,你也坐吧,别忙了。
    ”
    “叔,有事哩?”伍子平殷勤地的问他。
    
    “也没球啥子事,过来看看。
    ”
    “都种上了?”刘致善咂了一口烟,很关心地紧接着问。
    
    “还没呢,正弄地着哩,还得等两天吧!”伍子平慌忙起身沏茶,等着刘致善训话。
    
    “哦!得赶紧种哩!节气不等人啊,错过这几天一年就白忙活了。
    ”
    “唉!都怪我把地耽搁了,满是荒草,不好翻哩!”伍子平很小心的接过话。
    
    刘致善呷了一口茶水,接着说:“这叔知道,明天就不要自个翻了,我那边都已经种上了,你准备准备种子叔把牛给你套上,那几亩地连犁带耧一天也就完了!”
    “这哪能行呢?还让您老费心!”
    “没啥!只要你娃子争气叔高兴着哩!”
    “叔!我让您老操心了,你的恩情我这辈子怕都还不完。
    您老就放心吧,我知道该咋弄哩。
    ”
    刘致善父亲一般用手抚摸着伍子平的头,很欣慰的说:“有你娃子这句话,叔就放心了!往后有啥犯难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叔给你撑着。
    ”
    “叔,我有些想法,想让您老给合计合计?”
    刘致善吮着烟没说话,等着伍子平的下半句。
    
    “我想等明年麦收后把地全都回种上,再多种上点秋粮,等到后季农闲了也“吊上”两头猪。
    一来能把借您的粮先还上,二来这猪到年底也能换点钱,您老看这能行不?”伍子平见刘致善高兴,就不失时机的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咋不行哩?有想法就好!你娃子看的远,叔是没有看错人,知道你这娃子有出息,不一样呀!你好好干,这落雁坪有你的好日哩……”


    
    感谢大家支持,正在后续中……
    
    骄阳似火。
    山梁上,田地里一老一少。
    年少的按着犁头紧紧地跟在亮亮闪的牛屁股后面,犁铧翻起黑土不停地亲吻着他的脚面,潮潮的泥土散发出阵阵清香。
    他吮吸着,禁不住心中的喜悦,一咧嘴,一挥鞭,“哦―球!”飞舞的鞭稍勾画着优美的孤线落在了肥亮亮的牛屁股上面,耕牛甩一甩尾巴加快了沿着犁沟前行的步子。
    老的怀端着一盆化肥远远的落在后边,沿着翻起的犁沟,仔细的、均匀的一把一把地洒着肥料。
    看他的神情,似乎洒落的根本就不是肥料而是一撮撮种了。
    那种子即刻就开始生根、发芽、甚至已经结出了粒粒果实。
    
    日头正端。
    刘致善抬头望了望天,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就放下手里的肥料在地头的柿子树下找了块阴凉,坐下从烂布包包里翻出两个馒头,叫正在地头回犁的伍子平:“娃子,歇歇吧!”伍子平赶紧就撑了犁,把手里的牛鞭子倒过来往地上一杵给牛立了个桩桩,走过来亲热的挨着他坐下。
    刘致善伸手递过来一个馒头,他摇了摇头没去接,笑着说,“叔,你吃吧!我不饿。
    ”老汉又递,他就把身子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刘致善见他不吃,就只好掰了半落馒自己先吃了。
    伍子平也着实累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听见了他的拉鼾声。
    这两天他起的太早,中午又都泡在地里没休息。
    像这种天气,多数庄户人响午都不会出工,即使是下午也要等到日头疲下了才会磨蹭着往地里走。
    伍子平没办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得追着赶着抢时间。
    
    正在一旁咂着旱烟的刘致善心疼地看着地上的这个后生,把他和自己的儿子比了比,嘴上虽然没说,但在心里想,“这娃子真不赖!是个种地的好把式。
    ”随即又“唉!”地叹了口气,心理“这娃子也实在不容易!这种庄稼过日子一个人确实是不行,要是能有个帮手就好了……”刘致善想到这就推了推地上的伍子平,“娃?地上凉!快起来坐坐。
    ”他平翻了个身,又睡上了。
    
    “娃子?起来吧!叔有话说哩!”
    伍子平勉强的坐起来说:“叔,你说吧,我听着哩。
    ”刘致善又摁了一袋烟,思谋了一会说,“这过日子,一个人难啊!你想过没想过娶媳妇的事?”伍子平憨憨的一笑没言语。
    
    “等闲下了叔托人给你说说,你也不小了,该说了。
    再过上两年,就啥都有了……”伍子平没料到刘致善会说这话,好半天都没愣过神来,“叔,这事我不急,以后再说吧!”
    “不急就好,叔心里也就有个谱了。
    ”刘致善起身收拾着准备套耧。
    耧地是真正的把式活,伍子平不行得刘致善亲自来。
    伍子平牵牛,刘致善扶耧,在耧漏锤的“嗒,嗒……”声中又开始了新一轮忙活。
    
    伍子平牵着牛鼻子思谋着刘致善刚才说的话,一想到“说媳妇”这事,英子的影子就一闪一闪的。
    又觉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可笑,这跟她又能有个啥关系呢?他相信,刘茂源是日死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这样的穷光蛋。
    

    
    天慢慢凉下了,刘致善扶着耧“吼”了一段子秦腔:娘把那心酸事对儿讲:娘为儿,织布又纺线;一两花能挣几文钱,捻子带线齐揪断,舍了分量短工钱。
    娘为儿周身衣服补纳遍,娘为儿罗裙少半边,娘为儿东邻西舍借米面。
    可怜我儿一尿一大滩,左边尿湿右边换,右边尿湿换左边;两边都尿遍,抱在娘怀娘暧干。
    你奴才一夜哭地不合眼,娘抱儿窗下把月观;三九天娘冻得噼哩啪啦颤,你奴才见月拍手心喜欢。
    常言说:抓儿一尺五寸真正难,日日夜夜受熬煎……
    刘致善是唱秦腔的好手,农闲一到就奏上村里的几个老汉呷着茶你一句他一句的消磨日子,那架式不比“鬼子”(吹鼓手)差多少。
    “能人”刘致善借这段子粗犷的秦腔,发泄着他心中的苦闷……他有儿子,但黑虎不争气,他想再培养出个“人物”来,以挽回他“能人”的面子。
    他选择的“对象”,就是伍子平。
    
    伍子平对秦腔简直是“狗屁不通”,但还得不懂装懂的听着,他不想让刘致善失望。
    侧耳细听他发现在刘致善的唱腔里还夹杂另一种声音,那声音甜甜的委婉而流畅,与刘致善的嗓音形成明显的反差:
    悠悠岁月,你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惑,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但愿忘却,留下真情诉说;
    相伴人间,万家灯火;
    故事不多,化如人生一段歌;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
    也许是南来北往的歌;
    悠悠岁月……
    伍子平寻着歌声,目光飘向了对面山腰上。
    山坡上,刘茂源的二丫头正蹲在草丛里面割猪草,莹莹发亮的白衬衫点缀在对面山坡上,好似一朵正在盛开的百合花。
    
    “球…,哦!哦!!”牛走歪了,刘致善停了秦腔,调了调牛的方向。
    
    英子甜美的歌声还在继续……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
    伍子平没敢回头,生怕刘致善看穿了他的心思,但还是忍不住向山坡上张望了一下。
    

    
    农忙终于过去了,庄户人再也用不着整天整天的往地里头钻。
    忙活大半年的农民们终于有了稍稍喘气的机会,女人们便开始准备着儿孙们过冬要用的棉衣和棉裤,东跑西跑的窜门子。
    
    她们三个一伙,五个一撮地围坐的谁家的土坑上,商量比划着如何更好地做好针线活;如果确实闲的没事做,便会互相帮衬着做些男人们不爱搭理的小活计。
    你看她们,一边把拨拉着玉米粒,一边嘻嘻哈哈地拉着家长,说着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碎事,再不就张家长李家短地嚼上一通子舌头。
    她们的谈论通过没有固定的话题,内容也十分广泛,但总也离不开诸如做饭、喂猪、养娃娃的这些份内事。
    等屋里的男人不在时偶尔也会交流一下女人们自个儿的事。
    比如:她们会私下里问问“你家老汉的那事咋样?那谁家的闺女咋还没怀上?”或者是“你看我这月经咋就不来了?”等等。
    说着说着,一瞅日头,便会从炕上下来风一般的跑回家做饭去了。
    
    老头们则成群结队地蹴在一起,咂吧着手里的叶子烟闲扯。
    这个季节他们没事可干,只能瞎扯蛋。
    不懂,也不太关心国家大事的老汉们除了扯一些村里村外的重大事件,也谈论一些花边新闻,但更多的是说一些与生活密切相关又能体现出自身价值的话题。
    比如:他们会说说谁家的牲口槽口好、研究研究谁家的猪长的肥、议论一下谁家的儿媳不孝顺,再吹吹自家老婆子有多能干……
    当然他们也会谈论和关注落雁坪的下一代。
    这不,最近伍子平就是他们谈论的一个焦点。
    

    
    希望广大网友喜欢……
    
    起先刘二爹开了话头,“我看伍富贵的小子还不赖,地里跑的蛮欢实,八成今后是个‘人物’哩”。
    
    “看把你个能球地,这个谁人不知道,能叫‘大能人’相中的娃子那肯定也是八九不离十。
    ”接话的是狗剩爹。
    
    英子爹赶忙插话:“眼下这黑蛋日子过的蛮吃紧,恐怕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不信他娃子能有个球出息,他能的难道能造人民币咋地?”
    刘二爹见刘茂源没顺着他说,就和这老汉呛上了:“你倒是懂个球!那刘致善能着哩。
    ”
    “就是,你知道不这娃子的麦子都是能人给耧的,我看这里头八成是有啥道道哩!”光棍老王也插了话。
    
    狗剩爹也赶紧插话圆成道:“这娃子懂文化,说不准真能弄出事来哩!”
    “就是嘛,你看这哪个弄事的不是文化人?”刘二爹赶紧顺着往下说,想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
    
    一说到“文化人”刘茂源的心里就有点虚,旁人不敢说但这“文化人”他确实心里没底。
    不信你看,小学里教书的几个先生不论走到那,不管他说的对不对,也不论你听懂听不懂,只要他这么一说,老农们都咧着嘴“对、对,说的对,先生说的就是对。
    ”把那一张张核桃皮折服的、开心笑的跟开了花似的。
    
    “锤子话!”刘茂源冷不叮就冒出一句极不赞成的话。
    开始他不发言是觉的黑蛋有个球说头,也只是蹴在傍边听一听热闹,没想到老汉们越说越来劲,竟然对自家的仇人评价这么高。
    以至于气的他在说“锤子”时唾沫星子喷的有好远。
    
    老汉们不约而同的瞟了他一眼,毕了又相互瞅了瞅。
    见这老汉上了火,都知趣的抽起了自己的烟叶子。
    
    刘茂源见众人不吭气,就撇下一句“你们等着瞧好吧!”头也不回的走了,弄的老汉们坐在他拍打屁股时泛起的烟尘里瞪了半天眼。
    

    
    吃过早饭,伍子平先烫半盆子糨糊,又去刘致善家弄了一沓旧报纸。
    上午他打算把窑裱一裱,再不裱掉下的灰都能埋人了。
    他刚糊了几张就听见院子里有猪在哼哼,“怪了,没养猪,那来的猪哼哼?”
    透过窗户,刘茂源的二丫头正追着一口肥猪在院子里面跑。
    伍子平爬在窗台上主动搭腔道:“我当是谁哩!咋把猪跑了?”
    “嘻嘻…,黑蛋哥,你忙啥哩?”英子有些拘谨,大概是和猪站在一起有些不体面。
    
    “哦,你赶吧,我正忙着哩!”
    “你又能忙啥,也不帮帮我?”她的脸蛋儿泛着淡淡的红晕。
    
    “哦,你看,正在裱窑呢!”伍子平赶紧取了一张抹了糨糊的报纸给她看。
    英子走过来扶着窗台往里面望了望,瞅着他笑着说,“你还真能行,我都不会哩。
    ”
    “进来坐会?”话一出口伍子平才感到有些尴尬,悔恨不该这么冒昧的邀请一个仇人家的女孩子。
    英子到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好吧!我看看你裱的窑。
    ”一扭身就站在了他的屋子里。
    
    炕墙上,刚裱的几张报纸不知道是啥原因,已经出溜地像几贴狗皮膏药,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有一张已经滑下来掉在了炕上。
    
    “嘻,嘻……”英子捂着嘴开心一笑。
    
    “哈,哈……”他的笑声里夹杂着惭愧和尴尬。
    
    “还真不好弄哩!”
    “我来帮你吧?”她很麻利地脱了鞋,把裹着一双红袜子的小脚丫稳稳的踩到了他的炕上。
    伍子平慌里慌张地过去扶住放在坑的方板凳,等她站稳了,才不太放心地去抹糨糊……
    一个轻松而愉快上午,窖洞里不时传出一对男女欢快愉悦的说笑声,院子里的那头肥猪也乖巧的躺在厕所边上晒太阳,品味了一个上午的厕所味。
    

    
    继续中,请期待……重点推荐4-5章!
    
    “快点,还有一张了。
    ”
    伍子平踮着脚,提着抹好糨糊的报纸往上递。
    “唉-呀!”,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就倒了下来。
    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接她,她就一下子跌进了他的怀抱里。
    两个丰满的奶子恰巧顶在他的胸脯上,严实的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声。
    她害羞好勾着头,脸颊上顷刻间泛起的红晕就像贴着两片红玫瑰。
    
    他抱着她,她搂他,脸挨着脸,肩对着肩,像一尊雕塑,像一张照片。
    时间停止了,热血在翻腾,短暂的空白过后突然是山洪一样的暴发。
    他热烈的吻“机关枪”一样印在了她的脸颊上,她在怀抱里奋力、不舍的挣脱着,“黑蛋哥,你别,别这样……”也许是她的柔情,也许是她的温顺,也许是可爱和鼓励,他泥鳅一样的舌头乘机溜进了她樱桃一样的小嘴里……,光的、滑的、软的、麻的、酥的……奇妙的、痒痒的、她触电似的瘫软了、迷糊了,双腿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泥滩。
    这是爱情的沼泽,她挣扎着,越陷越深,她完全的接受了,任凭泥鳅在她的小嘴里为所欲为,颤栗着飘进了云里、雾里……
    “风雨”过后,野性实足的女人彻底温顺了。
    
    “黑蛋哥,我先走了。
    ”英子害羞的推开伍子平,跑到门口又转过头不放心的叮咛道:“我们的事不许你告诉别人!!”
    窗外鸟儿在鸣叫,屋里伍子平在陶醉。
    

    
    刘茂源的老婆子正坐在坑上扒拉玉米。
    英子从外面一回来就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卷在被窝里。
    老婆子一看女子不对劲,心疼的像一只抱窝的老母鸡,翻滚着爬到女子跟前问:“乖女子,你这是咋了?”英子隔着被子说,“妈,没咋地,我想睡一会!”。
    
    “是病了?”老婆子又不放心的问。
    
    “没有!”
    “让妈看看。
    ” 老婆子不放心的把手伸进被窝里在女子的头上摸了摸,在确认女子真的没事后又忙活去了。
    英子钻在被窝里,红着脸害羞的回忆着刚才那一幕。
    心想,“这是真的吗,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肯定是喜欢,不喜欢他干嘛亲我呢?”
    “他亲的好热烈……”
    “怎么不小心就被他亲了……”
    “让人亲了好不好?”
    “一定好,不好怎么还想亲嘴呢!”
    “亲嘴的感觉真好!”
    “滑的?麻的?软的?酥的?……不知道,说不准!反正那感觉真好……”
    “天哪!我恋爱了。
    ”
    “是恋爱了吗?”
    “怎么就没感觉到恋爱,突然就恋爱了呢?”
    “这不是恋爱,又会是啥呢?”
    “书上说恋爱的人就飘在云里、雾里……”
    “天哪!!!我真的恋爱啦!”
    “他的眼神真温柔,他爱我,我也爱他。
    ”
    “——”
    爱情来的太突然了,她都没准备好就被他吻了。
    那触电一样感觉,留给了英子刻骨铭心的记忆。
    
    同样,伍子平对自己的冲动也感到不可思意,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他从来没奢望过得到,现在却真的得到了。
    是那来的勇气让他如此疯狂的抱住了她,并且还亲了她,那是怎样的亲吻?英子怪他吗?他甚止对自己的行为自责和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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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子平想:“刘茂源的日子过的不算差,上门提亲的都能把门槛踢断,不是老汉不放话就是英子眼头高。
    他又算的上老几?这不明摆着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过来又想,难到是祖坟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树?
    “球!!祖坟在哪都不知道呢!”
    “管球他呢!!”
    “有心栽柳柳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爱情同样如此,无意间的一次相遇,偶然的一次接触却拼出了爱的火花,燃起了熊熊烈火。
    伍子平一整天都在村子里转悠,他想碰见她,想近快看见她,但她却不见了,消失了、失踪了。
    
    “亲爱的人哪!你在哪呢?”
    “是她不想见我?
    “一定是在故意躲着我?”
    ……
    她那里也没去,日子还是以往的日子,她依然象往常一样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帮着她妈拨拉玉米棒。
    
    思念将时间无限的放大,拉长,一天的光景对于他来说就像渡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他太想念她了。
    
    傍晚,伍子平正无精打彩的躺在炕上。
    “黑蛋哥?”甜甜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穿墙而过。
    他一个鱼跃,箭步奔向立在门口的英了,“你跑到哪去了?” 他泪眼潸潸,一肚子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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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她噙着泪花扑进了他的怀里,把脸蛋儿贴在他热扑扑的胸膛上,感受他的气息,倾听他的心跳。
     他将她揽在怀里,在脸上、头上抚摸、亲吻着,想把心爱的她一下子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变成自己心头的一块肉。
    
    爱恋、思念、关心……
    拥抱、抚摸、亲吻……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她乖巧的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一双眸子深情的望着他。
    一会儿又把手钩在他的脖子上,像牵牛花一样绕着向日葵,细细品味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哥,你喜欢我不?”
    “喜欢!”
    “那你爱我吗?”
    “爱!!”
    “那以后,你要我不?”
    “要!!!”
    可爱的姑娘,她是那样的纯真,心中圣洁的爱情洁白如雪。
    他塞满了她的心田,成了她所谓的“男人”。
    她成了他的依靠,他成了她的唯一。
    

    
    第四章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都晚,十二月了仍不见一丁点的雪花。
    
    冬天是农民们一年中最为幸福的日子。
    白天老汉们挤在横穿村庄的101县道边晒太阳,拉家常。
    说是县道其实也不是啥像样的公路,穷乡僻壤的一年也过不了几辆汽车。
    偶尔路过一辆还惹得村里的狗,跟着扬起的灰尘追上好一阵子。
    正应了那句“狗撵汽车不懂科学”话。
    
    上午十点,刘致善迈着悠闲的步子,晃晃悠悠的到了庙前。
    今天的太阳特别的好,老汉们早就挤满了墙根子底下的太阳坡。
    
    “庙前”是村子正中央较为“繁华”的一块空地,过去这里曾有过一座坐西朝东的关帝庙。
    解放前香火一直都很旺,文革时在轰轰烈烈的“破四旧”运动中“关帝爷”也没能自保,被红卫兵们砸了个稀巴烂。
    现在,仅存下了一堵厚实的土庙墙。
    
    土墙正东,约300米的地方有一家商店,店面不大约有15个平方左右,被村民们称作“代销店”,是全村600多户人家日用品的主要来潮地。
    
    “代销店”原本是计划经济时期,乡供销社设在落雁坪的一个代售点。
    后来搞市场经济,就承包给了大队书记的侄子王得胜。
    代销店在经济改型的大潮中,顺应时代潮流的由“公”姓了“私”,但“代俏店”这个特殊的称谓一直被沿用至今。
    
    101县道像一把利剑横穿南北,刚好把这片空地劈成了大小不等的两块,西边大的那块曾有过关帝庙,就被习惯性的称之为“庙前”。
    庙前之所以热闹非凡,不仅仅因为这里有落雁坪的“经济中心”代销店,更重要的是它连接着公社的5个小队。
    每一天都会有大量的信息在这里停留、交换、加工,尔后再以最快的速度向村里村外辐射、传播。
    

    
    关帝庙的残墙下是老汉们固定的集散地,年轻一点的后生大多不会轻意在这里逗留。
    要是谁家的后生胆敢在这里坐上一晌午,那他肯定就会被老汉们挑剔、鄙视的眼神和妇女们“刀子”一样的快嘴作践的臭名昭著。
    比如他们会说,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主,球事不弄,就知道晒太阳!或者说,你看这个二流子,吃饱了肚就啥也不想做!”要么会说,你一个男娃子家就会听闲话,长大了还能有个啥出息!等等。
    但同样的地方,要是老汉们谁能天天坐在这里晒太阳,那他肯定是个“享轻福”的主。
    这充分说明,在家里他啥事也不用操心,儿孙们孝顺地只等着他回去吃饭。
    
    背靠土墙面向公路的老汉们,眯缝着一双老眼,幸福地享受着冬日里暧暧的阳光,如此惬意的日子也确实让村里的后生们羡慕不已。
    
    墙根下老汉们正在拉话,见刘致善过来就互相挤了挤,挪吧出一块地方,只等着刘致善过来晒太阳。
    跑在刘致善前头的大黄 惯性在人堆子里转悠了一圈,就条件反射地卧在了老汉们让出的那块空地上。
    老汉们大都斜躺着,用一双笑眯眯的眯缝眼望着刘致善,这就算是和他打招乎。
    还不等刘致善坐下,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老汉就开起了玩笑。
    
    “老哥,你是精明人这一点不假,咋现在把狗也调教地跟你一样的精明?看看,这家伙都学会给你占地了!”
    “哦,哈…哈,这狗到是真精明!”刘致善并不和老汉们计较,笑了笑便挨着狗坐了下来。
    
    羊娃爹转过身一边给刘致善递他的烟袋,一边试探性的问,“那你说是你精明,还是这狗精明?”他故意把刘致善和狗放在一起比,很明显是在日弄刘致善,同时也想让刘致善评价评价他新弄的烟叶子。
    
    刘致善接过羊娃爹的烟袋杆,啥话都没说。
    这个问题他不好答话,要是回答他精明,那说明你弄球半天也就比狗精明点,如果回答狗精明,那明摆着是说自己连狗都不如。
    
    
    狗剩爹则咧着一张干瘪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顶着满脸的憨厚在舔手里的一根烟卷。
    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还沉醉在女子前天孝敬了他一把卷烟的幸福里,也许他是在笑刘致善,或者在笑羊娃爹。
    
    刘致善看看众人,也笑了笑,然后拿出自己的烟袋杆在羊娃爹的烟袋里装了一锅烟,接着就在自己的衣袋里四处翻腾。
    很明显他是在找火,但摸了半天也没翻到火,就用眼睛瞅着羊娃爹。
    羊娃爹不太情愿地在口袋里一摸,掏出自己的火柴说,“都说你会过日子,再怎么着过也别这么扣?”刘致善神秘一笑,接过话说,“扣也不扣一根火。
    ”羊娃爹接着说,“是不是虎子家两口子管的紧,你老手头不宽裕?”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没事我这火你就甩开了用,我没人管!”一句话惹的老汉们哈哈大笑。
    
    刘致善接过火柴,一连划了好几根都没擦出火。
    羊娃爹心疼地急忙站起来要过火柴,只划了一根就把烟给刘致善点上了。
    刘致善咂吧了几口烟,有些无奈地对羊娃爹说,“唉!我家这狗倒精明,但比你还是差了点。
    要是我这狗啥时候学会点火了,我也就不用再劳烦你啦,省得我一天净糟蹋火柴。
    ”刘致善有意弄了这么个笑话,把老汉们乐的就更加灿烂了。
    
    羊娃爹见自己弄了个没趣,话锋一转,“你说这是咋整的?都到啥时候了硬是不见片雪,这年头怪事就是多。
    再这样下去,明年就得喝风了?”
    “怪事多着呢!”刘二爹赶紧插话,“听说这上王村王二狗家的猪,竟然生了只五条腿的猪娃子。
    还有刘家村黄国庆家的鸡,两个月没下蛋;后来听到鸡叫唤,都以为是生了蛋,谁知道跑过去一看,不是蛋!竟然生了两只小鸡仔。
    你说这鸡咋就连抱窝的程序也省了,怪呀!怪呀!”
    “我看这世事是要变了,八成是要出啥乱子?”胡子爹一脸的神秘。
    狗剩爹接着道:“我听我家狗胜回来说,城里的世道那才叫乱呢!大街上都敢抢人哩。
    那些城里的女子们个个都是不要脸的种,站在大街上就敢跟男人亲嘴。
    还有些大姑娘家放着好好的班不上,净和几十岁的老汉胡球钻。
    我家狗胜还说了,城里现在有个“刹拿室”(桑拿室),女子娃在里面一天就能拿上百拾块!你说这些女子娃‘刹拿室’里都敢呆,这又刹又拿的咋就没人敢管呢?唉!这世道怕是真乱了!”

    
    继续中
    
    狗剩爹这么一说,刘茂源就满脸的不高兴。
    生气地甩了一串子“清亮”,又使劲干咳了好半天,把脖子上的血管子憋的像爬着两条大蚯蚓。
    
    羊娃爹半靠在土墙上眯缝着双眼,一脸的幸灾乐祸。
    浓浓的焊烟缓缓的从鼻孔里喷射出来,在阳光里散开升起。
    跷起的二郎腿富有节奏的弹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烂娃爹低着头在破棉袄里抓虱子,专注的像是在沙堆里找一粒金子。
    
    再看狗剩爹,老汉伸着脖子正等着刘致善说话。
    刘致善用手梳理着狗毛,狗见主人亲热它,就翻过身四脚朝天的在地上拧垐,狗尾巴巴拉巴拉地摇个不停。
    
    刘茂源见他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依我看这就是改革开放,是好事情,脑子好使的人,人家就是会挣大钱。
    人家挣了钱,我们一些人就眼红,就胡议论。
    咱先别管人家的钱是咋挣的,再不干净总比饿着肚子强。
    咱要“脸”,但脸又能卖多少个子?叫我说只要有白面吃,就比硬撑着死要面子活受罪强得多。
    ”说这话的时候刘茂源特意扫了一眼狗胜爹,很显然这话是说给狗胜爹听的。
    
    狗胜爹没理会刘茂源,只顾伸着脖子等刘致善说话。
    刘茂源见狗胜爹没再接话茬,就抬起手把刚才粘在胡子上的鼻涕擦了擦。
    那架式好像胡子上糊的是猪油,而不是鼻涕。
    
    狗胜爹,大名何来福,是出了名的特困户,年年等着要救济。
    何来福膝下有两子,长子,双平32岁。
    次子,双安(小名狗胜)21岁。
    因为家贫,双平30岁才招了上门女婿,现在日子过的也能说过去。
    双安自小不是摸王家的鸡就是牵赵家的羊,落了个偷鸡摸狗的坏毛病,弄的何来福一天到晚净给儿子擦屁股。
    虽然何来福日子过的紧巴,但为人还算本份,根本见不得儿子的这个坏毛病。
    为此狗胜也没少挨他爹的揍,但这毛病始终也没能改,依旧是个好吃懒作的主。
    
    这两年,狗胜哭着喊着要媳妇,熬煎的老汉不知道该好何是好。
    何来福心里清楚,像他这样的家境,还这娃子落下的“贼名声”,又有谁愿意把自家的闺女眼睁睁地往火坑里面推。
    另外,狗胜娶不上媳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何来福的老婆子太麻迷,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谁都不敢惹谁也惹不起。
    
    这狗胜在村里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谁见了谁没安全感,有意没意的防着他。
    时间久了狗胜自已也觉得不好在村子里面呆,就跑到城里的建筑队上打零工去了。
    

    
    刘茂源的一番“高论”引得老汉们议论不断。
    有的说,他就是饿死,也干不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祖宗的脸丢不起。
    有的说,现在开放了,有钱就是好办事,只要能挣的来钱,管他是干球哩!外国人天天站在大街上亲嘴儿,也没见把人家给饿死,倒是口袋里的票子比谁都要多。
    
    “也不休先人哩!”狗胜爹见没人圆成他的话,就提高嗓门骂上了。
    
    “休啥先人哩!你不休先人,咋不给你家狗胜把媳妇娶上?”刘茂源有些窝火,弄的唾沫星子溅了刘致善一脸。
    
    刘致善见火候不对,就把烟袋杆在地上磕的“砰、砰!”响。
    老汉们见刘致善要说话,就不在吭声了。
    刘致善收了烟袋,字正腔圆地说:“战国中期,秦国经济文化落后,百姓蒙昧,国力大不如其它六国,常常遭到大国的歧视和欺负。
    公元361年,秦孝公即位,很快就与卫国人公孙鞅实行了变法,只短短的20年时间,秦国就从一个荒蛮之邦一跃而为战国‘七雄’中最强的国家,最终促使了秦统一了六国。
    改革开放嘛,是时代的需要,国家要发展就得实行改革,就得虑心学习人家先进的动西、人家的好动西。
    当然不能改革了,就胡乱折腾......”
    老汉们你看我,我看你,对刘致善说的啥子“变法”,“开放”呀的一脸的迷惘。
    狗胜爹不服气地心里想,“这跟战国有球的关系!你说改革吧,你就好好的改,用得着跑到大街上去亲嘴么?难道站在大街上一亲嘴,就改革了?”
    老汉们还在为“怪事”争相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就听见了刘致善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狗叫的方向正是村口,远远地驶过来一辆吉普车。
    一群娃娃耍猴似的跟在后面,吉普车在凹凸不平的村道上爬行着,艰难的象一只屎壳郎。
    

    
    “屎壳郎”一进村,很快就成了焦点,公路边挤满了过来看热闹的人。
    这时便开始有人议论,说这是公安局的车,他前天在王村走亲戚,就见过这辆车,八成是谁家的娃子犯事了。
    等着瞧好吧,不抓人只怕是不会走的!有人说,白广顺家的猪丢了,八成是白广顺报的案。
    一说这话,立刻就有人讲起了白广顺丢猪的事。
    
    听说半夜里白广顺听见大门口猪哼哼,就担心起自家猪圈里的猪。
    老汉赶紧爬起来到门口一看,真是不得了,门口果然停了一辆托拉机,几个小伙子正捆着一头猪往车上装。
    老汉一想,肯定是偷猪贼,就大喊抓贼呀。
    他这一喊偷猪贼非但没跑,反而过来很恭敬的说,“大叔,我们不是贼是贩猪的,夜里路过你们村把猪跑了。
    你帮个忙,搭把手把猪抬抬。
    ”白广顺有些犹豫,正不知道咋办才好,人家又说,“叔,你要是还不放心,你回去看看你家的猪就知道了。
    ”老汉一听这话就敢紧到猪圈去看,自家的猪果然在,白呼呼的一坨卧在墙根下,这才肯定是错怪了人家。
    老汉心里过意不去,就又回去帮猪贩子装了猪才睡的觉。
    第二天白广顺去喂猪,一下子傻眼了。
    猪没了,昨晚他看见猪的地方放着个白茬茬的蛇皮袋。
    老汉这才明白,是自己亲手把猪装上了贼车。
    
    估计公安局的车就是为了这事这才来的,是该好好查查了,你说这贼的胆子咋这么大?
    “屎壳郎”爬到老汉们跟前“嘎!”的一声停下了,惊的后面跟着的娃子们边跑边埋怨。
    老汉们还在纳闷,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梳着背头,大约40岁上下的男人。
    紧接着又钻出来一个20多岁,穿着洋气的女人。
    这女人下了车还没等站稳,就冲着老汉堆里嗲声嗲气的喊了两声“爹”。
    
    大背头到会来事,不等女人声落就快步上前去给老汉们递烟。
    老汉们那见过这阵式,慌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人堆里只有刘茂源蹲着没动,大背头就讨好般的上前递过一支烟:“爹你也抽一支?”
    刘茂源没吭声,也没有接烟,转眼对着女人说:“不赶紧往回滚,还嫌没丢够人咋地?”
    女人没理刘茂源,亲切的和老汉们说话:“叔?晒太阳呢?身子骨都还好吧?”“好!好!”老汉们个个笑容可鞠的回答。
    
    现在老汉们才知道面前的这俩位,就是刘茂源的大女子兰花和她的老女婿。
    一个个赶紧陪着笑脸,一脸的憨厚。
    庄户人就是这样,见了城里人总是很小心的样子。
    
    大背头掏出打火机给老汉们轮流点烟,老汉们则夸张的还没等把烟吸巴着,嘴上就一个劲的说,好烟!真是好烟!劲大着哩! 在他们心里劲大的都是好烟。
    
    老汉们通常都不抽纸烟,一是嫌纸烟卷没劲,二是纸烟的价格太贵。
    他们之所以说是好烟,那是客套话。
    大背头的烟确实是好烟,加长的红塔山,一盒子能顶上老汉们抽半年的旱烟叶。
    

    
    谢谢大家的关心,继续中……
    
    刘茂源没坐女婿的车,背着手走在吉普车扬起的黄土里,显得吉普车就像他赶着的一头牛。
    
    消息像是长了腿似的,等车到了兰花家门口,刘茂源的老婆子已经立在大门口候着女子了。
    老婆子一见闺女,高兴得满眼都是泪花花,两只手哆哆嗦嗦的直想把女子往怀里揽。
    也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担心她的树皮手会划破女子的新衣服,始终也没有找到下手的地方。
    
    整整一个下午,兰花两口子都在和她妈说话。
    英子和她爹忙着包饺子。
    吃饭的时候刘茂源坐了上席,大背头挨着刘茂源,依次是兰花、英子、刘茂源的老婆子。
    
    菜上的很丰富,满满地摆了六碟子。
    
    刘茂源坐着抽烟,也就没人敢动筷子。
    自从见着这个女婿,刘茂源就一直拉着脸。
    饭上了好半天刘茂源才灭了烟,憋出一句话,“吃吧!”
    大背头急忙拿起筷子给刘茂源夹了一块红烧肉,并关心地说,“爹,你吃这个,补补身子!”刘茂源点头,有气无力地说“吃、都吃!”
    饭过一半,大背头见丈人不说话,就试探性地问:“爹,我陪你老喝两口?”刘茂源没说话,只瞅了一眼柜盖上的酒瓶子,兰花就知道了她爹的意思。
    用脚偷偷的碰了一下自己的女婿,大背头立即会意,忙起身从自己的皮箱里取了一瓶孔府宴。
    
    大背头给刘茂源斟了一杯,小声说:“爹,这酒挺好的,不伤身子,您老尝尝?”刘茂源压根就没把大背头当过女婿看,但眼前的大背头处处小心,对自己如此恭敬,他也就开始妥协了。
    心想,“这位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主,年龄是大了些,论长相也是一表人才,只要日后能好好对待兰花,这日子肯定也没的说。
    唉!认了吧!”

    
    刘茂源这么一想,就拿起杯子说,“今天高兴,就喝两杯!”大背头听刘茂源这么说,就有些受宠若惊,慌忙起身端起杯子,给刘茂源敬酒。
    刘茂源没有推辞,很爽快的喝了。
    
    接着大背头又端了酒,给刘茂源的老婆子敬。
    老婆子不会喝酒,但又不好驳女婿的面子,就瞅着自己的老汉。
    刘茂源挥着手说:“你妈不会喝,我看就算了!”
    大背头双手端着酒接着说,“爹、妈!兰花常年不在家,没照顾好你们二老,这杯酒是我向你们赔罪的,说啥我妈也要喝,要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您要是不喝,兰花她也不会答应!”
    刘茂源老俩口子见女婿这么诚恳,又说出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感动得泪花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刘茂源就说,“这酒,我替你妈喝!”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
    
    酒过三巡,刘茂源和女婿的话越来越多,还真是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英子不喝酒,饭早就吃完了,但席没散又不好走开,就坐在一旁帮着沏茶水,看他们喝酒。
    
    英子见她姐一脸的幸福,就想起了伍子平。
    她在心里偷偷地把伍子平和姐姐的男人反复比,横比纵比还是觉得自己的“男人”好。
    在她心里,黑蛋不但年轻还比这家伙英俊,满身的肌肉,强壮的像头牛。
    不像大背头,满身子的横肉,肚子鼓得像个孕妇。
    一想到孕妇,英子就忍不住笑了。
    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就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父母和姐姐俩口。
    她妈在夹菜,他爹一手夹着红塔山一手端着酒杯子正打算往嘴里灌酒,姐姐兰花拿着酒瓶子正等着添酒,而那个男人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英子一阵脸红,赶紧转过去拿了茶壶起身给他爹添了点茶水。
    

    
    酒过七巡刘茂源明显有些醉意,但越发的高兴。
    老婆子担心刘茂源喝醉,就不停地给老汉碗里夹凉菜。
    大背头倒还清醒,自斟自饮了几杯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沓“大团结”,数了数放在桌子上说:“爹,这次我和兰花回来也没带个啥,兰花可能还要住上些日子,少不了麻烦二老。
    我这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是500块钱,你老留着买买菜,另外也给我妈和英子买上两身新衣裳。
    ”
    虽然刘茂源喝得有点多,可“500块”这个数还是听得很清楚,但立刻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用眼睛一扫,确实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刘茂源还是第一次,一次性见这么多的钱,脸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这500块惊得刘茂源的老婆子更是慌张,紧张得把一个酒杯都掉到了地上。
    
    “大女婿你这是干啥?……拿回去,快拿回去!”
    大背头见刘茂源推辞,就说,“爹,你咋还是见外哩?这钱又不是给你一个的,家里也不宽裕,你就拿着吧!”说这话的时候大背头已经把钱塞到了刘茂源的口袋里。
    
    兰花也赶紧插话,“爹!给你,你就拿着呗,对他你还客气啥,又不是外人。
    ”刘茂源瞅了一眼闺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用一双鸡爪子手,哆哆嗦嗦的数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记着数。
    
    英子见他爹竟然当着大背头的面数钱,就厌恶也翻了他爹两白眼,一脸的鄙视,扭身出了门。
    

    
    伍子平正在烧炕,英子就蹑手蹑脚的进了屋,然后又悄悄地走到他身后,用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故意向前一倾把头顶在坑沿上,用手去抓英子的手,她顺势就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乖乖?别弄了,正在烧炕哩!”伍子平耸了耸肩,示意英子松开手。
    
    “讨厌,你咋知道是我呢?”
    “哈哈,闻出来的呗!”
    “净吹牛”她把嘴噘得老高。
    松了手,又搂着他的脖子,把嘴贴在伍子平的耳朵上。
    
    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英子一脸的幸福。
    
    “起来吧?”
    “不嘛!”她故意撒娇,把他搂得更紧了。
    他越是想起身,她就越粘他,把他搂得更加紧。
    可爱的姑娘。
    他满心的欢喜,却有一脸的无奈。
    
    “好乖乖,起来啦!先把炕烧了好不好?”伍子平扭过头,温柔的对英子说,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黑蛋哥,那你想我了没?”英子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悄悄说。
    
    “想,想!都快想死了。
    ”
    “真的?”
    “真的!”
    “那好吧!”
    烧完炕,伍子平转身坐在炕沿上,专注地看着正在帮他扫地的英子。
    
    山村特殊的环境,早早地就把本应正在享受无限青春的少女,历练成了料理料家务的好手,而英正是她们中出类拔萃的一个。
    理家、做饭、养猪、下地干活,是庄户人家衡量一个女人是否优秀的基本标准。
    庄户人在地里辛苦了一辈子,花上积攒了半辈子的钱,给儿子娶上一房媳妇,不为别的,为的是延续香火,传种接代。
    在他们的意识里,能生娃娃、会理家事、贤良孝顺,这就是最好女人。
    她们也不需懂得什么是“爱情”,“爱情”离他们太遥远了。
    
    他注视着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感觉到了莫大压力。
    她美丽而不妖艳,矫情而不懒惰,大方而又脱俗。
    自从她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快乐和幸福便随之接踵而至。
    生活开始从杂乱变得富有条理,让他生活充满了自信和憧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成为他的依靠,他已经离再也不开这个女人了。
    

    
    天黑透了英子才回的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她妈立在屋门口,做贼似的向她直挥手。
    等英子走近了,老婆子才低声埋怨,“你这疯女子,天都黑成啥样了?一天就知道疯跑!”英子不解的问:“你不在屋里待着,黑灯瞎火的立在门口干啥呢?”她妈神秘的说:“你晚上就跟妈住,你姐他们睡下了。
    ”说完又补充道,“她们睡你的小窑,我害怕你不知道,就在这等你哩!”
    小窑,并非窑小。
    这里的民居,通常把两至三孔窑洞称作一院庄子。
    院里窑的多少取决于主人的经济条件,窑的大小则完全一致。
    习惯上把长辈居住的,配有厨房的窑洞称作屋。
    剩余的1-2孔则因主人地位和作用的不同,被称作小窑。
    另外,还一种面积较小,通常坐东朝西,横箍在正窑前,多用于放置农具和杂物的窑洞,称作斜(xue)窑。
    英子住的就是小窑。
    
    英子伸头向小窑望了望,灯亮着,隐隐约约能听到姐姐正喘着粗气。
    

    几天来,大背头一直早出晚归的在村子里转悠。
    
    刘茂源没事可干,穿着兰花给买的新衣服继续在庙前晒太阳。
    
    兰花和英子姐妹俩整天都陪着她妈纳鞋底。
    
    伍子平此时正一个人在院子里面垒猪圈,本来英子闹着要过来帮忙,但考虑到和刘茂源住的这么近,英子明着在院里晃悠不妥当,就没有答应。
    现在伍子平还不想让刘茂源知道他和英子的关系,尤其是大背头的出现,让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她觉得像英子这样的好女人,就应该找一个像大背头这样财大气粗的人家才般配,而不应该跟着自己去吃苦。
    再说,刘茂源死也不会把女子嫁给像他这样的穷光蛋。
    
    下午伍子平一个人呆的心烦,就想到他爹的坟地去看看。
    以前一遇到心烦事,他总要到地里去给他爹说说自己的“心事”。
    这两个月老和英子在一起,也就很少再去了。
    
    “是该去看看了!”伍子平在心里想。
    
    伍富贵就埋在雁儿山。
    
    埋伍富贵的时候,伍子平本打算把他爹埋在20亩原上的自留地里,可刘致善却说这里风水好,埋过汉代的一位大将军。
    刘致善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他不得不听。
    说这里埋过“大将军”他一万个相信,前些年就有人在这挖出过一把青铜剑,县里的文物局还在这里勘探过。
    但要说风水好他一直就不太相信,因为自古至今也没听说落雁坪出过什么大人物。
    
    雁儿山上坟茔遍地,这里究竟埋过多少代人谁也不知道,给人的感觉总是神秘而恐怖。
    

    
    伍子平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冬天的雁儿山一片凄凉。
    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地上除了一片一片坟头,剩下的就是干枯的蒿草。
    几座迁过的老坟张着黑呼呼的嘴吧儿,透出渗人的寒气。
    西北风吹得压在坟头上的黄裱纸“哗啦啦”地直作响。
    不远处的一块闲地里,斜插着一根去年用来吓唬麻雀用的大竹竿。
    竹竿上拴着的塑料布在风里飘着,活像一支招魂的幡。
    他爹的坟头上长满了枯草,用砖磊起的贡台已经倒在了地上。
    伍子平一阵心酸,感慨人生苦短,风云不定,他爹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他,苦日子刚刚快熬到了头,却一闭眼走了。
    叹人生在世追名逐利,死了确两手空空,成了一堆黄土。
    
    伍子平弯下腰重新磊了磊倒下的贡台,给坟头上添了几锹土,就坐在山边的一棵柿子树上抽闷烟。
    这会他还不想回去,山上冷冷的寒风吹着倒让他清醒了许多。
    
    一只受惊的野鸡,“嘎嘎”的从头顶飞过,“好久没有吃肉了!”他用目光在野鸡划过的弧线里搜寻,突然发现远处的坟茔里一个“人影”在飘动,惊的伍子平直想冒冷汗。
    
    “莫非真的见‘鬼’了?”
    常听村里人说这里闹鬼,好多人都说自己亲眼见过鬼从坟茔里面往外爬,点着鬼灯在坟地里乱转悠。
    
    “鬼”在慢慢的向他这边飘,近的已经能分辨出这是个“男鬼”。
    再近,“鬼”梳着背头,背着一个大箱子。
    
    “咋像兰花的男人?”伍子平有些纳闷。
    
    “不错,就是大背头!”
    大背头刚过柿子树,伍子平便从树上跳了下来,这一跳倒把大背头也惊了一下。
    大背头定了神,见是个小伙就赶紧上来递烟。
    伍子平没接,直接问:“你跑到这干啥?”
    大背头笑眯眯的说:“小兄弟,你认识我?”
    “你谁不认识!!”伍子平回答。
    
    大背头先是一愣,接着又说:“不会吧,小兄弟?”
    “不就是刘茂源的女婿嘛,有啥不会的!”伍子平觉的大背头有些小瞧他,就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是是……”果然,大背头说话的态度好多了。
    
    “那你忙,那你忙!”大背头把身上的箱子向背后移了移,好像担心伍子平要揍他一样小跑着走了。
    
    伍子平站在树下望着贼一样的大背头,心想这城里人就是怪,大冷的天不在家里呆着,咋净往山里跑?!

    年跟前,狗剩从城里领着一个女人回来了,兰花不知道最近做了个啥手术,她的男人也回了省城。
    
    羊娃家刹了一头猪,伍子平称了15斤肉,给自己留了5斤,剩下的送了刘致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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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大年初一。
    早饭一过,伍子平就挨家挨户的去磕头。
    
    伍富贵是外来户,村里的老户自然都是他的长辈,是长辈就得去磕头,非去不可,这是风俗。
    
    初一不出门(走亲威)也是风俗。
    在村子里“拜年”是必要的社交礼仪,走访的都是些受人敬仰的长者或者是关系较好的平辈。
    去拜年的人为的是密切邻里之间的感情,巩固自身群体生活的地位。
    真正的拜年从初二开始,这是血缘关系间情感的深化。
    晚辈们携家带口,载着丰厚的礼品,怀着对亲人的无限思念和祝福,大张旗鼓,浩浩荡荡的或是去探望、或是去汇报、或是去请安,以不同的方式使“血源”这根纽带系的更牢,更紧。
    
    伍子平特意选了初二给刘致善拜年,之所以把时间定在初二那就不言而喻了。
    
    刘致善砖制的门楼子上贴着幅大红春联,红蓝(砖色)镶嵌特别的惹眼。
    字是用行书写的,笔墨流畅,运转自然。
    
    上联书:改革开放政策好
    下联写:朗朗乾坤日月明
    横  批:福满乾坤
    给人以气象万千,豁然开朗的感觉。
    刘致善擅长书法,每逢过年,他家的门槛都能被前去求字的人踢断。
    刘致善很清楚农村里真正懂得书法艺术的人,何止是寥寥无几,找他写字无非是图了省事,顺便省些笔墨钱,但必竟自己的作品受到了大家的青睐,所以他倒很乐意为大家服务。
    对联的内容也大都是刘致善自己想的,伍子平的对联也不例外,28号写的,用的是楷书。
    
    上联书:劳动致富光景好
    下联写:勤俭持家幸福长
    横  批:百年大计。
    
    进了刘致善的院子,伍子平见窑面子底下停放着一辆自行车,就知道是刘致善来了亲威。
    刚走到半院,就证明了他的猜测果然没错,来客正是刘致善的女子荷秀。
    
    院尽头,荷秀揣着脸盆正向院子里洒水,随后黑虎从窑里出来在她姐的自行车上卸东西,窑面子前的空地上还蹲着一个小男孩,在放过鞭炮的地方捡哑炮。
    伍子平猜,这一定是荷秀的儿子。
    黑虎一扭头,纳闷地看着半院子里的伍子平,等瞅见伍子平手里提着的东西,才知道他不是过来窜门的,就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迎他。
    
    屋里,刘致善正端着一把紫砂壶靠在椅子上和女婿说话,黑虎妈正在柜盖上的麦乳精筒筒里翻腾啥。
    荷秀不大认识伍子平,像是想和他打招呼又不知道应该咋称呼,一幅难为情的样子。
    

    
    “荷秀姐吧,给我叔拜年来啦?”伍子平热情的问了句废话。
    
    “是,是,拜年来啦。
    ”荷秀在心里嘀咕,这是哪门亲威,我咋不认识?
    “黑蛋,坐!坐!”刘致善一边招呼他一边给女子介绍说:“这是村西头你富贵叔家的儿子。
    ”
    荷秀的男人就赶紧上来递烟,点火。
    
    伍子平和荷秀两口子客套了几句就再没话了,坐在坑沿上开始“欣赏”刘致善的窑。
    屋里布置的很讲究,除了窑顶和后掌其余的地方都用报纸新裱过。
    坑上,墙的正中贴着幅年画--送财童子怀抱大红鲤鱼,坐在金元宝堆里。
    喻意,财源广进,年年有余。
    坑墙的斜上方贴着幅喜联,“身体健康”四个字浑厚而饱满。
    过了坑墙便是灶台,灶火板(搭在灶台和案板上方的一块长板)被擦的油光锃亮,请来的灶王爷端端正正地供奉在上面,三柱香火燃的正欢。
    从淡淡的香味上,可以判断出是新出的“仙鹤牌”卫生香。
    在灶王像的边上也贴有一幅春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
    再向后,案板上摆着荷秀来带的礼品和一些坛坛罐罐。
    窑的后掌供奉着刘氏家谱,家谱上密密麻麻的画着不同时期的刘氏先辈。
    
    对面,刘致善坐着的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盘油炸食品,靠近荷秀女婿的一边放着一盒“红公主”香烟。
    桌后的墙上原先挂的那幅“宁静致远”的行书作品,已换成了刘致善新近的一幅墨宝。
    “惠风和畅”四个字宛如行云流水,其草书笔法大气磅礴, 恣肆浩荡,撼人魂魄。
    
    “黑蛋,你也喝一碗?”伍子平还在看,刘致善的老婆子端着一碗冲好的奶粉过来问他。
    伍子平这才明白,刘致善的老婆子刚才在柜盖上是在翻奶粉。
    
    伍子平赶紧推托,“不喝,不喝,姨你咋还客气呢?我又不是外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刘致善的老婆子就端着碗立在窑门口,“涛涛?涛涛?”地招唤她的外孙子。
    伍子平一阵脸红,觉的自己真好笑,刚才还以为这奶粉是专门为他冲的呢。
    
    刘致善只顾和女婿说话,伍子平也插不上嘴就起身要告辞,刘致善起身留他吃饭,他推说自己还有事。
    
    从刘致善家回来伍子平就再哪也没去。
    伍富贵没什么亲威,40年前和他一起逃荒过来的唯一有血源关系的一个姐姐,还远嫁到了100 多公里外的黄原县。
    由于交通不便,也就不经常走动。
    伍富贵死的时候天气太热根本没法停尸,等他姐来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他姐爬在灵堂前干嚎了几声就又急着回去了。
    自从伍富贵死后,这门亲戚就再也没走动过。
    

    
    整个正月伍子平都呆在家里,英子闲了就过来陪他,两个人一起卿卿我我的享受着爱情的甜蜜,这个年对他来说反而过得很轻松。
    

    地终于开了冻。
    一个冬天伍子平什么也没干,一身的力气没地方使唤。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年后,思谋着等到一开春就把闲着的那两亩地全种上绿豆,等麦子一收再种些玉米,一是弄上些口粮,另外也能给猪打点料。
    现在猪圈已经磊好了,只等猪了。
    
    庄稼活靠的是劳力,伍子平一个人就得早早动手,更何况他的地全在20亩塬上。
    
    20亩塬先前是座平顶的荒山,合作社时期号召垦荒种田,社员们硬是在山顶开出了20亩耕地。
    后来分产到户,由于这里坡陡难行,收割不便,产量又低,就顺理成章的给了“外来户”。
    几十年过去了,这里依旧如故,面条细的山道直通山顶,没有一头好牛肥料就得全靠人肩背驼往上运。
    
    这几天伍子平一个人拉着架子车开始往塬底下“倒粪”(山区的农田多在山上,交通工具不便通行。
    所谓的倒粪就是为了节省劳力和时间,先用架子车之类的运输工具把农肥运至山底,再用扁担从山底挑至农田的过程。
    ),今年他不敢再错过季节了,农民耽搁不起。
    尤其是他,错过一季就得饿一季肚子。
    
    中午,伍子平倒在山坡上休息。
    
    坡底的几棵桃树正开着粉嘟嘟的花,暧暧的阳光里,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出了无数的嫩芽芽,一派生机盎然。
    远处的电线上两只家燕在亲密的互相梳理着羽毛,时而追逐嬉戏,时而又喃喃私语,欢乐的像一双跳动的音符。
    
    触景生情,心爱的英子不停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坐起来在上衣兜里摸了一根英子给他买的“宝城”牌香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叨在嘴上。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来找他了,伍子平想,“估计英子家也在准备拉粪吧?”昨天他就看见刘茂源领着英子,不慌不忙的在大门口全粪堆。
    好几次英子还背着她爹给他做鬼脸,在她爹背后指指点点的让他小心点。
    

    
    “刘茂源一点也不急,他没牛,但有钱。
    ”黑蛋正在想,远远的就看见英子小跑着过来了。
    
    亲爱的英子一过来就生气的冲着他直跺脚,既生气又关心的责问他,“快起来,地上潮的很!”然后神秘地从背后拿出一包子东西,用手绢裹着鼓鼓囊囊的,等打开一看,竟然是4个鸡蛋。
    
    “那来的?”他有些担心地问她。
    英子就调皮的爬在他的耳朵上,诡秘的说:“给我爹煮的时候我偷偷的多煮了的四个,没事的,我妈不知道!”心爱的女人又一次感动了伍子平,感情像洪水一样在心里翻滚,撞击着,他的手有微微些颤抖。
    
    “没事的!赶紧吃吧!我得先回去了,我爹在家等着呢!”英子甜甜的一个微笑,就火急火燎地小跑着走了,等跑出一段还扭过身给他挥了一挥手。
    

    四月中旬,谷雨一过田地里就填满了侍弄土地的农民。
    
    早上伍子平正在院子里刷牙,刘致善叨着烟袋杆就进来了。
    刘致善一早过来,他就知道肯定有事,急忙停下来把刘致善往屋里让。
    
    刘致善坐在旧木椅子上环顾四周,墙上都用报纸裱着,坑上两床被子很整齐码着,看的出床单也是经过精心拉过的。
    刘致善满意的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起的怪早啊?”
    “叔,看你老说的,这都啥时候了,还早!人家刁火(勤快)的早都下地了。
    ”说着话伍子平捏了茶叶,去屋后给刘致善沏茶。
    
    伍子平的回答刘致善非常的满意,暗暗在心里称道自己的眼力。
    他出门的时候儿子黑虎还没起,儿媳妇大概是起来送了上学的孙子,倒完尿盆又回去睡了。
    天都大亮了院子里还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实在是为儿子担心,想不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可倒好,凡事总不知道操个心,只要他不提醒,稳的跟没事的人一样。
    ”他想喊儿子,又考虑到有媳妇在也不好伤儿子的脸面,咂着烟就过来看伍子平。
    
    “叔,电壶里没水了,我这就去烧,你先坐,快的很!”伍子平说着话已经到了灶台前。
    
    刘致善示意不用,但伍子平坚持,刘致善就坐在椅子上抽烟。
    
    “地里,粪都上了?”刘致善问。
    
    “上了,就等犁了!”
    “噢!上了好,能犁了。
    ”刘致善点着头,烟在他的头顶绕着圈儿往上升。
    
    “叔,你那边完了没?”他也关心的问刘致善。
    
    “快了!正上着呢。
    ”
    “不行我帮你上吧? 我这两天反正也没啥子事,多一个人总能快一点!”总算有一个能帮上忙的机会,伍子平巴不得刘致善答应。
    
    “不用了,我那边快。
    ”刘致善摆了摆手说。
    
    “娃子,其实叔过来也没啥子事,就是问问你把地拾掇的咋样了。
    能犁啦,既然都收拾好了,今天你就犁吧。
    叔那边还得过两天,也用不着牲口。
    ”
    伍子平有些受宠若惊。
    刘致善像父亲一样看他,目光里充满了父爱。
    他没有奢望过这样的父爱,但刘致善毫无保留的给了他。
    
    “就今天犁吧?”刘致善又重复了一下,像是在征求伍子平的意见。
    
    刘致善的话着实感人,激动的伍子平又要过来给刘致善倒水,提起暧瓶,才知道水还没开。
    
    “这那行呢?叔,先仅着您用吧,我不急就那一点地!”
    “准备一下,过来拉牛吧!”刘致善灭了烟起身要走,伍子平让刘致善等着喝茶,刘致善没等,走了。
    
    
    连载中……
    
    犁沟翻起的黑土冒着潮潮的湿气,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清香。
    伍子平跟在犁后,兴奋的使劲吸着鼻子,像一个吸食白粉的傀儡。
    沃土的味道钻进鼻孔,在鼻腔里磨蹭着通过气管,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散开,滋养着每一根神经。
    如果不是扶着犁,他会把脸贴在土地上,把自己溶进肥沃的黑土里,像一个饿得干瘪的孩子,在母亲的柔怀里放肆的吮吸着久别的浮汁。
    
    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被太阳烧的连成了一片。
    大地泛起的潮气被折射的五彩缤纷。
    五彩的朝霞里伍子平使劲吆喝着耕牛,翻起的一道道犁沟,宛如一阶通往天堂的阶梯,他挥舞着牛鞭正拾阶而上。
    
    十点钟。
    
    地已犁的过了半,伍子平就把牛停在地头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耕牛甩着尾巴在地边吃草,油亮的脊背上已微微的渗出了汗珠,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灼灼放光。
    
    抽完烟,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屁股很潇洒地向空中一弹,烟蒂划着漂亮的弧线落向了山底。
    然后起身扛了镢头,去平整被犁铧翻起的大疙瘩。
    刚拍了两下,就听见地边天进口的荒草里“扑通,扑通!”的直作响。
    伍子平心中一喜,知道是前两天下的套子捕住猎物了,“来的正巧,好给致善叔补身子。
    ”
    果然不出所料,一只兔子正挣扎着想从套子逃脱。
    意外的收获让他有一些欣喜若狂。
    伍子平跑过去很麻利地捆住了兔子,并随手扔到了天井边。
    然后走过去套了犁,他想早一点收工,想让刘致善中午就能享受到这道美味。
    
    日头正端,太阳热烈地亲吻着大地,铁犁翻起的黑土升腾着股股潮气,耕牛也开始懒散的走着。
    还有两犁就该收工了,伍子平的鞭梢放着“响雷”在空中勾划着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耕牛依然不慌不忙地“散着步”,尾巴一甩一甩地驱赶着跟在屁股后面的蚊虫。
    
    犁刚到天井口,牛像是受了惊吓突然向右猛的一闪,伍子平只听到“扑通!”一声,牛就不见了。
    
    刘致善正打算吃中午饭,就见黑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直嚷嚷:“爹,爹!快!牛……牛被那狗日的掉到天井里去啦!”。
    

    
    刘致善压根就没听黑虎在说啥,他嫌儿子一天到晚慌哩慌张地就没个正形。
    急的黑虎又嚷嚷:“爹!黑蛋那缺德玩意把咱家的牛掉到天井里面了!狗日的,我X他妈!”
    “啥?!”刘致善的脸一下子就变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想骂娘,又咽了回去。
    
    黑虎急得立在桌子旁直跺脚,等着他爹拿主意。
    刘致善毕竟是“大能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仍不慌不忙地装了一袋烟,才问,“牛现在咋样了?”
    “不知道!我也是刚在庙前听说的,才赶紧回来叫你。
    ”
    刘致善一听儿子这话火就往上窜,把烟袋杆猛的往桌上一拍,“那你还愣在这干球哩?还不赶紧去看看!”黑虎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等刘致善到了20亩塬,地里的天井边已经围满了人。
    伍子平蹲在边上抹眼泪,等瞅见刘致善就连滚带爬的过来抱住他的腿,语无伦次的哽咽着:“叔,对不住您呀!叔,我……牛、牛......掉天井里了……”还没等刘致善说话,黑虎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脚把伍子平蹬了个“狗吃屎”。
    
    “X你妈!狗日的!”黑虎像一头疯牛,蹒着“蹄子”在黑蛋头上、身上,无情的“践踏”着。
    血流了出来,红色刺激着他的神经,引的他更加兴奋。
    
    伍子平爬在地上只管扯住刘致善的腿,任凭黑虎的拳头雨点般的往下落。
    老汉那容得儿子这样放肆,冲着黑虎不停的吼:“住手!你疯了?快给我住手!”黑虎根本不理他爹的茬,骑在伍子平身上只顾抡拳头,好像伍子平是一只十恶不赦的恶狼。
    
    “X你妈!X你妈!弄死俺家的牛,老子就用你!”刘致善去拉儿子,黑虎一把甩开他,好像他根本就不认识刘致善。
    
    “扫把星,克死了你爹,又来日弄俺家的牛!”
    “亏德的玩意儿,你想气死我呀!?”气的刘致善“咿咿呀呀”的直发抖。
    众人见刘致善没了法子,都上来拉黑虎,两个小伙子正架着黑虎往后拖,刘致善上来就扇了儿子一巴掌。
    
    “大能人”是什么人?他对儿子泼妇一般的德行很不满意,“败性的玩意,不赶紧去救牛,发的啥子疯!净给我丢人!”黑虎还想往上扑,见他爹竟然动了手就耷拉着脑袋蔫下了。
    
    刘致善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赌的出了名也没舍得动过他一指头。
    黑虎心里也清楚,“巴掌”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井张着黑乎乎的大嘴,幽暗的像掘开的一座坟墓。
    牛就卧在约有三四丈深的井底,靠近牛头的一边射进来杯口大小的一束光亮,灰惨惨的光亮里长满了苔藓。
    
    “牛还活着,嘴还在一动一动的。
    ”
    伍子平首当其冲,腰上系着绳子下到了井底。
    阴森森的天井里透着冰冷的凉气,牛见有人下来就挣扎着往起站。
    伍子平提着牛鼻圈给牛搭力,牛向前挣了两下竟然在地上站了起来,激动得伍子平直喊井口的刘致善。
    
    刘致善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庆幸,走到沟边察看完地形,就让伍子平从井底透光的地方往外挖。
    
    两个小时后,牛被绳索护着从半山腰挖出的羊肠子路上被救了上来。
    不幸中的万幸,牛断了一条前腿。
    

    
    晚上,伍子平在代销店赊了1把卷烟、两袋茶叶和1斤白糖,去给刘致善赔罪。
    
    黑虎媳妇烧了“汤”(当地农民一天分别于10点,14点吃饭,农忙时节在傍晚收工后会再加一餐,这一餐俗称喝汤),饭桌就摆在坑沿子底下。
    
    这是一个郁沉的让人难以接受晚餐,没有人围坐在桌子旁边。
    刘致善俩口子坐在炕上--老汉靠着炕墙抽旱烟,老婆子掉着腿坐在坑沿上抹眼泪。
    黑虎俩口子一人一边坐在门口的桌子傍--男的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女的低着头用扎头发的橡皮筋在手上掏来掏去。
    屋子里很静,微弱的阳光在一点点的退去,黑暗开始慢慢的向进侵蚀。
    没有人去开灯,窑里充满了呛人的烟雾,空气变的越来越不够人吃,稀的已经能听到黑虎吃力的喘气声。
    
    良久,短暂的宁静被搅碎了。
    
    “爹,你就说句话,这牛总不能就这么白瞎了吧!”黑虎忍不住在地上发牢骚。
    俊英(黑虎媳妇)停了手里的皮筋正准备帮腔,就见院子里狗叫唤,伸头一看,见是伍子平从院子里往进走,就故意提高了嗓门:“爹,你胳膀肘子可不能向外拐!黑虎用牛你都不放心,还长哩短哩的常说道。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咱总不能让外人笑话。
    ”说完又问黑虎:“当家的,你说对不?”黑虎,“就是,就是”的直点头,还问他妈:“妈,你也说句话?”
    老婆子不说话直拿眼瞟刘致善。
    
    “到了外人跟前倒成哑巴了!”黑虎对他妈的眼神很不满。
    伍子平进来黑虎正在气头上,就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X你妈,狗日的脸真厚,弄出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有脸来?”伍子平有气无力的被黑虎提着,像一只不能支配自己的木偶,任凭黑虎在地上摆弄。
    
    刘致善挪了挪身子,坐起来挥手制止儿子道:“让黑蛋坐!”黑虎妈见老头子是这幅态度,就从炕沿上下来磨磨蹭蹭的去给伍子平去倒水。
    
    伍子平那还有脸坐,就立在炕沿下等刘致善发话。
    刘致善又装了一袋烟叼在嘴上,思思谋谋的样子。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能听见刘致善咂巴烟袋的声音。
    蓦的,一股悲凉的,愧疚的,自卑的,自责的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向伍子平袭来,像在心里打破了一坛醋,醋水子从眼睛、鼻子、口腔不断的往外涌。
    
    屋里静得人都快窒息了。
    

    
    刘致善越是不说话,伍子平就越煎熬。
    他多么希望刘致善愤怒地从炕上下来扇上自己几耳光,或许那样他的心里才能好受些。
    
    终于刘致善开口了:“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叔了解,这事叔不怪你。
    你爹在世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娃你也跟着受了不少罪。
    你爹人好,可这一过世你这日子就不用我说了。
    按说叔对你还算不错,叔不为别的,就指望你能有个出息,我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犯难的事说不准都能遇上,这就是命!这件事是你的命,也是叔的命,叔就认命了……”
    俊英见公公竟然这么说,就斜着眼瞪自家的男人,黑虎气的脸都变了形,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爹说的话。
    
    伍子平低着头不住地摸眼泪。
    
    刘致善抽了一口烟,接着说:“不是你叔穷大方,这牛虽说只是瘸了腿,可毕竟是头牛呀!好几千块呀!喂了这些年也实在不容易,再说这地里的活都得全靠它,不让你赔不是叔的真心话,再说黑虎他俩口也不答应。
    可你又拿啥赔呢?我总不能把你往绝路上逼吧。
    人总比牛值钱,人要紧,赔就算了,你心里也别放不下,好好过日子吧……”
    “扑-通!” 炕沿下伍子平跪倒在地,头无力地垂着,都快耷拉到了裤裆,手在地上捶着,“呜呜”地说:“叔,我不是人啊,…您把我当儿子看,我却整出这种对不住您的事…牛的事我就是卖血!也要把钱给赔上。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往后你就让我给你做牛吧……”
    伍子平的话,尤其“儿子”两个字刺激着黑虎。
    他恨伍子平卑鄙无耻,竟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想和他爹拉近乎,但他爹的态度立刻又让他为自己的地位很担忧。
    在他看来刘致善已经“偏心眼子”过火了,满肚子的怒气无从释放,胀的他喘不过气来,嗓子眼儿直冒烟。
    

    
    刘致善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坐在坑上不说话,伍子平就往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扇巴掌。
    “你这是干啥!”刘致善赶紧下了炕,把伍子平让到了椅子上。
    
    “黑蛋,你回吧!这事叔真不怪你!是意外谁也没办法,事都出了,就不要再说了,以后凡事小心点!”
    “他妈,你送送黑蛋。
    ”刘致善很断然地要送客。
    
    伍子平刚惺惺地出了屋门,就听见窑里摔东西,听声音像是黑虎把喝汤的桌子掀翻了。
    随后,他提去的东西也都被撇到了院子里。
    不等他到大门口就听见了吵架声,黑虎骂着,俊英嚎着,还有刘致善,“反啦!反啦!”地吼叫声,紧接门被摔的咣咣响。
    
    从刘致善家出来伍子平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雁儿山,爬在伍富贵的坟头上一直嚎到了大半夜。
    
    天快放亮了,伍子平还痴痴的坐在坑上。
    
    他想到了死。
    苍天啊!既然你给了我生命,却为什么又不让我好好的活着。
    天地如此广阔,我却要被生活驱赶着在天堂与地狱的夹缝里苟且地活着。
    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爹呀?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离去?刚才我分明看到了你,你还是老样子,嘴角挂着永恒的笑容,坟墓一定比人间更好……
    下午,伍子平从坑上醒来,刺眼的阳光正从窗棂斜射进来。
    白炽炽的光线里跳动着无数的尘埃,缓缓的顺着太阳射来的方向往上漂移。
    “太阳是它们要去的地方吗?炕离太阳的距离太遥远了!纵然它们能飞出窗棂,穿过云层,可夜幕一但降临,最终的命运也摆脱不了被人和牲口践踏着了此残生。
    也许过程本身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根本不在于结果。
    ”
    代销店,木制的柜台上坐满了准备下地的人们,没有人注意到伍子平进来。
    羊娃谝的正欢:“刘致善真能行,一条牛腿就换了个干儿子。
    这老家伙不要钱,硬是让人家黑蛋叫他爹!你们是不知道,这黑蛋也真愿叫!叫爹的声音隔着墙我都能听见……可把黑虎给气美了,你说,放着自己的儿子不想管,净出八辈子不见的大洋相。
    听说,黑虎正闹着分家呢!……”
    “羊娃,我X你妈!”伍子平狠狠的骂了一句,扭头出了代销店。
    脑袋在“嗡嗡”的作响,庙前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那条村道,在视线里开始变的模糊了起来,两条腿沉的像灌满了铅。
    时间在瞬间停止,讽刺、讥笑、鄙视、嘲笑像一条条蚂蟥在他的大脑里,心脏里,蠕动爬行着,用嗜血的嘴在他的肌肉里、骨髓里吞噬着他的生命,折磨着他的灵魂,几百米的村道像走了一个世纪一样的漫长。
    
    英子提前从地里回来给她爹烧完汤,就火急火燎地去看伍子平。
    进了窑只见心爱的人两只脚搭在坑沿外,叉巴着腿平躺着,坑沿下扔了一地的烟头,胶鞋上粘满子烟灰,桌面上摆着一碗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的面糊糊。
    
    “哥?黑蛋哥?”英子很谨慎的叫着他,伍子平像没听见她的叫声,依然平静地躺着。
    她知道昨天出了“事”就没敢再叫,一个人默默的挨坐在坑沿上。
    
    良久,“还没吃饭吧?起来吃点东西兴许会好点!”他仍然躺着没有理会她。
    
    她也不怪他,就脱了鞋,爬在伍子平跟前安慰他。
    
    
    伍子平闭着眼,她就用拔着他的肩膀说:“快吃饭吧,都凉啦。
    ”“去去!”他终于翻了一下身,用脊背对着她。
    
    “起来吧,别想了好不好?”英子用手摇着伍子平。
    
    “滚!别再跟我在一起!”伍子平猛的坐起来,发疯似的嘲着英子喊。
    她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蒙了,呆了一下,就“嘤…嘤”的哭了,委屈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哭!哭!就会哭!滚! ”伍子平的眼睛里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英子哭着下了炕,用手堵着嘴“呜,呜”的跑走了。
    
    亲爱的黑蛋哥一下子不再爱她了,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对待她,现在竟然让她滚。
    用心搭起的爱巢被突如其来的飓风,肢解的支离破碎,她晶莹剔透的,玻璃一样的心在顷刻间碎了。
    
    一个下午伍子平就这样躺着,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而悲伤。
    往事如泛滥的洪水在他的脑海里掀着巨浪,浪花折磨着每一个细胞。
    他爹、刘致善、黑虎、英子、羊娃……他们的影子撞击着他,往事如烟。
    幸福过,痛苦过,幸福过于短暂,而痛苦如影随形的纠缠着他,像一位忠实的奴隶。
    刘致善的影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位长者正如他的名字那样,是多么的善良啊。
    自己竟是这么的不争气,牛啊!是庄户人多么金贵的东西。
    这样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连他自己都觉的是那么的无地自容。
    还有英子,“多么好的姑娘啊,难道跟着自己受罪吗?不, 不,不!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应该生活在美妙绝伦的天堂,而他只能创造地狱。
    ”
    英子哭着走了,伍子平并没有为他的行为而感到懊悔,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他默默的想着,再一次想到了死。
    
    怎么死呢?
    对了窑后掌还挂着一把绳,是尼龙绳,尼龙绳结实。
    他坐起来,尼龙绳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拴在了窑中间挂馍笼笼用的橛子上,绳子下方凳子正静静地等着他。
    
    伍子平站在凳子上试了试,凳子离的有点远。
    他下来调整了调整,再上去,绳子没了。
    
    “谁把绳子偷了?”
    “你个混球,把我拴牛的绳子拴到这干啥哩?”他回过头,他爹和一头牛站在傍边。
    
    “爹,你咋有牛了?”
    “我就不能有牛呀?你的牛哩?”他爹问他。
    
    “我没牛!”
    “去挣钱买呀,你啥时候才能让我省心?”他爹很生气的蛮怨他,然后把尼龙绳往牛脖子上一拴,牵着牛走了。
    他去追,跑到门口就摔倒了……
    一觉醒来,伍子平依然坐在坑上。
    
    天还灰蒙蒙的,庙前的101县道上伍子平背着铺盖卷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夜里潜进村子偷鸡的黄鼠狼,趁着夜暗又悄无声息的溜出了村子,消失在无边的夜暗里……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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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赶紧去看看呀!”
    刘茂源拉着驾子车等着下地,只等就是不见女子的人,就跟老婆子发火,老婆子不敢顶刘茂源的牛,恹恹地甩着“磨盘子”执行命令去了。
    
    “生这女子娃娃有个啥用…一窝子糟蹋粮食的货!”刘茂源气的扶着车辕直发火。
    
    也难怪刘茂源的火气大,从过完年他就一直气不顺。
    大女子兰花回来一呆就是两个月,他还以为是女子心疼她妈不想走,后来听老婆子背地里说才知道,女子是怀了孕跑回来做手术的。
    还有让他更为恼火的,弄球了半天人家大背头是个有媳妇的人,自家的女子和人家是个啥关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结婚吧,那边还没离。
    不结吧,胎都打过了!这地里活刚说要忙了,女子又走了。
    自己养了俩闺女,一到用的时候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刘茂源的老婆子跑到女子的窑里一看,见英子的衣服没在坑头放,就估计是已经起来了,可能是年轻人瞌睡多又钻回被子里睡回笼觉了。
    
    “英子,咋还不下坑?再赖,你爹又要骂人啦。
    ”
    “骂,骂,就知道骂!”女子裹在被子里连头都没露。
    
    老婆子立在地上一脸的无奈,不知道女子好好的那来这么大火气。
    
    “你好好地,这是咋得啦?快让妈看看!”老婆子去揭被子,英子从里面扯住不松手,裹的严实地像不漏一丝风。
    
    “猴女子,你这是咋啦?”
    “病了?”
    英子窝在被子里不吭气。
    老婆子拿女子没办法,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一双废物!…病的咋样?”
    刘茂源拉驾着车辕,老婆子弯着腰跟在后面下地去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太阳刚刚露了一下脸蛋儿就压过来一砣乌云。
    天越来越低,云就在头顶,潮潮的空气被风吹着冷嗖嗖的。
    鸟儿停止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门楼子下的鸡蜷缩着身子一只脚立在地上,小虫子也都蛰伏了起来,只有一群蚂蚁忙碌着在地上穿行。
    
    天慢慢的起风了,村道上扬起的黄土卷着纸片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几只乌鸦慌张地从头顶飞过,“哇,哇”地哀鸣声搅的满是猪屎味的空气掀着波浪向前滚,天灰的像拉上了一道幕。
    
    阴霾开始从各样的缝隙里向英子的窑里漫,光在一点一点的向窑外退,像灵魂正在从肉体上往外脱离。
    屋子里灰暗的像一座坟墓,从窗棂上透进的一丁点光线散在炕沿上,零零碎碎,虚弱无比,缓慢的散开的光线里充满了阴气。
    英子半撑着眼睛披头散发的靠在坑上,头无力地向一侧垂着,像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索命的女鬼。
    
    蓦地,耷拉着的肩膀一闪一闪的,“呜呜”地哭开了,眼泪汨汨的往下淌。
    
    一道闪电,雨下来了。
    
    急驰的雨点流星般砸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顿时,大地“嗤嗤”地冒起了白烟。
    天压抑的太久了,雨水发泄着落在了门框上,窗台上,把玻璃敲的“当当”响。
    
    从伍子平家跑回来,英子就合着衣服躲在被窝里。
    他冷漠,冰冷,无情的对待了她。
    她迷茫、伤心、失落、孤独,像被人抽去了一根肋骨,空洞洞的,隐隐作痛。
    亲爱的人不要她了,再也不爱她了。
    她像一只被遗弃的羔羊,叠嶂的山峦罩住了前行的视线,她茫然着,迷失了……
    雨还在织着天。
    门开了,刘茂源的老婆冒着雨,顶着一片塑料布小跑进了窑。
    “还不过去接你爹?死女子,英子!”雨彻底把人浇透了,但人的燥气还没消。
    
    老婆子勾着头,抖了抖身上的水,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鸡。
    她很意外,女子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迎上来蛮怨她,闲她冒着雨水往回跑。
    坑上,女子比她更狼狈,女子披散着头发,衬衫的扣子开着歪歪扭扭的卡在肩膀上,肿胀通红的眼睛呆呆的望着她……
    “咋了?”
    “这是咋了?!”老婆子急促的用目光在坑上,窑洞里搜索,一下子想起了院墙上那双色迷迷的眼,她感觉到了灾难,只有恶狼一般的男人才能创造出这样的“杰作”。
    
    “英…子…,…妈…对…不…起…你…呀…!”老婆子发疯似的扑到了坑上,抱住女子“啊…嘿嘿”地嚎上了。
    
    “妈,我…没…事,没事。
    ”
    “没事?真没事!”
    “你可把妈吓坏!”老婆子止住哭声,用手梳理女子的头发,为她的猜想不是事实而松了一大口气。
    
    “是病了?”
    英子不说话,眼泪又断了线的往下掉。
    老婆子又慌了,下了坑冒着雨出去找刘茂源去了。
    
    刘茂源回来没再骂女子,心疼的问了好半天,但女子始终也没有说话。
    
    “怕是病了!”刘茂源也说不准,就让老婆子烧姜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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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刘茂源踱着步子转圈圈,焊烟一锅接一锅的抽个不停。
    老婆子坐在坑沿上不停的抹眼泪。
    两天过去了,女子滴水未进,一下子憔悴地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就那样丢了魂似地坐着,怎么劝都不说话,哑吧了。
    
    天终于放停了,太阳被高高挑在天上,放射着暧暧地白光,厚厚的云层被驱赶着快速地向南流动。
    泥水里和着草末子,夹杂着牛粪向低洼处漫流。
    青草、树木、黄土、被雨水冲刷的一尘不染,像涂抹了一层油漆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燕子,麻雀开始在窑面子前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早晨,英子下坑洗了脸,还特意抹了一点雪花膏。
    还跑到屋里问她妈,“妈,我好看不?”
    “好看!我们英子最好看了!” 女子180O的大转弯喜的老婆子直点头,稍后又有些担心女子不对劲,有些不相信女子一下子好的这么快。
    
    英子想了一夜,她想通了。
    她要去找他,她不相信他的黑蛋哥一下子就不再爱她了。
    
    “妈,我出去一下!”
    老婆子正在做饭,听女子这么一说吓的勺子都掉到锅里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英子!你要干啥去?”问毕就“嘤嘤”地哭开了。
    
    “妈!我又不去死,你哭个啥劲?”女子往出走,老婆子仍不放心的跟在后面。
    
    “妈,真没事,就在大门口走走。
    我透透气,一会就回来了。
    ”
    伍子平的大门口。
    门墙被雨水泡的滑落了一撮土,土门洞子里一只鸡正在墙根子底下扒拉土,门闩上和铁锁上长满了小水泡……
    第二天:从门墙上滑落下来一撮土,门洞子里的墙根子底下被鸡扒拉了一堆土,门闩上挂着一把屁股眼儿生了的锁……
    第三天:门前有一撮被雨水泡落的土,鸡从墙根子底下扒拉出一堆土,蜘蛛在锁和门闩上结了一张网……
    爱情的肥皂泡昙花一现地破灭了,失望了,绝望了……

    
    连载中……
    
    汽车夹着嗓子在街道上干叫,轰鸣的发动机叫醒了睡梦中的伍子平。
    他伸了伸懒腰,长长的打了一个哈嚏,眼水子涌出来糊满了眼球,糨在睫毛上。
    
    伍子平揉了揉眼睛,阳光被折射成了五彩的光环,有些眩晕。
    他困急了,还想再睡一会儿,但农机站里已经开始有人上班了。
    门洞子里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穿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几乎被他占去一半的过道。
    虽然他的铺盖卷就在这里,但这个门洞子只属于农机站。
    农机站是城市的“家机站”,城市里更没有属于他的那块地。
    
    伍子平托着铺盖卷在街道上游荡,穿过这座县城唯一的交警台,向西拐就到了四马路。
    
    四马路,一条破烂不堪的老街。
    不堪重负的柏油路面,在满载着煤块的卡车轮子底下挣扎着,扭曲着,远远望去像镶嵌在城市里的一块大搓板。
    马路愤怒着,到处布满了陷阱,咧着一张张黑嘴,想把撒欢的车轮吞进肚子里。
    人、车、牲口,都变成了马路的猎物。
    
    小有名气的“天工”建筑队就在这条街道上。
    落雁坪为数不多的城里人狗剩(何双安)就在天工打零工。
    
    前几天伍子平去找过狗剩,管事的说人不在,让他一个星期后再去。
    5天过去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兜里的钱根本不允许他再等。
    从家里出来带的20块钱,除过5块钱车费和这几天吃饭的花销,现在还剩下10块。
    这钱他想留下保底用,万一有个意外也要应急用。
    
    进了“天工”,大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顺着路往前走,拐过弯,“值班室”就摆在工人宿舍的门口,桌子上同样是空空如也。
    

    
    伍子平立在院里面喊,“有人没?”一连好几声才有个人从最西边的一间房子里出来。
    见还是上次的值班的那个老汉,伍子平就赶紧上前去搭话:“大爷,你早啊?”
    老汉瞄了一眼伍子平,见不认识就拉着脸问:“小同志有事吗?”
    “大爷,我是来找人的。
    ”
    “大清早的,找个什么人?都不在!”老汉说完就要往回走。
    
    伍子平见老汉要走,就上去递烟:“大爷,你不认识我了?…上次来过。
    ”
    “来…过?你找谁?”老汉接过烟,没让伍子平点,而是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狗剩,我找狗剩!”
    “那个狗剩?”老汉好像并不认识狗剩。
    
    “槐树乡的!”
    伍子平见老汉想不起来,又补充道:“槐树乡的,大名叫何双安。
    ”
    “噢,双安呀,在,在!怕是还没起床吧。
    你往前走,从西边数第三间就是。
    ”一提“何双安”老汉一下就想起来了,看样子对狗剩很了解。
    
    到了狗剩住的地方,门被从里面关着。
    伍子平想,估计是狗剩还没起床,就一边拍门一边“狗剩,狗剩”地朝里叫。
    门里静悄悄地,再拍了几下就听到里面有小声说话的声音。
    伍子平再叫,里面就不紧不慢地问他是谁,伍子平赶紧回答是他--黑蛋。
    门里的就再没接话,伍子平就赶紧爬到门缝上往里看。
    房里狗剩正立在地上提裤子,身后的床上好像还睡着一个人,裹着被子看不太清。
    
    伍子平再敲,门就被开了个小缝,双安顶着“鸡窝头”从缝里挤出来,又把门拉上问:“咋是你呀,大老远地跑到城里有啥事?”伍子平先没说干啥,只是扯了两句客套话,狗剩就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进城来“开浑”。
    
    伍子平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地说,“还开浑呢,人都快饿死了,进去再说吧。
    ”

    
    狗剩说一把拦住伍子平,有些难为情地说,“就在这说吧!房里有人哩,不方便。
    ”
    “不方便?有啥不方便的,几天不见翘上尾巴了?”伍子平对狗剩的态度有些不满意。
    
    “我的哥哩!屋里有人,就在这说吧!”双安拉个哭哭声,生怕伍子平误会,说他是“见着了老乡还蛮摆谱”。
    
    伍子平再没计较,就立在门口和狗剩说话。
    伍子平的意思很明确,他想让狗剩帮帮忙,看能不能在建筑队上找点活。
    狗剩说,他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自己实在没办法帮忙。
    伍子平有点沮丧,蹲在地上一连抽了两根烟。
    狗剩见状,又说只要伍子平肯下苦,他在省城倒有个朋友能帮忙,问伍子平去不去。
    伍子平没表态,狗剩又主动留了那个朋友的地址,就把伍子平打发了。
    
    从“天工”出来伍子平慢无目的的在街上转悠,寻思着下步该如何是好。
    等路过二马路的菜市场时,清凉的空气里油条的香味直往他的鼻孔里面灌,饥饿再一次袭击了他。
    香味顺着弯弯曲曲的食道直往胃里钻,尔后在胃腔里游走,惹的胃壁上的细胞都张着嘴,使劲咀嚼着他体内仅剩的一点热气。
    作为伍子平的胃,它们已经习惯、满足了一天三顿每顿三毛钱一块烧饼的生活,甚至从未奢望过能消化上比这更好的东西,但香味却有意勾引着它们的食欲。
    胃开始异常渴望地呐喊着,挣扎着,颤抖着……
    伍子平一阵眩晕,两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连载中……
    
    伍子平出走的消息不经而走。
    
    田间、地头、茶余饭后,人们不断的议论,各种猜想在庙前集中后又被扩散开,在不同的村道里交换更新。
    
    关于伍子平出走的原因猜测很多,说法不一,但传的最多、广泛认同的主要有三种:一说,伍子平把刘致善的牛弄残了,刘致善得理不饶人,硬是从伍子平要七千块。
    伍子平说牛根本不值这个价,刘致善硬说他这是好牛,是托人从城里的配种站买的。
    伍子平赔不起,刘致善就让人家给他当儿子,伍子平不干,气跑了。
    二说,伍富贵死后伍子平就想走,刘致善以前欺负过伍富贵,伍子平专门把牛日弄残,给他爹报了仇就跑了。
    三说,刘致不让伍子平赔牛是因为伍子平是刘致善过去教书时和野女人生的私生子,现在这事被黑虎和他妈知道了,黑虎把伍子平吓跑了。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传闻”大都不可轻信,因为制造谣言的人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实性,他们把造谣当成了一种消遣,纯粹是为了调剂生活。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谣言中受害最惨的是刘致善。
    首先,伍子平失踪以后他心里总也放不下这个娃娃。
    虽然他问心无愧,但必竟这事与他有关。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人都顶不住,何况伍子平?这娃心气高,他担心“出事”。
    其次,儿子对他的误解太深,父子关系紧张到了极限,先前是黑虎俩口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地往他屋里跑了,现在虽然没分家但已经开始分灶了。
    还有,他的威信在村里开始下降,甚至对他的人品开始产生了怀疑。
    

    
    这两天刘致善的日子更是不好过,牛自从掉进天井后槽口就一直不好,料上的再多也吃不了几口。
    前阵子请村里的兽医来看过一次,兽医说不要紧,可能是惊吓过度造成的,缓几天就会好。
    但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好转的迹象也不见。
    
    刘致善有些着急,就想到乡里的兽医站去看看,可牛腿上有伤走不成,只好让黑虎去乡上请兽医。
    
    黑虎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把车子推出了窑门,等到了院子又蹲在地上不是给链条上油就是车子掸灰,把立在一旁的刘致善气的够呛,闪着腰问儿子,“你是不是想等着吃牛肉哩?”
    “有本事,你找黑蛋去,拿自个的儿子撒啥气!”黑虎嘟嘟囔囔地一搭腿骑着车子走了。
    

    
    近段时间英子的状态一直病病殃殃,心疼得刘茂源俩口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天英子反常的样子,确实把刘茂源的老婆子吓的不轻,“女子大了,谁敢保证不会出个啥事情”。
    老婆子把她的想法给老汉一说,也同样吓坏了刘茂源。
    两个一合计,当即就决定把女子的终身大事要往日程上放。
    老婆子更是着急,还说女子近来魂不守舍地也不见个好,怕是中邪了,用喜事冲一冲兴许就会好。
    
    午饭后刘茂源到庙前去溜腿,刚好赶上黑虎出来送兽医。
    乡里的兽医大家都熟悉,挑猪骟牛的常往村里跑。
    
    刘茂源就故意绕到跟前去搭话,“王兽医,大忙天的你咋还往村里跑,辛苦,辛苦!”刘茂源明知顾问,假装糊涂。
    
    “是刘财主呀,我当是谁哩!咋没跟着女子进城去?你个老东西放着轻福不会享!”王兽医赶紧奉承了刘茂源几句,并递了一根“宝城牌”。
    
    刘茂源没接,嫌劲小。
    一挥手,“走,家里坐会,吃了饭再走。
    ”
    “不啦,不啦!吃过了,地里有活哩,闲了上我那去聊。
    ”王兽医一抬腿骑着崭新的“永久牌”一颠一颠地走了。
    
    黑虎转身正要往回走,刘茂源就凑过去问,“牛没事吧?”
    “没啥事!”黑虎只答这句,就再没搭理刘茂源。
    他从心底就没瞧得起过刘茂源,平日里见了也几乎不说话。
    
    黑虎转过身刚往回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叔,我差点忘了,有你家英子一封信。
    ”

    
    连载中,请批评指正哦!
    
    “是我家英子的?” 刘茂源有些不相信,女子咋还会有信。
    黑虎看着刘茂源一脸的疑问,就赶紧解释道,“我上乡里去,正巧碰见邮递员就顺手稍了回来,好像是从城里来的,你拿好别弄丢了。
    ”
    刘茂源站在地上直纳闷,往深处一想,就日急哄哄往回走,他担心是女子兰花出了啥事情。
    
    刘茂源大字不识得几个,一回家就催促着英子赶紧给他念。
    
    英子听了他爹的猜测,心理也着实着急,连忙接过刘茂源手里的信封,自都没看就拆了。
    
    英子打开信,“我亲爱的英子:……”几个火辣辣的文字便跳了出来,她心一紧,又合上了。
    她把信捂在胸口,红着脸急促地给刘茂源说,“爹,是我的信。
    ”
    “你的信?你咋来的信!”
    “我咋就不能有信?”英子翻了他爹一白眼,转身到自己窑里去了。
    
    关上门,她迫不急待地打信。
        
    
    我亲爱的英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具体在哪?我现在还不知道。
    请原谅我下午的刁蛮,更为我的不辞而别而忏悔!
    亲爱的,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黑蛋哥像一道闪电,带着炸雷划破了她封闭已久的心。
    她把信笺放在胸前,紧紧地贴着心脏。
    亲爱的人啊!久旱的心田终于迎来了一场春雨,思绪在往日的爱恋中游荡。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伍子平的身影却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就好像她的黑蛋哥就站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强忍着泪水,继续往下看。
    
    ……你一定哭了吧?也许你会恨我,怪我。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怪你,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对不起你。
    并非我无情无意,可现实让我无法选择,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想一想,我们彼此是那样的相爱,难以割舍。
    但正因为相爱,才让我更加无法面对,更不想让你跟着我受罪。
    知道现在的你一定很伤心,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做……
    泪水打湿了信纸,滴在手上肆意流淌。
    她在心里呐喊着,“我不怪你、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她开始埋怨自己是那么的不懂事,没有在他心烦的时候给予他更多的安慰。
    
    “黑蛋哥”她终于忍不住哭喊着他的名子……

    
    ……虽然我们两家有些过节,大人们都合不来,但我爱你,自小我就喜欢你,是你吸引着我渡过了并不幸福的童年。
    一年来有你的照顾,我的生活变的充实而富有活力,也使我更加的爱你。
    
    我穷困了(潦)倒,但并不自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拥有一个天仙一样的你,有你我充满自信,有你我浑身是力。
    我曾想过将来,也发誓一定娶你,也曾经幻想过用我的双手创造出一凡(番)天地,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我错了,弄的一败涂地。
    残酷的生活我无力自保,我们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我努力缩短,但它却越拉越长……
    她哽咽着,颤栗着,难以抑制的感情幸福并折磨着她。
    他是那样的爱着她,他又是那样的真实和无奈。
    他和她一样希冀着他们的幸福,但他却在命运的抗争中痛苦的挣扎着。
    “黑蛋哥你错了,你错了,有你我什么也不怕……”英子哭喊着想告诉他,她曾经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我闯下的祸太大了,对不起致善叔他老人家了。
    我要挣钱把牛给赔上,不然我会一辈子抬不起脸面。
    我知道你也很爱我,但我却没有能力去娶你,不想你过苦日子,托累你,你应该像你姐一样过上更好的日子。
    
    亲爱的,忘了我吧!伤心会是迟早的事情,也许现在的伤心会是幸福的开始。
    我想随着岁月流逝,时间推移我们就会慢慢的走出彼此的记忆。
    
    不要固执,听我的话,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珍重!
    伍子平
    四月二十日凌晨

    
    连载中……
    
    感谢朋友支持
    
    回复第93楼,@莉莉娜娜

    看上瘾咧~~加油继续


    --------------------------
    谢谢,有何建议?

    
    回复第92楼,@李士彦

    今天我的电脑出现一点问题访问来迟,


    晚上看望好朋友带来美好的问候!!!
    --------------------------
    谢谢,有何建议?,

    
    看完信英子倒在坑上,思绪在记忆中飞跑,山坡上,沟边上、山地里、窑洞里、集市上,他们出现地的每一个地方,黑蛋哥抱着她,亲吻她……他爱她,深爱着她。
    
    她那深爱着,深爱着,深爱着她的黑蛋哥,“黑蛋哥,你在哪里呀?”
    “信封,信封上肯定有地址!”她跳起来,想知道他的地址。
    
    信封躺在刘茂源吃饭地桌子上,地址栏里只写了“内详”两个字,英子又慌忙回去在信笺上面找。
    
    最终她失望了,急哭了。
    
    “邮戳,邮戳!”眼泪汩汩的英子又想起了信封上那枚蓝颜色的小印章。
    
    ……邮戳上果然有一行不太清晰的小字,但依然能辨别出“龙潭县邮电局”几个字。
    
    “啊!信是从县上发来的,黑蛋哥也肯定在县城。
    要不然信怎么会是从县上邮的呢?”英子坚信她的判断不会错,立刻蒙生出一个念头,她要去找她的黑蛋哥。
    
    “会在县城吗?”
    “县城里他认识人吗?”
    “县城在哪?远吗?”她又有些犹豫,她没进过城,县城离英子太过“遥远”了,她有些害怕和担心。
    
    “对!狗剩就在县城里做工,说不准黑蛋哥和狗剩在一起。
    ”
    …………

    
    汽车夹着嗓子在街道上干叫,轰鸣的发动机叫醒了睡梦中的伍子平。
    他伸了伸懒腰,长长的打了一个哈嚏,眼水子涌出来糊满了眼球,糨在睫毛上。
    
    伍子平揉了揉眼睛,阳光被折射成了五彩的光环,有些眩晕。
    他困急了,还想再睡一会儿,但农机站里已经开始有人上班了。
    门洞子里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穿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几乎被他占去一半的过道。
    虽然他的铺盖卷就在这里,但这个门洞子只属于农机站。
    农机站是城市的“家机站”,城市里更没有属于他的那块地。
    

    
    伍子平托着铺盖卷在街道上游荡,穿过这座县城唯一的交警台,向西拐就到了四马路。
    
    四马路,一条破烂不堪的老街。
    不堪重负的柏油路面,在满载着煤块的卡车轮子底下挣扎着,扭曲着,远远望去像镶嵌在城市里的一块大搓板。
    马路愤怒着,到处布满了陷阱,咧着一张张黑嘴,想把撒欢的车轮吞进肚子里。
    人、车、牲口,都变成了马路的猎物。
    
    小有名气的“天工”建筑队就在这条街道上。
    落雁坪为数不多的城里人狗剩(何双安)就在天工打零工。
    
    前几天伍子平去找过狗剩,管事的说人不在,让他一个星期后再去。
    5天过去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兜里的钱根本不允许他再等。
    从家里出来带的20块钱,除过5块钱车费和这几天吃饭的花销,现在还剩下10块。
    这钱他想留下保底用,万一有个意外也要应急用。
    
    进了“天工”,大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顺着路往前走,拐过弯,“值班室”就摆在工人宿舍的门口,桌子上同样是空空如也。
    

    
    伍子平立在院里面喊,“有人没?”一连好几声才有个人从最西边的一间房子里出来。
    见还是上次的值班的那个老汉,伍子平就赶紧上前去搭话:“大爷,你早啊?”
    老汉瞄了一眼伍子平,见不认识就拉着脸问:“小同志有事吗?”
    “大爷,我是来找人的。
    ”
    “大清早的,找个什么人?都不在!”老汉说完就要往回走。
    
    伍子平见老汉要走,就上去递烟:“大爷,你不认识我了?…上次来过。
    ”
    “来…过?你找谁?”老汉接过烟,没让伍子平点,而是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狗剩,我找狗剩!”
    “那个狗剩?”老汉好像并不认识狗剩。
    
    “槐树乡的!”
    伍子平见老汉想不起来,又补充道:“槐树乡的,大名叫何双安。
    ”
    “噢,双安呀,在,在!怕是还没起床吧。
    你往前走,从西边数第三间就是。
    ”一提“何双安”老汉一下就想起来了,看样子对狗剩很了解。
    

    
    到了狗剩住的地方,门被从里面关着。
    伍子平想,估计是狗剩还没起床,就一边拍门一边“狗剩,狗剩”地朝里叫。
    门里静悄悄地,再拍了几下就听到里面有小声说话的声音。
    伍子平再叫,里面就不紧不慢地问他是谁,伍子平赶紧回答是他--黑蛋。
    门里的就再没接话,伍子平就赶紧爬到门缝上往里看。
    房里狗剩正立在地上提裤子,身后的床上好像还睡着一个人,裹着被子看不太清。
    
    伍子平再敲,门就被开了个小缝,双安顶着“鸡窝头”从缝里挤出来,又把门拉上问:“咋是你呀,大老远地跑到城里有啥事?”伍子平先没说干啥,只是扯了两句客套话,狗剩就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进城来“开浑”。
    
    伍子平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地说,“还开浑呢,人都快饿死了,进去再说吧。
    ”
    狗剩说一把拦住伍子平,有些难为情地说,“就在这说吧!房里有人哩,不方便。
    ”
    “不方便?有啥不方便的,几天不见翘上尾巴了?”伍子平对狗剩的态度有些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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