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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现实长篇小说《蚌壳里的呼啸》_舞文弄墨_论坛[第1页]

作者:书间一文虻  更新时间:2018-10-12 00:59:01
    我代过课,打过工,当过个体户,在农村和城市的边缘沉浮几十年,突然觉得应该写点东西,一动笔深觉自己眼高手低,才能有限,中途想放弃。
    可小说初稿中的人物已活在我心中,我热爱他们,他们也想通过我的笔尖表达纯粹的个人体验和经过内心检验的内容,让他们的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
    我不想辜负他们,他们虽和我一样如一堆牛粪似的不起眼,但都期望牛粪上生出一株艳丽的花。
    业余时间我尽心竭诚写下去,笔拙勤补,墨淡血注,一行文字一白发,历时四年完成长篇现实小说《蚌壳里的呼啸》,从初稿三十余万字修改定稿为二十六万余字。
    
    《蚌壳里的呼啸》全文共分三十二个章节,小说主人公金兆珉是农村高考落榜生,内心蓄有太多的主观意识,又不甘面朝黄土背朝天,城里投靠叔父金处长。
    他先在金皇宾馆和农村青年皮松搭拦,作布草收送工,活脏活累工钱低受人歧视。
    后来在金处长的帮助下,金兆珉到高级酒店锦湖洗衣车间里谋得一份正式工作,混迹于一群城市青年中,为朋友周天华当写手,自己又通过不懈努力,得到主管青睐欲其升职,体检却查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黯然回到乡下。
    金兆珉回乡和虎青姑娘相爱,一起又去城里打拼,贩假酒、干传销、卖水果.....历尽艰辛在城里立足,摆脱“他们纯粹是土豆,粮食不像粮食,蔬菜不像疏菜,水果更不沾边。
    乡下人不想当,城里人当不上,还不如土豆,进城是菜,下乡是粮。
    ”这份尴尬。
    小说鞭挞了社会丑恶现象和基层腐败,讴歌了众多和主人公一样小人物,他们过去的卑微和痛苦,都如蚌身肉中的砂粒,是孕育珍珠的核,最终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值骄傲的东西,从而感悟到世界以痛吻我,我则报之以歌,这粒绚丽夺目的珍珠散射出的光彩,让生命变得犹如大海的呼啸一样自觉和自由,他们热爱这束光芒,为这光芒和这光芒所照亮的东西。
    小说贴近现实,生活气息浓郁,描写出一个农村青年从农村融入城市的挣扎和心理历程,刻画了一个被困在乡村身体里的城里人的形象。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拙文奉上,衷心期望能得到各位师长的点拨。
    
    蚌壳里的呼啸

    正如蚌壳是从海里捞出来的,海却在蚌壳里呼啸。
    
    托马斯.曼《沉重的时刻》
    窗外细雨华灯共一城,轻烟霓虹酿迷离,颇有小女人激情缠绵后娇慵不惯羞的风情。
    金兆珉伫立窗前,没来由想起自己开裆裤时的乐事。
    那时鼻涕横起揩的他,满满憋泡热尿,野地树下寻一蚁窝劈头盖脸浇下,酣畅淋漓后蹲地上看溃蚁四处爬离。
    良昌叔看见准笑他水淹七军老玩不够,接着警告虫蚁虽小,却有火燎毒侵之威,生气动怒后不好玩,当心小牛牛发肿喔!那阵子他属老鼠的,摞下爪子就忘,一回暑热炎天,他看见蚂蚁筑坝,兴冲冲一泡尿下去,不一会儿小牛牛发红发肿,骚痒难耐抓挠不得。
    现在一种深邃潮湿的惆怅,让他同情起自己当初尿淹过的蚂蚁,几点冷雨打在脸上,恰似这座大城对他冷冷的嘲讽,他有些被激怒,在无可名状和不甘心的躁动诱导下,他撑伞下楼,多少带点预谋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是都市的一段盲肠,土洋结合的民居高低错落,一家挨一家的发廊洗足屋暗香闲艳。
    金兆珉平时巴望复制皮松的创富模式,成天钻头觅缝四处拉关系,街巷里情色氤氲无意留心。
    可皮松为他备的敲门砖迟迟到不了手,市场的大门对他是没有外面的锁,只有里面的闩,他在外面使劲踹,里面的人无视他滚油浇心,索性水道眼儿也用砖头砌上,他初来的锐气和信心消磨殆尽。
    牵着蜗牛散步的感觉已久违,千里之外,那座四季看花花不老的城市,闲暇时和虎青河堤散步,澄空迎飞云,清波待残霞,堤道两旁粗壮挺拔的桉树,枝叶互伸相攀相拥,阳光从树荫间渗下来,斑斑驳驳似时光的外套,一声鸟鸣,四处虫叫,路人的笑脸不经意成了他遐思断句的符号,惬意得一塌糊涂。
    
    对比的两端好像两座互望的山峰,怨忿和沮丧的河流在涧谷流淌,理智的土壤不断流失,金兆珉被限定在黯淡无光的区域,与无形的力量抗争。
    杏脸桃腮红唇残酒,春风十里欲望脉动,想得到某种补偿的冲动,突然间令他失去立场和矜持,信步走进陌上花开按摩店。
    两室一厅的居民底楼改成的按摩店,白色的装修酷似医院病房,室内温暖如春,他的眼镜片起雾朦胧。
    一玩电脑的女孩见客人进来,伸个懒腰缓缓起身,身上的睏慵透着被窝凌乱的气息,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但他无法拿年龄来反对她身体的成熟。
    女孩外穿粉色工作服不系扣,里面修身塑型的紧身衣如柔软的石膏,将她动人的躯体纳入美丽的模型中,让她的丰满无法含蓄表达,硕胸如汁液快溢出的甜美鲜果,迫不及待宣告成熟季节的秘密。
    脖子上一条标新立异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张臂向下滑翔的小超人,在女孩傲人的双峰间凌空下坠深渊,深渊里埋藏着春色无边的火药桶,客人眼里火星一溅,就会引起巨大的燃爆。
    席卷而来的窒息感,让金兆珉欲夺门而逃,偏偏不知哪根筋,把他生生拽住:虫蚁分泌蚁酸报复我,我就不能在这座城市留点自己的气息?
    女孩子的手会说话,推、拿、揉、搓、掐、点、叩、滚、摆、捶,空心拳、实心拳,力道分寸拿捏十分到位,金兆珉闭眼舒泰受用,差点哼哼出声。
    女孩随后半跨他身上,两手分别按在他大腿内侧,手劲由轻渐重,慢慢捏拿到大腿内侧,冷不丁在腿根穴位用力一摁,他先觉一阵酸麻痛痒,尔后一种特别的轻快似剃刀掠过皮肤,发酥发软悠远绵长。
    女孩累得微微喘息,金兆珉无意间睁眼,一眼瞥见女孩腹下紧身裤勒出的小丘,褶皱分明生动抢眼,不由口干舌燥,体内的反应如大雨欲来,水缸出汗蛤蟆想叫。
    他犹豫一阵支吾着问女孩,你这儿提供其它特别服务吗?女孩愠怒变脸说,这房子是我朋友的,两人合伙开店,生意清清白白正正规规,哪有你所想要的龌龊事。
    金兆珉的脸像猴子屁股抹了辣椒面,又红又烫,付资费时他才搞清一件事实,女孩豪放的胸部仅是印在衣衫上的高度写真,进屋时的镜片薄雾,让他的眼睛受到严重欺骗。
    羞愧仓促附身,他几乎是逃离陌上花开,慌乱中出门一趔趄。
    潜藏的鄙俗横陈,他已近乎裸奔,自责挞伐而至,现实和幻像如同湿衣之于冰肌,坦白之于言下之意,黑暗之于双目紧闭,他总是在其间的魅惑里犯傻。
    也许踏足这座城市,就缘于他的错觉,仿佛来赴一个迟到多年的约会。
    
    ...........................................................................................................................
    1

    金兆珉的中学时代属于火堆上放湿柴,冒烟的时间远比噼里啪啦生焰的时间多。
    耽于杂乱的课间闲书,忙于断章取义为赋新词强说愁,过多的叛逆使他像一匹弓背蹦跃的马驹,本能排斥父母和老师对他那些看不见的人生设计,轻易把放在背上的殷殷期望掀翻在地。
    班主任魏老师恨铁不成钢,训他自然无好话:你懵懂来懵懂去,捏住鼻子哄眼睛,牛皮做的灯笼也该戳个洞。
    猪往前拱,鸡往后扒,狗呢,也晓得捡几天桑果子。
    栽秧要躲雨,打谷要歇凉,你当真是睡觉的懒猪,驱它去吃食也不想动?人生十岁花出土,十六七岁花破蒂,人不咋样不努力,哪来的底气和自信?未必想一辈子窝在西水夹皮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腰板儿累断,锄头儿奔脚面,苕眉苕眼放屁都带股红苕味?
    魏老师话丑理端,西水县在民间以一县享有一国之称,当地田薄土粘地瘦耕稼又不易,只有红苕对土地的钟情不分贫瘠,一亩数十石,胜种谷数倍,一季产量要抵乡民大半年口粮。
    乡谣有云:肚皮饿没得钱,背起包袱下广元,广元吃碗绿豆面,还是回我西水县。
    是说外乡饮食虽精细些,却不及西水红苕挨得饿,又因本乡人口音翘舌音奇重,日常话古语古音夹带多,外乡人笑西水人“苕气”重,于是“苕国”成为西水别称。
    西水的红苕又以新井场质优高产,大者如臂,小者如拳,生食如葛,熟食如蜜。
    乡谣又云:西水吃块红苕糖,还是回我新井场,新井场上红苕好,放屁虽多不挨饿。
    
    新井场周围团转名头响,红苕倒在其次,场上名头最响亮者,当属镇街后山的状元洞和街尾的思乡古井。
    状元洞又名读书岩,天然一岩洞,冬暖夏凉,洞顶有日月星辰图,旁边刻字:此山磨灭,英灵乃绝。
    新井人言之凿凿,矢口不移是天师袁天罡题写。
    洞顶另有三石孔,为状元公高照明灯下苦心时,效仿古人悬梁系发用。
    状元公遗文述载,新井火凤山,四季茏苁,中得平地如掌,注地为浒,声善恐人。
    蛙步间洞凡二三,石楼窈窕,若蜃气吹空,幽折靓俏,别有天地。
    荒芜蔚荟,鸟韵独绝,洞房环佩,玉声璩然。
    读书岩主洞下临草溪河,草青沙软如毯,河面雾薄如纱,似可搂了揉作一团,岁月时光重量由此骤减。
    草溪河对镇街颇眷恋,欲走不走绕一大湾,如慈母环抱孩童的臂弯。
    青砖黑瓦木板楼的镇街,细雨迷蒙的日子里有一种漆画美。
    街尾的古井整石凿成,口小腹大,水质清冽甘爽,大雨不浊,大旱不竭。
    相传状元娘亲从子居京,病发百药难调,念念不忘家乡石井,儿子遣人飞驿取石井水,水至母饮病痊,石井声名远播,乡人唤作思乡井。
    
    新井中学在街头,与思乡石井相距约两华里。
    镇街的地标是矗立中街的五层楼高的百货供销大楼,金兆珉堂叔从部队转业到镇上,担任镇供销社副主任。
    堂叔婶随军大西北学得一手好臊子面,地道的西府口味,面白薄筋光,油汪酸辣香。
    金兆珉的父亲金老师拜托了金主任,让儿子每天到他家吃顿晚餐改善下生活。
    学校食堂简陋,一间大蒸饭房,几小间开水室,门外一根长铁水管,上面钻出一排小孔,漏出筷子粗的细流,供寄宿学生早晚洗漱和饭后清洗饭盅。
    蒸饭房有一口大铁锅,上面放置原木大甑,寄宿生自备瓷缸饭盅,内放红苕酸菜和大米,搁进各班小木桶,校工抬进蒸房,把饭盅一层层码放进大木甑内,加水后合上大木盖,然后烧煤加热蒸熟,到饭点分捡进学生班属小木桶,抬出蒸房摆放到门前空旷地坝。
    开饭时为防个别学生顺手牵羊端走别人饭盅,值周老师会提前把好露天食堂路口,等学生大致到齐后才放行。
    放行前地坝上黑压压一片,几百学生端着饭盅边吃边交谈,或相互交换各自带来的下饭咸菜,不外乎泡菜、干煸青椒和酸菜。
    学生公认的佐餐佳食,非新井场特产赖氏豆瓣酱莫属。
    赖氏豆瓣酱用草纸或油纸包了售卖,湿不透纸,油不沾手,酱香醇厚,辣而不燥。
    
    金兆珉的同桌赖家君,常穿亮黄和钻蓝色衣衫,花笑春阳的热情中,透着夜色凉如水的清冽叛逆味,微妙触动许多男生易感的心弦,私底下叫她豆瓣西施。
    赖氏豆瓣酱是她家秘制生产,制酱用水,取自家门口的思乡石井。
    西水县组织全县中学生“我爱家乡美”征文大赛,金兆珉的《思乡古井赋》笔态奇恣,情真意切,洋洋洒洒六百余字,荣获组委会一等奖,也赢得同桌另眼相待,时不时带给他一包香喷喷的豆瓣老酱。
    赖家君是走读生,走读生是寄宿生羡慕的对象,大多家住镇街家境殷实,不是驻镇单位干部职工子弟,就是镇街居民子女,考上中专大学是锦上添花,升不上学能顶父母的班,进退伸展自如,不比来自镇街四乡八邻的寄宿生,一周回次家,返校背回一背篼红苕酸菜大米和换洗衣服,要想褪农皮,读书升学一条道,有来路无退路。
    魏老师就经常给学生讲紧拧螺丝紧绷弦的话,哪怕下巴骨讲脱臼。
    魏老师说,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高考是人生一道鬼门关,关系到一个人今后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提高一分可干掉百人,所以多做一题会一题,一题决定命运,拼一分高一分,一分成就终生。
    总之不苦不累,高中无味,不拼不搏,高中白活。
    扛得住给我扛,扛不住硬起牙巴骨给我死扛!实在扛不住,穿新鞋走老路,就你的拳头撑你的嘴,高四高五继续扛。
    
    那时港台武打小说正热,班上有学生根据魏老师平时的训话,总结出一则《高考葵花宝典》,诀曰:要想成功,必先发疯。
    今日疯狂,明日辉煌。
    清晨起床五点半,大好时光锻炼锻炼;抓紧时间涮牙洗脸,三分半钟吃完早点......魏老师所说的高四高五,是指考生落榜后复读,新井中学这样的农村中学,每届高考应届生能考取两三位,学校和老师就忒有面子,即使剃光头社会上也不会过份非难,只是老师的脸比学生更挂不住,会觉得自已丢人现眼了。
    复读是一心想脱离农村的落榜生无奈的选择,有的甚至坚持到高七高八,同学间不乏有从最初的同学关系转为师生关系的。
    新井中学一位顺利升学的应届生,大专毕业后分配到新井邻近的人和镇中学教书,第一次去教室上课,人刚到讲台就被一位学生亲热抱住,抱人者兴奋说,老同学,你咋和我一样读望天书,开卷了然,闭卷茫然,跑这儿复读炒回锅肉来了?
    语文任课老师齐老师,没魏老师那么严厉,他以前兼初中地理课,一次讲授到南北半球忘带地球仪,齐老师就拍拍自己发稀亮顶的脑袋瓜说,这个两边铁丝网、中间溜冰场的家伙,这时权充下地球仪,下眼皮沿耳朵到后脑勺,上边的是北半球,下边的当然是南半球,上北下南嘛。
    学生们哄堂大笑,课后“齐地球”闻名全校。
    齐老师上课气氛轻松融洽,有时也故作威严提高声音,眼里的笑意马上将他出卖,眼看知他脾性的学生想笑,他憋着不笑,一下又忍不住,于是大家都笑了。
    齐老师认为学生的成长亦如田种子,各各不相知,自然能出生,业性亦如是,一味逼迫是没用的。
    对高考他是这样对学生说的,室内大考,室外大烤,心中可有凉水浇?场下不荒,场上不慌,笔下自能彩云绕。
    齐老师常言知识即自由,书籍是思想和灵感的工厂,不介意学生平时看点闲杂书,但会建议读些传之久远的经典作品,他的藏书乐于学生借阅。
    齐老师从不居高临下跟学生讲话,批评人也很委婉。
    有回作文课,齐老师以一幅漫画《宁吃鲜桃一颗,不吃烂杏一筐》出题,要求学生写篇议论文,金兆珉课堂上偷看课外书,作文主题竟然写成“宁吃鲜桃一筐,不吃烂杏一颗”。
    齐老师给的批语让同桌笑话他好几天,齐老师的批语是:你的确不傻!赖家君笑他绝对不傻,算盘挂胸口,做掌柜的料。
    
    虽是同桌,金兆珉和赖家君在学校多是矜持相待。
    校方对青春悸动敏感如雷达,防早恋的预防针一贯早打勤打,男女同学交往多份拘谨,生怕被人误解,从而误伤一份纯真的同学情谊。
    其实月到天心风来水面,男女同学单纯交往中有着惊人的深刻,一般讲究心灵品味,多是在对方眼里看自己和风景,好似山和海,你有你的孤傲,我有我的深蓝,美丽的誓言只留给将来倾心的相遇。
    即使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也会深埋心底,不愿成为对方前途的障碍。
    金兆珉自从到堂叔家吃晚饭,两同桌结伴同行的机会增多,一出校门两人就都似换了个人,滤除妄加的障翳,似行走在清风的翅尖上,讨论不完的热点问题,抽象明晰与具体混沌交锋,各自从对方的眼里仰望星空,有时眼里一泓碧水,也漾动睡莲的颤抖。
    温馨理解,偏颇互纠,不时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悟,仿佛从紧闭如蚌的静默中取出的珍珠,亮如古井微微晃动的星光,能把天空穿个洞。
    他一度怀疑她冠绝与众的警聪颖悟,是她常饮古井石泉水的缘故。
    学校到供销大楼这段路,对他而言,无异青春之光从永恒苍穹投掷的一道美丽的阴影,如果说人们在高塔底部树立一根竹竿,从竹竿投掷的阴影可以计算出塔的高度,那么他也可以计算出两人瑰意琦行的高度。
    
    临近毕业,毕业班的学生都会去除一些顾忌。
    男生寝室在晚上响铃熄灯前会亢奋好一阵子,肆无忌惮议论异性,当然不会是班上具体某位女生,纯属道听途说加了自己想像色彩的爪哇国女性。
    根据室友的各类发言,那位《高考葵花宝典》作者又开始归纳总结:友情是心灵的拥抱,爱情是肉体的深入。
    李敖先生说抬头看天,低头看屌。
    成人的私处,医生眼里是器官,诗人作家笔下是隐喻,卫道者嘴里是肮脏,情人眼里是天堂,那玩意儿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谁能忽视它的存在,难道不像一些幕后操控者或阴谋家吗?身隐力不隐。
    室友大笑,笑后有人说,花一盆啊,你想问题能不能高尚点,人品能不能往上拨高些?老是口含粪汤出口成章。
    花一盆是金兆珉好友宗子奇的绰号,出自校长尊口。
    宗子奇私自下河洗澡,被校长逮个正着,校长怒斥他鸡长牙齿马生角,学校禁令当作耳边风,万一龙王爷看中他留下来,家里人又该把他哭成天上云一朵,地下花一盆,明明一个寡鸡蛋,死了就成凤凰儿。
    事后宗子奇说校长红苕也没少吃,讲话牛踩不烂带苕味,害他落下个”花一盆”绰号。
    遇同学随口喊他绰号,他应声后马上脑洞大开还人家一个。
    一位个矮腰粗男生被他唤作”短子”,一体态丰腴女生被他叫成”半吨”。
    女生气哭告到魏老师那儿,魏老师责骂他猪拱红苕全凭臭嘴,张嘴就惹祸,简直就是一头蠢猪。
    宗子奇闷着头挨完批,委屈辩称,我这头猪,不过说了大象好胖。
    气得魏老师骂,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宗子奇每天必记日记,哪怕只写某年某月某日、天气晴或雨,不会落下一则。
    他家附近有座土地庙,神像座下有信男善女敬奉的小瓶香油和小块腊肉,他每次回家必悄悄顺走腊肉,带回学校切成小坨埋饭盅里,蒸熟后请金兆珉分享。
    金兆珉起先有些忌讳,宗子奇笑称,我这样做,是去贪灭欲,与神分忧,人们拜神供祭,无非想求神满足自己平时难以实现的愿望,这算不算变相的行贿?芸芸众生,人欲无穷,佛说诸苦所困,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我食赃物免泥塑老爷成贪神,拥口舌之福成全神灵清廉之誉,实是两全其美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学校有次放农忙假,宗子奇不愿在家干农活,分文不带扒上一辆过路货车,任由汽车把他带到一个陌生地方,流浪七天回来,人黑瘦一圈,精神却健旺。
     宗子奇想卖弄他的另类学问,约金兆珉课后去龙骨垭看古墓。
    上周回家他无意从伯父那里发现一本古书《青鸟子秘籍》,书扉页有警言:习此书,识阴阳,断未来,有泄天机之嫌。
    禁私阅,违者生女不生男!宗子奇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弄去翻看一通宵,被父亲发现大骂不孝,断子绝孙的书也敢看。
    金兆珉笑他故弄玄虚,奇书奇得过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宗子奇说,我伯父生了五个女儿,好不容易得一幺儿,后来落水夭折。
    金兆珉半信半疑,答应陪他走一遭。
    
    龙骨垭在火凤山一侧,属古驿道,几株参天古柏枝桠上系了许多红布条,土层里一些灰白色呈柱状的石头,石头上有纹理,有的甚至能看出虫洞树枝树瘤痕迹,当地人叫龙骨石,倒不稀罕,垒猪圈牛圈砌墙用。
    垭上一眼清泉亦是逢涝不浊、遇旱不竭,泉有两名称:一谓黑龙泉,言此地黑龙骨断疼痛难忍,这泉是黑龙流的泪。
    另谓马刨泉,言张飞领兵路过,人困马乏饥渴难耐,胯下宝马奋蹄一刨,一蹄刨出马蹄大小的涌泉。
    古墓背靠火凤山,前视草溪河,左右山丘如护卫状。
    墓地四周蒿草繁茂,林箐丛密,夕阳残照下倍显荒凉。
    宗子奇拨草寻路,金兆珉紧随其后,墓前碑残石断,字迹模糊不可辨。
    宗子奇环墓绕一周,老道地说,古书上讲人活着气聚凝于骨,人死骨未灭,人逝气还活。
    人死下葬,真气与穴气相逢成生气,阴阳交流,左右在世家人气运。
    我观这座墓前有照、后有靠,正应秘诀白虎双拥,玉椅香炉,这墓主生前非等闲之辈。
    金兆珉憋住好笑说,这有啥用,人死如灯灭,恩荣何所恃?世间苦与乐,难问墓中人。
    我俩的少年血、多情梦,难凑成一句快意诗句。
    西方诗人问人生是什么?一个幻想,一道阴影,一则虚构,整个人生只是一场梦,而梦呢?梦只是梦。
    金兆珉的感怀一下冷了宗子奇的兴致,他手抚无头石像发起呆,半晌打个响亮的喷嚏,幽幽说道,行人欲问前朝事,翁仲无言对夕阳,正是我俩现在的写照。
    
    三年光阴三年散漫,金兆珉自视永远靠不了岸的浪花,独自在思想的海洋上流浪,陷入无根的境地无法自拔,虽有天马行空的快意,但他不会有扫罗那样的运气。
    扫罗在沙漠中寻找母驴,虽没找到却不期得到他无意寻找的王位。
    赖家君对他一条道跑到黑婉言相劝,你虽有王子的内心,但身上披了件颓废的巫衣,对于尚未真正成熟的人来说,自由就是散漫,散漫藐视今天曲解昨天。
    藐视今天的人,就是宣称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当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穿行于世时,他还能期盼自己做些什么?他会觉得道路和黑夜一样没有止境。
    一个人的理想和内心奋发向上的精神不一致时,那么现实看起来不过是一场谎言,因他迷茫得越久,投入得也越多,更经不起失去。
    像青蛙一样的王子,巫衣不落,任何人接受起来都比较困难。
    
    他承认她所说句句雷霆,字字风雷,可惜他入耳已迟。
    他在梦想中尽忠于自己,只是梦肥成绩瘦。
    一种虚空有另一种忧伤填充,痛苦如春园之草,不见其生,日有所长。
    一种渴望似焦渴身体对水的呼唤,一股向阳花木早逢春的力量,武断专横迫使他每天提前起床沿镇街晨跑,只为悄悄经过赖家君的窗下驻足片刻。
    窗口投射到路面的光晕,宛如她身上羞怯温婉的光辉。
    他轻轻地跨进去,画地为牢的幸福和着细微的痒,他踩着她的梦了。
    天鹅振翅的声响击碎晨星,他愿赤足行走在晨星陨落的碎片上,像希尔费斯坦那样吟出他心中的歌:阁楼上孤灯一盏/尽管门窗紧闭 漆黑一片/我却看到微光在闪/那是什么 我会知道/阁楼上孤灯一盏/站在外面我看得见/我知道 你就在里面/往外偷看。
    金兆珉想自己的歌声,一定似天鹅临死的叫声,那是天鹅一生最凄美的叫声。
    赖家君的忠告让他意识到他和她之间有一树之高的距离,或者说是梦想一转身就回到现实的距离,如一株树,他在乎树梢上的天空,她中意根部的泥土,他无力将她从那种巨大的沉稳中连根拔起,也不愿她和他一样拿任性和命运打赌。
    他对非凡事物孜孜渴求,如为一睹从未划过天际的慧星在天空苦苦找寻,却对不计其数的恒星不屑一顾。
    他的无知和空虚产生的荒谬自负,才是蹉跎岁月最反常的东西,似春天枝头吐绿的嫩叶,不时轻浮挑逗天空无垠的深刻,何曾想到秋风来临时的憔悴,风飏叶落故土难归,他的痛苦只会是秋风一声讥讽的口哨。
    
    金兆珉所在的新井中学那届文科班,高考结果令魏老师深感沮丧败兴,他带的班居然被剃光头。
    魏老师喟然长叹,种好粮满仓,种赖一包糠,我这届学生煮熟的瓜籽不出苗,全因麻布上绣花——底子太孬。
    学生们如同乘坐的列车深夜停靠一寒酸小站,多数人稀里糊涂下了车,有的则想补票继续前行。
    宗子奇他对父辈那种土是本、水是命、肥是劲的泥腿杆生活深恶痛绝,他说,经过高考我明白读书和种地一个理,薄地怕勤汉,肥地怕懒汉,只有不动弹的懒汉,没有不打粮的田园。
    我要留校复读,不信火里加炭牛头煮不烂,就是啃书也要啃进大学的门。
    赖家君准备去县中复读,希望金兆珉同去。
    金兆珉高考成绩除语文外其它科差强人意,去县中复读费用不菲,况且他已是怯阵的将军退套的驴,万万没有将教室坐穿的毅力。
    赖家君怅然若失,送金兆珉一本沫若先生译作《鲁拜集》和一本《荆棘鸟》,扉页留言:风波即大道,尘土有至情。
    他回赠一本《人生的枷锁》,赠言祝她的未来和她的笑容一样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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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家寨村东距新井镇街二十多华里,往西抬腿就是人和镇地界。
    村寨属新井镇管辖,除嫁过来的女人清一色金姓。
    村寨四面环山,东西窄南北宽,酷似一个大红薯。
    这里山高地僻,先人的山地命名,祈福祈祥意味浓厚:东金台,西元宝,南龙王,北烈虎。
    烈虎山形名最相符,山势如出林猛虎,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有抖毛之威,传说是赵公明坐骑所石化。
    烈虎山顶理所当然建有财神庙,且是清康熙年间奉旨敕建。
    财神庙庙小香火旺,声名远达府县省城。
    烈虎山上原有摩崖造像和石刻,文革时与庙齐毁,记载建庙的石碑被人制成石磨。
    往后周围乡民自发重建,财神庙建好后循例立碑刊石,可原碑刻无拓片存文,内容不可考,一乡贤老者建议,镌刻成康熙招民徙蜀诏最好,告知后人祖辈是湖广填四川时的外来移民,人既是天地之间遗世独立的个体,也是嵌入社会网络的一个结点,人的命运改变,既需要个体意义的向上流动,也需要社会层面的整体提升,个人和国家命运息息相关。
    石碑黑底金粉字,瘦劲朴实,碑记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先帝遗统,称制中国,自愧无能,守成自惕。
    今幸四海风同,八荒府定,贡赋维周,适朕愿也。
    独痛西蜀一隅,自献贼蹂躏以来,土地未辟,四野未治,荒芜有年,贡赋维艰。
    虽征毫末,不能供在位之费。
    尚起江西江南助解应用,朕甚悯焉。
    兹据御史温、卢等奏称,湖南民有毂击肩摩之风,地有一票难加之势,即著该部,饬行川省湖南等处文武官员知悉,招民徙蜀。
    凡有开垦百姓,任从通往,勿得关隘阻挠。
    俟六年外,奉旨起科,凡在事官员,招抚有功,另行另奖。
     钦此 康熙三十三年岁次甲戍正月正日
    金家寨村民骨子里透着一分骄傲,旧县志点评他们祖上“多秀颖,守信约,尚朴重教,士雅民淳”。
    每年中高考,村里都会有几只金凤凰飞出山窝窝,村校操场会热闹好几天,村里会为榜上有名的学生,各放一场电影祝贺。
    金兆显当年考上清华,村里为他连放三天电影。
    四乡八镇的人都说金家寨村风水好,人杰地灵,山上财神庙香火愈旺。
    烈虎后山的村子,村名和金家寨村仅一字之差,叫金家湾村,村民也多姓金,属人和镇辖管。
    金家湾村素来不服财神庙被金家寨村把持,除庙会唱大戏,两村不大来往。
    财神庙下重建的戏台,失了曾经的古雅和壮美,台顶石棉瓦搭建,与台基上几根原有的宽厚石柱相比,单薄许多甚不协调。
    台基旧样不变,麻石青砖垒砌,粗犷厚重,经时光的剥蚀和人为的破坏,苍凉中仍渗出些许古韵遗致。
    台柱上的楹联倒有一份洒脱超然:古今来,色色形形,无非儿戏;天地间,奇奇怪怪,何必认真?村寨有宁舍半年粮,也要演一场的传统。
    一台大戏,二两老酒,台上人悲欢离合演往事,台下人愚贤忠佞辩当场。
    让大伙最带劲的戏,当属台上人在锣鼓铿锵中,把台下人远祖的传奇演绎开来。
    戏中金家寨始祖既非翻破五车书、捻尽须和发的文人,也非骑瘫黄骠马、砍钝开山斧的武将,不过一目不识丁徙蜀恳荒的村野小民,按当今说法是广大流动人口中普通一员。
    戏文中远祖的赞词是“把人作圆,把事作圆,两块泥巴能捏个圆,踩得跷跷板,会使顺风船。
    侠义里藏狡黠,狡黠里生滑稽”。
    关于远祖的两折戏《纸绸》和《臭斗官》,村寨里上点年纪的人耳目能详。
    
    《纸绸》讲金家寨远祖闯州过府入川讨生活,一路风餐露宿行来,身上盘缠所剩无几。
    人到西水县城,手里的钱吃一顿热饭都够恼火,远祖肝花碰着肠子响,一见饭铺眼珠子差点儿掉人家碗里。
    忍饥受饿的滋味实在难受,上前去讨面子又落不下来,远祖眉头一皱来了主意,他先去河边洗净头脸,整理一番衣束,大摇大摆走进街上生意最兴隆的饭馆,点了几道店里招牌菜,慢条斯理吃喝起来。
    酒是小口小口抿咂,菜到眼前必细细察看方送进嘴,食客堂倌都感到好笑。
    盘里剩下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远祖伸手入怀摸到一个活物捏弄,尔后夹起排骨细看,脸上突然变色,招手让堂倌过去,让他辨认排骨上的小黑点为何物。
    堂倌初看说是芝麻,在远祖呵责下,细看是油乎乎一虱子,忙悄悄叫来掌柜。
    掌柜过来一瞧心中雪亮,碍于惊动满屋食客影响不好,细语悄声说,客官息怒,这顿饭我请了。
    远祖离开饭馆,一不做二不休,待天晚夜浊,用身上余钱买一卷白纸,糊成长袍穿了混进一澡堂。
    澡堂水汽氤氲油灯朦胧,远祖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趁无人注意,把纸糊的袍子濡湿揉作一团,放排水沟里冲走。
    他痛痛快快泡完热水澡,又叫来伙计搓背修脚,身净神爽后欲穿衣付资走人,惊呼自己新缝的绸袍不见了,袍子衣袋里还有散碎银两。
    店家大惊,钻缝钻孔找个遍,哪里寻得见!掌柜狐疑满腹,恍惚间记得客人确是穿白袍进来的,人家哪能赤身光腚进来呢?掌柜自认倒霉,怒责伙计吃饭不管事,让不良浴客顺手牵羊偷走客人绸袍,不得已取出自家绸袍外搭一些银两赔付远祖。
    远祖出门进了当铺,赎身布衣当掉绸袍,连赔银作了生意本钱,后来稍事发达,进城找到自己曾骗吃骗穿的饭馆澡堂老板,赔礼道谦后,昔日的饭钱绸袍加倍奉还。
    
    《臭斗官》比较俏皮搞笑。
    西水知县眷属看上远祖邻人开垦的庄地,仗势弄强牯霸。
    邻人懦弱,变个鬼都害不死人,除了蹲地淌稀眼屎别无他法。
    远祖看不过一伙恶霸在别人头上屙屎,还嫌别人脑壳不平,忍不住气替邻人强出头,自去县衙击鼓与知县理论,暗里支人带状子告到州府。
    县官恼小民竟敢虎嘴撩须,话不多说先赏二十大板,打完板子以“刁民滋事咆哮公堂”扔进班房。
    府官“剧秉钥志爱民如子,黑如漆,明如镜,会砍猪头不伤边”,实则和县官同为知县时龃龉在先,以前打架忘了伸拳头,这下揪住对方小辫子可打反手巴掌,速令县官把人犯解州府亲审。
    县官不敢怠慢,差两亲信递解。
    差役路上索钱不得,远祖受尽欺辱装孙子捱过。
    人犯解到府官升堂,远祖腿刚迈进州府大堂,哧溜一声一泡稀屎拉一裤裆,堂上之人无不捏鼻屏气。
    府官大怒喝问缘由,远祖跪下哀告受解差一路欺压,屎尿不让拉,大堂上实在憋不住。
    府官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斥主子可恶属下刁钻可恨,不知人有三急,屎尿第一?一帮奴才夹起一泡尿不晓得香臭。
    惊堂木一拍,抛签怒打解差各人十大板,遣人详查远祖所告属实,行文申饬知县藐视朝廷,忤逆明皇旨意,责令退回强占庄地,远祖无罪释放。
    小民斗赢县官老爷,轰动整个西水县。
    
    金老师兴致好时,会咿咿呀呀来几句《臭斗官》里的几句唱词:民斗官来官斗民,官斗民,猫儿笑话耗子傻,眉开眼笑心花放;民斗官,蟋蟀摊上大鸡公,心悬眼酸泪泉涌。
    势倾如压卵呀,利诱似吞醇,除却英雄骨,谁能不失身?金兆珉儿时所看大戏模糊无可忆,他从父亲的唱词里努力拼凑远祖的音容笑貌。
    赤橙黄绿青蓝紫,他无法想像用粉墨油彩,或用锅烟末子直接上脸勾画设谱的演员,如何把金家寨远祖的喜怒哀乐画在脸上,是夸张眉眼鼻的三块瓦脸?或脑门上主色缩为一个色条夸大眉形的六分脸?还是保留主色其余用辅色添勾花纹的碎花脸?忍不住问父亲,金老师说,是铜锤花脸,哪像你这不肖子孙儿女情长,风云气少!金老师干了二十多年的民办乡村教师,今年终于转正吃上国家公粮,开心事进门来他却开心不起来,心里如揣了块石头,村里出的大中专学生多由他启蒙,可这里面没一个是自家娃。
    对金兆珉他抱希望最大,失望也最大。
    气恼归气恼,金老师不得不考虑小儿子今后的出路,大女和大儿分别在县城和人和镇街做生意,与小儿子念书冒烟不生焰相反,两儿女生意红火腾腾起,财运亨通步步高。
    有人说金老师家算得上金家寨村首富,又说金老师书教得好是好,只是让自家娃儿念书念个干瞪眼。
    闲言闲语七拐八拐传进金老师耳朵里,他羞愧难当敏感陡生。
    
    金老师的敏感缘由他少年时代的血腥记忆,他的一位族伯解放前跑外贩盐回乡购房买地,在新井乡和人和乡各置二重天井的四合院瓦房一大坪,房周围有一米宽石彻的夹墙巷道,遍交江湖朋友,被袍哥推为新井人和舵把子,捐钱做了两乡的区长,不仅是金家寨村的首富,西水县城里名号也响当当。
    金区长的属下在人和镇街发现一外乡鸦片贩子,持枪把烟贩逼入金区长住所夹墙巷道里,没收了鸦片烟,几天后趁月黑风高挖坑活埋了烟贩。
    解放后金区长当作土豪劣绅遭敲沙罐。
    金老师清楚记得在雁子垭刑场,五花大绑的金区长不满和一悍匪同列,平时杀人不眨眼的悍匪面如土色,东倒西歪被两战士拖死狗般架到刑场,金区长请求换地儿行刑遭拒,不由瞪眼胀脖面容可怖,行刑小战士一时紧张,子弹擦着金区长脑壳飞过,一只耳朵血流不止,他扭过头吼道,打不打得来枪,打不来就换人。
    工作队队长过来抢过小战士的枪,取子弹鞋帮上擦一下,上膛一枪爆了金区长的头,脑浆血汁喷射一地,亲友故人无人敢来收尸,最后是金区长独生傻儿子的媳妇哭哭啼啼跪地下,摊开自己的手帕,一点点把公公的带泥脑浆捧进帕子里,央人安葬了金区长。
    金老师的父亲叔伯们,这时念起他们祖父的先见之明的好。
    那是一位不亚于金区长的能人,在他手里家声丕振,买坡四山置业数湾,山山相连湾湾相接,药铺数家盐房数洞,按东南西北方位给四个儿子各修一处大宅。
    听闻红军苍溪渡过河,老人凭直觉逐渐变卖土地房产药铺,每月担一挑铜钱散发穷人,修桥铺路建校修庙出手大方。
    又将大家分小家,每户仅许有薄田二三亩,须自食其力。
    儿孙们眼睁睁看着老人把偌大的家业散个一干二净,敢怒不敢言,解放后土改运动划分阶级成分,他们中成份最高的是上中农,安然度过轰轰烈烈的大变革,金老师的两个弟弟升学政审有惊无险。
    金区长的儿子儿媳却继续在社会运动中受罪,集体晒坝上撒上瓦碴,黑布蒙眼棒打屁股,逼着在瓦碴上爬行,几个来回手掌膝盖鲜血淋漓,美其名曰地雷阵,紧接着过奈何桥,瓦碴道上搭七八条长板凳,蒙眼架上板凳让快步小跑,被批斗的怕摔下伤脸眼,只得环臂护住,其它地方顾不上,旧伤血未干,新伤又遍身。
    金兆珉叹服曾祖有百里之才,他敬重的齐老师本已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遭人告发他家阶级成分复杂,痛失录取资格,多年来齐老师时不时取出保存完好的高校录取通知书,感慨万分端视一番。
    
    金老师让金兆珉去村小暂时代他授课,叮嘱他教书一定要带着良心去,尤其是面对小学一年级,学生们都是一张白纸,不能让孩子们输在起跑线上。
    金兆珉不耐烦听,心想怪不得朱老师笑你迂腐,呼之为孔老二。
    村小三个班,一班一个年级,一个年级一位教师。
    教三年级的梅老师是民办老师,给学生布置数学家庭作业别具一格,他黑板上讲完例题后,会让学生回家照着例题自己编写一题并解答,学生把例题数字变一变解答后也可交差。
    教五年级的朱老师部队转业,公办教师的优越感让他有些倚酒三分醉。
    金老师带的班是一年级启蒙小学生,三位老师相处还算融洽,村小放了晚学后,操场成了附近男人们谈天论地讲古论今的好场所,龙门阵摆起来没完没了,只有各家女人和娃崽的吆喝才能打断。
    
    金兆珉的第一堂课就发生“骚乱”,他正领孩子们辨识生字,操场上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新井镇食品站收购生猪的汽车,首次沿刚修好的机耕道开进村里,喇叭声比集合哨子灵,孩子们扑到教室窗户向外张望,满脸兴奋和好奇。
    金兆珉见他喝阻的权威遭到孩子们集体蔑视,干脆放孩子们出教室看个够。
    左右隔墙的三、五年级的学生也兴奋地站窗户边看稀奇,朱老师扯开嗓门吼,一台四轮农用车就稀罕成这样,见了火车魂还不被勾走?赶快!立马!给我滚回各自座位上去!梅老师笑嘻嘻问自己班上的学生,看够没有?看够了回座位继续上课。
    两节课后,金兆珉见孩子们情绪不高,让他们到操场集合列队,教他们做课间广播体操。
    其他两班同学嘻嘻哈哈围观,有的跟着金兆珉好奇比划。
    村校孩子课间休息,女生一般跳绳玩石子,男生则相互追逐打闹或斗烟盒纸,音乐美术体育课,只听升到中心小学的哥哥姐姐讲过。
    梅老师让自己班上的学生,在一年级学生后面列队,跟着金兆珉学做广播操。
    朱老师远远观望一会儿,招呼自己班上的学生回教室。
    课间操后,金兆珉教学生加减计算,隔壁梅老师声情并茂讲课文,朱老师破天荒让学生出教室上起体育课,一板一眼教学生站队走正步。
    
    接下来几天,金兆珉上节课给一年级学生上完音乐课,下节课朱老师会教他班上学生唱军歌,梅老师乐于请金兆珉代劳。
    课余三人闲聊,梅老师劝金兆珉,顶你爹老汉的班得了,你已在村小学生娃里刮起一股风。
    朱老师说,年青真好,年青人有冲劲,珉娃子一来扫走大家身上不少暮气。
    金兆珉说,顶班吃软饭,我不会考虑。
    朱老师冷笑说,吃硬饭好是好,先得牙口好。
    梅老师见金兆珉尴尬忙岔开话题问他,为啥子人容易矛盾?金兆珉说,这问题好大,我没想过。
    梅老师笑道,大吗?大得过人心?人的心可容下山川大海和日月星辰,而人本身不过世间一尘埃,有限容下无限,人岂能不矛盾?朱老师说,正所谓心大不养家,山大无柴烧。
    梅老师忙说,我没这层意思,无思出于能虑,大胆出于小心,自知者明,自胜者强。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朱老师笑梅老师,你又掉书袋子了,酸气可勾兑成醋喽。
    梅老师淡淡一笑,招呼学生进教室上课。
    
    金兆珉知道梅老师一直坚持自学,想考个科班转正,梅老师国学颇有功底,但头疼数理化。
    高考的确是普通农家子弟命运的分水岭,命运不应该被试探,正如人们不能去试探上帝。
    当金兆珉这样想时,愈发觉得赖家君的话很对:世上没有害自己子女的父母,他们强调的东西和老师强调的一致时,他们就是对的。
    固然年青的灵魂深处始终存在着一种东西,宁可在无边无际的世界里哭泣,也不愿限于一隅之地享受别人替自己设计的人生。
    纪伯伦说过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关于青春的知识,因为青春忙于生计,没有余暇去求知,而知识忙于自我寻求,无法享受生活。
    不能在现实中正确定位,金兆珉茫然中有些怨恨自己的父亲,他身上过多的消极因素正是金老师所赐。
    他启蒙于自己的父亲,小学五年在班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金老师担心儿子骄傲自满,有意无意压抑他,他应得的荣誉和表彰总评给其他学生,父亲不理解一个孩子当时的失落,犹如一只猴子嘴里的枣被掏走。
    父爱建立在望子成龙的急迫心理上,眼里总是饱含关切和担忧,缺少信任和智慧。
    有时在家中正写作业,不经意间抬头,窗外总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他不得不马上正襟危坐摆出认真样,心思在压抑和愤怒中神游九宵。
    他悄然抗争中,争一种无可名状的自由,最终偏离了人生轨道,事与愿违成了父亲嘴里的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拿刀的角色。
    争到的自由是什么?自由是一只鸟,他是鸟腹中一粒未被消化的草籽,鸟儿会把他排泄到何处呢?
    金老师把对小儿子的不满化作自我惩罚,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掩饰自己的失望。
    他让金兆珉去代课,自己下地拾掇农活,天晴落雨在坡上,指头粗糙成烧火棒,中午日头正毒,他可能正在田间地头薅草锄地喷洒农药。
    金兆珉愧疚之余,仿写一首小诗为金老师画像:最是那一弯腰的艰辛/好似不胜失落的负荷/为了儿女 为了儿女/落霜飞雪欺头颅。
    朱老师喜藏否村里人物,特别是那些飞出山窝窝的金凤凰。
    金兆珉心里有病,每当此时怵于和朱老师聊天。
    人知胜者为王,哪知败者心殇?这天朱老师一个劲提说金良元,感慨胆大的包天,胆小的耍卵,一个高小毕业生居然混到美国去吃香喝辣,羞煞多少自以为是的读书人。
    朱老师一个学生在邻县擂鼓镇工作,镇上最近和美国国际科学文化院签了个千万美金大合同,美方运用高科技在该镇种植黄桷树,三五年能从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和百年树木有一比。
    古树和巨树进城很抢手,新修小区移植几株,房价噌噌上涨一大截,县里镇上把该项目列为一号工程。
    美国院方执行院长人正是金良元,金家寨村的传奇人物。
    金良元还身兼美国国际针灸研究院教授,国际荣誉组织为他颁发过世界名人证书大金匾,近来来国内国外几边跑,忙着牵线搭桥搞合作项目。
    朱老师惋惜金良元失算,这么好的大项目何不引到西水让乡里乡亲沾沾光,他金良元光宗耀祖里子面子都有。
    梅老师不以为然,说金良元唱几句川戏还马马虎虎,真当上教授院长那是打美国人的脸。
    
    金兆珉搭不上话,在他的记忆里,金良元高个国字脸仪表堂堂,先在乡上文化广播站当播音员,唱川戏无师自通,装龙似龙,装虎似虎,在戏友中小有名气,常在周边小戏班里配戏出场。
    有次他饰演莽张飞,上场仓促忘戴胡须口条,出马门后,配戏演员大吃一惊,忙向金良元挤眼风示意,并用手摸一下自己的口条,然后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金良元一摸自己颔下恍然大悟,眼珠子一转大声应道,张飞之子张苞小爷是也!配戏演员心领神会,哇哇怪叫一番说,乳臭未干的小娃崽,细皮嫩骨非吾敌手,回去换你家老子来也!金良元上前虚晃两枪,招架不住败下阵去,进马门戴上口条出来,虎吼如雷大呼,吃三老子一蛇矛,赶吾小儿,欺人太甚!台下观众鼓掌叫好。
    村里人都说金良元扮演最好的角色,是《纸绸》和《臭斗官》的主角,金家寨远祖,活灵活现不出第二个。
    金兆珉幼时随父亲上街看病,偶遇一顶草帽一根帕、一台洋马儿神哈哈的金良元,金良元把他抱到自行车后座架上,驮着他兜风几里路。
    此后他倍感亲切的良元叔人间蒸发,后来听说金良元跟配戏的女戏子私奔,他先跟人家老爹学过几天针灸,弄到别个祖传扎穴口诀,跑省城跟一文化名人套上近乎,替他润色了针灸小册子出了版,他摇身一变成了针灸名家,弄到美国绿卡混花花世界去了。
    
    村支书金良昌前来村小讨主意,一社的金兆仓和金兆库两弟兄请他去断事,两弟兄分割祖产两间库房,一间大一间小,两妯娌谁也不想吃亏。
    良昌支书让两家拈阄,两女人叽叽歪歪不依,说拈阄分先后,后拈的人没选择余地先就吃下亏。
    朱老师笑道,人不讲理鬼都害怕,有好主意也白搭。
    梅老师说,我懒怠磨脑筋,珉娃子出个主意吧。
    金兆珉搔了搔头说,还是抓阄好。
    良昌支书掩饰不住失望说,两婆娘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主,还让拈阄,她们裤子不跳落不怪。
    金兆珉说,虽是拈阄,却须换个玩法,不妨捏四个纸团,分别写上二、五,七、八,这下谁先谁后无所谓,头回先抓的下回后抓,这样机会均等谁也不好说长短,各人抓的纸团,用上面的数字相加,得数大的先择房。
    朱老师和梅老师齐夸这主意要得,良昌支书饶有兴趣瞅瞅金兆珉,乐呵呵去了。
    
    当天晚饭后,良昌支书过来找金老师摆龙门阵,两人议完美国中东,谈到山西挖煤的金兆刚,小伙子当上包工头挣上了大钱。
    最后良昌支书讲到白天拈阄的事,他按金兆珉的点子去处理,两婆娘不再一蹦三尺高,事情圆满解决。
    良昌支书问金老师,而今眼目下村里缺文书,我看没有人比珉娃子合适。
    金老师婉言谢绝,说金兆珉欠火候挑不起这个担子,一个并不高明的主意证明不了啥能力,办砸村里的事,他这张老脸无处搁。
    良昌支书讪讪告辞回家。
    金老师回屋向金兆珉讲了良昌支书的意思,说自已没同意,是因为村干部上去没空间,下去遭人耻笑,每天面对群众太容易得罪人。
    碰上棘手的群体事件,是和群众面对面的当事人,处理不妥,群众记恨,怨气会如污水一样泼到身上;处理得好,功劳是上面的。
    上面随便一个指示,下面得跑断腿骭磨破嘴皮,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一有社会运动首先遭整,是替罪羊和受气包,不是填坑坑,就是补疤疤。
    金老师又以自己为例,十五岁在校读书被村上要回来当会计,大跃进时不想弄虚作假,批斗不说还弄去跪瓦碴。
    金兆珉听得不耐烦说,不让去我就不去,老翻旧黄历管啥用。
    拿起赖家君的赠书转身上楼,金老师恨声不止,该展劲念书时不展劲,早不忙,夜心慌,现在假用功有屁用。
     堂伯家上门女婿钱满江,偷听了半天良昌支书和金老师的谈话,这时闻声出来劝金老师勿生气,又招呼金兆珉杀盘棋,他让一车或马和炮,金兆珉说,我心烦,改天领教。
    钱满江说,老人的话有时比啥子都灵,人老半仙嘛,听进去记心头有益无害。
    金兆珉勉强应声。
    金老师气稍顺,关切起钱满江幺老弟钱满湖的事。
    钱满江说,这缺心眼的还没找到,明明好事一桩,认啥死理推不来搡不去搞啥离家出走。
    钱满江虚头巴脑跟金老师扯阵闲条,央金老师在良昌支书面前为他活动活动村文书一职,金老师应允向良昌支书递话。
    
    钱满江兄弟仨,邻县广川镇钱家湾人,父母早亡,留下几间破房,兄弟三人相依为命。
    钱满江为人机伶,入赘金家后嘴甜腿勤身快,邻里间不管是谁喊帮忙,他总是一喊就到,时间一久,无人拿他当外人,堂伯家里的事渐渐由他作主。
    堂伯家五个女儿,大女己出嫁,二女将女作了媳,三女正当芳华,温婉少语,见人捂嘴一笑,四女幺女年纪尚幼。
    钱满江撮合三姨妹嫁给他二弟钱满河,钱满河面容苍老为人木讷,又大三女好几岁,外人都觉两人不般配,三女嫩花枝遭老藤缠了,钱满河捡了天大个便宜。
    村里生出不少闲话,说钱满江不简单,自个儿釆花一朵,还替老弟守着几朵,实打实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三钱满湖己二十五六,房破家贫媒人羞于提亲,钱满江忧心忡忡,金家剩下两姨妹太小,等桃红杏熟,他幺老弟人已成一干瘪瓜。
    突然间钱家生了风波,钱满湖离家出走,风传他想躲避一对高官夫妇。
    钱满江向大家展示他幺老弟去外乡的车票,语焉不详讲他爹妈过世早,娘临终前告诉他钱满湖非他血亲兄弟,是以前过路大军里一夫妇寄养的。
    现老三亲生父母当了大官,托人广川寻子,有国家工作人员上钱家找老三谈话,可钱满湖一时接受不了现实,怨恨亲生父母当初弃他不顾而不愿相认。
    西水邻县原是川陕苏区一部分,红军破仓分粮平分土地活动频繁。
    苏区缺盐,一两盐巴值一块光洋,昂贵到如此程度也不容易买到,据说金区长就是到广川一带贩盐发家的,红军渡河占领西水一些盐井,才勉强解决吃盐问题。
    徐帅麾下出过一位广川籍猛将,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可惜遭张国焘肃反杀害。
    解放后徐帅写回忆录,提到这位广川人氏爱将,有关部门派人查找烈士后人,因广川地小名不经传,工作人员想当然认为徐帅笔误,把广州误写成广川,到广州查找多年未果。
    后来邻县有人读徐帅回忆录发现问题上报,上面核实后在县城为烈士塑像立碑,烈士后人得妥善安排。
    钱满湘的事一出,信的人不少,说老三不该矫情耍小孩脾气,认下亲生爹娘有啥不好?工作和前途全有了,靠着大树享现成福。
    亲迟早要认的,毕竟血浓于水。
    钱满湖还没回来,上钱家提亲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乏乡镇干部人家。
    金兆珉细想默算时间差后就冷笑,向金老师说钱满江这人心机太重,为了兄弟娶老婆不惜向乡邻撒下天大的谎,到时不补是个洞,补起是个疤。
    金老师听完儿子的分析,觉得金兆珉并不是不通世务的呆书虫,嘱他对外人不能随便讲,静观钱家兄弟自导自演的闹剧如何收场。
    这人机深祸也深,现在戳穿把戏,钱家兄弟难堪了会记仇的。
    
    钱满湖的事时间一久,看出破绽的人不少,上门提亲的人退了潮。
    钱满江大犯踌躇,一桩心腹事,尽被别人知,凭他百样机伶终是一筹莫展。
    喜得好春节来临,金兆刚衣锦还乡,给他带来一线转机。
    金兆刚声响气粗,一扫从前的颓态,本生的牛高马大,钱壮了胆,颇有上山打得虎,下海擒得龙,尿撒一丈远的气度,村里乡亲暗暗称奇。
    这金兆刚儿时鼻涕两行,吊拉出来就用衣袖一擦,袖子如抹了一层胶水,那时一天三顿稀饭照得见人影,穿不完的烂布巾巾,吃不完的红苕皮皮,捞顿干饭不是件容易事。
    可金兆刚自有办法,大人下地干活,家里娃娃轮流烧锅煮饭,轮到金兆刚,他把一个碗倒扣在锅中间的米堆上,稀饭煮好后把碗翻过来,里面就是一碗干饭,躲在灶前先吃了。
    他娘不服气,给的米每个娃都一样,怎么一轮到金兆刚就越煮越稀呢?一次地里活干一半,娘回家查看,发现锅里的碗,说与兆刚爹,爹回家把兆刚一顿饱打,让儿子屁股几天不敢沾板凳。
    钱满江和村里一帮年轻人找到金兆刚,央他过完年捎带他们出去闯一闯,金兆刚不假思索满口答应。
    金兆珉心动,让金老师给金兆刚打招呼,过完年出去带上他。
    金兆刚却一口回绝,态度坚决而诚恳说,老师您不了解外地情况,挖一年煤拉三年黑屎的苦,金兆珉吃不了,您也一定不舍得让儿子去吃那份苦。
    不是我不想带,有些事不好明说,我是老师的学生,祸害谁也不敢祸害老师的儿子。
    话到这个份上,金老师不好坚持,回家告诉了金兆珉。
    金兆珉听了纳闷半天,一霎时心中便有了千思万虑。
    
    3

    代教授课的日子不紧不慢,一黑一白是一天。
    金兆珉空闲翻翻书,窗开半扇清梦半床,偶尔下地干干活,锄把沾手扁担上肩就七齁八喘的,金老师鼻子眼睛都是气。
    又到一年中高考放榜时,村里两位小学同学,经数年复读分别考取中专和中师,一位和大哥金兆珩同时启蒙的发小,高中复读到高九终于拿到大专通知书,赖家君和宗子奇也如愿以偿被高校录取。
    炎天如甑,赤地如烧,金兆珉的失落如锉刀,锉去他仅存的光彩和空想,连日来心烦意躁,神怠意懒眉皱忧结,懒绵懒绵似晒蔫的草霜冻的苗。
    金老师看在眼里忧在心上,如隔夜的烘笼,表面温温热,里头全是火。
    良昌支书重提文书一事,金老师说,金兆珉就算了吧,你瞅瞅他现在的样子?腔不开气不出,懒稀稀昏浊浊,大人把心挖给他吃,他还嫌血腥臭。
    猪,赶到北京还是头猪。
    你不如让金良义试试,小伙子年轻八轻行医四方,见多识广,处事老成干练。
    一语点醒梦中人,良昌支书一拍脑门说,我咋就没注意到这个人?金老师当初缀学回村当娃娃会计,就是良义爹从学校把他硬拽回去的。
    金老师当时千不愿万不意,良义爹说,你爹老汉是一年药罐不离身的病壳壳,三天莫得两天好,娘老子又管不起事,你是老大,屋里弟兄妹子多,这个家你不撑谁来撑?金老师听后乖乖跟着良义爹回家,起初在两个弟弟读书这件事上不太热心,良义爹又批评他眼窝子浅,眼晴只看鼻尖尖,家里就几间祖屋,不用心让两老弟展劲读书奔出山旮旯,未必全窝屋里头争房分瓦吵一辈子?金老师醍醐灌顶,从此尽心竭力扶持两个弟弟上学读书,家里的事不让他们分心。
    两个弟弟也争气,二弟考到上海,是村里解放后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现在邻省省城任处长,幺老弟则是西水县石斛镇中心小学校长。
    
    小儿子的颓废,金老师又气又急,无奈之下给二弟去了一封信。
    金处长很快回信,让金兆珉去他那里。
    金兆珉出门前去石斛镇拜访幺老子,金校长不客气说,你二老子那儿,成了你哥俩姐弟的大学,连二赶三的去,而今眼目下轮到你。
    你二老子喜欢勤快灵动人,你过去不要眼睛不开光,缩手裹手缺吃少有,那时嘴巴瘪起、脸垮起也没人理你哟。
    金校长顶肋巴骨的话,让金兆珉脸烫得可以烙馍。
    他眼里的二叔是个谦谦君子,脾气好极了,二叔若回乡省亲,金老师常让二叔代课,那时村小设在祖屋大堂屋里,他刚启蒙上学。
    学童写错字算错题,二叔会体罚,用教鞭在学童手心轻轻点一下,似挠了一下痒。
    有顽童就故意犯错,主动伸手求打,等棍落手心就嘻嘻偷笑。
    朱老师曾对他说,你二老子天天和外宾打交道,人民大会堂吃过国宴,结识的全是达官贵人,你过去沾小指拇大的光就不得了。
    他也曾扪心自问,以前读书不上心,是否有土地老爷坐岩洞,觉得自己背膀子厚的心理?答案是肯定的,想到给赖家君去的贺信,用的是金处长带回老家的单位专用信笺,羞惭不已,分明一张白纸画出他虚荣俗气的嘴脸。
    
    二叔的相邀让金兆珉有冷身子穿热衣的感觉,金兆珩却说不要高兴的太早,二老子大不了替侄子寻份小工,或让学个单车钟表收音机修理啥的,会说一天挣的钱够买两三斤大米就比农村强多了。
    又说他以前去在工地上干了一年,跟在老家打牛大胯没啥区别,弄个英雄白跑路。
    金老师听了大儿子的话怒极反笑,以前农村某村晚上偶尔放场电影,周围团转数个村子的人,会打着火把隔开大老远跑来观看,遇消息不准确或电影临时取消白跑一趟,人们就相互转告电影片名叫《英雄白跑路》。
    金老师笑骂金兆珩,当初让你好好念书,你偏偏把耳朵放烧腊盘里,非要躲进红苕洞打扑克,混个初中毕业就不念,难道你二老子需要你去帮他坐办公室?金兆珩说,考不上学的又不止我一个,再说考不上的人又不是只会吃饭造粪,而今眼目下我就不比一些考上学的混得差。
    金老师叹口气说,横顺我以前是对牛弹琴,而今眼目下依旧是。
    金老师不大满意大儿子作生意挣两钱就瞎张扬,家里摩托车电视机洗衣机一件不少,村里眼红的人不少,一旦上面政策有变搞个啥运动,只怕叫花子贬成讨口子的命都没有。
    金兆珩对父亲的担忧不以为然,我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挣的钱,为啥不能风风光光地花,未必然钱多了还怕哪个敢打碗水把我吞了啊?如果非要以现代的眼光看待过去的事物,难免有事后诸葛亮之嫌,但非要以过去的眼光看待现代的事物,难说不是高度近视瞎操心。
    金老师想提族伯金区长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
    
    金兆珉登上南下的列车,火车行驶在涧深坡陡的高山大谷中,穿行一个接一个的隧道,绿色的长龙被黑暗不断吞吐。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金兆珉忽然感到隧道犹如绿色巨龙蜕下的外皮,蜕皮后的巨龙,重获自如和自由。
    又似他对赖家君掩藏的情感,幽深盲目孤独。
    曾经害怕自己的热情会把她引入歧途,放弃了表白的机会,又期待她如隧道尽头那片天地,等他终于藏不住时奔向她。
    列车在他的憶想里到达终点站,千里奔赴的城市没让他失望,天空湛蓝,宛如天使发呆的眼眸,阳光洒在枝叶繁稠的行道树上,叶片泛着碧油油的光泽,极富金属的质感,蓄满无声之韵、无声之律,好似清风徐过,满街满城的风铃声声脆响。
    我自静默向纷华的惬意,犹如炎天午间闲坐自家后院树荫下,不是来带走一些东西,而是来卸载多余的忧伤。
    这座永远和春天厮守的城市,会带给他怎样的期待或惊喜?
    金兆珉顺利找到二叔家,并非想像中的深宅大院。
    祖母方老太开的门,一见他眉毛笑弯,她说,我在家里拍了半天胸口,生怕你头回出远门找不到地儿,你叔和婶上班没空来接站,我一个睁眼瞎,只好在家里边包饺子边等。
    老太太让金兆珉喝水歇歇,她进厨房弄吃的。
    不一会儿老太太端出一大碗三鲜水饺叫他赶紧吃,自己坐桌边笑笑和和问孙子老家人事。
    金兆珉吃完饭,方老太跟他把老家田埂靠田埂、屋檐搭屋檐的人和事问个遍,方让金兆珉去洗个热水澡,换洗衣服他二婶早已备好。
    金兆珉洗完澡换好衣,老太太塞给他二十块钱作零花用,告诉他二老子晚上要陪外宾回家较晚,二婶和他堂弟金兆深会回家吃晚饭,金兆琛念初二,晚饭后要到学校上晚自习。
    方老太又讲些家里需注意的规矩,嘱他在叔婶面前嘴巴要甜,话说对了牛肉都做得刀头。
    
    祖母的慈爱让金兆珉涌起一股愧疚,他可是冤枉过祖母来的。
    儿时他最喜家里来客,可以沾光吃几顿好饭,平时饭菜清汤寡水扛不住饿,经常肠子空一大截。
    姑婆回娘家是显客,家里的饭菜格外丰盛,他担心客人待不久,短了他的好饭菜,于是笨嘴笨舌去留客,话到嘴边变成问客人哪天走,姑婆多意反复追问他这话,是爹教的还是娘教的?弄得大人很尴尬,他差点挨一顿揍。
    启蒙上学前一年,金老师吃人喜酒,带回一块成人巴掌大的酢肉。
    物质虽匮乏,农村的喜宴还是相当讲究,最少也得“一腬二酥三蛋,四鲊五髈六饭,七菜八杂九扣十汤”,就是斗碗盛的红烧猪肉坨子、酥肉、八宝蛋、酢肉、肘子、糯米饭、黄花木耳、杂配、烧白和海带大骨汤,大人坐席吃宴,自家那份酢肉杂配会带回家,让家中老人孩子品尝。
    金师母把酢肉切成小坨放锅里蒸,让金兆珉拉风箱烧火,她去地里摘菜。
    金师母去菜园子,方老太过来借火作饭,金兆珉炫耀有肉嘎嘎吃,方老太揭开锅盖看了说,真的要打牙祭哈,等会我孙孙多吃几坨。
    方老太借火走后,金兆珉肚里馋虫发作,拧着劲和他见高低,他抗争不过,揭锅吃坨肉安抚住。
    这不吃还好,肉进口入肚,馋虫却不歇火,如闷雨前连成片的热蚊,嗡嗡吵着他“再来一坨,再来一坨!”等金师母摘菜回来,锅里小肉坨十去其四,金师母问肉哪里去了,金兆珉怕挨打期期艾艾说婆婆来过。
    金师母去问方老太,婆媳俩起了争执,金老师放学回来,灶前唤出金兆珉让他张嘴,金兆珉见瞒不住,哇的一声哭了,金老师一把抡翻他,按在板凳上,抄起扫帚一通暴揍。
    金师母不敢劝阻暴怒中的丈夫,躲一边偷偷流泪。
    方老太一把夺掉金老师手中扫帚,大骂儿子心狠手重,娃娃嫩骨头灯影架架,打坏了咋办?搂金兆珉入怀柔声哄道,明儿婆婆给孙孙买猪崽,过年杀肉,管一家子人吃回饱肉。
    那年方老太果真喂出头大肥猪,舍不得上交换钱补社,杀了猪请大家吃肉。
    
    晚饭后,二婶领金兆珉去省体育馆看演出,演出方是家国外舞蹈团,组织方给金处长送了两张票。
    场馆内座无虚席,活泼热烈的舞曲声中,身穿时尚大胆紧身衫和短裙的舞者,摆胯甩臀,动作火辣诙谐,观众掌声雷动口哨尖锐。
    异国的丰乳肥臀,让金兆珉眼花缭乱眩晕微微,城市予他的见面礼诡异而喧哗。
    观完演出回到家,金处长面沉如水瞅侄儿一眼,向他简单询问几句金老师和老家的情况,转身去阳台浇水理花。
    见金处长态度生硬冷漠,金兆珉恓惶不安。
    二婶叫回金处长说,就你鸡肠麻雀肚里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先装恶人拿脸色做给侄儿看,我若有啥意见,就不好意思说三道四抱怨,问题是让兆珉过来,我是同意且欢迎的。
    你这样一搞,反而让大家以为我不高兴老家来人。
    方老太和金处长一个哈哈两个笑,金处长说,我生气是因这小子脑瓜子不算笨,为啥不能替他爹争口气,大哥是笑在脸上,忧在心头。
    二婶说,轻轻说话不费力,不用哪壶不开提哪壶,大佛三百六,各有成佛道,社会上升不上学的占多数,难道都该去撞墙擂壁?又对金兆珉说,你二叔话来得有点陡,你莫见气。
    方老太说,珉娃子能进城来,磕头来不及打个滚,咋会生他二老子的气。
    二婶问金处长,兆珉的工作谁安排?金处长笑道,家里你管事,兆珉的事你说了算。
    
    第二天,金兆珉随二婶去金贸大厦。
    金贸大厦是城市地标,比新井镇街地标高出三十层。
    碧空下的白云快速飘移,大厦顶部变得柔软,似乎要追云逐彩。
    二婶是金贸集团高管,办公室在大厦二十八层。
    二婶让金兆珉喝水稍待,她去集团下属企业金皇宾馆,找艾经理商谈他的工作。
    二婶出门后,金兆珉端着水杯站立窗前,尽情眺望,寻思金贸金皇都姓金,看来跟他挺有缘分,雀儿站高枝,工作差不了。
    金贸大厦对面是锦湖大酒店,在鳞次栉比的七八层楼房中鹤立鸡群,与金贸大厦巍然对峙。
    稍远处的金马坊和碧鸡坊雄浑壮丽,金兆珉记得金处长回乡省亲,曾讲过两坊有金碧交辉之妙,每逢秋分和中秋重迭之日,时至酉时日落月出东西相照,太阳月亮正对两光互射,日照碧鸡,坊影清晰落地东进,月照金马,坊影稍淡贴地西行,两影渐凑渐近似恋人相拥。
    如此奇观由月亮、地球、太阳三者运转角度变化而成,须六十年一遇。
    金兆珉恍然出神间想起赖家君,叹了一口气,暗自祈祷扫罗能附魂身上,让他触摸到无以伦比的幸运高度。
    他出神遐想时,二婶和艾经理进来,艾经理扫视他一眼说,小伙子蛮不错的嘛,可惜户口不在本市,不然好的工作岗位可由他挑,目前只能委屈他到洗衣车间。
    二婶说,给你添麻烦啦,兆珉的事按公司原则办即可。
    艾经理叫金兆珉明天来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和另一位临时工到宾馆各楼层收送布草,工钱每月二百块,虽无工休日,但可以早完工早下班。
    金兆珉失望难掩,自己鸡颈项伸成鹅颈项,翘首以盼的好事,仅是做个卑贱的临时工。
    艾经理告辞后,二婶告诉金兆珉,金贸集团是国企,正式员工必须是本市中心城区非农户口。
    
    金兆珉的搭挡叫皮松,刚满十六岁,见人憨憨先笑,话到嘴边就留不住,实诚如他的白齿黑红脸一样分明,但他的笑透着阳光味,乐呵呵富有感染力,忧伤似乎近不了他的身。
    洗衣车间的大姐笑皮松要么属炉灶上的茶壶,屁股烧个通红仍心情大好吹口哨,要么投胎时喝过“笑和尚”的尿。
    楼层服务员高兴了叫他“笑和尚”,生气了叫他“和尚尿”,他是不介意的。
    皮松的老家也是个易被人遗忘的山区,山峰兀立高耸,中间一条深谷大河,他家住半山腰,到对岸须经过摇摇晃晃的索道。
    皮松的娘患有严重风湿症,四年前听人土方抓条活麻蛇泡包谷酒坛里,三个月后她揭盖取酒,坛里泡的恶物竟窜出,在她脖子上狠咬一口,天黑路险,等家人跌跌撞撞把她送到山下卫生院,人早已没气了。
    皮松的弟弟妹妹还小,他不得不辍学回家,帮父亲下地干活和照看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先后上学,家里缺钱短用,皮松经一远房亲戚介绍,早金兆珉一个多月进金皇。
    皮松第一次领到两百块工资,喜极生痴相,手攥两张钞票不言不语呆站一边,对旁人熟视无睹,大伙调笑他钱在手心攥出了汗,他嘟囔饱汉不知饿汉饥,一语笑翻众人。
    皮松干活不吝气力,他说他人闲要生病,金兆珉自然鸭子踩水暗使劲,楼层布草收送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艾经理私下跟人说,要是没有上面的框框套套,我宁愿清一色用临时工。
    
    工作繁琐,身份卑微,金兆珉在方老太面前抱怨日子抓不到筋脉,矮檐底下难出头。
    方老太说,这乡下人比起城里人,就像少根肋巴骨,穿衣吃饭,脚杆跑断,何况在别个下巴低下接饭吃呢?你先不要焦不要愁,风大随风,雨大随雨,爬不上桉树爬桑树。
    这刀啊,在石上磨,人呢?在世上磨,笋子落壳才成竹,不吃苦中苦,哪有甜中甜?金兆珉听了生几分惭愧,自己坐地等花开,把空想当糖葫芦舔,越舔越渴望获得别人的认可,生活失去切实可行的方向,自己也丧失几许热情,与其栖息在被人怜悯的枝头恇怯不前,不如学皮松坦然面对多一份气度。
    
    金兆珉的变化金处长看在眼里,他工作很忙,外事活动一个接一个,回家还得译述日文书刊,和侄子交流的时间太少。
    金兆珉已学会作一些家常菜,把买菜、做饭、洗衣、拖地等家务活当成自己分内事,跟上班一样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艾经理给金兆珉和皮松每人涨薪五十元,二婶让金兆珉在银行开户零存整取,每月存两百,五十块作零花。
    皮松认为他能加薪是沾了金兆珉的光,执意送金兆珉一小袋核桃和两块蜂蜜。
    皮松送的两样东西有些古怪,核桃两指一捏果壳就开,不似一般的核桃得用锤子来对付;蜂蜜不用瓶装,外形如砖坚硬如石,气味清香呈琥珀色。
    金兆珉把皮松的礼物带回家,金处长见了说,这是好东西,以前曾作贡品骡背马驮进京,如今远销日本和东南亚。
    金兆珉不想皮松给的家乡特产大有名堂,金处长说,这核桃叫纸核桃,果仁色白肥厚,嚼后口齿生香;蜂蜜叫野坝子硬蜜,有天下奇品蜜中之王的美誉,产这蜜的地方寒温热三种气候每天交叉出现,日温差大年温差小,蜜源来自当地特有的米碎花、野坝子、半齿柃等野花,蜜蜂酿的蜜三天内自然凝固,结晶粒粗似砂糖的为砂蜜,结晶粒细腻如油脂的为油蜜,油蜜结晶后质地坚硬俗称硬蜜,可拿手里抛掷,绳索捆绑后可吊挂,二十五度气温下常年不化。
    省里外贸土产公司每年都会去山区大量收购,出口国外换外汇。
    二婶收拾两盒精美糕点,嘱金兆珉带给皮松,二婶说,嘴换嘴,礼还礼,别个半大子小伙,孤身出来打工养家糊口不易,我们不能亏了别个。
    
    和皮松结伴干活,两人默契扣手,很多时候能早收工回家,多出来的空闲时间难打发,金兆珉就去博知书社办证借书看。
    命定的角色无法改变,不如在书里寻些安慰,人生百态先品为妙。
    一天他随便买一张晚报,上面有则养胃保健药有奖征文启示,他想到金处长服用过该保健药感觉甚好,回家据此写稿应征。
    事情都快被他忘记,他的征文稿稀里糊涂获得一个奖,举办方汇来二百块奖金和两盒养胃保健药。
    金兆珉把药送给金处长,金处长难得表扬了他,又叹息他读书那阵不用功,一步走错百步摇。
    隔天一家烟企举办答谢感恩自助餐晚宴,金处长收到请柬,下班回家带上金兆珉去赴宴。
    晚宴在锦湖旋转餐厅举行,富丽堂皇的大厅,百多盏金属卤素灯大放异彩,乳白色的墙面和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亦反射柔如的灯光,宽敞明亮的落地球体玻窗外,城市美景尽收眼底。
    大厅自助餐台上,鲜花簇拥着炭烤生蚝、芝士焗龙虾、鱼翅鲍汤,菌汁煎牛肉、鹅肝、鳕鱼、三文鱼、金枪鱼等众多美食和各类酒水饮品。
    主人致热情欢迎辞后,晚宴正式开始,金处长替侄子挑一大盘精品美食,让金兆珉甩开腮帮子敞开肚皮吃。
    金兆珉埋头大吃,盘中菜刚吃一半,金处长忙不迭又给他捡一盘,他希望侄子以农村娃的本色,抓住不多的机会海吃海喝。
    金处长常说他们那代人是共和国饥饿的一代,他刚进大学,农村去的学生个个肠宽肚阔食景惊人,喜得学校食堂馒头包子管够,一年后他的食量才消停些。
    
    一顿饭下来,金兆珉觉得他不是吃,而是在撑。
    饭后他随金处长去洗手间。
    锦湖的洗手间一样尊荣大气,大理石的面盆洗手台,墙上悬挂西洋画,里面还有沙发供人休息,有化妆间供人修剪化妆,空气中迷漫着花香。
    金兆珉起初以为走错了地方,殷勤的服务生递过他一份印有精美图案的香喷喷手纸,漂亮如艺术品。
    叔侄俩方便洗手后,服务生又送上一方干毛巾,手拿羽毛掸子轻拂他们的肩背,金处长掏出一块钱小费,服务生勉勉强强收下。
    金兆珉不经意一个饱嗝,换来服务生鄙夷一瞥,他一定从他身上读到一种村俗。
    金兆珉心中一声长叹,嗟我入梁园,蹭饭小鬼笑。
    父亲以前常对他念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那时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现在别有滋味在心头。
    赖家君的笑脸,如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渗进脑海,他一阵揪心的痛,想起她送的《鲁拜集》,书中一首诗如此贴他意:诚哉,我久已立誓忏悔——但当我立誓时是清醒耶非?渐渐地渐渐地春又来了,蔷薇在我手中时一线的悔心又断了。
    
    4

    金兆琛上学从迟到早退发展到旷课,班主任叫请家长,他在家里又和父母闹个文进武出。
    金处长生了恨,斥儿子眼睛一翻二百三,眼睛一鼓二百五,孝孝孝,气得父母双脚跳。
    金兆琛马耳东风,依然故我,穿必名牌,言必偶像,对衣饰手表的研究比功课深刻的多。
    他对金兆珉说,衣是人的脸,三分人样七分打扮。
    老外着装得体秀出了气质,深谙衣饰不单遮羞御寒,更是体现身份教养个性的媒介,是品味的载体。
    比方说腕表,一块如劳力士的好表,是成熟男人的符号,最能体现他的品味和魅力。
    好表戴习惯了,换成普通货,手臂失了重量质感就像会飞。
    男人一生至少要拥有三款表,潜水表、多功能计时表和配皮革的金表,根据不同场合搭配。
    金兆珉笑道,你的书本知识有这么深刻,二叔不知会有好高兴。
    金兆琛却抱怨金处长太抠门,有好表不让他戴,他腕上的卡西欧运动表入门级都算不上。
    他和金兆珉也有默契,在校测试分数高,他自己高视阔步找父母签字,成绩见不得人,签字金兆珉代劳并保守秘密。
    金兆珉签字后,会对金兆琛讲些道理,大多竟是金老师以前对他常讲的话。
    以前听不进去父母和老师的话,以为他们随便说说而已,其实他们都是很严肃认真指向同一件事,目前的努力是对未来的负责。
    可惜他当初春风不入驴耳,现在悔之晚矣。
    若对目前生活来一次自我审视,除了对生存境遇来几句轻声自嘲,别无他法。
    金兆琛往往打断他说,乡下教育把好端端的人整成书呆子,学校学到的是书本死知识,社会上实践的是活经验。
    文质彬彬,一肚皮草筋,有文化没经验在社会上难混,有经验没文化的,请的都是些有文化的替自己打工。
    金兆珉人微言轻,只得默声不语。
    
    金兆琛天生潮流达人,偶像换得忒快,前一阵子还是四大天王和周星驰,后一阵子已是小虎队和崔健,心血来潮要和朋友组建个黎明不懂夜的黑摇滚乐队。
    摇滚乐队不了了之后,他又操刀弄棍想练就一身绝世武功笑傲江湖,偷偷带回两把奇形怪状的兵刃藏床底,对金兆珉张嘴就来几句江湖黑话。
    担心金兆琛走上歪门邪道,金兆珉把金兆琛藏兵器的事悄悄告诉二婶。
    二婶趁儿子上学离家,从金兆琛床下搜出奇兵怪刃,告之金处长,金处长无奈摇头说,这小子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人大心变,片刻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父母的话就是耳边风。
    金处长让二婶把兵刃原地放好,等他想法子治治金兆琛。
    
    隔天金兆琛午夜时分才回来,草草洗漱后上床睡觉。
    他刚熄灯倒床上,门铃忽然大作。
    金处长睡眼朦胧起来开门,门外一高一矮两男子亮出警官证,语气严肃问,金兆琛在不在家?金处长忙问有何事。
    高个男子说,我们是市局刑警重案组,因一件伤人致亡的案子,金兆琛身上有嫌疑,我们准备带他去局里问询。
    随后起来的二婶急了,带着哭腔说,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平时是有点淘气,但他胆小怕事,绝不会伤人。
    矮个男子说,案犯交待凶器藏同伙家,同伙交待藏朋友家,朋友的朋友交待在金兆琛手里。
    金兆琛被唤出来,他见了警察手里的手铐,脸煞白抖成一碗水,不睬祸事的大侠风采荡然无存。
    警察严厉问话,金兆琛结结巴巴作答,方老太跺脚拍腿,金兆珉皱眉搔头。
    在警察的喝斥声中,金兆琛忙不迭从床下拿出“凶器”,吞三不吐四辩解是朋友借给他玩的,他可没伤过人。
    矮个警察用袋子小心装好“凶器”,高个警察训诫金兆琛后说,念你未成年,是在校学生,暂由家长在家好好管教,以后带不带走,要看案子如何进展,我们将继续深入调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警察拎着“凶器”走了,金处长气天煞地,脸黑的要滴雨,瞪着金兆琛一言不发。
    二婶关门对儿子一顿狠批,金兆琛耷拉脑袋不吭声,乖巧温驯的如只小猫咪。
    
    忐忑不安过了几天,好在警察没再找上门来,金兆琛暗自庆幸虽交友不慎,但没铸成大错。
    家里人为金兆琛安分守纪高兴,他却怀疑起金处长搞鬼,这不起疑还好,起疑后越想越觉哪里不对头,楞眉鼓眼问金处长,警察是不是你招来的,叫家里专门吓唬我?金处长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说,警察鹰抓兔子猫抓鼠,我有好大脸面,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站着那么高一筒,躺倒那么一大堆,早该醒事了,老是鸡无笼狗无圈的胡来,没杀人反沾一身血就晚了。
    警察现在不找你,不等于今后不找你。
    金兆琛不耐烦,嫌金处长长麻吊线啰嗦不完,他问一句,金处长倒说十句,掉头回自己房间戴上耳机哼歌。
    金处长暗自好笑,警察上门找金兆琛,真是他一手策划的。
    
    金兆琛大侠梦断,重新追风迷上足球,房间里贴画全换成中外球星海报。
    甲A风云争霸,绿茵硝烟弥漫,电视一有球赛转播,他必和家人争抢遥控器。
    方老太耐着性子看球赛,心里惦记着白娘子,她说,这么多人围着一个球争,不用手拍脚来踹,个个跑得汗爬水流的,老板给每个人发个球不就得了,哪有白娘子好看?二婶大乐,说,老太太看足球赛,还看出点门道来,挨手犯规,头碰合理,确实没白娘子好看。
    二婶让金兆琛换回方老太想看的节目,金兆琛不为所动,一杯可乐一袋薯片,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和金兆珉掰扯某球星轶事。
    金兆珉喜欢陪金兆琛看足球赛,他的足球知识是赖家君启蒙的。
    新井中学没有一颗足球,当然更没有足球场,电视机在农村是稀罕物,可收看的节目频道寥寥无几,当赖家君对他谈起马拉多纳上帝之手时,他纳闷马拉多纳是谁。
    赖家君绘声绘时描述当年足球世界杯,马拉多纳以天才和魔鬼的表现,马踏连营过关斩将,助阿根廷国家队夺冠,他听得肾上腺激素飙升。
    这项混合冲撞、肌肉、汗水和鲜血的男子汉运动,难道不是百万年来人类追猎本性的体现?他现在没有勇气,坦率地说没有底气联系她。
    他不堪的青春如一本仓促的书,命运把它装订得太拙劣,稀疏的才情如覆盖在沙堆上的白雪,早早在她惆怅的目光里融化殆尽。
    当初她大谈足球,也许是在暗示生活和这项运动相似,都是激情活力隐忍狡诈和冷酷的集中体现,更在于它的不确定、不可预测和颠覆属性,一切充满丰富的无限可能,不到最后一刻看不到它的真正结果。
    当然你得奔跑出汗,甚至流泪流血。
    他缺乏她那份激情和勇气的自我认知及自我回归,无法自洽于现实,在自觉和自足之中磊落独立。
    金兆珉内心的不断追问,让他找到井一样的深渊并跌了下去,倍感空落疼痛。
    在这口井里,儿时的童谣似乎是他的绝唱:一只青蛙,上了年纪,坐在井底,不吃虫啦,他要吃米。
    不唱歌了,他要休息。
    谁着急,我着急,我是青蛙他二姨。
    
    金兆珉西水乡音重,普通话讲不灵光,异乡本地话却讲得不错。
    他买水果试尝满意后,会说“甜喽甜”,主人秤上回应“旺喽旺”。
    请皮松去吃米线,他会说“甩碗米线去”,皮松吃米线不喜喝汤,他会笑皮松“憨么憨,米线甩得快喽快,蛮子变的不喝汤,嘴巴吧唧吧唧的逗人戳眼睛”。
    皮松咧着嘴笑,说金兆珉讲本地方言,有本地人松软朴拙味道,沙土培泥,好得出奇!换成他讲,驴叫三遍噘嘴唇。
    金兆珉笑着说,一个外乡人讲异乡地道方言,不是长客就是热爱,这方言和过桥米线都是本地独特的味道,经得起时光的磨蚀而耐人寻味。
    金兆珉对过桥米线情有独钟,一海碗高汤,汤浓汁鲜温高,碗面却风云不变,佐以鸡丝、火腿、竹笋、生肉片、青菜、豆芽或菊花,依次放进碗中,用筷子轻轻拨动一小会,最后加入米线,汤鲜肉嫩菜脆米线柔韧滑爽。
    有外地游客初来乍到不改进餐先喝汤的习惯,往往口舌受罪上当不浅。
    还有人面对生肉片和生菜蔬无从下手,只好跟邻桌有样学样。
    一笑话讲一游客初次吃过桥米线,跟对面小孩依样学样,先鹌鹑蛋、生肉片、鸡丝、火腿,后青菜、豆芽、米线。
    孩童顽皮,见对面大人跟他学样顽心大起,于是右手夹根米线,环绕左手汤匙三圈,然后送入嘴里。
    游客照学不误,孩童见了噗嗤一声笑,一根米线从自家鼻孔钻出。
    游客见了大感震惊,叹道这过桥米线啥都好,就是这招他学不会。
    皮松最喜大盘大救驾,一种用糯米制成的饵块,菱形切成片,放铁锅里加糟辣子、鸡蛋、猪肉片、白菜丝、番茄丁和青葱段一起爆炒。
    出锅盛盘的大救驾,饵块细糯滑润,油而不腻。
    皮松认为这道美食物美价廉,比过桥米线实在饱肚抗饿。
    金兆珉就笑而不语,大救驾因逃难落魄皇帝得名,哪有这过桥米线的传说给他的慰藉?过桥,过桥,路上不遇,桥上遇。
    他不知他高考独木桥上落水后,还有多少的桥待他拾阶而上,哪座桥头有只温柔的手?等待他来牵。
    
    皮松的快乐是天生的,他嘴里的家乡令金兆珉神往。
    他的家乡山高猴子多,包谷地里的包谷刚成熟,成群结队的猴子前来糟蹋,山民不得不敲锣爆炮仗驱赶,时间一长法子就不灵。
    后来乡亲们设法逮住猴王,给它穿上红红绿绿的衣裳,脖子上套上个铃铛,送到猴群出没地放走。
    这猴头获得自由,迫不及待往猴群奔去。
    猴群看见一个红又绿的家伙,带着奇怪的响声追来,个个不由惊慌失措,转身飞奔逃命。
    一个要归群,一群不认亲,一个拼命追,一群拼命跑。
    猴子全跑进远离庄稼地的深山老林,地里的包谷得以保住。
    皮松家乡的猎户,还能赤手空拳捉住麂子和野鸡,猎人天黑来到麂子常活动的地方,身上做好伪装,伏在灌木丛中,嘴唇含一片树叶吹,发出怀春母麂的叫声,公麂循声过来求欢,猎人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公麂的腿,这麂子就被活捉了。
    对付野鸡如法炮制,不用树叶用鸡骨头做哨子,吹出雌性野鸡的叫声来引诱雄性野鸡。
    皮松送给金兆珉一小块麂子干巴,吃起来又香又有嚼劲。
    皮松唯一不能放怀的事,是他母亲的死,他问金兆珉,麻蛇在坛里泡了快一百天,咋就还能活着攻击人呢?金兆珉怀疑泡蛇的酒烈度不够,皮松摇头说,不可能,坛里酒是用包谷自酿的,点火就着。
    金兆珉无法给皮松合理的解释,想了半天,文绉绉来句“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劝他事过心宽。
    
    皮松住金皇临时工集体宿舍,最近一有空就溜回宿舍看书。
    金兆珉认为皮松被他同化爱上阅读,问皮松读什么书,皮松却不肯告诉他。
    金兆珉想皮松看的不外乎《故事会》或武侠小说,也就懒怠追问。
    书看得多了,皮松向金兆珉提的问题也多,且骚丁丁的很古怪。
    一天两人同去洗手间,皮松边撒尿边问金兆珉男女私处的毛发有啥用。
    金兆珉一愣,刚想骂他回家去问自家爹老汉,扭头看到皮松认真期待的眼神,想当然回答增大摩擦吧。
    皮松揣想回味一番后眉开眼笑,显然十分信服金兆珉的答疑。
    皮松以前见了楼层女员工,除了憨笑就烟不出火不进,现在扭到人家嘻哈打闹。
    往日女员工拿他名字取笑,假装生气发誓要把他揍得皮开肉松,或嗔他皮子作痒拳头来松,擂上几拳就好了。
    皮松听了一笑,不会还嘴的。
    现在呢?皮松会坏笑着还嘴,我皮实肉紧得很,不似你们皮紧里面松。
    女员工闹个大红脸愤而追打,皮松故作逃跑,让别人赶上揍几下,然后夸张了脸说,骂是疼,打是爱,又打又骂,算是我哪样?女员工的粉拳就落不下去了,杏眼媚媚一翻说,你臭美的如夜明珠蘸酱油,宝得有盐有味。
    皮松厚起脸皮继续撩拨,一副饿鸡不怕挨打的模样。
    金兆珉无意发现皮松枕下的书,是一些地摊黄色小刊,警告他说,你小心好鞋巴臭狗屎,看这些歪巴撤扭的书,拿着牛粪当肉吃,若遭治安员逮到,会治得你不死都要脱层皮。
    你不晓得金贸集团两伙子,前天在宿舍偷看黄色录像,遭人举报告发,治安员破门逮人痛揍,弄去蹲了七天笆篱子。
    皮松听了后怕起来,说书是餐饮部龚胖子借他的,龚胖子晚上还带他去录像厅看通宵港台生活片。
    金兆珉说,少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掺和,谨防没病揽伤寒,丢丑现宝。
    皮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干会活又对金兆珉说,通宵电影里有光胴胴的女人,巴适好看得很,哥你要不要去看一回?金兆珉瞪他一眼,骂皮松吃错了药,人牵起不走,鬼牵起跑得飞快。
    
    有人问方老太今年高寿,老太太不愿作答,因她年纪到了七十三。
    两大圣贤孔子寿七十三,孟子寿八十四,老人们认为这是人生寿命两大关口。
    不知何时方老太动了回老家的念头,她对金处长说,一岁年纪一岁人,而今眼目下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眼花耳聋体弱病欺人,这节气不饶苗,岁月不饶人,人老就一个劲想家。
    金处长和二婶百般劝解慰留,老太太心意已定,百牛难拉,金处长只得答应春节一家人陪她回老家。
    金处长夫妇明白老人的心思,方老太户口已随他们转进城里,老人担心自己百年后会送去火葬场,对离乡不离土,离土不离亲的她来讲,这是万不可接受的。
    
    眼看春节抵拢,金处长一家三口送方老太回老家,金兆珉留下上班看家,金处长特别交待侄子照看好他的兰花。
    临出门,二婶从方老太的袋子里发现两本日文词典,大家深感奇怪。
    金兆琛笑祖母,小日本字认得你,你认不得小日本字,带这字典有啥用?方老太竟腼腆脸红说,我想把这两本书,带给你的大老子和幺老子,让他俩好好学一学,以后都像你爸哇哩哇啦给人翻一下,挣一回的钱,抵他俩一两个月工资。
    大家乐不可支,金处长说,有那么容易学,日语翻译还不满天飞。
    方老太听了把书交金兆珉手里说,你爹老子和幺老子年纪大,学起来吃力,我懂补漏趁天勤,读书趁年轻。
    不如我孙儿来学,免得一等二靠三落空。
    金兆珉伸手不是缩手不是,那分尴尬锤打皮上青,针刺刺到心。
    方老太拉着他的手叮嘱,今后多听叔婶的话,人心换人心,老天照看勤快人,上好多坡,下好多坎,闭闭眼就过去了,十磨九难成好人。
    金兆珉不停点头,眼泪差点包不住。
    
    家里突然只剩自己一人,空落和自由同时包裹了金兆珉的心,一想能自由自在支配十来天光阴,他心里有些小激动。
    平常在家,他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是家里人又似外人,随意放纵不得。
    可接下来的自由日子,并不值得可歌可贺,上班干活,下班回家,面条一碗,零钱一叠,金皇的正式员工不愿和他深交,不甚开窍的皮松有聊胜于无,他想要生活在别处,独自享有的日子仍狭窄如手掌,满空间的琐碎和无聊让他更为焦虑。
    金兆珉在日记本上摘词叠句自我排解:时光悄然闲中老,不堪水穷又一年。
    斜阳不照深深院,异乡客里一蠢材。
    这天早早下班,皮松约金兆珉去金海马影像厅看场电影散心,金兆珉不假思索答应。
    金海马影像厅在锦湖大酒店背后的春安巷,春安巷专卖女性服饰鞋帽,港潮台流为主,俗称女人街。
    金海马影像厅门口放着节目预告水牌,上面黑底白字写着各个时段要播放的电影片名。
    皮松买了两张票,片名《蜜桃成熟时》,他肘碰下金兆珉,指着水牌括弧内的“少儿不宜”四子诡谲地笑。
    不得不说括弧内的字貌似警示,实为引诱,如服装时尚界玩的欲羞还遮的把戏,徘徊在露与不露的边缘。
    
    放映厅里十分安静,寂静中隐含着屏息敛气的期待。
    电影头一个镜头就聚焦了观众的目光,阿珍赤裸沐浴,一张俏皮可爱的脸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陶醉于春风化雨的无人境界。
    阿珍拥雪成堆的酥乳,带给金兆珉的震撼,不亚于闷雷连横闪,雹子大如碗,这是他首次目睹女人的胴体。
    皮松毫不顾忌响亮咽着口水,屏幕上现女主角上半身特写,他挺腰伸颈,身子前倾,觉得前排观众遮挡了他的视线,影响他观看到女主角下半身。
    皮松伸脖前倾的次数多了,他后面的观众清嗓假咳或用嘘声示意不满。
    金兆珉用指戳腰提醒,皮松一遇他感兴趣的镜头,脖子仍似水下潜艇的潜望镜从海面伸起。
    金兆珉也关注阿珍的身体版图,局限于脑子里的一点邪念,如女主角脸上的桃红,跑不出自己诱人的笑靥。
    他看到的更多是唯美,女主人公清水出芙蓉的清新气息,有一颗喜欢自由自在享受人生和爱情的野性不羁的心,把他从平常生活的刻板氛围里,带入一个暧昧旖旎的空间。
    电影结束后,金兆珉随观众懒洋洋的从座椅上站起来,意犹未尽,似乎影片没完全满足自己内心的投入,从而发挥想像去改写或延续剧情的发展。
    
    出了金海马影视厅,正是女人街最闹热时段,客聚如潮美眉如织,众生妙相街面鼎沸。
    两三闺蜜结伴的,美眉携帅小伙同行的,独来独往卓尔不群的。
    一人独行易发呆,两人结伴语软音甜,三人结伴肆笑纵声。
    美眉看上心动的衣饰,耐心和店主讨价还价,平时嘴拙,这时巧舌如簧,店主寸土不让欲卖还拒,美眉装痴卖俏,男伴鞍前马后呵护帮腔。
    说不清的失落,令金兆珉目不斜视一脸忧伤,引得几位女孩对他侧目一瞥。
    皮松夸他好酷,有美女向他放电。
    金兆珉自嘲道,我糊涂一时潦倒一世,能看上我的美女要么没下凡,要么没投胎。
    皮松说,哥的心气好高,想学董永等七仙女自己送上门。
    我就不一样,天上随便给我掉下个林妹妹,吮脚舔胯我都干。
    金兆珉骂道,自丑不觉,人丑笑煞,狗嘴吐屎,臭屁乱放,你仅有的一点素质都放没了。
    皮松嬉皮笑脸说,我这屁顶多初雷迟,雨水稀,我有素质的话,也是空肚子打嗝假装的。
    皮松问金兆珉睡过女人没有,说给他听听取点经。
    皮松话出口忙掩嘴,说,素质,要讲素质,我应问哥做过爱做的事没有。
    金兆珉又气又好笑说,小王八蛋,狗吃瓦碴满嘴是瓷,哥原生态,童子鸡,经验没有,童子尿有一泡。
    皮松说,哥骂人都骂得有素质,哪像我老家那些老娘们,谁家地里少个瓜丢颗菜,爬到山坡骂街,那才骂得露骨,赶得上男女龌龊事的直播。
    我堂哥媳妇晒的大蒜晚上被偷,爬到山嘴拍着巴掌骂:哪家烂屎养的,偷了我的蒜,瓣瓣的啊,头多大啊,一晚上偷了我好多瓣,你说我痛不痛?皮松拿腔捏调逗乐金兆珉,金兆珉说,乡下都一样,哪家坡上少根树,地里庄稼被牛啃,主家屋里主妇都会咒骂,把男女间的隐私和禁忌事公开粗俗化。
    这都是乡下贫穷物资匮缺,一草一木都是贵重的,丢了东西无处维权,只能咒骂解气。
    皮松点头说,乡下农家缺衣少钱,丢了东西心里那个痛,就如身上割下一块肉。
    我家菜园子里的大南瓜被人偷走,我娘地边上骂:哪个黑心烂肺的,偷了王八日的南瓜——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骂娘憨婆娘,骂个人把自己绕进去了。
    皮松提到母亲来了伤感,金兆珉安慰他想点开心事,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那天他请皮松看通宵电影。
    
    金兆珉回家给花浇完水,躺床上看书字入眼不入脑,一股燥热如漂亮女人腰上赘肉,讨厌不过一时又无可奈何。
    是夜他迟迟不能入睡,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荒诞离奇的梦不断,如凡高画作中不连贯的笔触,他在其中因无法捕捉到神秘的暗示而焦灼,有别于他平时有意识把日常生活分门别类,试图赋予不同意义,以备日后据此找到答案。
    他紧紧扶住逻辑的扶手,如幼兽于风中噏动鼻翼检索危险的气味,惧怕在草率中大意失足。
    蒹葭采釆,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双乳耸罗衣。
    薄纱轻解春盎双峰,胴体曼妙脂凝香......佳人天真似阿珍,端庄如赖家君,他张臂相迎,一堵透明的墙横空阻隔,他放纵逻辑缺席的自我,拼命穿越透明墙体......床头闹钟铃响,金兆珉头昏脑胀起床,镜中的他面容憔悴,不禁对自己心生厌恶,他淹没在没完没了的平淡烦琐中,无法从没有尊严和认同感的劳作中脱颖而出,他就像岁月深处一块黑铁,一点点地生锈烂掉。
    赖家君和时代并驾齐驱绝尘远去,他虽难禁一寸不成千万缕的相思苦,但他和她的人生轨迹已无交集的可能。
    
    上班干活皮松见金兆珉精神不振,坏笑着问,哥,你昨晚是不是吃独食玩女人去了?金兆珉瞪他一眼说,俗人可遇,朽木难雕,你胎毛未褪尽,咋就一天到晚想钻进女人裤裆说事?皮松笑说,钻女人裤裆,多好的福利呀。
    金兆珉懒怠搭理。
    金皇热热闹闹给员工发福利年货,临时工只有眼馋的份,皮松忍不住抱怨,人比人气死人,肥的肥得要死,瘦的瘦得要死,我俩活没少干,肉吃不到嘴,汤也进不了肚。
    金兆珉说,户口分出城乡,钱财分出阶层,富人过年喝酒吃肉,穷人过年点烛诅咒,我你脖梗上拴驴,不是正桩,认命吧。
    皮松顺话转弯说,哥说的对,我俩是出窑的砖,定型了的,今年望到明年富,年年穿条衩衩裤,抱怨是自己跟自己找不快活,城里头这些东西,有点像看通宵电影,看个毛片胀死眼睛饿死毬,看个三级片又像撒尿打冷颤,小快活不过瘾。
    金兆珉叹口气道,你呀,牛尾一翘,非屎即尿,三句有两句不离骚蹦蹦话,大年三十请看通宵电影,我不会推睡里梦里的。
    皮松嗤嗤直笑。
    
    大年三十活少,金兆珉和皮松挨到下班,一起去餐馆吃饭。
    金兆珉照例过桥米线,皮松是大救驾,金兆珉加了几份小菜应节。
    饭后两人街上闲逛,昔日热闹的街道冷冷清清的。
    逛到通宵电影将放映,两人买袋瓜子进了金海马。
    放映厅里的观众比平时少许多,五部港台艳情片循环播放。
    金兆珉看完两部影片,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见旁边座位是空的,打着呵欠和衣放倒身子睡觉。
    皮松觉得电影部部精彩,看直了眼不肯错过任何一部。
    金兆珉正一场好睡,皮松突然推醒他说,哥快起来,毛片!金兆珉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荧幕上臀波乳浪,一对欧美男女赤身激烈交媾,呼吸粗促似乡下牲畜发情。
    一股巨大的阴暗快感胁持他,他汗毛劲竖,皮肤下的血液似乎要尖叫,扭头看皮松,皮松面红耳赤口张目滞,不时咕噜咕噜咽口水。
    金兆珉为自己身体某一部分的坚硬变异悲哀,荧屏女性私处的特写,与平时的臆想相差甚远,他惊骇诧异恶心,真相不全是美好的。
    半小时后荧屏重新切换成《城市猎人》,放映员解释新春伊始,送大家一份惊喜,这个时段警方登门概率虽小,但他不想发生意外引火烧身,只能将就大家过几十分钟眼瘾。
    
    新春的惊喜?!金兆珉睡意尽去。
    惊喜应是人们缓解痛楚的幸福愿景,人人都喜欢惊喜,就如骑马者爱他的马,马驮着他奔赴远方。
    金海马送出的这份“惊喜”,带给金兆珉一股扑鼻的臭脚丫子味,这气味是幺姑父在他儿时留给他的印象。
    小姑精明漂亮,在金处长家照看小侄子多年,嫁城里人的愿望让她做了一场梦,梦碎回到乡下,对象高不成低不就。
    眼看年纪不饶人,大哥大嫂替她着急,她反倒怀疑兄嫂急于赶她出门,于是借沟放水传话,她宁可瞎猫逮个死耗子,也不愿羊吃碰头草,随随便便把自己打发了。
    姻缘凑巧,邻居瓦匠新收徒弟一表人才,谈吐不俗,舌头打个滚笑话谚子张口就来,就是牢骚多,论旁人,嘴巴上挂油瓶,说自己,花好桃好。
    不过他的牢骚话细听之下,还真带股文化味:这年头到处都是错别字,愚民同乐、植树造零、白收起家、勤捞致富、择油录取、得财兼币、检查宴收、为民储害、提钱释放......小姑和小泥瓦匠一眼情生,两眼心倾,三眼私定终身。
    金老师不大待见这位名叫汪忠实的小泥瓦匠,提醒妹子说,汪忠实嘴巴两层皮,边说边在移,虚劲提得当啊当的,表面文质杉杉,肚里一团草筋。
    热恋中的人哪里听得进去。
    金家老房子雨天漏雨需补瓦,汪忠实自告奋勇上房翻瓦补漏,金老师在房下担着心。
    汪忠实不听他劝告,不肯脱下新皮鞋换住布鞋,急急忙忙上了房。
    金老师担心他皮鞋不把滑,人从房顶摔下不得了。
    汪忠实艺高人胆大,利利索索把活干完,但他活完下房时到底惊了金老师一身冷汗,他皮鞋打滑差点掉下房,喜得他伏倒在房顶,蹬下几片瓦掉地摔得粉碎。
    晚饭后汪忠实磨磨蹭蹭无回家意,金师母见秋深风起夜渐寒,留客和金兆珉睡厦房。
    厦房阁楼是小姑闺房,楼上楼下一把胡梯相通。
    夜半金兆珉被冻醒,一阵奇怪的声音让他屏息不吭声,似汪忠实泥刀拍打旋转中的湿泥瓦坯,似鸭群水中捞食,又似人踩烂泥中拔脚声。
    汪忠实气喘如牛,小姑嘤嘤如猫。
    两人云疾雨狂之际,小姑担心小侄子无被子失凉,汪忠实一只臭脚呼地伸过来,掀起被子盖金兆珉身上,臭脚丫差点蹭他鼻头上。
    事后金兆珉对汪忠实失了亲近感,恶他欺负小姑用臭脚丫熏他。
    事埋心底渐惭淡忘,小学三年级那年,金老师有事让梅老师代两节课,梅老师可能图省事,让金兆珉他们写作文,记一件亲历过的难忘事,谁写得生动具体老师奖励一颗糖。
    金兆珉写了那晚他遭汪忠实臭脚丫熏鼻头的事,并说欺负女人的男人都是臭男人,臭男人像臭脚丫子。
    梅老师看了他的作文哈哈大笑,奖励他两颗糖。
    金老师知道后颇恼怒,斥他能存一肚子饭,存不住一句话,世上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他写的事就不能说,畜牲还用一根尾巴遮羞呢。
    
    5

    春节间的留守日子,似一道特别的甜点,保质期有限无法省着吃。
    金兆珉跟皮松连看几晚通宵电影,缺睡少眠,怠惰缠身,站着就想坐着,坐着就想睏倒。
    这点心少吃多滋味,多吃坏肚皮,金兆珉忙回心转意,断然拒绝皮松的数次相邀。
    
    金处长一家从乡下返城,方老太留老家住金校长家。
    金兆琛对金兆珉夸老家鱼鲜味美,春节期间他大饱口福吃安逸了。
    原来金老师得知二弟一家子要回老家过年,乡下没甚稀罕物,他知道二弟媳母子俩喜欢吃鱼,老早八早买回村民从稻田河沟水凼里捉的鲫壳鱼,放养到自家稻田攒水坑里。
    候到金处长一家人返乡,金老师和金兆珩用戽斗汲干坑水,捞回两大桶活蹦乱跳的鲜鱼。
    二婶是烹鱼高手,取法乎上,别具匠心。
    她指导金兆珩剖鱼刮鳞去鳃,自己则细心撕掉土腥味较重的鱼腹黑膜,洗净控水沥干抹盐小晒,生姜擦热锅,煎鱼鱼皮不破。
    金兆琛锅台一转不禁技痒,露了一手葱焖酥鲫鱼,他捡一两鱼的小鱼,锅底衬上竹篾垫子,篾垫上放一层葱,鱼腹向上,鱼头锅边排一圈,鱼身上又放一层香葱,葱上又排放小鱼,加料酒米醋酱油白糖姜片,旺火烧开后,撇净浮沫,盖上锅盖改用小火闷,鱼骨酥透卤汁稠浓时滴些麻油,待鱼汁成冻起锅盛盆上桌。
    专程从县党校赶回作陪的堂伯金教授,伸筷一尝赞不绝口。
    方老太笑说,有会吃的娘,当然有会吃的儿。
    二婶说,我娘家有个传统,养女儿从小就让她多吃鱼,鱼肉多刺,得细挑慢吃,以便让女儿家变得细心。
    我让金兆琛从小多吃鱼,有培育他耐性之意,可惜梨树疙瘩破不开,这小子长个不长心。
    金教授笑道,民以食为天,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都有一个传统的饮食文明,与其它文明共同在历史中轮回。
    鲜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美食家以快乐的人生态度,艺术赏析美食,是潜在的志存天下的游客。
    
    西水县委傅书记是金处长高中同学,这次金处长回乡过年,傅书记牵头在县城天香会所搞同学聚会,金教授劝金处长不要去参加,他看他这位昔日得意学生,而今眼目下喜用生殖器思考问题,今后逃不脱“上台猴子,下台狗”的下场,他就多次拒绝了傅书记的登门拜访。
    金处长素来敬重堂兄刚毅沉着,品行高洁不倚不傍自成方圆,在道德稀缺的年代坚持道德的差异。
    金处长和傅书记高中同班时,堂兄是他俩班主任,堂兄给全班同学的感觉很妙,综合了自信爆棚与和蔼可亲,让每一位学生能够找准自己的位置和目标,学生会觉得老师一眼相中的就是他而不是别人,他是独一无二的,从而浑身充满干劲,感到能够成为更好的自己。
    堂兄后来被划成右派,平反后调入县党校聘为副教授,授课针砭时事常有动容之言,师生互动对卑微及弱小投以善意和仁爱,天下众忧各勺一瓢。
    金教授对傅书记心存芥蒂,缘于一次县委县府新春团拜会,金教授告诫傅书记改革敢于出招,还须善于应招,蹄疾更须步稳,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干好工作。
    勿学一些个性官员,善于绑架群众舆论为己服务,认为个人虽不能凌架于组织之上,似乎个性可以,从而步歪路斜。
    傅书记深感扫兴,会后嘲讽老师,闲官清,丑妇贞,清谈误国,非议误县,台面上整些空洞说教的东西,台下一样会纠结职称工资。
    
    傅书记从邻县县长调任西水书记,数次带队去沿海特区考察学习后,会上提出改革不敢出招啃硬骨头就是后退,改新革旧,开门放开,务实理解,弹性执行更符合现实。
    当政者优柔寡断,改革大潮中鞋子永远跟不上足。
    磨面雷声就地闪,傅书记铁腕整顿机关作风,看不顺眼用不顺手的懒政干部就地免职,大力整治县城市容卫生环境,创建省文明城市,鼓励向银行借贷举债,大兴土木搞城建。
    以引进沿海一家大型板材厂需大量木材为抓手,在县域山林坡地推进速生林种植工程,全县掀起一股“傅旋风”。
    主政三年,傅书记让西水县城焕然一新,宾馆饭店林立,夜总会遍地生花。
    华灯初放,全城莺歌燕舞,夜风香艳,西水有了“小香港”之称。
    傅书记春风得意仕途光明,个人权力和欲望恶性膨胀,热衷名利美色,与工程老板过于亲密,经常出入豪华场所接受宴请,逢场必至,逢酒必喝,酒是讲究越醇越好,年份越高越好,又是海量,一顿饭至少要喝它一两瓶才过瘾。
    坊间叫他“三如书记”,因他一次在西水最豪华的天香会所酒醉失言。
    他说,上了老婆的床,如同长征路上啃干粮;上了情人的床,如同咖啡加奶又加糖;上了小姐的床,如同万人在泡澡堂。
    傅书记频频出入高级酒店私人会所,对各种野味也情有独钟,金教授课堂上和学员论美食,他说,美国人吃牡蛎不吃蜗牛,法国人吃蜗牛不吃蝗虫,非洲祖鲁人吃惶虫不吃鱼类,穆斯林吃牛肉不吃猪肉,印度教吃猪肉不吃牛肉,俄国人吃牛肉不吃蛇肉......他们都有所不吃,而某些国人什么都吃,能将一些生物吃成濒危物种,成就国家为超级饮食大国。
    可我们自豪得起来吗?古人以碗盘杯碟排列成行,赞颂社会安定有序,以五味调和类比理政之方,以治大国若烹小鲜喻治国之道,袁枚著有《随园诗话》,还著有《随园食单》,介绍三百多种南北菜肴的制作方法,提出戒“耳餐目食”。
    所谓耳餐是指贪图名贵东西,追求名气的吃请,以此夸耀敬客;目食则是贪求菜肴满桌,堆盘叠碗,不是用嘴吃,而是用眼睛吃。
    我昔日一位学生,戴了帽子,歪了脖子,为官一任不求造福一方,沦为耳餐目食之徒,为的是酒桌上有人追捧,满足于虚情假意的溜须拍马,自以为得志,老师哀莫大焉。
    金处长依堂兄诤言婉拒同学会。
    
    祖母离城返乡后,金兆珉在家里不再拿自己当外人,家务事全当自己份内事,客厅卧室收拾得窗明几净,厨房里锅盆碗洁净有序,在叔婶面前随方就圆。
    金处长说他书生酸气搓脱不少,不似以前站喽站个坑,坐喽凳子哼,有居家过日子的样儿。
    人勤春来早,金处长决定为侄子重新物色个单位。
    锦湖大酒店安副总到金处长办公室谈事,金处长让安副总在锦湖帮他安排个人,安副总一口答应,让金处长明天就带人过去面试。
    消息对金兆珉来得太突然,金处长回家告诉他明天去锦湖面试,成不成就看他自己了。
    金兆珉既高兴又紧张,他知道锦湖是市里三家四星酒店之一,员工待遇好月薪过千,比金处长的帐单工资还高,但对员工个人形象和综合素质要求也很高。
    金兆珉心神不宁一晚上,他不知道明天哪块云里有雨。
    第二天跟金处长去锦湖面试,金兆珉才知昨晚的担心是多余的。
    面试官是安副总本人,他解缆推船做个顺水人情,锦湖这样的合资企业用人灵活限制较小。
    安副总说,小伙子还不错,只是乡音重,普通话讲得有些别扭,只好委屈你一下,先到客房部洗衣车间干一阵子。
    你去市疾控中心办好健康证,就去人事部找丁经理办入职手续,我已打好招呼。
    安副总又对金处长说,小伙子先到洗衣车间工作一段时间,等普通话有起色再转岗换位。
    金处长说,马高镫短,你已够上下为难了,乡下娃只要薪水过得去,干啥都一样。
    安副总忙感谢金处长的理解,两人客气几句,金处长有公务要处理向安副总告辞,安副总送叔侄俩到酒店大堂门口。
    
    碧空灼灼,春风永在,天上的云瓦碴一样,该是众神畅饮纵欢后摔碎的瓦罐?多时的隐忍和静默,今日婉转成韵,金兆珉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他骑单车去疾控中心,一条小巷是长长的下坡道,他单手把车自由滑行,另一只手臂前伸,似和清风相握。
    幸运不期而至,他在飞,扬手是春,落手是秋,洛尔迦在耳边助兴:我骑着螺钿般的小牡马/没有镫 也不用缰绳/那晚上 我跑过了/世上最好的路程来。
    金兆珉从市疾控中心回到金皇,皮松听说他要去锦湖上班,先惊讶后羡慕。
    皮松说,我早就晓得哥是瓦雀窝里的花鹊子,不飞则已,一飞扑扑扑;不鸣则已,一鸣咕咕咕。
    我这头蒙了眼的驴,不晓得要在金皇拉磨转多久,这辈子注定床底下劈柴,抬不起头的。
    金兆珉许诺他进锦湖若混得好,定会为皮松留意个空缺。
    皮松摇头说,那可是锦湖,不是茄子挖两只眼,人模人样就能进去的,我抹布做裙子,也不是那块料。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一棵板凳脚歪歪,一盆菊花就地开,大姐有钱买花戴,二姐无钱街上站。
    是说人与人啊,同命不同运。
    金兆珉说,你少东说西说,盐巴秆砣的,中午我请客,吃大救驾去。
    皮松笑金兆珉,哥太抠门了吧,进锦湖天大的好事,请我吃饭,就吃个叫化子皇上吃的东西?最起码应请我嘬顿海鲜喝场大酒,我不怕胃上烂个洞,决不让你我感情裂条缝。
    金兆珉笑道,少在我面前装饿怂相,我还没成土豪呢,够不上被你打劫的分。
    这样吧,大救驾改过桥米线套餐,秀才升到举人。
    皮松不依不饶说,那吃个过桥米线状元套餐吧,让我讨个好彩头,今后我发达了,请哥吃龙虾烤乳猪,另送两美女。
    金兆珉说,我听出来你的野心,这很好,但野心要靠努力和时运来支撑,君子问酒不问菜,我不想你的长衫,你也莫想我的短褂,我俩这就去吃过桥米线举人套餐去。
    
    金兆珉拿着健康证去锦湖人事部找丁经理,丁经理许是凤姐儿托生转世,眉眼里有令人眼热心跳的风韵,眉扬眼亮间似能探人心肠知其肺腑。
    她似笑非笑对金兆珉说,安总给我出道大难题,你户口不在本市主城区,连非农都不是,跟你签正式员工合用,明显违反市里有关规定。
    金兆珉惴惴不安,央丁经理多多关照。
    丁经理用笔敲敲办公桌说,那我就折中处理一下,先给客房部开个用工通知,待遇等同于正式员工。
    金兆珉唯唯连声,拿着通知单领了工服工牌,匆匆去洗衣车间报道。
    车间机器轰鸣,人到门口一股闷热汽浪扑来,车间里床单被套毛巾餐布堆积如山,十几位员工忙碌有序。
    车间叶主管热情欢迎金兆珉的到来,给他详细介绍了车间的管理规章制度,然后叫来水洗组领班文鸣,把金兆珉分配到他的班组。
    文鸣领金兆珉来到三台大型水洗机前,介绍了机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强调这几台机器是从国外进口的,一定要按标准程序操作,新员工都有一个月试用期,一旦出错被房务部花经理逮到,会延长试用期,那样薪资福利损失大。
    花经理很严厉,总是在员工松懈时意外出现,大家暗地里叫他老花猫。
    金兆珉心底凛然,暗暗留了心。
    一细眉眯缝眼小伙推着布草车过来,见到金兆珉就开嚷,新来的,你买铁锅时不敲敲听个响?有冻不死的葱,没热不死的人,开罪哪位大仙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文鸣瞪小伙一眼说,武青义,你撮个蒜臼嘴瞎嚷嚷个啥?不怕花经理听见又扣半月奖金?文鸣给两人作了介绍,安排武青义继续去楼层收布草。
    
    快到中午十二点,文鸣领金兆珉去食堂吃饭,饭菜丰盛且是免费工作餐。
    金兆珉想这饭菜放在老家乡下,抵得上除夕年夜饭。
    文鸣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只鸡腿送到金兆珉盘里,对他说,洗衣车间温度高噪音是大点,但工作单纯,高温补贴有两三百块不亏人。
    酒店楼层的活并不好干,有些客人的素质不敢恭维,特别是国内一些暴发户,身上的劣根性随钱包鼓而爆发。
    楼层一同事上夜班,遇一客人半夜酒醉回来,搞不清自己门牌号,挨门挨户一间接一间敲门,待楼层同事发现上前阻止时,已有多位客人被吵醒,打电话去大堂总台投诉。
    花经理扣了当值服务生一个月奖金,理由是客人永远正确。
    金兆珉从文鸣话里听出音,文鸣是担心他,因运气不好分到车间带情绪。
    金兆珉心里笑文鸣,你哪知我已是从横堂屋搬到正堂屋,岂会挑肥捡瘦?金兆珉感谢文鸣的关照,说自己做哪行,习哪行,工作会实打实干好,不说在人前,决不会在人后。
    文鸣又告诉他,武青义原先在楼层,前几天酒店接待一大型参访团,房间爆满,客人集体退房那天,楼层服务生人不住手,马不停蹄连轴转,武青义累得不行。
    他所在楼层有家日资公司办事处,他想当然认为办事处松本是长租客,这一天不换床单不碍事。
    不料松本不高兴,对武青义叽里呱啦乱嚷,好像带了支那两字。
    武青义火冒上头,一本正经用方言向松本飙脏话,松本听不懂,还以为武青义在跟他道歉。
    花经理查岗听见大怒,说客人是上帝,骂上帝是多大的错!事后差点把武青义开除。
    武青义下放洗衣车间后,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嘴上牢骚不绝。
    
    金皇正式员工令金兆珉羡慕的福利,在锦湖翻倍实现,免费工作餐、工休日、加班费、出勤奖、各种津贴补助,下班后还能免费热水沐浴。
    金兆珉除了这些,额外还获得一份重磅心理福利,锦湖洗衣车间没人知道他真实身份,反而认为一个普通外地人能入职锦湖,背后自有靠山而高看他一眼。
    金兆珉不含糊自己是一滴掺进油里的水,但他快乐着同事们的认可,在更衣浴室里和文鸣他们赤条条相见,凭增一份亲热。
    这天带着浴后的轻快,金兆珉推单车出了车棚,一眼望见皮松隔着酒店员工通道大门,眼巴巴向内张望,见他出门高兴举手相招。
    金兆珉担心他美好的局面被皮松破坏,压住恼怒迎过去。
    金兆珉把皮松引到僻静处,皱眉问,你来有啥事?皮松说,我想看看哥的工作新环境,门口保安不让我进,我提哥的名字,他说不认识,并说上班时间锦湖员不许会客,我就在门口死等。
    金兆珉既感动又无奈,顺着保安话说,锦湖薪资是高点,但管理严苛,花经理又是鼻如鹰嘴,吃人脑髓,对员工鸡蛋里挑骨头,打人伤脸,吃饭夺碗,逮到就扣钱,要不员工们也不会叫他老花猫。
    皮松听了同情起金兆珉,吐了吐舌头说,这花经理好冷血哦,像咬我娘的麻蛇老梭。
    哥这伸着脑壳让人弹的处境,看来好不到哪里去,我以后无事不来给你添乱。
    两人聊了一会儿分手,金兆珉望着皮松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人流中,仿佛看到自己昨日的影子,心中的歉意,似天空悄然掠过的鸟群落在地面的阴影。
    他和皮松都是上苍的一滴眼泪,他有幸掉进幸运的河流,而皮松则掉进一声叹息。
    忆昔我纡徐路途/曾见过陶人捣土/土中有微弱的声音哀叫/轻轻罢,朋友/轻轻地捣!昨夜读过的诗浮现在他脑海里。
    
    车间几位年长大姐是建锦湖的失地村民,特招进锦湖的,她们喜欢逗金兆珉讲家乡方言,觉得好笑就跟着学说。
    干洗组领班牛林喜凑闹热,他告诉金兆珉,花经理有个习惯,常用“奶奶拿牛奶,菜籽花花蜚黄”这句话,考察员工普通话水平,员工讲不好会挨批受罚。
    牛林把这句话抑扬顿挫讲两遍,让金兆珉跟他学说。
    金兆珉翘舌音卷舌音不分,舌面舌根鼻浊音更不分,他认认真真跟牛林学说,同事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武青义说,唉呀妈呀,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金兆珉讲普通话,不晓得他在里面撒了多少辣椒和花椒面。
    熨烫组领班杨风过来找人算帐,昨晚他下夜班回到家,洗漱后刚刚入睡,突闻枕边传呼机滴滴直叫,疑有急事坐起一看,呼机屏上几行字气坏了他:夜深眼沉,枕软梦随,姿势不对,起来重睡!他下楼找电话亭回拨过去,发信息的也是一处公用电话。
    大家笑得更开心,小年青们断然否认是己所干。
    腰佩传呼机和骑山地变速自行车一样时髦,几乎是锦湖员工的标配,有的员工用张美元包裹呼机别腰间,机子若在人多时神气响起,机主就大长脸面。
    金兆珉快乐着一帮小青年的快乐,恍惚回到中学时代,哼改编过的流行歌曲,冲着女生吹个口哨,超越理性强加的束缚,点燃妙不可言的青春放飞之焰。
    
    单位为了方便金处长的工作,在他家里安装了一部电话座机。
    二婶很高兴,金兆琛去省外读财贸中专,这下跟儿子联系比书信往来方便许多。
    金兆珉也莫名感到高兴,好像电话那端储藏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裹着阳光和书卷气息,住在他思念的尽头。
    入职锦湖以来,他似乎在悄然脱去乡村之衣,钻进城市的心,如一条幸福的果虫潜伏在果实深处,在幸福的黑暗中享受生活的芬芳。
    迷人的芬芳里,金兆珉幻想挽回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缘,他用锦湖漂亮的信笺信封给赖家君去了一封信,感情几经酝酿压缩,信写得平淡客气,激情被眉头愁出的“川”字紧锁。
    他很想在信中尽情倾诉,笔尖下的信笺在他眼里是块地儿,他如劳作的毛驴,想在这块地头咣铛一声放倒自己,滚动身子让毛皮和这地儿狠狠擦磨。
    思绪如拍岸惊涛,行笔却如密林深处细沙流水。
    他揣想她月亮般的模样,却不敢揣想那明亮如何照在他身上。
    城市张臂要给他一个拥抱,他乐得半推半就,但他明白这仅仅是一种粘合,远不是嫁接。
    
    金老师来信说钱满江遭遇矿难,魂留异乡。
    钱满江去山西后,不满包工头金兆刚克扣工钱,拉走一伙人去了另一家煤矿,自己当上小包工头,一天他带人下井遇瓦斯爆炸身亡,钱满湖因腹泻卧床躲过一劫。
    金兆珉想到以前曾打算跟着金兆刚混,不觉寒意袭身内心凄冷。
    二婶可怜钱满江未成年的两娃崽,说她在怜悯之外,有一种说不出的惴惴不安,在可预见的时日里,两孩子会被限定在暗淡无光的区域里,幼年丧父之事,会像屋前的高山阻挡他们的视线。
    二婶当过知青插过队,深知农村的艰苦和农民的艰辛,春节回老家,她听说农戶提留款和农业税持续加码,农民不仅要承担土地负担和人头负担,甚至养猪和砍自家的树都有负担,交公粮卖棉花蚕茧却被公家打白条,深感气愤和无奈。
    金处长几位在县委县府的老同学登门拜访,闲聊言及县财政吃紧,修路盖学校,通电装电话啥都需农民集资,但产权没农民的份,农村读不起书看不起病的大有人在,他们同情但无力扭转,国家城市化和工业化的实质是以农补工和以乡补城,要农民工的劳动力而不要农民工,要农民的土地而不要失地的农民。
    金处长认为老同学曲解国家政策,城里企业改革要增强企业的自主性,农村改革也要增强农民的自主性,只把农民作为一个工具使用,明显偏离了改革原则。
    老同学们笑道,人怕胎里瘦,苗怕缺底肥,西水县人口多底子薄,要发展还需杰出乡友为西水招商引资,用家乡话说,要想胖,夜饭胀。
    
    6

    钱满江矿难身亡,金兆珉更珍惜自己的幸运,花不重开,福不再来,且行且珍惜,过两天他就成锦湖正式一员了。
    省里接待一个大型外访团,金处长安排下榻锦湖。
    锦湖客房爆满,洗衣车间布草洗涤量也暴增。
    武青义一脸不爽,他和朋友约好下班后一起吃饭溜冰,不见不散。
    看来今天铁定要加班,朋友会等到板凳坐弯,他将爽约几乎不可更变。
    武青义不愿失信爽约,趁文鸣上楼层收布草,他在水洗机模拟程控板上缩减程序,把洗涤时间压缩一半。
    和他一起当班的金兆珉担心撞花经理枪口,武青义大包大揽说道,我有死约会,顾了烧火,顾不了炒菜。
    你只管装缸出锅,其余事我搞定,有事我兜着。
    金兆珉不好坚持,由着武青义瞎搞。
    
    武青义正想为自己的机灵吹口哨,不想花经理板着脸站在身后。
    武青义和金兆珉顿时禁若寒蝉,花经理疾言厉色雷电交加,为何不按照洗涤流程严格执行?是额上长包还是脑子空?脑子空不要紧,为何还要让脑袋进水?是不是把我平时对你们的宽容,当成你们不要脸的资本?累一点有什么不好?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叶主管闻声从办公室里出来,马上检讨自己管理不到位,跟着花经理狠狠训斥两人。
    花经理指示扣除武青义一个半月奖金,新来的延长一个月试用期。
    说完余怒未息离开洗衣车间,叶主管恨铁不成钢却有护犊意,追着花经理替两人说情。
    武青义耷拉脑袋不作声,金兆珉憋屈得能从石头挤出水来。
    烫衣组周天华幸灾乐祸地说,兄弟们,不要难过,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儿子的,最终还是那帮孙子的。
    
    周天华是车间里唯一的大学生,他大专毕业后,嫌父亲在市政系统安排的工作薪水低,停薪留职进了锦湖。
    他先在楼层当服务生,做事三天打不湿,五天晒不干,同事间自恃清高,老是搭起楼梯说话,话出口让人多心惹人跳。
    楼层主管说他是弯曲木头不好使,花经理就把他放到洗衣车间。
    周天华旧习难改,在车间调侃同事更无顾忌。
    杨风好吹牛放炮,周天华讥他蛤蟆脖子短,全凭嘴叫唤,成天无事就吹,尿罐都要飞。
    杨风讲他表哥经销名酒,月收入四五万,下个月表哥换座驾,天津夏利换丰田皇冠,表哥答应夏利车送他玩,他在驾校己报名学机动车驾驶。
    车间里小青年们啧啧称赞,周天华不相信,问杨风他表哥是不是在大街上捡钱,吹牛虽不上税,有事无事不要乱吹牛X,没必要耽误牛过某种生活。
    噎得杨风翻白眼儿。
    小青年们讨论港星四大天王谁最帅,周天华一旁冷笑说道,帅有屁用,搞不好还不是被过河卒子吃掉了。
    同组女同事肖艳生性活泼,和男朋友闹别扭后,向周天华请教情为何物。
    周天华略作沉思,然后面色凝重说,爱情就是一颗心印在另一颗心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你知道他的长短,他知道你深浅。
    一番话恼得肖艳用水杯砸他。
    周天华却一脸无辜地说,两个人恋爱总得知己知彼,山盟海誓了,有一位不遵守,另一位肯定不服,不服肯定要吵架干仗噻。
    
    叶主管求情回来,花经理答应只罚武青义一个月奖金,金兆珉处罚不变,花经理说初来乍到就不守规,不给教训生不成记性。
    金兆珉下班回到家,二婶见他闷闷不乐,问出了啥事。
    金兆珉讲了受罚经过,二婶说,这花经理好霸道,问三不问四,红萝卜记在蜡烛帐上,处理问题主次不分赏罚不明,这还压得住台,服得住人?金处长进门问娘儿俩嘀咕啥,二婶讲了金兆珉的委屈事。
    金处长听了,让金兆珉一老一实把事情经过再讲一遍。
    金兆珉细细说来,金处长听完,问了几处细节说,不要紧,花经理拉人陪杀场,这笔糊涂帐错算兆珉头上了,我给安副总去电话说明一下。
    金处长过去打电话,金兆珉心稍安。
    
    第二天上班,武青义向金兆珉道歉,诚恳地说,是我连累了你,老花猫不分青红皂白罚人立威,若你接受不了处罚结果,我去找老花猫说明情况,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金兆珉大度地说,事情已至此,听天由命,我不怪你,牙错了还咬腮嘛。
    武青义大为感动,周天华见金兆珉脸上无昨日之忧慽,对武青义冷笑道,士为知己者装死,女为悦己者整容,你感动得一塌糊涂,人家心里笑蠢猪,蠢猪。
    金兆珉暗自佩服周天华的洞察力,做个熨烫工确实可惜了。
    饭后午休,叶主管交给金兆珉一封笑说,你女朋友给你带来了好运,经我再三求情,花经理取消了对你的处罚。
    金兆珉一看信封娟秀漂亮的笔迹,向叶主管道过谢说,是我老同学的来信。
    叶主管说,你脸皮真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啥好否认的?金兆珉一笑,躲一边拆封看信。
    信是赖家君写的,她以老同学的口吻责怪金兆珉人间蒸发,她一度老想骂人,骂他,骂她自己。
    不知是为了忘却还是猎奇,她迷上暴走,几乎走遍省城大街小巷,也曾问道青城峨眉,拜水九寨都江堰。
    旅资一部分是从牙缝里省下的生活费,一部分来自她所获奖学金。
    她近来喜欢泡茶馆,课余闲暇茶馆竹椅上一靠,堂倌托大叠茶碗到眼前,抬手间青花茶托已滑至桌上,盖碗咔的一声端坐茶托,随后一手提紫铜长嘴大茶壶,一手翻盖,开水似一条白线点入茶碗,小拇指一翻碗盖已盖好。
    斟香酌韵纳茶香清氛,可枯坐走神大半天,熟人见了问她是否在等人,虽摇头心却是等待的心,只不过所等的人,似乎隐身在看不见的故事里。
    赖家君的信有三四页,信尾告诫他发财勿相忘。
    金兆珉柔肠百转五味俱全,自问有故事会发财吗,苦笑摆头。
    理想校对现实并不容易,现实常让理想出轨。
    熟悉的笔迹,费解的文字,一起劫掠他的心。
    这多像她曾经给他出的一道谜语:我家有只瓮,黑洞洞,十条老牛拉不动。
    他的心已是谜底青苔,潮湿时刻都在。
    
    工休周天华和金兆珉同一天,他邀约金兆珉一起去金殿后山骑马玩。
    金兆珉头一回骑马,挑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马主人协助他跨上马背。
    在马主人的伴随下,金兆珉骑的马温驯小跑,可一离开它主人的视线,马慢下步子磨磨蹭蹭,他作势要抽,枣红马就势跃起前蹄,他紧紧贴在马背上惊恐大叫。
    周天华大家声招呼马主人赶过去。
    见了主人,枣红马重归温驯,四平八稳小跑起来。
    刚跑过一处小缓坡,枣红马见主人没跟上来,侧身往林子里窜,金兆珉手忙脚乱闪避树枝勒掯缰绳,枣红马趁势停下来怠工不走了,眼里满满的挑衅。
    周天华骑马赶过来说,马跟你怄气呢,谁叫你伤害了它的自尊?一匹成年马的智商,相当于人类十二三岁少年的智商,你把它当畜牲没当朋友,它反感不接受你啰。
    马主人跟上来,周天华让金兆珉和马主人互换马匹。
    这是一匹小白马,金兆珉照周天华所说,从左前方接近小白马,脸贴一下马脸,摸摸马鼻示亲热,轻拍马脖示鼓励。
    金兆珉脸贴马脸时,周天华大笑他和小白马比脸长。
    笑归笑,周天华的方法还好使,小白马明显接纳了金兆珉,看来动物更善于感受身体的接触和眼神的交流,可惜人类的这种本性,却在所谓的现代文明中退化。
    金兆珉安抚好马匹,果断骑上去,继续遵照周天华传授的要领,全身放松端坐马背,双手对缰绳保持一定张驰力,静心体会马的节奏,随着马的身体一在摆动。
    小白马稳步快跑,穿山入林踏沙飞石,马蹄叩击大地的铿锵和飘逸的马鬃,金兆珉感受到作为骑手英姿飞扬的神釆,于马背上把自己驱回风起云涌的意念里,快意脱缰似离弦箭,他的灵魂裹进马嘶声里,想起千古英雄,马背上驮着江山。
    
    骑马骑了两个钟头,周天华二人去游金殿。
    在吴三桂大刀陈列处,周天华说,这家伙孝闻九边不知真假,这把刀倒能证他确实勇冠三军。
    我怎么都觉得这家伙,和当今的暴发户是一路货色,金钱是亲爹,权力是干爹,冲冠一怒为红颜,仅是他政治投机的借口。
    这类人如人类社会中的平头哥蜜獾,不是去掠食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其实蜜獾之所以胆大妄为,据说是它的眼睛如凸透镜,任何一种动物在它眼里被大比例缩小,狮子成了一只猫,蛇成了一只昆虫。
    金兆珉新奇周天华的点评,笑问,陈圆圆你又如何讲?周天华不屑说道,当面活观音,背后潘金莲,在任何暴发户面前,她脱衣送淫甘作性器,她的男人都只见她的美色,而无视她的内心。
    金兆珉说,男人不怕千人怪,女人不怕千人爱,一个时代优雅高尚不管用时,庸俗可能是一种生存的突破。
    男女事既简单又复杂,马克思说人对人最直接的、自然的关系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
    爱因斯坦可以用男女关系解释相对论:守着火炉待一分钟就像一小时那样漫长,而守着漂亮女郎待一小时就像待一分钟那样短暂。
    周天华说,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搬出两位大神,难为你了!我更推崇马克思的一个论断,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社会上青藤缠到枯树上,老牛吃嫩草的事不少吧?离开了经济基础,一切看似痛彻心扉的拷问,都无关痛痒。
    金兆珉笑道,你是不是吃过女人的亏,这么不待见天下女人?还是犯了男人的通病,没钱恨女人俗气,有钱恨不得女人都俗气?周天华默然,金兆珉无意戳到他的痛处。
    周天华曾有位女友,两人从中学到大学相恋五六年,花前月下山盟海誓,恋人间该有的浪漫事差不多都有。
    大学毕业后周天华进一家市政单位,女友到一家台资企业任文秘。
    一天晚上两人散步经过锦湖,一辆悍马停靠酒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位浑身名牌的男子。
    周天华说,坐这种车的人,肚子里一定没啥文化。
    女友幽幽回道,说这种话的人,口袋里一定没几文钱。
    周天华当时不以为意,女友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不久女友提出分手,说两人生活平淡没质量,态度之坚决让周天华错愕震惊。
    女友离开他后,嫁给大她十几岁的二婚暴发户,周天华留职停薪进了锦湖,因锦湖的薪水是他原单位的四五倍。
    
    两人下山回家,周天华说,杨风表哥月入四五万倒不是杨风吹牛,他表哥东边吃猪头,西边吃羊头,和锦湖等高档饭店的采购关系又铁,茅台、五粮液等酒水供应一手包干,不像你我想学做君子,才德不配,想学做小人,放不下架子抹不开面,挣点死工资还得感恩戴德。
    金兆珉点头道,伏尔泰说过正人君子最大的不幸,就是缺乏勇气。
    暴发户都是下注裤腰带,去赢金项链的狠角色。
    周天华说,牌大也能赢,一个男人赚的钱十分之一多点来自知识,其余来自人脉关系,有背景的和只有背影的差别巨大,算得上龙行一步,鳖爬一年。
    我不明白杨风为何不跟着他表哥混,呆锦湖脚粑手软挣个千把块钱,那小子还洋洋自得,迪厅发廊打个野食,吹牛日白不要本钱。
    金兆珉笑道,或许杨风是有风骨的人,他富他贵他自有,我贫我贱我自守。
    周天华说,你想说你自己吧,你和我有类似的毛病,内心深处用清高蔑视很多东西,其实又很想拥有这一切。
    你的背景就不错,难道没点雄鹰展翅恨天低的想法?
    金兆珉抿唇不语,富丽堂皇的地方也不外乎小江湖,外籍珠宝商巴颂在锦湖设有珠宝商场,五岁幼子人见人爱,发型由专人造型时尚感十足,兜里零花钱每日不下伍六百块,举手投足间,满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哥范儿。
    巴颂妻子嗜赌,下注的人民币百元大钞以斤论重,以尺量高,一次治安警突袭,收缴的赌资用麻袋装。
    金兆珉上晚班,有时去楼层收送客人快洗衣物,会遇上衣饰入时风骚入骨的应召女。
    色情服务锦湖自己不经营,桑拿部承包给社会上的人来做,各个角落包房密布,初次去的人多半会迷路,从男子部进去,穿过几个地方居然能入女子部出来。
    事实上女子部根本没女客人来,主要是规避治安检查,一旦临检,所有的性工作者马上从私道跑到女子部。
    应召流莺和酒店行李部和前台一些接待员勾结,获得住店客人名单,然后有针对性打电话上门服务。
    进锦湖的员工大都奔着钱来的,正常薪水外大捞外快,各自各种脑洞大开。
    楼层和行李部有小费分成,守洗手间要有好的人事关系,他们的小费不用上交,小费收入是酒店薪酬两三倍。
    前台接待油水最厚,客人使用外汇结帐后,他们按官方牌价的汇率计算,用事先准备好的人民币现钞上交酒店,留存下来的外币,拿给黄牛吃黑市差价。
    保安部和洗衣车间没油水可捞,但保安有时会和楼层员工勾结,铆牢某位不常住的好色散客,等客人领流莺进房后,守上半个钟头,给露水鸳鸯充足时间做前戏,然后过去激烈敲门,房间内的男女这时大多宽衣坦诚相见,很容易就懵了,门外保安随便开口,到手的外快不菲。
    但有时有风险,有位保安领班牛高马大,一次敲门冲进去,遇上个吃生米的二愣锤,迎面一老拳打塌鼻梁,最后还被酒店开除。
    
    金兆珉告诉金处长他转正的消息,金处长正拿放大镜观察一株少帅兰,兰株花苞待开,香气四溢。
    金处长有两大业余爱好,莳养兰花和为报社翻译介绍研究日本现代化的文章。
    家中阳台兰花百拾盆,有兰含苞,金处长必用放大镜仔细观赏,然后用相机连续几天拍摄兰株花蕾花姿,这时的金处长在金兆珉眼里,最为可亲可敬,平时压舌根下的话也敢一吐为快。
    金处长听了侄子的好消息,兴致勃勃向他介绍起眼前的兰花。
    四六年张学良秘解台湾,居所专辟兰园,和赵四小姐莳养名兰数百盆,养兰寄情之余培植出不少珍品,这些珍品人称少帅兰。
    兰花自然繁育十分困难,靠兰株的假鳞茎发新芽增株,有的一年分一株小苗,有的两三年才分一株。
    金兆珉凑鼻嗅花,深深一吸后说,这香浸魂入魄,由仪率性,正大且洽。
    金处长高兴说,王者之香当然名不虚传,兰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贫而萎缩。
    古人讲竹有节无花,梅有花无叶,松有叶无香,唯兰有叶有花有香三德俱全。
    很多日本人也非常喜欢兰花,明清时从中国买一些好品种带回国,但日本天气严寒兰株开花难,花开不成,他们就观赏叶子,培育出叶上有漂亮黄色线纹的线兰。
    
    叔侄俩正说得高兴,门铃响了。
    金兆珉忙去开门,门外一男子“嗨”的一声,冲他九十度哈腰,金兆珉吓了一跳。
    金处长闻声出来,把男子领到阳台,两人端盆看花,叽里呱啦用日语交谈,似在讨价还价。
    客人选中两盆,金处长把花移出盆处理好,用旧报纸包捆一遍,客人递过一叠日钞,抱着花株告辞。
    客人走后,金处长说,这个人人叫松本,一家日资企业商务代表,长住你们锦湖,现回国休假,顺便捎几株兰花回去。
    金处长叫金兆珉写封信,再寄点钱给金老师,让家里爹娘分享他的喜事高兴高兴。
    金兆珉点头答应,故乡虽在他身上盖了一个贫穷的戳记,仍是他内心深处朝夕牵挂的地方,即便如金处长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个人意义上的命运逆袭,但故乡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脉落,和儿时的成长记忆,不时融化为心中温馨的乡愁,以个体反哺家庭造福桑梓的形式侵入他的生活。
    
    金兆珩突从老家来,说镇街服装生意三春靠一冬,现在是淡季,工钱十五,饭钱十八,就过来央二叔零时找个活路补补虚。
    金处长大为恼火一通训斥,你几个小时候念书,只晓得爬皂角树读望天书,而今眼目只晓得往我这儿跑,就不考虑下自己的户口学历,我又不是省长市长,可以吃头牛捎个驴,帮的上你啥子忙?金兆珩搓手嘿嘿笑。
    二婶说金处长,你头上又没挂扫把,扫嘴扫脸做给谁看?我说过只要是老家来人,我都欢迎。
    我当年下乡插队,晓得农村的苦,当地一首民谣就让人鼻头酸:苦麻菜,苦洇洇,爹娘养我好伤心,高门大户给不起,给在山中老箐叫不应,白日听啰山水响,夜晚听啰野物哼,我在哥哥门前站,哥哥留我吃顿饭,抬出饭来冷冰冰,抬出菜盐又轻,哥哥叫我添饭吃,嫂嫂在旁鼓眼睛。
    金处长笑道,你是不会鼓眼睛,难不成他自己不争气,我还替他念阿弥陀佛?二婶白金处长一眼,向金兆珩问方老太近况。
    金兆珉说,婆身体还行,就是和一些老婆婆去寺庙烧过几回香,听信别人吃荤领过,水中鱼虾地下爬虫,大至金鹏象王,小至蚂蚁蚊蝇,虽和人有差别,贪生怕死繁洐种类的心无一不与人同,杀生得恶报,放生得善举,千百年来碗里羹,冤深似海恨难平。
    婆回家就要吃长斋念佛,幺老子劝不动,又叫爹老汉过去,两兄弟磨破嘴皮千劝万说,婆勉强同意吃花斋。
    金兆珉下班回到家,金处长打趣他说,你目前是金家屋里薪水高的,你哥过来找你帮忙,你想个路子拉扯一把?
    金兆珉正尴尬傻笑,金贸司机老何拎礼来访。
    金贸新峻工一幢职工宿舍楼,论工龄职称资历老何还差那么一点点,要命的是老婆又非本单位职工,大人小孩挤一间二十几平米的宿舍,以前还凑合,现在女儿读初一,一家人日常生活就有诸多不便,他来找二婶说情。
    二婶边给老何倒水边说,分个房简直就是一场战争,哭的闹的各种理由一大堆,市里又提房改,哆嗦事更多,稀饭不稠,干饭不干,抡勺的也怪难为情的。
    老何苦着脸说,我老婆刚下岗,以前还算安稳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没保障,一个钱得当两个用,祈盼大人孩子平平安安,千万不要出花钱的事。
    老何说着说着开始抱怨市里不限制进城流动人口,让外来人员来抢市民的饭碗。
    二婶打断老何说,外地务工人员干的活,尽是城里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危险活,人家在城里住的地方狗窝不如,用人单位只要他的的汗水,权益保障几乎没有。
    老何不好意思起身告辞,二婶让他把东西拎走。
    老何说,就两条红塔山,留给金处长抽。
    二婶说,东西拎走,我会帮你说话,东西留下,我一言不发。
    老何无奈,拎烟出门。
    
    饭桌上金处长问起老家人事,金兆珩说,您的发小金良元成大气候了,寄家里的钱全是美元,而今眼目下和全国首富褚达智一起向中央献计,建议把喜马拉雅山炸开几十公里的大口子,让印度洋的水汽从大口子吹过来,雨水要好丰沛就有好丰沛,大西北由此告别干旱,戈壁沙漠一举变成良田。
    悠悠万事,吃饭为大,国家再不必粮食安全苦恼。
    二婶说,首富就是首富,他一贯认为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他白手起家,以货易货,把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积存的几百车皮罐头,硬是从独联体换成飞机,成功创办一家大型民营企业。
    我记得一位经济学家曾盛赞这家企业是民企的黄埔,培养了大批眼光超前的企业家,金贸准备派艾经理过去学习取经。
    金处长不以为然说,这人想象力太过丰富,对许多事认识过于夸张,什么历史要把他推向高峰,所以要先把他打入深渊,高明过了格。
    改革无非是新旧规则交替的过程,摸着石头过河还需谨慎,你可能摸到棍棍棒棒,他可能摸到顺顺畅畅,但过河的卒子牺牲率也蛮高。
    我去国外参观考察过一些大企业,人家无不踏踏实实循序渐进,韩国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门口立着八个汉语大字:企者不立,跨行不行。
    我请教过这八字涵意,人家说,企,提起脚跟向远处望,可脚是站不稳的;跨,大步跨过,短距可以,但不可能行得远。
    日本人比较中日国民性,认为中国领导上层有超越时空决策长期战略的能力,但基层无法贯彻到位,他们沉迷于构想战略本身,对日常生活中为实现战略,而必须做的小事并不关心;日本正好相反,领导上层制定战略时比较笨拙,但因中基层靠谱,只要有差不多的目标就能良好运转,虽然他们并不参与描绘宏大的战略,却对日常生活中自己的小小工作一片热忱。
    
    金处长言之谆谆,金兆珩听之藐藐,沮丧如一只讨厌的蜘蛛,不断在心头织网,黏黏糊糊极不舒服。
    二婶也听得不耐烦,呵欠连天说,你太能扯,尽摆玄龙门阵,这门那门,葱子蒜苗,家里扯到国外,家事扯到国事,拿点处长工资,操起总理的心。
    群众都过了河,你还在河里摸石头。
    小老百姓若失去稳定的收入,无异一艘船失去压仓石,处于飘摇的境地里,谁有心情听你说空话?她转头吩咐金兆珩,你在城里多转转,看能不能瞧出点门道,看准了开渠引水,就地起炉灶,我和你叔竭尽所能给予帮助。
    
    金兆珩城里转悠几天,在平和巷真看出点门道。
    平和巷两边贴墙搭建一排铁皮简易棚,分隔成八九平米的小铺面,清一色作香烟生意。
    每间铺子最显眼处码放着红塔山和阿诗玛香烟,门框挂小黑板,上写高价收购香烟。
    金兆珩觉得卖烟又收购烟,这生意有些古怪。
    他留心观察,确有人拿香烟进铺子换钱,而且换钱的香烟,多是无商标图案的白皮烟。
    他上前好奇打听,搞清白皮烟是烟厂为搞好上层关系,专门生产包装不带商标图案的内部香烟,用来送礼或与其他单位以物易物,有时也顺便分发或低价出售给本厂职工,烟的品质不变,可谓寒衣正身,微服出嫁。
    和金兆珩搭话的烟商嗅出金处长名号,忙从铺子里搬出两只小凳,泡了两杯茶陪金兆珩聊起他的香烟经。
    
    烟商八十年代初从广东沿海从事卷烟走私,倒卖洋烟万宝路和三五,后来他们中有人到云南旅游,惊喜发现红塔山香烟的口感、品质和外观均可媲美洋烟,马上往广东贩卖,生意红火催生出中国第一批百万富翁。
    红塔山由此走俏全国,成了男人亮相的当家烟,酒桌宴席上的必备品,社交场上的大红娘。
    各地倒爷蜂拥云南倒烟,灵通各显,针眼大的关系,可引来斗大的财,龙门有跳,狗洞也钻。
    金兆珩边聊边盘算,问平和巷有没有空铺,转让的也行。
    烟铺老板呵呵笑道,哪里还会有空档口,这里寸土寸金,一间小铺子转让费最少十几位,问题是没人舍得转。
    见金兆珉失望写脸上,烟铺老板诚恳说道,门路比铺面重要,没铺面可以找人合作。
    这门生意不怕尺深的草,就怕寸深的泥。
    比如这香烟收购就大有学问,一是别人给领导亲友送的礼,家属拿到烟铺变现,有人借此拿假烟来行骗,道行浅容易吃大亏;二是白皮烟,也叫干部烟,是烟厂给各关系户和内部职工的福利烟,烟铺收购过来改改包装批发出去,利润相当可观。
    总之这条巷子有人腰缠万贯回家,也有人血本无归。
    小兄弟若有关系搞得到烟,我出铺子和资金,两好合一好,包你空手出门,抱财归家。
    金兆珩答允试试,兴冲冲回到家。
    
    金兆珩向金处长讲了自己的打算,金处长冷笑,二婶不吭声。
    金处长说,你呀端起簸箕比天,见风就是雨。
    白皮烟是烟厂在新烟研发阶段,试制的供内部品吸未定型的卷烟样品,不在市场流通,数量有限。
    我和烟厂领导是有几分熟,但从烟厂弄指标我没这本事。
    据我所知,烟厂厂长手里有大把上层领导的批条,副省长的批条都不大管用,你说我的话人家能当回事?金兆珩脸红无语。
    二婶说,烟厂的白皮烟也不全是内部品吸样品,确实会当福利发给职工,职工转手卖烟贩子。
    你们二叔芝麻绿豆大个官,烟厂领导哪里会放在眼里?即便混个脸熟高作揖低拱手求人家,批给两三件烟做个小倒爷,那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你肯定听说过小倒戴铐、中倒检讨、大倒作报告。
    烟贩子的话听一听当不得真,他们不是天上的星就是地上的精,能把一件没多少把握的事不停讲给你,当着你的面还可以讲给别人听,一点心理障碍都不会有,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金兆琛写作文讲小贩子的嘴巴靠得住,母猪就会上树,语文老师还批个优。
    金处长噗嗤一笑,屋里气氛轻松下来。
    金处长叫二婶进卧室商量一下,出来对金兆珩说,烟厂一个季度也给我一件只收成本的白皮烟,我明天打电话问一问,你二婶的意思,烟送来由你处理,利润算你的。
    我看厂长的日子也不好过,各路神仙如兵马来犯,上面丢签,他得啃砖。
    上回厂长出国考察到我办公室办手续,感慨自己是块唐僧肉,谁都想来一口,烧的香多惹的鬼多,只怕今后难全身而退。
    金兆珩只有点头的份,他说,农忙快到了,我明天就去买好回老家的火车票。
    
    烟厂送来的白皮烟,二婶让金兆珩扛到平和巷,找他认识的烟贩变现。
    烟老板见金兆珉扛烟上门,眉开眼笑说,我没看错人,小兄弟水深不响,响水不深,这下有钱一起赚,有门路一道发,我不亏人的。
    烟老板给了金兆珩最高收购价,金兆珩清点烟款,除去本金尽赚两千伍佰块。
    他回家款交二婶,二婶清点后,抽出二千五交他手里,夸那个烟贩子比较厚道,这笔钱算金兆珩来回路费。
    二婶为方老太准备一些衣物和点心,给金老师和金校长捎了茶叶糖果,又收拾一包金兆琛的旧衣旧鞋,连同两百块钱让金兆珩带给钱满江的娃。
    金处长吩咐金兆珩,你回家时带上我浇花用的潜水泵,一家乡镇企业送的,扬程有二十米远,我浇花用不上。
    金兆珩临走前去烟铺买了两条红塔山,说带回人和镇街转手熟人,可以赚张单程火车票,二婶又送他一条红塔山。
    
    金兆珩回老家不久,来信告诉金处长,他让带回的水泵起了大作用。
    老家春旱暖晴,田里缺水育秧困难,金老师把水泵放进老水井,抽水解决了育秧难题,村里人当宝贝争着来借。
    金处长看了信十分高兴。
    (待续)
    小人物的生活有太多无奈,犹如下水初泳者,硬着头皮下水,生怕自己成了水中一块石头,水性一识,自然成了水中的鱼.小人小事繁写,行文宁饶无趣,但求有味.愿师友们不吝赐教.
    7

    金兆珩前脚刚走,老家又有人后脚就来。
    登门的是西水县委办公室敬副主任,受县委方书记委托,专程过来请金处长帮忙为县委购置辆进口小车,县里经费紧张,车八九成新就行。
    方书记是金处长高中同年级同学,与傅书记和金处长当年号称年级三杰。
    金处长问起傅书记近况,敬副主任脸上浮起诡谲的笑,道出一段傅书记的笑谈。
    
    傅书记双规那天是当月八号,熟知他的人知道他的幸运数字是八,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一斤八两的酒量,喜欢十八岁的姑娘。
    傅书记的办公场所常设在宾馆,就近花天酒地莺歌燕舞。
    他夜晚远比白天忙,晚饭喝半斤八两后,第二场到歌舞厅又半斤八两地喝,没几人能顶得住他。
    傅书记饭桌上酒德甚好,常说酒喝人情,肉吃味道,感情硬邦邦,不喝一瓶喝一缸。
    他即便喝得稀呼啦醉当场发吐,别人劝他别喝了,他会说,别急,给我五分钟。
    休息五分钟后的他重回酒桌,像换了一个人又继续喝。
    只是跟他后面买单的下属时常头疼,一顿饭几百几千,发票很难处理,不得不弄虚作假。
    傅书记的私生活一度到了荒唐淫乱的地步,坊间盛传他在女人身上狠抓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深入裙中明察秋毫。
    县公安机关整顿打击娱乐场所,傅书记在会上痛批,你们搞搞搞,自己不喝酒,嫉妒人脸红,搞得大家丢丑现宝,民不聊生。
    我是关公喝酒,不怕脸红!讲个不该讲的话,而今眼目下,全国各地想方设法招商引资,如果西水连个像样的接待都做不到,你们能指望那些台港粤的商人来投资?傅书记落马,非因多位女性拿着内裤举报上访,而是受到县委组织部郑部长的牵连。
    
    郑部长又是被一毛贼无意间拉下马,他在家午睡,小偷造访顺走他的裤子。
    贼娃眼拙不识宝,搜走裤兜里的现金,裤子扔路边被两小学生捡到,小学生把裤子交给警察叔叔。
    警方例行检查,在裤子上的腰带夹层发现五张巨额存单,这与一贯标榜自己清正廉洁,朴素到一只黄挎包陪着他从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副县长、直至县委常委兼组织部长的郑某个人收入明显不符。
    情况反馈到上级纪检部门,旋即对郑部长展开调查,发现郑某住处无处不藏钱,抱枕、穿衣镜夹层、垃圾桶、米缸底层、甚至干鱼肚子里也藏着钱。
    郑郑长落马后觉悟回归,他和傅书记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竹筒倒豆子交待了他和傅书记的腐败行为。
    他和傅某一个见钱眼开,一个家花没得野花香,敛财采花各取所需,把县里职务明码标价,价高者优先。
    县里不少官员为升官晋职,有人不惜借贷巨款去贿赂,有人不惜自戴绿帽子把妻子送上别人的床。
    
    专案组从傅某多处办公地点搜出大量存折和官员自荐简历,他的两本日记更是让社会舆论哗然。
    一本快乐日记,傅某以真实细腻的文墨扬葩振藻,壁坐玑驰,点窜千种风流,品吮百般滋味,详述每一次情爱经过和感受,且不忘自己劳动人民出身本色,辞风朴实,乡音俗语信手拈来,如“凸山对凹山,好水在凹间”,“地肥埂高草成窝,深耕细耙锄生风”。
    另一本为快乐的见证,傅某深得十七八世纪英国上流社会收集情人耻毛作纪念的真传,只差如别人把耻毛贴在帽子上凸显自己的性权力。
    圣安德鲁斯大学的一所博物馆,收藏了乔治四世一只鼻烟盒,里面塞满国王情妇耻毛,傅某的成就可去该博物管开一次专题博览展,他和人妻巫山雨云后,会操刀剃下人家私密体毛,按颜色粗细曲直分门别类粘贴在日记薄上,仿禁书《风流绝畅图》,每人配古诗一句以示风雅,如“独怜幽草涧边生”,“花径不曾缘客扫”,“细草生香耻涧口”等。
    多余毛发则贮装木盒,以期日后制成贡女阴毫笔。
    专案组老组长拍案怒斥傅某的荒淫,制成这样的毛笔,莫非用来书写春秋,批阅文件?或是给制笔业凭增一个毛笔新品种?
    金兆珉和周天华闲聊,聊起三如书记荒唐事。
    周天华笑道,人类从直立行走伊始到群居生活,直至人类社会的形成,自然资源和社会资源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三如书记骨子里有少数人掌握大部份资源的优越感作崇,征服女人不过是他炫耀自己能力的最好资本,其实在他眼里,女人和金钱一样只是物体,与女人上床纯属权和利,并无感情可言,因为世上最伤身的不是在床上的那些体力活,而是用情。
    用情太深不仅伤身,还会伤神,更是伤心。
    三如书记的特殊嗜好,很大程度上只是今后为了纪念自己曾权势熏天,以便将来失势时缅怀。
    他心里清楚他拥有权力的时间,也就那么短短几年,也明白那些女人是奔着他手中权力来的,一旦自已权势不再,麻雀散群晴变阴,能让他抚今追昔遥想当年风光的,那些女人的体毛是奇特的载体,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深刻体验过的东西,加上纪念的烙印。
    金兆珉佩服点头说,你的话,细细琢磨很有分量味道。
    周天华说,都是些哪里说哪里丢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官场如战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波谲云诡,身在官场的人平时小心谨慎如履薄冰,需找个释放压力的缺口,于是乎千奇百怪的嗜好出现。
    人本身又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有时又会特别想体验下人的滋味,如一个平时处处扮演好学生的孩子,突然想做一回人见人烦、狗见狗嫌的自我受虐的坏学生。
    三如书记平时受人尊敬听惯恭维,做正人君子说冠冕堂皇的话,唱歌功颂德的调子,难免不对自己的虚伪厌烦,下意识想做一回流氓,一做还上了瘾。
    你想一想,当这些整天在老百姓面前扮演好干部、好领导、好公仆的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做出龌龊事,他会不会特别感到刺激?
    文鸣要去上夜大,金兆珉有心效仿,金处长泼了一瓢冷水。
    金处长说,你一农村娃,混一张注水文凭有啥用?文凭不代表能力,注水文凭当不了敲门砖。
    你在锦湖屁股没有把板凳坐热,这山就望着那山高。
    金兆珉默然,他是金老师放出的一枝箭,半途掉地上,被金处长拾起随意插在箭垛上,说齐天,杵齐地,他已没有飞翔的可能,何必幻想把自己放在不可靠的弓弦上呢。
    金兆珉开始主动学习掌握车间各个部门的技能,很快水洗、干洗、熨烫等各个环节都能独挡一面。
    叶主管很高兴,哪个部门缺人手就让金兆珉顶上去。
    客衣组刘大姐干脆请求叶主管把金兆珉编入她的班组。
    武青义被花经理重新调整回楼层,高兴劲还没过,又遭花经理狠批一顿。
    一下榻锦湖的香港旅游团晚上回到酒店,旅游团女领队赤足跑到大堂,怒气冲冲向前台投诉楼层服务生。
    早上她离开酒店时,要服务生给她房间加一卷卫生纸,当值服务生只把她的要求写在交班本上,未向接班的武青义当面强调。
    武青义看见客人卫生间还有半卷卫生纸就未加,女领队回来红了脖子胀了筋,无论前台如何规劝解释都不听,光着脚大嚷锦湖的服务糟透了,引得旁边客人好奇观望。
    花经理接电话赶到前台,让前台赶紧给女领队拿来一双舒适的拖鞋,轻言安慰她酒店服务确有不周,请她消消气到会客室坐下来谈。
    花经理的诚恳让女领队情绪缓和,他耐心向她询问事情经过,并征询她解决问题的具体意见。
    最后花经理代表酒店向旅游团每个房间派送一卷卫生纸,向女领队赠送致歉果盘。
    事后经向旅游团导游了解,女领队对旅行社当天行程安排不满,心里窝了一股火,半卷卫生纸成了她发泄的导火线。
    花经理严厉批评楼层领班和武青义,他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小看客人的小需求,客人在酒店消费肯定希望获得尊重如轻松愉快的享受,借此舒缓日常生活中的压力。
    如果你们在工作中,不总是按照酒店要求的底限做事,而是做应该做的,不是为了过关,而是出色地完成工作,那么我就放心了。
    
    皮松也到锦湖干活,干活的第一天就惹祸上身。
    锦湖客房楼层高,从窗户眺望市容一览众山小。
    二十六楼一间房间窗帘不拉窗户大开,徐娘半老的女房客洗浴后,一丝不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赤脚走在纯羊毛地毯的柔和酥软感,也许让她误以为自己徜徉在海岸沙滩上。
    女房客身心放松惬意非常,突然发现窗外一双喷火的眼睛恨不得嵌入她身上,不禁惊恐尖叫。
    一位吊在半空擦洗外墙的民工,眼神猥亵,一副看到酥肉不得尝的饿怂相。
    女房客恼羞成怒,竟将锦湖告上法庭。
    偷窥女人的高空保洁工是皮松,为多挣些钱,出了金皇改了行。
    食堂餐桌上,皮松偷窥事件成为大家的笑料,杨风不忘夸耀自己的艳遇,宣称女人是大地,男人是耕牛,牛生来就是为犁地的。
    周天华用筷子轻击餐盘说,好色多短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爱可以随便讲,不可以随便做。
    一桌小青年哄笑叫好。
    杨风夹块鸡腿堵周天华的嘴,笑道,我搞忘了你是过来人,在你面前我不该自吹自擂。
    周天华说,你我虽是过来人,但我跟你不一样,好比同属房务部的前厅部和客房部。
    文鸣笑周天华狗腿扯到羊胯上。
    周天华说,房务部这两部分像不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子?前者外向活泼讨巧,后者内敛平实拘谨。
    后者的性格说得好听一点是品质优良,但到候选领班、主管和经理时却是最大障碍。
    客房部技术含量相对偏低,但标准高,严格的工作内容,过度强调吃苦耐劳和绝对服从,偏偏忽略了个性特色、综合素质和自我期望,管理层还要有意无意打压员工在这方面的欲望和表现,让许多本灵活主动积极进取的员工慢慢蜕化,先是不再表达自己的想法,接着不再主动搜索自己的想法,最后努力加努力也产生不了新想法,最后的最后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变态。
    杨风已变态,我离变态只有一尺之遥。
    周天华一番话,说得大家想笑又笑不起来。
    
    饭后回车间,文鸣特意和金兆珉结伴,文鸣说,齿刚早亡,舌柔长存,周天华不招领导待见,坏就坏在那张嘴上,言辞尖锐伤人伤己。
    金兆珉说,周天华是不该把娘家的话拿到婆家讲,任何事都有正反面,老是盯着反面的东西,消极因素富集,看问题难免阴冷偏颇。
    能看清参透负面的东西,如流水的自洁作用,本来是件好事,但他总以自己心中的不平去找反面的东西,这就给人刻薄成家的印象。
    文鸣说,所以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作人作事身段柔软点好,能大能小是条龙,可惜周天华只大不小弄得像条虫。
    说起来人都有两条路要走,一条是必须走的,如我们目前的工作,虽不可爱却是人生着力点;另一条是自己想走的路,首先得把必须走的路走漂亮,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金兆珉点头称是,文鸣又说,叶主管已将你列入后备领班考察,你不要跟周天华走得太近,对他应庙门外烧香,敬而远之。
    金兆珉感谢文鸣的提醒,心里十分开心,他身旁一些人每天原地踏步,他却在日渐提高。
    
    金兆珉在晚报副刊发表了两首小诗,周天华笑称他是浣衣诗派掌门,邀他去草海守望书社,参加一个诗歌朗诵晚会,金兆珉高兴答应。
    晚会是周天华发小华山组织的,不乏莽汉诗、丑石诗、新乡土诗、菲菲诗各流派大腕助阵。
    台上的诗人们如像带着上帝的重托,在乌托邦的荒原上大胆猜测,时刻准备着捕捉来自灵魂深处迸出的火花,人人倍感焦灼和忧郁。
    台下的听众人人手里拿着一枝玫瑰,通过举起手中的花为朗诵者加油投票。
    掌声响玫瑰舞,谈不上热烈也说不上冷清。
    一位诗人朗诵张新泉的《各就各位》:艾滋病一步到位/使无数灵魂纷纷落马/高消费迎风劲长/孔方兄却侏儒般 难以挺拔/化妆品涂得脸无完肤/美容师隆完鼻子 又挑剔嘴巴/书架上站满中外名著/热忱下孵一窝高僧武侠/跳罢迪斯科又去卡拉OK/寂寞的月亮依旧又圆又大/性在爱情的门外露宿......诵者眸光似烛火影飘,和诗作的幽默合成反讽场景,倒使场下掌声热烈些。
    随着几位诗人登台朗诵自己的原创,现场气氛逐渐高涨。
    周天华听了几位诗人大作,对金兆珉说,我怎么觉得这些人口吐莲花的背后,都是无数次口吐白沫的结果?还是尼采讲得好,哦,这些诗人们!他们中间有公马,以一种禁欲的方式嘶鸣。
    金兆珉说,你呀关公打屁,有辱斯文不晓得脸红。
    周天华笑指台上说,有辱诗文的来了。
    
    女主持人高声宣布,热烈欢迎本土著名诗人一米阳光,为大家朗诵新作《至少我们可以裸睡》!她身旁一位长发披肩,四肢修长,T恤外套背心的青年诗人,神情激昂朗诵出声:做男人其实非常受罪/那玩意儿 一旦昂立/一时半会还无法下垂/无论你坐立还是拥被而眠/服装商永远与男人作对/西裤 牛仔裤 三角裤越来越紧/硬生生将那玩意儿挤成一堆/有人说紧裆裤有益男性的发育/让那玩意儿百炼千锤/免得关健时刻阳痿/这似乎有点牵强附会/你看所有动物都光着屁股/却比人类更具雄壮/假使让动物们穿上裤子/没准那雄伟会很怪消退......诗人的高声大嗓与他单薄的身子不甚协调,台下高举的玫瑰伴着疯狂尖叫。
    戏剧性的事发生了,诗人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扔台上,最后只剩一条红裤衩,仍神色自如继续朗诵:有没有想过/男裤应该三条腿/既然女人能戴胸罩炫耀自己的罩杯/男裤为什么不能有三条腿/男裤的改良恐怕还有待时日/大胆前卫势必搞乱社会/不过也没必要让自己受罪/至少我们现在可以裸睡。
    诗人朗诵完,双手反抱头偏肩作睡眠状。
    台下玫瑰狂舞,口哨掌声齐鸣。
    有人起哄,裸睡就该一丝不挂。
    诗人迟疑片刻,真的弯腰脱内裤。
    主持人花容失色,台下女生尖叫着迅速离场。
    书社工作人员冲上台去制止,现场乱作一团。
    诗人满脸无辜委屈辩解,一次行为艺术有啥奇怪,艺术家早就玩过了,诗人来一次就受不了?书社工作人员不客气大吼,这是国內,你想裸奔去国外!台上诗人们吆三喝四簇拥而去。
    
    金兆珉质疑一米阳光的诗作,周天华笑说,金掌门心灵脆弱道德沉重,经受不了其他门派诗人,在平庸粗糙俗气逼人的自留地里轻佻煽情。
    其实一米阳光这首诗,远不及“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眼要是红了/心就黑了”和“白昼强暴了黑夜/生出了太阳/黑夜委身白昼/生出了月亮”来得深刻和痛快,只是他所谓的行为艺术,憨痴拙眼倒人胃口,好像脐下三寸是他思考问题的基点。
    金兆珉说,愤怒出诗人,你愤世疾俗才该去写诗。
    周天华说,可是社会不需要愤怒,愤怒就像列奥纳多.达芬奇笔记中所写的那玩意儿——常常一个男人睡着了,它却醒了。
    很多时候男人睡着,它又睡了。
    很多时候男人想用它,但它不想。
    很多时候它想了,男人却阻止了它。
    周天华说着,一脸坏笑问金兆珉,你写诗时的愤怒,是不是也如此?金兆珉讨饶说,你三寸之舌可杀七尺之躯,一泡口水可淹死人,对在下可否高抬贵手?周天华说,我肚里无食口水就多,该去吃点宵夜填补填补。
    金兆珉忙说,我请客,让你嘴短一回。
    
    宵夜摊矮桌旁坐定,周天华点了烤猪蹄、烧豆腐、烤茄子、油炸小洋芋和两瓶青岛啤酒。
    两人边吃边聊,周天华说,华山以前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嫌靠倒书号发财不过瘾,就和几位合作者深度合作。
    他们分析法规和出版行业,认为对情色描写禁忌的突破,始终是出版物争夺市场份额屡试不爽的杀招,但情色描写,国外作家笔下有更大自由,读书界和评论界对国外这类作品很宽容,用“外国风俗”的字眼可使之无害化,加上“仅供批判参考”等词语可自我免疫,这样既打法规擦边球,又满足了读者的胃口。
    他们组织翻译出版的所谓西方性文学古著大系《神秘之河》、《帕尔米拉的情人》和《激情狂想曲》等,销量巨大利润可观。
    两杯啤酒下肚,周天华不无自嘲道,这些年我一身的痒,不知挠哪,一心且等到水到再开沟,可惜端枪不遇鸟。
    读死书华山不如我,记得刚上高中时华山重文偏理,理化考试他常抄我给的答案过关,一回物理半期测试过半,华山好不容易盼到我给的答案纸团,展开纸团不作观察,急不迫待大抄特抄。
    我在后面轻咳一声,华山抬头看见监考老师笑眯眯走过来。
    华山坦然直视老师,不慌不忙把答案纸条罩住鼻子,亮响呼出一团鼻涕,揉作一团掷入门后垃圾娄。
    监考老师瞪着他不眨眼,最终没勇气去拾他作弊罪证。
    
    金兆珉一口酒差点笑喷,周天华认真说,有啥好笑的?该笑的人是我,今年望到明年富,年年穿条叉叉裤。
    华山已是腰缠百万的暴发户,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我曾调侃他和革命导师评价的浮士德差不多:他们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唯有不道德才能激起他们的内心,浮士德并不关注来生,在他心里充满了对神和现世的怀疑,他完全忘记了正是在摩西的荫蔽之下,世界才保持着有序状态,傻姑娘格雷特成了爱的囚徒,她没能告诉浮士德的是,他已落入恶魔之手,末日审判终将来临。
    华山反笑说,一个穷的叮当响的人,却热衷于探索人类的解放,你不觉好笑?罗素认为马克思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毫无理由地对人类前途如此乐观,有趣却没有逻辑。
    不过革命导师老人家有句话特别重要,精神有一个随从,名叫物质,这一诅咒从一开始就存在着。
    当今社会,入世不鄙功名,入俗不忘清高,谈何容易?而无视诅咒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我只能靠啤酒的泡沫来填充空虚。
    金兆珉说,也许人从本质上讲,无一不是孤独无助的,你我并不容易弄清自己是谁,生活只是随了一种惯性。
    周天华难得赞许说,有时能找一个能听懂自己,并愿意倾听的人不容易,我前女友曾给我下道考语,你本没问题,想的问题多了,自身反成了问题。
    金兆珉笑笑,他不知他是否真懂周天华,懂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新来的女同事罗大姐,他就难看透。
    
    罗大姐是叶主管以前的工友,下岗后托叶主管帮忙进了锦湖洗衣车间,对领导毕恭毕敬,又很快和同事打成一片,老捡别人的优点猛夸,一口一个哥啊姐的叫得人心花怒放,顺姑情得嫂意。
    杨风看不起罗大姐,因叶主管若在会上有新的工作设想,罗大姐不是恍然大悟叫好,就是抛出相反的愚蠢意见。
    杨风嘲笑罗大姐弱智,周天华冷笑说,人家的弱智反衬出你的高明,高明到脑袋只是用来增高的,你不明白高明的圆滑是一种成熟?罗大姐的谦恭是伪装的顺从,通过贬低自己抬高领导,从而获得领导器重。
    在叶领导面前,糊涂不招她喜欢,聪明同样不一定招她待见,只有聪明地糊涂着,方能皆大欢喜。
    不然巨如宇宙星体或微如水果,为何是近似圆形呢?星体运动既公转又自转,始终受到各种引力影响,自转的离心力塑造它为球体。
    水果以圆球形居多,是因圆球物体对流体的阻力较小,能承受更强的风雨,且体积相同的水果,圆球状表面积较小,水分蒸发量也相对较小,圆球状还增大害虫立足难度,这些都有利水果的生长。
    所以圆滑的人,处事无不以利相待。
    金兆珉说,你的这番高论,颇似我老家的怪味胡豆,丢嘴里除麻辣甜咸鲜酥外,另有想像之奇趣。
    周天华说,吃豆儿攒屁没用,你的对手来了,房务部要提拔一批领班,你得检讨一下自己的圆滑够不够用。
    金兆珉说,我没玲珑七巧心,随其自然吧。
    他本心静如潭水,周天华的话如在潭水里放了几尾鱼,他和罗大姐目光偶遇,犹如刀锋相接,刺得各自闪避不迭,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在嘲笑自己的虚伪。
    
    赖家君来信求助,她费用超支,不好意思向父母启口,金兆珉若方便,暂借她一点钱救个急。
    金兆珉趁工休一早去邮局汇款,邮局大厅人多排成长龙,他刚站好队,后面跟上几位面孔黝黑的民工,个个衣裤泥点密布,脚上帆布胶鞋黄泥围城。
    金兆珉排到窗口,他快速填单交款等回执,身后一民工怯生生借笔。
    金兆珉递笔给他,民工歪歪扭扭写字,字如湿地里的鸡爪印,他填写完汇单取出一大叠钞票递进窗口,工作人员不耐烦拒绝了这笔业务,民工要汇的款,竟然是民国金元券。
    借笔民工失望又着急,见金兆珉收好汇单回执要离开,他快步跟上,央金兆珉帮个忙。
    他把金兆珉带到大厅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卫生纸裹了几层的小包,小心冀冀打开,里面是一张破旧发黄的纸笔和两块金元宝。
    民工把纸笺递给金兆珉,讲他们不识繁体字,请金兆珉把纸上的内容告知一下。
    金兆珉拿起泛黄的油麻纸笺细看,上面是毛笔写的小楷繁体字,内容是遗嘱:吾家有良田五十倾,房舍百二十间,家丁百余。
    大儿从军官至副师赴台,二儿经商香港,小儿弃田逃台或港。
    因战乱黄金元宝金佛不便携带,藏于祖房正栋东侧墙。
    愿上天保佑有生之年重归故土宝物依存,大儿二儿小儿三三四分,不得争执。
    若有缘者得之,代为善事筑路修桥,济贫赒急,兴学育材以泽万代。
    此书共四,三儿各随一份,遗字人 段泽生 民国三十七年仲冬月之塑五日立
    金兆珉逐字逐句念给众民工听,他们听后又惊又喜,告诉金兆珉前两天他们在宁安城拆除段氏老宅,在宅子东侧墙挖碎一个坛子,私分了里面的东西。
    当时只顾高兴,坛子碎片没处理好,包工头看到起疑,勒令他们交出私吞物,否则没有好果子给他们吃。
    他们趁吃饭时间悄悄溜走,逃出来发现工钱未结,身上的钱所剩无己,担心包工头带人追上来,他们人生地不熟的,那时就是有地皮无躲闪,包工头的心狠手辣他们可是领教过的。
    借笔民工说,我们看小老乡是位好心人,愿低价处理给你几个金元宝,随便给我们点钱当盘缠,算帮助我们尽快离开是非地。
    另一民工取出一份有银行签章的证明说,我们拿金元宝去银行兑现,银行鉴定后,出张收据就不理我们。
    金兆珉接过银行证明看,上写船状金元宝,重100克,纯度95%,此物属国家文物,限持有人三日内携带有关证明和有效身份证前来领取,否则按规定予以没收上交国库。
    金兆珉半信半疑,民工们围着他哀哀苦求,只差下跪磕头,好像他掌控着他们的命运,他不点头,他们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鱼。
    金兆珉左右为难,要过遗嘱细看,纸张陈旧柔软,还有腐蚀后留下的小洞,落款和印章清晰了然,忽然他心头小鹿乱撞,莫非她是他幸运福星,小钱刚借大财就来?见钱不要三分罪,见花不采是痴郎。
    金兆珉脑子风车一样乱转,对民工的哀求,心里已是允的。
    他心虽动,到底既想吃蛇肉,又怕蛇咬手,借笔民工建议就近找家金银首饰铺帮忙鉴别一下,金兆珉欣然同意,疑虑又除一分。
    
    邮局旁的平安巷,金银加工店铺一家挨一家,店主对金兆珉一行人手里的金元宝不上心,都推生意忙建议他们去别家。
    一条巷子快走完,一伙人大诈似真,一步三个套,把金兆珉哄得晕乎乎的,他生怕犹豫间错失良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脑袋一热把民工们领回家。
    金兆珉打电话给金处长,让他回家有要紧事。
    金处长推迟一个会议,急急忙忙赶回家,见家里一伙陌生人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气不打一处来,对金兆珉递过的遗嘱和金元宝瞟了一眼,拉下脸让他赶紧打发走众人。
    金兆珉还想解释,金处长瞪他一眼,自己拨保卫室电话虚张声势一番。
    金兆珉灰溜溜领众人出了家属院,深表谦意说,你们的忙我帮不了,我零存整取的银行折子,在我婶婶手里,我身上现金只有四五百块。
    民工们大失所望,借笔民工面笑心不笑说,小老乡你是个好人,我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不如我们吃点亏换给你一个金元宝,将就你手里的钱我们脱身要紧。
    金兆珉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钢镚子儿都不剩一个,很不过意的从民工手里换回一个金元宝,那伙人接过钱迅速离去。
    
    金兆珉怀揣金元宝回到家,金处长不认识他似的从后脑勺打量到脚后跟,冷了脸说,你心子大,别个挖坑你就向下敢跳,明摆着一个骗局嘛,金元宝你买下了?金兆珉忙摇头否认,金处长脸色稍霁,语重心长说,社会上龙蛇混杂,人心隔肚皮,不是剃了光头的都是和尚,真如你所讲是真元宝,金银加工铺为何不收购?我也想发财,但贪字近贫,每个铜钱都有眼,来路不明乱伸手,会栽大跟头的。
    金处长见金兆珉面有愧色,讲起自己单位小车班马师傅的不幸惨事。
    马师傅去机场接人,途中被冒充刑警的犯罪团伙拦下,他们以查毒品设卡查车,专门拦停高级轿车,用手铐把驾驶员带离第一现场,挟持到城郊养猪场杀害肢解分尸,放大铁锅里煮熟喂猪喂狗,把被害人的轿车连夜开到外地销赃。
    被害的十几人中,不乏有现役军人和民警,犯罪团伙头头倒是个实打实的铁路警察。
    金兆珉听了肠子悔断了,心底又存一丝侥幸。
    
    第二天金兆珉上班去楼层收取客人快洗件,他清点衣物时,武青义跟他闲嗑一通该房客上当奇事。
    烟商高先生酒店大堂偶遇一僧人,僧人和他一照面口宣佛号说,华灯一城梦,明月百年心,因缘和合迷正理,虚妄有生叹别离,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僧人似偈非诗之语,触动高先生心事,近来他生意不顺情路不畅。
    僧人自称金光山普渡寺印慧,专做佛事替有缘人消灾去难,助人事业成功。
    高先生见僧人眉慈目善,妙语连珠颇具机锋,心中好感顿生,邀印慧去他房间禅谈。
    高先生向和尚细叙了自己的忧虑,印慧舌灿莲花,“云在青天水在瓶,冰生于水冰遏水,冰泮而水通”等佛家箴言滔滔不绝,弄得高先生脑子云生雾绕,一个劲央高僧援手解困。
    印慧赞高先生慧根深种,谦己法力稍浅,须他师父普渡寺住持亲做法事,方可助高先生消灾弥祸,只是他师父夙愿重塑山门,愧乞四方布施。
    高先生慷慨解囊三千块,印慧接过口诵佛号飘然而去。
    隔三五日,高先生的大哥大手提电话响了,电话里法器齐鸣,随后传来诵经宣佛的苍老声音,印慧在那头告诉高先生他已归寺,他师父正为高先生祈福消灾。
    高先生大喜道谢,印慧又告知师父准备派大师兄印智下山,当面再为高先生做佛事彻底弥灾。
    三天后,两和尚风尘仆仆赶到高先生房间,宣佛诵经了一场法事后,印智说高先生近灾虽弥,远祸难消,若要功德圆满,不妨敬奉香火八万八,结缘普渡金光照,日后八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
    高先生神乱智昏,说自己货款未收,手里现金只有三万多块。
    印智说有好多他们先拿着,剩下的明天来拿也不迟,金光山普渡寺将立高先生的功德碑。
    高先生送走二位高僧,无意在房间里发现僧人遗忘的一册佛经,信手翻阅,一张火凤凰夜总汇消费券飘落地下,高先生意识到遇上骗子忙报警。
    次日警方挡获两和尚,二人供诉实为无业游民,冒充僧人专骗高级酒店的租客,不想一时疏忽,栽在一张夜总汇票券上。
    
    (待续)
    金兆珉听完高先生的笑话,确信自己拥有的金元宝也是一个笑话。
    他怏怏不乐回到客衣组工作间,懒心淡肠检视高先生的衣物,一一别号登记。
    突然他在高先生裤袋里发现一叠百元大钞,环顾四下无人注意,悄悄把钱钞放进自己衣袋,如果金元宝有假,这笔钱正好作补偿,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看来老天不亏待好心人。
    高先生的钱进了口袋,金兆珉一下觉得揣进了一块火炭,大丈夫老是在财帛分明不了,铲别人的土填自己的坑,心底不甚瞧得起自己的德行,又想到金处长贪字近贫之说,心里越发烦躁不安,这事处理不妥,是找虱子往自己头上放。
    这一想他冷静下来,快速处理好高先生快洗件,送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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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兆珉送完快件回到车间,不一会儿叶主管唤他到办公室,瞅着他打量半天不说话。
    金兆珉心里打起鼓,难道一时起意昧良心,终有恶报不轻饶?他正打算主动坦白,叶主管开口传达了花经理的决定。
    高先生打电话到酒店前台致谢,花经理十分高兴,叫叶主管查明当事人上报部门表彰。
    叶主管说,你发现客人钱币物品,为何不按规定向我汇报?害我在花经理面前落场尴尬。
    金兆珉把心放回肚子里,陪着笑说,我和武青义工作疏忽,没按章程一起认真检视客人衣物,我发现客人裤袋里有钱,怕挨批评没敢汇报。
    叶主管笑道,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怪不得罗大姐反映你今天表现有点反常。
    叶主管话出口,察觉自己失言,敛笑板脸说,希望你下不为例,一码归一码,车间制度还得严格遵守。
    (第七章完,下面章节待续)

    8

    金元宝乱了金兆珉的心,他差点抓屎擦脸引祸上身,想把元宝一扔了之,侥幸犹存不舍出手。
    耐到下一个工休日,金兆珉携元宝去科技大楼一鉴真伪。
    他咬牙交了五十块检验费,窗口上看工作人员把元宝放X荧光贵金属检测仪,心咚咚咚的跳,酷似一位准父亲忐忑不安守候在产房外。
    不久工作人员递出金元宝,结论是块含铜量高的合金。
    金兆珉悻悻然接过假元宝,脑子里回顾那天骗局的全过程,想到几位骗子被他带回家,几双眼睛骨碌碌转,不住打量房间物品。
    如果二叔当时因事不回来?!金兆珉一激灵脊梁骨冒凉气,一路自责不已,觉得该把假元宝铸成戒贪二字,醒目摆放在自己床头。
    可铸字要花钱,假元宝带回家要受责,于是他顺手把合金块丢进路边垃圾桶。
    走了二十几步他无意回头,看见一拾荒人翻到假元宝,拾起用袖口擦一下放嘴上咬,然后审视元宝上的齿痕。
    阳光照得假元宝金光灿灿,眯缝了拾荒人的眼睛。
    
    杨风表哥未食言,果真把自己汰换的旧车送杨风。
    杨风开车上下班,眉毛都笑弯了,车间小青年们心中的艳慕,似风中小旗哗啦啦一片响,女人和车一时成了他们绕不开的话题,如甲A火爆全国,不嘴打锣,舌打鼓论道论道,就不懂了时髦。
    杨风赢了面皮,得到的里子却不怎样,接手的二手车油耗高,功率低,故障多,三天两头要去小修或保养,他的得意大打折扣,周天华就笑话上他,你犯了一个漂亮的错误,二车手如一位脾气古怪爱撒娇的女人,你拥有并不意味着幸福,因你不仅要有驾驭能力,还得会哄。
    最伤脑筋的是这辆车的前车主,说不定保有车钥匙,时不时开出去溜溜,烧你的油不说,开坏了还得你去修。
    小青年起哄叫好,杨风回讽说,你周天华就是莲花池里的螺蛳,只图嘴里含泥,不顾屁股起青苔。
    车如女人,到手就贬值,人之常情,到手的东西,和心目中理想的角色总会有些偏差,这有啥奇怪的?女人如车,公车私用尚可,私车公用没人高兴,我的破车是白捡的,怎么都无所谓。
    可笑你老周不管自已是秃子,反笑人家头发稀,你的女人可是一辆宝马车,别人开走了,连声谢谢都懒怠跟你说,你亏得狗屎不值,是我就挖个坑,把自己当坨屎埋了。
    周天华面部扭曲嘴笨失声,平时拿舌头压死人的劲头消失殆尽。
    先前他似一只刺猬不停扎疼别人,不想杨风这次像一只好斗的豪猪,一箭就射伤他。
    
    周天华默默退回到自己的工作台,金兆珉过去想劝慰他。
    周天华不等金兆珉开口,大彻大悟一般对金兆珉说,不打紧,我没事。
    上帝为惩罚人类的原罪,允许人类把自尊之心奉为神明,使其在生活的所有行动中,始终受到自尊之痛。
    前女友是我在对的时间里遇上错的人,的确是我的悲哀,谁让我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呢?以前我瞻前顾后,满怀希望窥测得失方向,最后赋予过大责任,而使自己无法从这种自找的压力中解脱。
    这压力似一个无形透明的笼子,我在里面时而满足自我陶醉的幸福感,时而臆造外界宁静的灾难感。
    过份的自尊让我总是埋怨生活充满欺骗,却对自我欺骗心安理得。
    不挨大夹棒,难改旧脾气,杨风打脸的话就是大夹棒,蜜蜂把整个生命拼却在对人一蛰毫无意义,许多事情换个角度看大不一样,如上帝god从正面看是伟大神灵,从反面看dog是卑鄙小人,人们所犯的罪恶evil,反过来是为了活着live。
    既然我坐地等花花不开,不如去求华山另谋出路。
    金兆珉肃然起敬,这真是一位与众不同有趣的家伙,普普通通一件小事,他能拂去表面浮尘,挖掘出一些脱离常人惯性思维的东西,令他新奇着迷或不安,近乎一种刺激。
    
    金处长为老同学买车煞费心思,多亏一家企业老总帮忙,低价出让一辆九成新的丰田皇冠,感谢金处长为他争取的出国考察名额。
    老同学车事刚了,金处长收到一封美国联帮快递,信件内容中英文对照:亲爱的金良平先生,我很高兴地通知你,由于您在日语译著和兰花栽培方面作出的巨大贡献,您正被审核入选普林斯顿国际名人录专业人士卷。
    该名人录收集全球最成功人士的个人简历。
    入选普林斯顿名人录,被全球成千上万的人士当作个人成就的最高标志,请您填写您的个人信息发传真,我们将随后与您联系。
     约翰.里本斯 普林斯顿国际名人录执行董事
    金处长把快递带回家给二婶看,二婶看后盯着金处长上下打量,笑道,平时看不出我们家有名人,有的话也被我无视了,真是有眼无珠,罪过,罪过。
    金处长说,这叫灯下黑,台湾影后胡茵和才子李敖维持三个月婚姻后,胡茵感慨,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会有美人,也不会有真正的英雄。
    不过我看得见美人,可惜美人看不见英雄。
    二婶笑嗔,多大年纪了还贫嘴,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名人瘾不小嘛。
    金处长说,古人云人有三不朽,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我究其不朽无不指向金石般的传世名声,说明从古至今,无人不在内心深处不愿自己生命辽阔久远,长生不老的实质是名垂千古。
    二婶打个呵欠说,别个帽子已做好,看你愿不愿意戴,你若想名垂千古,不妨回对方一个传真。
    
    金处长依言去了传真,很快收到主办方回电,入选世界名人录是完全不收费的,但根据经验,入选者大多会购买若干册名人录自己保存或送亲友,若想购书,请汇美 百。
    名人堂固然有诱惑,但三百美金相当于自己三个月工资收入,更是大哥在老家一年的收入,金处长犹豫了。
    他的节俭出了名的,金兆琛都笑话过父亲,一分钱掉茅厕,保不准会扎个猛子下去捞起来。
    但接济兄弟姊妹,或老家集资建校修路有求,金处长出手阔绰,有一分心,尽一分力。
    二婶见金处长为难,笑道,舍得宝来宝掉宝,舍得工资换名声,哪个不想出名呢?出了名的还想出名,娱乐界大星小星为博人眼球,隔三岔五整些花边新闻,不然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至于一些小老百姓想出名,门路又不广,出去旅途一趟,所到之处的树木岩石墙壁,是不是景点文物不重要,一律刻上xx到此一游。
    金处长听了泄气,问二婶,你是不是在暗讽我沽名钓誉?二婶妩媚一笑说,我哪能呢?妻凭夫贵,我还想看到你头上金光闪闪,衣裳角角掺倒人。
    金处长恨声说,女人舌头没骨头。
    二婶笑个身软腰弯。
    
    周天华突然辞职,金兆珉难过不舍。
    周天华说,我先出去蹚道踩窝子,一炮能打响你就跟上来。
    但我需你帮忙时,你可不许腰来腿不来。
    金兆珉说,你脚杆长不怕路远,我一两虾子取不出二两血来,帮的上你啥子忙?周天华说,帮忙不在早,在于巧,没准你用弹弓就把我这颗泥丸送上火星。
    金兆珉说,媚人悦耳者,大多没安好心。
    周天华笑着离去,金兆珉怏怏不乐。
    不出周天华所料,叶主管扶罗大姐当上领班。
    一种被否定的失落重新困扰金兆珉,他说不出的别扭,这种摸得到后脑勺却看不到的感觉,如同在父亲班上,他那些有缘无份的奖状旁落他人,父亲一定不知道一个小孩内心的崩溃,犹如核爆后的冬天。
    生活似块坚硬的石头,他的幸运不堪一击。
    海涅说,幸福是一个轻薄的姑娘,不爱老待在一个地方,她抚摩你额上的头发,慌忙地吻你,就逃得不知去向。
    不幸夫人却和她相反,总是把你搂着和你纠缠,她说,她没有要紧的事情,她老是坐在你的床边编织绒线。
    金兆珉不知道不幸夫人要纠缠他多久。
    
    罗大姐新官上升,聪明能干全挂身上,一件事宁数牛毛不数牛脚,班组派活会反复强调,生怕员工不如她能干把事情办砸,自己些许经验,恨不得马上放大为宇宙真理,强加于班组员工,让人腻不可耐。
    金兆珉谨守分寸,干活尽量主动,在罗大姐未唠叨前干着恰当的事。
    罗大姐对他似乎有些鸠占雀巢的歉意,很少对他指手划脚,他心里疙瘩也就慢慢往松里解,面子上双方都还过得去。
    刘大姐热心为他牵线,要介绍自家侄女和他认识。
    金兆珉受宠若惊,想到自己真实身份,心里那个苦,如雾浓日头毒。
    他仅是一幅足以乱真的假画,偶然被挂在城市的走廊,有人竟想抽取出来交给识货行家。
    维特根斯坦说,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而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
    金兆珉的婉拒,驳了刘大姐的面子,刘大姐此后对他不冷不热。
    
    金兆珉随二婶去买菜,农贸市场由三条背街僻巷组成,一巷南花北果菜蔬豆腐,一巷猪羊牛肉鸡鸭鱼虾,一巷衣饰箱包小百货,俗称菜巷、肉巷、穿衣巷。
    菜巷人稠巷窄,摊位沿街倚墙,三尺一摊,小贩就地铺层塑料布,码顺堆齐各类菜蔬。
    摊主或坐或蹲,掐根撕皮去烂叶,不时用钻了小孔的塑料瓶洒水保鲜。
    杨大嫂的菜摊,尤其拾掇得整洁有序,她细纹密布的脸上,满是雏菊初开的笑,称上从不短斤短两。
    二婶是杨大嫂的老主顾,夸杨大嫂的菜鲜灵好看,回头客多,卖小菜抠毛毛钱都在城里买了房。
    杨大嫂说,这卖菜活就像嫁闺女,收拾得透俊儿就不愁嫁个好人家,可马虎不得,买主来了一看,菜若弄得破头烂腚的,就觉得你在熊他。
    我夜里三四点去批发市场拿菜,弄回来分捡择洗,忙到腿肚子抽筋。
    我小儿子没考上学,进城务工想做城里人,讲乡下的龙床不如城里的狗窝,他屙尿都不朝老家方向,缠着我在城里买房,一下填进去我所有积蓄。
    我宽心的是买房后,小儿子处了一个城里对象。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金兆珉寻思自己在城里能有套房,他身上的农皮会蜕干净。
    他无意像杨大嫂的小儿子那样冒犯生他养他的故乡,乡下人喜欢城市没有错,但挖苦嫌弃自己的故土就可恨,如点评自己的长相,有意无意流露出爹妈没遗传上优秀的基因,愤而去整容,进而把美容师敬奉得比父母还亲。
    金兆珉心里鄙薄了杨大嫂小儿子,又觉买房念头虽好,凭自己不错的薪金不吃不喝也得凑七八年,他有几个七八年来耗?发小金兆强说过,营生要紧,不能误过按时下种。
    他初中毕业应征入伍,退役返乡娶妻生子,早当两娃的爹了。
    
    文鸣和金兆珉相约去海埂足训基地,二人骑自行车路上你追我赶。
    甲A休赛期,大量球队驻训海埂,大牌球星云集,美了众多球迷。
    心中偶像莅临,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增加了空气中会使人异常欢欣的负离子数量,许多本地球迷能背着干粮,在海埂守上一整天,只为一睹心中英雄的真容。
    文鸣和金兆珉气喘吁吁骑行到海埂,球迷们在基地隔离网外观看球员慢跑热身,一国足大腕跑步吃力,一好事球迷冲他大喊,快点,跑快点!大腕不屑唾口痰沫,懒洋洋回应,傻x!场内网外一阵哄笑,好事球迷不服气,大声嚷道,你牛x个啥?!你们男足不务正业,一遇对外比赛,只晓得给全国球迷普及世界地理知识!你们输也门,输卡塔尔,之前有多少球迷知道这些国家在哪儿?现在亚洲地理知识普及得差不多了,你们是不是又想向广大球迷,普及大洋洲和加勒比海地区的知识了?大腕口拙无语怒目相对,一女球迷手举标语牌,上书跪求国足爆射,她莺声婉转呼大腕名字,我爱你,灭韩抗日就看你!大腕收怒挤笑。
    折返跑测试开始,教练在旁掐表,大腕跑上短短几来回,吡牙咧嘴一脸痛苦。
    金兆珉说,就这身板踢比赛,怪不得逢韩必输。
    文鸣说,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海埂海拔1888米,人在高强度运动中,有限的体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无限地消耗,五脏六腑会翻江倒海。
    所以足球界有一说法,没上过海埂的球员,不算真正的职业球员,没上过海埂的足记,不算真正的足记。
    金兆珉说,国家队男足收入是女足的数十倍,可他们就没有女足那股狠劲。
    看人家韩国队踢比赛,步步紧逼不让对手松口气,对手该咬牙不咬牙时,他们已咬紧牙,直至最后一刻,胜负也在这时决出。
    文鸣说,国內职业联赛才开展几年?球员职业素养提高哪有那么快?捏个泥巴人也要有时间晒干嘛。
    当然任何运动缺乏坚毅精神产生不了巨星,但愿这1888米的吉利数字,带给男足好运,一路雄威大发。
    金兆珉笑道,不如球衣号码人人沾8,岂不发了又发?文鸣也笑,问金兆珉想不想换个地方发展。
    新建的四星金湖大饭店正筹备开业,邀文鸣过去担任洗衣车间主管,并要他带几位骨干过去任领班,今后有机会去瑞士洛桑酒店管理学院深造,或交流去香港和新加坡相关酒店学习。
    文鸣说,武青义答应跟我过去,但我更看好你。
    金兆珉心热两分钟,考虑到自己的档案去不了金湖,只好含糊说,兵随将领草随风,我当然愿意跟着你,但我得征求家里人意见。
    文鸣嘱金兆珉保密,叶主管知道了,他脚底没泥也会滑倒。
    
    第二天叶主管带给金兆珉一封信,笑着问,你有几个好妹妹,脚踩两边船不怕落水?罗大姐打趣说,金兆珉肯定又哭又笑,两个馒头都想要。
    金兆珉看了封皮地址说,我弟写来的。
    叶主管不信,说别不好意思,男孩子写的字比女孩子还纤秀?来信的确是金兆琛写来的,他的书写一贯纤柔慵懒,金处长曾嘲笑儿子,书写笔意缺刚雌性化了,怪不得叶主管误认为某个女孩来信。
    金兆琛来信内容简短,告之他把一位女同学肚子不慎搞大,让金兆珉火速支援一笔打胎调理费,切记不可对他父母说。
    金兆珉看后又气又急,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如麦抽穗如稻灌浆,管不住体内荷尔蒙先坐一屁股屎。
    以往金兆琛向他要钱,仅会打个电话,这次郑重其事写信相求,弄大女同学肚子的事可信度就相当高。
    金兆珉汇钱后,担心两心智未熟的少男少女懂得偷食,不懂得擦嘴,事处不妥惹上大麻烦,他不敢隐瞒,把金兆琛的信交给二婶。
    二婶一看急了,忙和金处长商量,认为不惊动女生家长和校方为好,最好能和当事女生私了。
    金处长叫金兆珉请三天事假,面授一番机谊,让他乘火车赶紧去金兆琛学校。
    
    火车穿行层峦叠嶂的群山,沿线低矮简朴的农舍,依山就势修建,屋顶多用片岩石板盖压,民居周围陡峭山坡平缓处,山民开垦出一畦一畦窄长的条状庄地,庄地稼禾青葱,远远望去,宛如村姑秀眉。
    金兆珉下车去学校找到金兆琛,堂弟脸上无一丝悔愧着急,反觉他急急火火赶过来多余可笑。
    金兆琛说,事情己搞定,我领女孩做了人流,给她几百元营养费了事。
    金兆珉关切问,学校晓不晓得?老师和同学对你没啥看法吧?金兆琛说,我傻呀,让学校和老师知道,不死也得脱层皮。
    同学没人多嘴,他们见惯不怪,室友还为我凑份子钱去吃饭卡拉OK,贺我告别童子身,成为一个真正男人。
    金兆珉哭笑不得说,牛皮橡皮,不及你们的脸皮,荒唐人干了荒唐事,个个还理直气壮。
    一个人不对已做的蠢事内疚,也该想想风在雨头,万一人家父母兄弟兴师问罪,你咋办?屁出掩臀,于事无补。
    金兆琛不耐烦说,好啦,好啦,事过风散,多说扫兴。
    我带你去吃酸汤鱼,我请客,你买单。
    
    金兆琛带金兆珉来到街头一处不起眼的老店,古老的烧水火炉黝黑厚朴,木桌木凳厚实笨拙,隐隐油润生光。
    店家有乌江鱼和江黄鱼等当地鲜鱼供食客挑选,现点现作,力保鲜活爽口。
    金兆琛熟练挑选体形较小的乌江鱼,老道地说,我挑的这种鱼,肉质鲜嫩有清甜味。
    鱼熟上桌,金兆珉尝口鱼汤,说不出的的鲜香热辣酸爽。
    金兆琛边吮鱼头边介绍,汤底纯正的酸味,是用西红柿加工出来的,鱼肉大块大块放酸汤里渎透,不会有过多的酸味,煮多久鱼肉嫩滑如一,配上特制的蘸水,硬生生从香嫩的鱼肉中提取出清甜味。
    金兆珉说,你真会吃,食髓知味。
    金兆琛说,吃是一门学问,我们辅导员讲哲学家们曾长时间仰望星空,冥思苦想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其实答案很简单,就在这些哲学家的餐盘里,没有任何一种动物会烹饪,哪怕煎一个鸡蛋。
    所以威廉.拉尔夫认为整个自然界是由吃和被吃组成的,钱钟书认为这个世界给人弄得混乱颠倒,到处是摩擦冲突,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
    金兆珉对堂弟刮目相看,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金兆琛说,我们辅导员还说吃货改变世界,如果把悉尼歌剧院所有的帆拼起来,会拼成一个完整的球体,这个灵感是设计师在吃桔子时产生的。
    当然爱默生也说过如珉哥你这样的,人一吃过饭就变得保守了。
    
    金兆琛的调侃噎得金兆珉差点鱼刺卡喉,他把话题扯回金兆琛身上,让金兆琛讲一讲他和那位女生的事。
    金兆琛大大方方说,我和那个女生彼此仅仅聊得来,那天是周末,我回教室拿书路遇她,她开玩笑让我晚上请她吃饭,我随口答应。
    晚上我俩就一起去外面烧烤摊吃饭,我提议猜拳喝啤酒,她让改喝开水,且中途不许上厕所。
    划拳她哪是我的对手,连灌她七大杯白开水,她不干了,嚷我好坏,把她肚子搞大了。
    旁边的人扭头瞅她,她脸一红去了卫生间,回来后我俩改喝啤酒,喝得晕晕乎乎的,最后稀里糊涂开房上床,不小心真把她的肚子搞大了。
    金兆珉啼笑皆非,嘱金兆琛今后这个女生若纠缠,醉死不能认这壶酒钱,成熟的标志,就是越来越识货。
    金兆琛不以为然,金兆珉说这是金处长的意思。
    
    见金兆琛无事,金兆珉释然登上返程列车,车轮和铁轨铿锵作响,他想起赖家君来信。
    她参加陪护一位老人的志愿活动,每去一次,她的心如载重列车经过的铁路桥,会无来由抽搐一阵子。
    老人是赖家君就读大学老教工,五十多年前,一对青年男女校园相爱,总以为距离很近,近到幸福的日子唾手可得;总以为时间很长,长到看不见彼此的地老天荒。
    爱情却遭女方家庭强烈反对,豪门对笆门,女儿彩凤落草棵,他们脸无处搁。
    有一天女孩泪别男孩,说他是她黑暗屋里点着的孤灯,沉静在她的血液里,她由此看到万象之外的美,他一定要等她,等他的来信。
    男孩毕业后留校任教,一有空就往学校收发室跑,生怕错过女孩的来信。
    他的期待无期限,一等就是一辈子。
    终生未娶的他,最后成了收发室义务送信员,用自行车驮着一摞摞信件,风雨无阻穿梭于校区。
    现在七十六岁头发花白的老人,仍然坚持义务送信,他不希望别人有他错过的蚀骨之痛。
     赖家君的来信,延续了她的聪慧敏感和博学,依旧在他俩感兴趣的话题里恣意驰骋,她富有创见的观点如天鹅振翅,一如既往在他心中引发完美风暴,平庸隐忍的日子被加冕,幸福带来的欣喜如俄罗斯套娃被他用心收藏。
    她最近一封来信,却让他心中的套娃破碎。
    
    那封信封皮收件人的姓名是他,里面的内容却是写给她父亲的。
    她在纸上苍白无力反驳家人反对她和金兆珉交往的理由,以及她反对父亲让她和蔡先生交往的主意。
    蔡先生系西水同乡,省城某区教委工作,离异无子女,赖父力劝女儿和蔡先生交往,蔡先生年龄虽大些,但相比一无所有的金兆珉,有职有权有房有车,最重要的是他有能力让她留在省城。
    赖父为让女儿相信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人加两个家庭的事,给女儿的信附上一份《参考消息》剪报。
    剪报文章是美国人对美国社会1940年至今的婚配趋势的研究报告,作者发现婚姻中门当户对的现象有增无减,比如大学毕业生爱找有同样学历的人结婚,而高中退学者更多选择有类似学习经历的对象。
    从名牌院校毕业的人更喜欢与名校生结婚,婚姻中的教育“门当戶对”现象有增无减,这意味着认知水平“门当戶对”现象也会相应增加,平均而言孩子不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聪明或笨,其智力水平接近于父母智力水平的中间值。
    在名校中,社会中上层家庭教育出优秀孩子的比率远远高于普通阶层的家庭。
    自1970年以来,美国底层群体家庭的实际收入与以前持平,而从1970年至今美国经济增长的利益约一半流入中上阶层。
    赖父认为一向总盯着前方,遥望目力所及以外的远方,心想着在视野的那一边有些什么情景,而且迈开脚步走向那未知前程的美国人都讲门当户对,更何况国内由于男性主导的存在,农村女高攀城市男时,女方较弱的个人及家庭条件对婚姻的影响并不显著,但农村男高攀城市女时,男性失去主导地位,婚姻不会稳定,毕竟七仙女下嫁董永或织女下嫁牛郎仅是神话传说,即使是神话,悲剧色彩多于喜剧色彩。
    
    赖父对女儿的婚姻无疑上心过头,信里附剪报外,另附一份他请高人测赖家君名字的意见。
    测字人认为“君” 为王者气,好向别人发号施令,君字上半部为尹,此字为“伊”去掉人部首,伊人去,感情上易受伤。
    君字下半部为口,意能说会道具统管能力的口才,易受别人私下议论。
    综上所述,男名带“君”脾气不好,学业不精不好管,好惹事生非,感情不稳定。
    女名带“君”则有男人脾气,内心好强不服输,婚姻上不易和谐。
    赖父建议女儿改名去掉君字。
    金兆珉不敢非议一位父亲巴心巴肝为女儿的着想,赖父讲的也不无道理。
    又想三毛讲过,爱情如果不落实到穿衣、吃饭、数钱、睡觉这些实实在在的生话中,是不容易天长地久的。
    他和她的相处并非对方完美,而是各自完美看待对方,尤其是他,看起来好像彼此间没有距离,实则两人之间竖着一道现实的玻璃墙。
    金兆珉思绪翻腾,內心烦恶,忽然觉得自己不放手,不但在用情感作刀劫持她作人质,企图谋杀她的青春和前途,而且他自己也在死胡同中行车赶路。
    金兆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坛中大佬:
    本人原创初作<蚌壳里的呼啸>,有文学网站要求签约,我不知深浅,可否能指点赐教,不甚感谢!
    书间一文虻
    9

    金兆琛全身而退,金处长颇满意,对二婶说,这小子还晓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书不算白念。
    等他毕业,我替他物色个像样的单位,那时外有单位管内有老娘盯,上有横梁下有槛,看他小子还敢不敢狗过路都要打一棒棒。
    二婶说,我才懒怠管,这小子蒸笼不分上下格,猫一天,狗一天,我充恶人,你当好好先生?金处长摆个兰花指来个唱腔,只怕那时儿女最多情,不是精肉不巴骨,不是肥肉不粘皮——二婶被逗乐,夫妻俩一个哈哈两个笑。
    金兆珉趁机告之叔婶文鸣约他跳槽的事,金处长说,金湖我没熟人,你想高就我没意见,但先要搞清自己身份。
    按市里文件规定,这样的企业只招核心城区待业青年,你进锦湖偏轮子搞成正轮子,你认为容易得很嗦?二婶说,锦湖成功且成熟,员工薪资福利在市里首曲一指,想跳槽须慎重。
    金兆珉只有点头的份,懊恼自己眼高手低,说话不托下巴。
    文鸣能给他打开一扇窗,却无力帮他推开一扇门。
    昆德拉说的好,从纯粹个人角度来看,移民也是困难的:人们总是想乡愁的痛苦,但更为糟糕的,是异化的痛苦。
    金兆珉为他这“异化”的痛苦愁闷,很想找个人聊聊,想来想去偌大的城市只有周天华合适。
    他传呼周天华,周天华回电晚上伊人酒吧见。
    
    伊人酒吧是座旧时大院,堂屋庄严,宇舍轩敞,庭院绿叶芭蕉簇拥一株巨松,巨松根须似蟹爪紧抓泥土,枝干虬曲苍劲,交错攀援于庭院上空,恰似游龙护院。
    金兆珉早到,院门口候周天华。
    周天华偕一女子开红色夏利车过来,女子穿条牛仔裤,套一件白色宽松衬衫,别具倜傥清华风韵。
    周天华拍拍金兆珉的肩向女子介绍,我的好哥们儿,浣衣派现代诗掌门。
    他搂下女子的腰说,我合伙人,名震书市界人尽可夫的公关派九袋长老,简称任可。
    女子目光饱含暖意和美好,伸指戳下周天华的头说,你呀,不打胡乱说,舌头就会生疮似的。
    三人进伊人落座,周天华响指勾来服务生,点一打百威啤酒,任可笑他小气,说补漏趁天晴,饮酒趁人对,不如来威士忌带劲。
    周天华说,好吧,喝啤酒金兆珉买单,喝洋酒我买单,今晚我们三人就学学刘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
     任可让服务生换威士忌,不远处两男子让周天华皱眉,二人面红耳赤划拳斗酒,桌上两瓶轩尼诗XO已空了一瓶,邻桌的几住老外好奇观望。
    周天华说,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金兆珉说,酒是火和疯狂以及谵妄的液化,每位饮者都能在里面反映出真实的自我。
    所以许多时候喝酒只是一种姿态,或一种精神,至于喝什么酒怎么喝并不重要。
    任可一双妙目眼波不定,从周天华脸上移向金兆珉,又从金兆珉脸上移回周天华,饶有兴趣研究二人异同。
    服务生送来一瓶杰克.丹尼威士忌,任可要了冰和苏打水。
    金兆珉端杯呷口酒,苦中带甜涩,一种过于硬朗的深奥,让他仿佛嗅到淡淡的狐臭。
    他轻微的皱眉任可看眼里,问他是不是初次喝洋酒,他诚实点头。
    任可在他酒杯里注入等量苏打水,告诉他这酒性烈如火,可先尝一小口,让酒在口齿和舌尖回荡,细细品尝缓缓咽下。
    初次品尝加等量苏打水最好,这样最能品味洋酒的悠长醇厚酒香。
    金兆珉感激照做。
    
    三人饮酒聊天,气氛融洽,话题很好,有细雨般的随意。
    任可半杯酒落肚,目光愈发温暖柔和,好似清晨阳光照射下的湖面,飘起氤氲水汽。
    金兆珉怦然心跳。
    带着隐约泥炭香,穿过田纳西山谷的琥珀色液体流进他的喉咙,溶进身体血管里的深渊 ,河床在雨林中宽广,藏在心间的隐痛失了重量,他给任可讲了他和赖家君的往事。
     任何举杯遥敬他俩的往事,她说,桃花刚骨朵,人心已乱开,你俩手都没拉过的爱恋纯净如蒸馏水,泰戈尔一首诗就写尽这种凄迷和绝望。
    她轻晃酒杯,冰块轻碰杯壁,目光热辣起来,盯着周天华用雨落青瓦的声音低诵,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周天华避开任可的眼睛,淡淡一笑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牙齿里卡着东西,舌头知道在哪儿,而手指够不上。
    金兆珉不可能在你的同情里找到安慰,卡夫卡就说寻找安慰,意味着为此献出他的一生,始终生活在他存在的边缘,几乎在这存在之外,几乎不再知道他在为谁寻找安慰。
    金兆珉的所谓爱情,是华丽的错觉,他仅如一位品酒师,所想要的是玩味酒的浆液,让酒在嘴里滚动体会它的味道,从不让酒渗透进他的身体,拒绝进一步的深入。
    激情离他很远,有限的小幸福里充满扭捏、各种复杂的触感和毋庸置疑的深渊。
    他醒悟的不算晚,赖家君父亲的话,至少在两人情谊上置上静电,一碰必哔剥作响,虽不伤身触手必缩,慧剑断情丝未尝不理智。
    
    金兆珉惊讶周天华对他的界定,品酒师?!多有趣的譬喻,清澈明亮的酒液他们吐多咽少,只会非常谨慎地衡量。
    任可嗔周天华的嘴有毒,多美好的事,一过你的嘴准变味。
    周天华说,醉里醒时言,话破无毒害。
    爱情如西方哲学,本质是灵魂哲学,是宗教。
    婚姻如国人的人生哲学,本质上是道德哲学,是伦理。
    西方人的人生思考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活,这是一个人面对世界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它要追问的是生命的终极根据的意义。
    国人的人生思考的核心问题是怎么活,或者说怎样为人处世,这是一个人面对他人时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它要录求的是妥善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
    任可不无佩服说,一个人面对世界向自己提问应不失真诚,怪不得《乱世佳人》和《泰坦尼克号》等好莱坞大片,轻易开启观众的泪腺,无限的真诚才能挠到人们心底痒点。
    周天华坏笑说,这痒好比在非常的时间、非常的地点、非常的运动中,一位男性擦碰异性的G点。
    金兆珉不耻下问,G点是什么?周天华口中酒差点喷任可一身,任可掩嘴笑个花枝乱颤。
    金兆珉一脸无辜,周天华笑指任可,她就是G点的主人,你问她好了。
    任可娇哼一声,讨打!粉拳软软砸周天华身上。
    酒后周天华摘下腰传呼机赠金兆珉,说他已认购一台手提电话,明天可取,呼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金兆珉留着好联系。
    (待续)
    @桃花乱人心 2018-09-05 23:16:24
    好文,语带烟霞,韵諧金石,颇有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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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过奖了。
    
    锦湖组织员工分批去大理旅游,金兆珉抢先报名,他想去风花雪月之城,纵情山水一滤忧伤。
    赖家君的乌龙信,让他觉得他跟她瞬间的遥远,已变成他未来的迢遥,彼此再难走进对方别人曾经无法企及的地方,犹如他的方言难以融于他所在城市的语境,不缺少相应的意思表达,但缺少某种独特的表达和意涵。
    苍山洱海,阳光惹眼,呼吸随了风的律动,不经意的美充满难以察觉的神谕,不由闭一闭眼,好似有花朵朝着前世在盛开。
    凭吊段功墓,阿盖公主的故事使他怆然触痛,默诵起东寺阿姑庙龙云的题词:芳草晴沙,阿姑旧庙,杨柳参差,风景不殊,山河已异,飞燕谁家?香魂杳杳天涯,诉幽恨,空闻暮鸦。
    凭吊凄然,半轮凉月,一树茶花。
    同行的武青义和女友小沈令他厌烦,武青义殷情献尽笑脸陪到僵硬,小沈却不领情,大肆抱怨随团旅游有啥好玩的,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加拍照,回去一问啥都不知道。
    金兆珉跟着影子转,有个人还是在他心里转。
    心烦之余,他看着武青义二人想别人所言,女人是把壶,虚
    虚实实,难以填平;男人是股水,真真假假,难以定向。
    一路上他不觉好笑。
    
    金处长单位职称薪金调整,人事处杨处长到金处长办公室串门,向金处长抱怨单位某些人平时吃粮不管事,见到职改还没上床就争铺,他办公桌上堆满各类证书文凭,老人有参加儿童团的自我说明,新人有洋文凭。
    老干处余副科长哪出过国喝过洋墨水?堂而皇之交来一张外国硕士文凭。
    金处长说,老余有熟人在一个对外留学机构任职,帮他搞张洋文凭不难。
    杨处长说,真成了个速成时代,论文上周抄袭,本周刊登;演员昨日拍片,今日成星;专家春季造假,秋季扬名。
    啥都搞得和有些男女相识一样随便,早晨认识下午领证,叫我们的工作咋办?金处长劝杨处长黑脸定调,巴不倒谱的,该亮红牌就亮红牌,百巧不如一拙。
    金处长回家把杨处长的抱怨讲给二婶,二婶说,哪个单位都少不了这样的人,锅里头争了争碗头,争了利还要争名,脸皮扒下来能当鞋底用。
    昨天我去市总工会,听一位正处级调研员作报告,他给我的名片印了一大把院士头衔,什么中国领导人才研究院院士、中国时代学人文化研究院院士、中国英模研究院院士、世界名人研究院院士,他台上一站台下一望,开嘴就咬着舌,今天来人真不少,除了空座全满了。
    金处长哑然失笑说,草头蛇混充真龙天子,真以为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二婶见金处长开心,兴致勃勃讲起她下乡插队时两名人斗法轶事。
    
    二婶插队期间,革委会要生产队贯彻中央精神斗私批修,难倒生产队长,队里唯一的地主份子早死了,儿子孤身重病卧床,队里社员也就养几只鸡,等鸡屁股下蛋上街换点煤油盐巴,经济无其它来源,但上面的指示必须落实。
    队长愁眉不展,有人说他守着烘笼变不出火来,队长忙请教得到指点,回去召集知青准备晚上的批斗会。
    批斗会就着月光外加一盏小油灯在晒坝里召开,社员们五音不全唱完《东方红》,知青揪出的批斗对象让大家大吃一惊,队长亲幺姑被揪上台。
    幺姑常住后山古庵,算命卜卦画符安胎请亡魂照水碗,无一不精,四邻八村尊她为仙姑,很少下地挣工分,日子却比其他社员滋润。
    队长先读报纸社论《狠斗私字一闪念》,然后让平时不少周济他家的幺姑检讨私字一闪念。
    幺姑往日能把木头说活,这会儿喉咙塞了棉花绒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大队革委主任动了恻隐之心,说幺姑是人民内部矛盾,背一段伟大领袖毛主 ,算她过关。
    幺姑松口气,改背毛主 :下定决心,不怕心叮,多吃红苕,才把米省......社员们一听笑得人仰马翻,队长黑起脸吼声散会,走到半路一拍大腿对主任说,拐了,还没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说队长守着烘笼变不出火的高人,是队上姓赵的私人医生,用竹筒刮去青皮和内膜制成形如腰鼓的竹罐,替病人通经活络行气活血,祛风散寒消肿止痛,他拔火罐手法娴熟,人称赵火罐。
    赵火罐看病号脉准,下药狠,四邻八村颇信服他的医术。
    后来一些乡邻有个三病两痛,宁愿绕路去镇街,也不轻易登他家的门。
    因仙姑私底讲他摸脉断病马虎,重财轻德心狠,表面和气一团,阴倒奸诈佛难渡。
    农村人手紧钱少,出去看病就想药到病除,赵火罐开的头付药剂量加重,西药滥用抗生激素药,搞又搞得凶,就是没有搞到当中,患者头次觉得效果明显,却不知药物副作用后遗症的危害。
    赵火罐因患者流失,自然对仙姑怀恨在心。
    知青吕三云生眼疾,去找赵火罐拿药,路遇仙姑,说他是眼翳他能除。
    仙姑让吕三云站院坝里,面东背西收腹提肛站立,她用镰刀尖沿阳光照射的人影轮廓划线,描个人像画上双眼,在有毛病的那只眼里掏出几粒小石子,原土填回,再浇碗清水。
    仙姑宣布除翳成功,吕三云顿觉病眼大好,他到底不放心,悄悄去赵火罐家讨了支眼膏。
    事后吕三云写首打油诗,仙姑夜间捉怪,火罐狠药捞钱,破粪箕禿笤帚,老脸狗眼前冤。
    
    金处长听了说,名利面前,保持内在的定力和沉静的品格,对每个人都是挑战。
    什么普林斯顿的名人堂酸葡萄,我就不吃了。
    三百美金,大哥在乡下要苦一年。
    二婶笑说,你这一转念,我青衣脱去换红袍的机会就没了。
    (待续)
    周天华传呼金兆珉,晚上伊人酒吧一聚。
    金兆珉按时赴约,周天华和任可先到,周天华把玩一台二代模拟手提电话。
    金兆珉说,多日不见,你越来越有款爷范儿。
    周天华笑着递过手提电话,让金兆珉也款爷一把。
    金兆珉不接,说穷人骨头金不换。
    周天华忙致歉,我未富未款先颠狂,失自知之明可悲可叹,比起华山他们,我是小牛牯混进大象群,比来比去还是小弟。
    我想自立门户当大哥,望老弟助一臂之力。
    金兆珉说,你不要乱开玩笑,我本想投石问路跟你混,话没出口你就堵回来了。
    周天华说,我真没开玩笑,你眼前就是桃源洞,还去哪里会神仙?你有这个能力帮我,能力如现金支票,不兑换成现金就毫无价值。
    现在我俩一个要补锅,一个锅要补,英雄惜英雄矣。
    任可笑周天华做了高帽自已先戴,周天华不理她,让一脸懵懂的金兆珉用句优雅的词,讲出他对任可的印象,能嵌入她名字更好。
    金兆珉说,你尽整我脑筋急转弯!有人说好女子和好书一样,你不能一五一十论她的短长,只有一种想亲近的冲动。
    我认为任可花花解语,温婉可人,万人丛中一握手,令人衣袖三年香。
    任可听后芳心大悦,冲周天华得意眨眼。
    周天华冷笑说,任可高帽子一戴,乐得如吃了蜜蜂屎。
    其实送人高帽是门学问,两同门进士外放主政,一起向门师拜辞领教诲,师问此去如何施政,师兄恭答革弊除恶,官虽至卑,决不以己之生平佐人之喜怒。
    师点头目视师弟,师弟笑答他备了百顶高帽。
    师责之曰,五言诗作上天梯,三寸舌为安国剑,岂可一味奉承?师弟回禀,当世之人重利好名,似恩师仁厚不毁人以自益,不危人以邀名者凤毛麟角。
    师极为受用,拈须颔首,知吾心者非汝莫属。
    辞别师尊出门,师弟言他备的高帽已送老师一顶,师兄摇头作别。
    后来师兄官道艰涩,虽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师弟望风下拜,通达无碍出将入相。
    周天华说完,调笑金兆珉对任可的甜言,颇有师弟之风。
    金兆珉说,任可本和悦闲雅,我无一语虚伪溢美之言,甜言是黏牙的。
    我老家每年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家家户户用麦牙饴糖供奉灶王爷,饴糖黏牙,灶王爷上天言事,会少说人间坏话。
    任可说,你俩好会编故事,我赌一杯酒,就不信你俩能编出一个无背景、无才华、流落街头无奇遇的人,总之一无所有却身家百万的故事。
    金兆珉摇头说,我可编不出来。
    周天华盯着金兆说,我有个现成的,你信不信?任可好奇问,你不会拿金兆珉说事吧?金兆珉说,流浪汉我不挨边,百万不敢想,编排我不如留些口水养牙齿。
    周天华说,你虽有支票不会兑现之嫌,但我讲别人的好。
    
    在任可的催促下,周天华讲起故事:巴塞罗那有个叫法兰斯高的老流浪汉,突然发病卧倒街头,流浪伙伴忙送他去医院,医院见他身无分文不肯收治。
    老流浪汉让院方联系博物馆的人过来,他有一幅毕加索的名画要出售。
    医院例行公事通知了博物馆,馆方来人问画在何处,老流浪汉解衣露出后背,背上一幅色彩艳丽的少女肖像栩栩如生。
    博物馆经仔细鉴定,确认此画为毕加索真迹,愿以百万美金买下。
    馆藏背上名画,当然须等法兰斯高离世后实现,馆方付了大额定金,医院忙给老流浪汉治病。
    众人问画来历,法兰斯高讲他年青时,和女友在酒吧结识了毕加索,一次三人酒吧欢饮,毕加索微醺画兴大发,想现场当众作画,可他手里只有画笔和颜料独缺画布。
    法兰西斯脱掉外衣,愿以背部作画布,请毕加索画一幅他女友的肖像,毕加索欣然同意。
    后来女友无故离开他,他一蹶不振潦倒一生流落街头。
    同伴感叹法兰西斯身无分文却背负百万,老流浪汉更正他背负的是爱情。
    
    任可托腮静听,一双眼睛妩媚动人,一动不动注视着周天华。
    周天华故事讲完,她端杯仰脖一饮而尽,对周天华幽幽吐诉,若你是法兰斯高,我愿随你浪迹天涯。
    周天华避开她的眼睛,呷酒不置可否。
    金兆珉替任可倒杯苏打水,劝慰她说,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面镜子,如前人认为人或物体与影像有着神奇的联系,镜子可以抓住人的灵魂和生命力,其实是自知和谨慎的标志。
    某个人侃侃而谈某个故事,这故事是否折射出他内心一部分,渴望爱又怕受伤害,从而对新人新事本能排斥?任可说,你俩都有一种相似的才能,一次平庸的闲口无聊水平移动,你们可以不露声色让话题垂直向下,然后如滚石落水。
    周天华大笑说,任可孺子可教,一顶高帽送两人。
    任可好看地白他一眼。
    
    周天华掏出一本书递给金兆珉,说这书让他小富一把。
    金兆珉接过一看,是本《天方夜谭》。
    他问,这书到处都是,靠它能赚钱?周天华耐心解释,《天方夜谭》确是世界上最受欢迎、最为传诵的故事集,发行量仅次于《圣经》,最初由西方学者加朗和爱德华.莱思整理编译,世上各语种翻译的版本,多以此二人版本作蓝本。
    但最了不起的译者是理查德.伯顿,一位勇敢的非洲探险家,杰出的阿拉伯语言大师,编译《天方夜谭》前,伪装潜入麦加,领悟当地语言的内在意涵。
    伯顿译著准确传达原著在性方面的坦诚,他认为《天方夜谭》语言虽粗俗,但思想不龌龊,故事情节有伤风化但不堕落,赤裸裸的性以其无比自然和纯粹的形式出现,几乎净化了它本身的肮脏,这是整个中东地区从女人到孩子,从王子到农夫,从家庭主妇到妓女每个人都讲的语言。
    伯顿译作不删减性爱描写,出乎意料受到维多利亚时代出版界的欢迎。
    《天方夜谭》由于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性描写,在阿拉伯世界毁誉参半,埃及伊斯兰道德法庭曾一度宣布其为淫书。
    
    见金兆珉惊讶不己,周天华说,我和华山合作,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厚酬请名家,以伯顿译著为蓝本全译为中文,销量喜人,盈利颇丰,不过现在受到文化主管部门干预。
    金兆珉信手翻阅,故事也是以国王对女人的忠诚丧失信心开始,语言近乎乡言俚语,诙谐活泼,顿觉新鲜有趣。
    他无意翻看到《阿里.沙林和他的女奴祖姆鲁黛》,一段文字令他脸红心跳:然后她躺在那儿,捉住阿里.沙林的手,把它放在她的阴阜上,阿里.沙林发现她的x又柔软又白嫩又硕大,像澡堂一般温暖,像情心一般火烫。
    他心想:这位国王有x,真是奇怪又奇怪。
    此时他欲心冲动,不觉......金兆珉掩上书说,这书和我平时看的版本风格大不一样。
    周天华说,你以前看的是所谓洁本,严肃呆板有余,生活气息不足,缺乏原著的私密性,和扣人心弦的女性色诱力量的神韵。
    古罗马人认为,不亵则不能使人欢笑。
    我弄的这个版本更接近当时生活的原汁原味,和《十日谈》、《笑林广记》有一拼,语言风趣幽默,文字简炼生动,以机趣夸张的眼光审视世界,对人们的性和性生活肆意调侃,痛快淋漓令人忍俊不禁。
    周天华娓娓奇谈,金兆珉大感兴趣,想放言一辩,碍于任可话到嘴边留半句。
    
    金兆珉那点心思,周天华一眼看穿,他腻笑着问任可,任长老不想向金掌门普及点东西?任可醉眼朦胧斜睨周天华说,你装啥正人君子,脸皮儿比处女膜还薄了?食色性也,最正经的老祖宗都这么说,性及生活似穿衣吃饭,越认真越可笑。
    当然生理分男女,心理不论老少,肉与肉的自由易获,心与心的相知难得,譬如你和我。
    但我不想分割灵魂和肉体,这样性爱才是借助肉身,又要冲破肉身的一次次险象环生的壮举,两人姿态完全是相互融合的意味,呼吸叫喊是完全进入异地的紧张和惊讶,酝酿出心魂破身迸出的自由,正如祖姆鲁黛认为阿里.沙林进入她体内的部分,成为她门户的守护神,她神龛的伊玛姆。
    可怜天下女儿心,蠢人全当荷尔蒙。
    任可离经叛道的奇语,让金兆珉瞠目结舌。
    周天华尬笑着说,任长老快人快语,有拨尘见佛,佛亦是尘的味道。
    任可稍显亢奋问金兆珉,你没吓着吧?今晚不知咋的,话无遮拦到嘴边就留不住。
    金兆珉呷口酒说,你的话也许是很多人想说,却不敢说出口,这需要勇气,至少你比我勇敢多了。
    任可勉强一笑,不无苦涩说,不是我勇敢,而是我的青春不容我等待,这心情常似六月天,说变就变,愈来愈不容易全心全意相信别人,依靠别人,但愈来愈固执地等待下去。
    听说男人看女人,年纪愈大愈会往下看,我可不想在座的某人,不看我的眼睛和脸。
    
    金兆珉细看任可,五官平淡而不平凡,岁月在脸上造就些许让人养心的沧桑,天鹅般白皙颀长的脖子优雅养眼,从里向外潜隐的性感在这一刻咄咄逼人,他偶尔和她对视有了怯意。
    任可燃起一支香烟,袅袅烟雾柔和了她的眼神,脸上浮起大姐般的关爱,她对金兆珉说,关于赖家君给你的乌龙信,我回去查阅一些心理学书籍,在弗洛伊德著述中找到一例,一个一直想和自己女友分手的男人,把写给女友的肉麻情书错寄给朋友,而把写给朋友抱怨女友的信寄给女友,老弗认为这样的错误是此人主意识渴望犯的,但是又不敢犯,于是潜意识便会跳出帮忙。
    说完怕他难过,任可又说,老弗的解释也许就是个狗屁。
    金兆珉说,你以前说得对,我和她根本就没开始过,所以谈不上结束。
    她不是我的花,我只是恰好途经她的盛放,一时又充满了欣赏,许多想法仅是我的一厢情愿。
    周天华说,当时的她是最好的她,但后来的你才是最好的你,与其恰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闲扯一晚上,现在我教你如何织网。
    
    任可起身去洗手间,周天华挨近金兆珉低声说,我搞的新译《天方夜谭》让一些书商获利不菲,他们央我整点内容生猛的书,敏感政治话题大家不会去碰,带点颜色按武打惊悚情爱出牌,顺地下流通渠道发行稳赚不亏。
    我跟华山买书号从正规出书,照行话讲是素菜荤做,见菜不见肉,风险小,利润分摊者多,个人获利有限。
    相反一些书商荤菜猛做,见肉不见菜,无禁无忌,黄金铺地。
    这个社会需要释放压力的地方,需要渲泻的去处,是很有商机可寻的。
    我打算离开华山自立门户,很多书商朋友自愿入股,希望我组织策划几本骨上有肉,肉中有骨,故事新颖有文采有抓力的新书,非他们先前贩的荤比素多,但语言和内容都粗糙的小书。
    我左思右想,借你的大腿搓我的绳好。
    金兆珉说,可惜我一门外汉,有心无力。
    周天华说,你文笔不错,又有现成题材,作个写手绰绰有余,所谓得意走官场,失意写文章嘛。
    金兆珉说,你又开啥玩笑,我无经无验有啥现成题材?周天华说,这方面经验不如想象,天马行空比来真的有趣,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三如书记的事你没忘吧?难道只许他们乱打炮,不许我们笑骂?把他们的糗事,换成口袋里的银子,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金兆珉呷酒不语,应不是,不应不是。
    周天华见他为难,忙说,你现在不用辞职跟我,可利用工休业余时间作这事,你同意,我马上付五千块定金,只是你动作要快,十万字左右就行,扶我上马冲一程。
    金兆珉犹豫大半天,答应试试。
    周天华递过一沓子钞票,金兆珉不接,说八字无一撇,钱不能接。
    周天华说,在商言商,事点头就抽刀难入鞘,你接了定金,就是立下军令状,我心里踏实,你也会有压力,压力变动力,事情容易上手。
    
    任可回到吧桌,周天华举杯说,Ghear,合作愉快!任可瞅一眼金兆珉,略显勉强举杯相碰,各自将余酒一饮而尽。
    三人出了酒吧,一只猫在院墙上行走,姿态优雅,好似不屑墙里墙外都是它的风景,任可带着醉意说,我也想上去走一走。
    周天华说,猫会笑话你的,上来一个傻大姐,双臂伸开一步一探,你是在走钢丝?真笨。
    任可说,是够笨,我听人点评一书商大款,那家伙简直是在监狱的墙上走路,不掉在墙内算走运。
    猫“喵”的一声窜进夜色,金兆珉的心没来由收紧,他发现任可的眼睛,和猫眼十分相似。
    (第九章完 待续)
    创作是严肃的,无意男女裤裆,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分寸严加把握的。
    
    10

    武青义再次回到洗衣车间,这次不是花经理拈他的错,而是女友给他戴了绿帽子。
    和小沈搞到一起的是港商黄先生,锦湖长租客,年过不惑,眼眨眉毛动,七红八黑乱打野食。
    他又是只老猫,吃鱼不带一点腥味。
    在楼层黄先生嘴里勤摆碟儿,一来二去让楼层一些服务生叫了他干爹,他的房间指定小沈打扫,小费格外丰厚,从香港回来必为小沈捎件小洋玩意儿,只是有件事让小沈不好启齿,干爹房间枕头下和半开的抽屉里,境外色情画刊十分扎眼。
    一天小沈上夜班,黄先生午夜买醉回来,叫小沈送壶开水到他房间,他仗酒劲把干女儿抱上床。
    事后黄先生给小沈一条金项链和几千港币,大灌米汤他如何如何喜欢她,不如辞职当他的行政秘书,月薪五千港币,恰当时间他买套房放小沈名下。
    小沈本是拜金女,心善人熟不如金熟银熟,寻思黄先生拔根汗毛比武青义腰壮,默认了黄先生老牛吃嫩草的行为。
    起初两人嘴比蛤蜊还紧,武青义一直蒙鼓里,纸包不住火时,小沈干脆跟武青义摊牌,公开和黄先生双飞双宿。
    
    金兆珉见武青义烟不出火不进,三天不说两句话,深知安慰的言语此时乏力,无言传递温暖是巧妙替人拭泪,他常无言陪武青义一起干活。
    白色的布草堆里,散落几只房客未用的花花绿绿的安全套,似一幅抽象画作中不再单纯存在的客观事物,而是情欲过剩的一种宣示,武青义一脚踢飞。
    几天后武青义主动打破沉默,他对金兆珉说,我原以为我和她知心合心,潮湿可共寒冷同当,不想她见利绝情如菏叶抖露水。
    我本该以幽默看待爱情,相信它足以给生活留下印记,但同时又不应笃信,这样我才能保持自由。
    我和她的距离早已拉开,她坐在启动的火车上,看月台和月台上的我在动;我站在月台上,看她和火车在动。
    令我俩感到对方在移动的是金钱,钱是爱情之母。
    酒吧迪厅敢向女孩频频吹口哨的,不是最帅的,一定是最有钱的。
    武青义的大彻大悟让金兆珉若有所思,想到远方的她。
    活泛过来的武青义叹钱不是万能的,但钱短精神少是不争事实。
    挣钱和追女人一样,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像车站广场的吸毒者或小混混,往公用电话磁卡口塞东西,过往旅客打电话,磁卡一塞取不出来,若急着赶时间只得放弃,小混混等磁卡主人一走,马上用细铁丝勾出换钱。
    金兆珉想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光着屁股满街跑,咋好讲别人没穿裤子?那天从伊人酒吧出来,他拒绝周天华用车送他回家,手伸裤袋护住厚厚钱钞,心里有一种新鲜的充实感,一种被他人认可的充实,又有被他人打扰的烦恼,如有人在外不停按门铃,他极不情愿开了门,浅薄光临,披着金色的外衣,闪耀着虚荣的光芒,这光芒似根根隐形的细绳,绷紧在他必经的某个路口。
    (待续)
    钱好收活不太好干,金兆珉闭门铺稿写字,迟迟落不下笔,白纸黑字应是自己热忱和冥思的投射,能予他人一点启示善莫大焉,许多人一定和他一样,一生都生为自己的道路没把握而苦恼。
    而今眼目下他跌入钱眼,一肚皮春秋要化作叫床声鼓噪在纸上。
    周天华认为这仅是对人类情欲野性的自然摹写,用来为某些人解除愁苦宽慰心灵,低俗对很多人来讲,也是一种离不开的寄托。
    他不敢苟同,黑格尔论述过人的情欲之所以是粗野之物,起因于它的自私性质,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为目标,不顾一切,愈专注狭隘,情欲的强度愈高,人也就愈粗野横蛮,占领着整个的人,使他认识不到人是有普遍人性的。
    艺术可以稀释和缓解这种粗野,驯服这种暴力,它描述人的某些特定情形下的行为和心理活动,摆在人的面前,借助艺术图景,人就能意识到自己、反省自己、观看自已,自己的冲动和意向本在无形的黑暗中驱使自己。
    艺术将人放在光亮之处,作为外在对象,独立于自己之外,幽暗中的精神也因之得到自由和解放。
    金兆珉笔敲脑袋,他这是要登大雅之堂吗?不胜枚举的汉字里,寻百拾个字对应三如书记百把个女人非难事,描摹女性漂亮的字,如媚、婉、嫣、娜、婕等都含有女字,看来古人美的观念,是源于女性美的感受,可他对女人身体的想象苍白无力,突不破影视作品马赛克屏蔽的部位,而周天华强调这方面的突破是书刊成功畅销的关键。
    
    为帮金兆珉开窍和消除他的顾虑,周天华特意找来一篇他在性博览会上听到的演讲,一位著名社会学家关于改革开放中的性报告。
    专家如是说,人们在温饱问题尚未解决时,最大的问题是吃饭问题,吃不饱饭,要搞阶级斗争,要反对经济上的压迫,要获得吃饭的自由。
    当温饱问题基本解决后,人们进一步要求是追求肉体和精神上的快乐,性的问题于是变得重要起来。
    如果说解决温饱问题时,历史的主要动力是被压迫的贫苦大众,那么解决性问题时,历史的动力就是性方面受压抑的人群,让他们消费所谓的淫秽物品,并不是道德的堕落,因为道德的纯洁,不再成为当今社会追求的价值,淫秽品不再是超乎人们想象的罪恶,仅仅是趣味高雅低下的问题。
    一个人身上有正能量,也有热衷低俗的密码,一个社会也是这样。
    有人愿意过趣味高尚的生活,听高雅的音乐,看高雅的绘画,读高雅的书,他们有权利这样做。
    有人愿意过趣味低下的生活,听糜糜之音看艳情图画书籍,他们也有权利这样做。
    所谓自由就是选择的自由,关于言论自由有句名言,虽然我反对你的言论,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套用在这个问题上,就是虽然我反对你的低级趣味,但我要捍卫你追求低级趣味的权利。
    脐下三寸的器官,并不比头部或其他身体器官更重要,对它的特殊对待不过是一种文化沉淀,在这种文化沉淀的影响下,人们在人体的各个器官中特别看待下,为它赋予了特别的重要意义。
    
    周天华的说教消除金兆珉部分顾虑,他老老实实翻阅周天华提供给他的古籍艳情参考书,作者调动声色味等各种感觉,借用自然现象、动植物和生活日常用品来刻画女体各部位,诸如冰肌雪胸玉臂柳腰春笋指,蛾眉杏眼云鬓瑶鼻桃花面,脐下则与花朵瓜果相关联,这不是把女性物化后自己占有欲成本的写照吗?桃子半边红,杏子满脸红,谁不喜欢时鲜小菜瓜果?且在自然界,强大的雄性动物往往占有大量雌性,三如书记跟众多女人长期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无非在他的潜意识里以占有更多更漂亮女性来显示他成功。
    把妻子供三如书记享用的丈夫们,难道不是在把妻子当作物品进贡吗?一个为获得权力把老婆都贡献出去的男人,他就不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这种人一旦如愿以偿获得关键岗位,他会不会把自身的耻辱从下属身上找回来?一连串的问号让金兆珉仿佛触碰到人性的黑暗,他想敲碎鸡蛋一样敲碎这黑暗,但黑暗坚硬如石,他无力穿透。
    内心的虚弱和愤怒难分彼此,他落笔纸上,《七品艳史》成题,三如书记百多个女人就有百多个故事,想象力丰富的话,编写下去只怕比《天方夜谭》还要宏大。
    不知是替三如书记羞愧,还是恶心三如书记的床事,他无法在文字上恰当放置自己,下笔艰涩如挤牙膏皮,气短句窘,难受如蹲厕遇便秘。
    (待续)
    省体育馆墙上的海报夺人眼球,身着三点式的金发女郎热辣撩人,一外籍舞蹈团应邀到本市演出,组织方送金处长两张嘉宾券。
    二婶出差去了地州,金处长有外事活动,把两张票送金兆珉,让他约朋友一起观看。
    金兆珉邀约周天华,周天华叫金兆珉带上已写稿子,他开车来接。
    周天华在车里翻看金兆珉的稿子后,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白描不近俗,修饰太过文,藏艳于雅,缩手缩足,一耗心血,二无销路。
    进城务工的民工兄弟和城里的闲散人员,可不喜欢文绉绉的书生腔,云霞满纸不如浅显露骨媚俗,花香风吹带足烟火味,他们才会买回家放枕头下。
    俗人好俗话俚语,粗犷简炼透避鲜活,一听就来劲。
    比如他们嘴里的四大“软黑胆闲叫”,犁过的地弹过的花大闺女的屁股小媳妇的奶,黑锅底大煤堆嘴上的胡子毬上的毛,抢皇粮劫法场打死皇上肏娘娘,大款的老婆嘴里的权和尚的鸡巴调研员,猫叫春猪闹圈老娘们叫床小商贩。
    金兆珉笑道,我确实写得吃力,如乌贼吐墨汁,好好的水弄浑了,我在浑浊中逃离自己的内心,并为最终放弃内心而挣扎。
    我家乡有低三下四七件缺德事之说,偷粮偷牛偷汉子,叛徒无赖偷窥挖坟。
    而今眼目下我干的事更苟且缺德,诲淫诲色偷自己良心。
    周天华冷笑说,我总结了人生四大背,家庭没后台,社会没地位,爱情受挫折,有人不上位。
    所谓苟且只是别人眼里你的世界,有品质的生活是自己定义而不是别人,诗和远方并没有那么伟大,两者会相伴人一生,但无论是谁,想要活下去都需要金钱和梦想,是每天少吃一顿大餐节省出来的,还是多加点班挣出来的,都是为拥抱梦想做出来的努力,在能够达到实现理想的条件之前,多赚钱就是比理想重要那么一点。
    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位更自主的人,让自己有为自己憧憬的愿景做决定的资格。
    这是生活的本能所在,也是实现梦想的必经之路。
    一个男人老是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心存妇人之仁羞于谈钱,迟早要被现实耻笑和抛弃。
    所以你要做的事也无高尚和低俗之分,你随便到某处城镇逛逛,艳情书刊录像比比皆是,选择不高雅不体面的低级趣味的人不在少数,满足他们的趣味商机大大的,还可为维护治安出点力,与其让这帮人在社会闲荡,不如让他们在拳头加枕头、欲望加禁忌这种零乱的组合和简单的堆趣里意淫。
    
    周天华一席话让金兆珉沉默一会,他要回稿件说,我明白了,只有当金钱不再影响一个人的世界观,这个人才有资格谈梦想。
    在一个习惯于和集体共同表达的社会里,粗鄙从俗成为一种个性,追求个性成为潮流,聪明人不经意间就从潮流中捞到大把银子。
    我变了泥鳅,就该不怕泥巴糊眼睛。
    周天华亲昵拍金兆珉的肩说,这就是我特别欣赏你的地方,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淘出一口井来。
    金兆珉缄口不言,这也是他不能忘怀赖家君的地方,她在谈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时说,也许每个人都有为了捡起地上六便士而折腰的苟且,也有拾起后仰望天空明月的长啸,诗和远方总是明媚不可阻挡的方向。
    他对她的怀恋已是插花留春,花开花谢一任清风,即便留春不住,亦可使它缓缓归矣。
    
    舞蹈团演员倾情演出,他们配合默契,动作连贯流畅自然,华美的演出服和现代声光电科技手段相融合,释放出巨大热情,偌大的体育场馆逐渐加温到开锅。
    随着几名妙龄比基尼女郎上场,一场热辣奔放的风情舞,让场馆每一处角落彻底沸腾。
    周天华拿出两个迷你折叠望远镜,递给金兆珉一个说,眼睛放尖些,好好欣赏外国妞,丰富生活积累。
    迷你望远镜让金兆珉眼睛锐利似鹰眼,舞台性感女郎瞬间拉到眼前,她们抬腿扭胯耸肩摆臀撅腚深蹲,头如蛇舞,手臂酥软无骨颤动,随心所欲加入手杖帽子等道具,生命的力量凝聚于紧绷的肢体,恰到好处展现出勃发激昂的性感美。
    他和许多年青观众一样,惊奇一种驱使他们不由自主的力量,如小公鸡刚欲打鸣。
    诱惑为他们打开一扇窗,他们想推开情色一道门,目光胶着在丰乳肥臀长腿间,饱览秀色每一处细节。
    金兆珉对自己专注于舞者身体局部的动机心悸,他平时深藏的陋习本能显露,他在公然窥视,一种挑战禁忌冒险了解自我的快感袭来,他喉头一动,居然咕噜咽下一团口水。
    他放下望远镜扭头看周天华,望远镜似乎成了周天华身体一部分,不由想到周天华和任可逛动物园的事,暗自好笑。
    公物园一只发情大公猴,隔着兽笼对任可亮出它的勃起,任可花容失色恼怒之际,周天华一本正经告诉她,从生物学角度讲,动物的裸露行为,是一种炫耀自己的羽毛或身体的某部分,是在向异性发出强烈求爱信号,可见你在猴子心目中倾国倾城艳惊四方。
    等任可娇拳落身上,周天华又不无忧伤,叹息他不如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他被关在社会规章和理性等看不见的笼子里,连裸露癖的愿望,只能以某种更谨慎的方式来满足自己,为获得众人的关注,不得不像演员在舞台荧屏上借助演技这一假面,在观众眼里丢掉自己原来一切,展现出栩栩如生的另一番姿态。
    
    周天华感受到金兆珉的关注,他放下望远镜说,舞者用特有的肢体语言,向观众诉说情感和故事,我等却在欲望和惊艳中狂欢,河流填不满大海,众生喂不饱列神。
    欲望总是半魔半神。
    但这些异国美人,的确带给我们青春的享受和精神的愉悦。
    我喜欢她们的创意,她们用肢体阐述灵魂,我甚至怀疑这些美妙的躯体,是通往天堂的大门。
    金兆珉说,可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她们也会把某些人的欲望煽动到悬崖边上。
    周天华笑道,那也很好,从悬崖下去有飞的感觉。
    你的烦恼是自寻的,太把所谓的信念当回事,渴望释然拒绝放弃,从而折腾得自己半死不活。
    我放弃一些东西,起初如便秘蹲厕努力想拉出一坨屎,艰涩劲差点憋死我,可大便一通浑身轻松。
    你不妨专注我所托之事,香车美女一定不远。
    金兆珉说,你不用催促,我在为邪恶开辟空间而失去自我,死亡不时悄然降临,不用再顾及这个世界的制约。
    周天华说,恭喜你,这是凤凰涅槃的感觉,你注定会由此脱胎换骨。
    金兆珉苦笑说,诚哉斯言,现实不把我整成秃尾鸡就算爆冷门。
    (待续)
    外籍舞团下榻锦湖,演出次日有批衣物需快洗,罗大姐安排金兆珉上楼层收取。
    金兆珉蹲地逐一清点衣物时,感到自己蜕变到不可救药。
    一件件能重塑女人野性的自我,成为色情肉欲冒险者的内衣内裤,突显主人娇艳全镂空的蕾丝面料,表达她们万千风情的包臀设计,张显出浓郁的艳情色彩。
    商标图案上一只蜜蜂栖在花心,他似乎能听见蜂和花朵甜蜜的对话。
    若有若无诠释魅惑的体味,和裆部纯棉内衬上淡淡的污渍,如春药令他沉迷,有了揉捏深嗅的冲动。
    他努力记忆和分辨这布料极少的衣物主人,臆想这是他从他们身上亲手剥下来的。
    世界正在坍塌崩溃,情欲却在巍然屹立。
    他下蹲的屁股悄悄后撅,掩饰裆部异样的鼓涨。
    楼层同事察觉到他的不适,问他是不是想上卫生间,见他否认,颇知心谈起自己吃火锅的经历,汤红辣重嘴馋,饭后放屁都有呛辣味,屁股火烧火燎的,想拉又拉不出来,整整一天坐立不安。
    金兆珉应声虫似的嗯嗯连声,清点完衣物逃之夭夭。
    
    周天华的催促像条鞭子,金兆珉懒驴上磨也不得不走快点,数黄瓜道茄子,有叶便添个梗,逮着旋风就是鬼,稿子拉长不少。
    他边走边悲哀,肚里的书沤成了大大小小的粪球,笔端每个字都在猥亵和肮脏里浸淫过,可笑这粪球拉出来,周天华居然会为他换成大把钞票。
    他悲哀后又忍不住自辩,这是三如书记他们真实的存在,他们淫秽的言行披上权力的外衣,在公众面前僵化成严肃的形像,背后转化为恣意享乐狂热放荡,也许他们会嘲笑打击街头的肉体交易,借此来表明他们一派毫无瑕疵的正经存在。
    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可能经纶满腹才华出众,但靠这些知识才华还不能让他挺起腰;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只要有个漂亮不知廉耻的女人,就可获得权力和地位。
    情色肉欲不仅是他们之间通行的支付手段,而且这手段的行情高于其它手段,卑鄙轻易把他们的前途在额上蹭亮。
    他的自责转化成愤怒,犹疑和迟滞不再如影相随,钝化的良知逼着肉欲的颓风仓促随身,荒唐的故事在笔下如坏掉的抽水马桶哗啦个不停。
    他写着写着竟为自己的调侃本领肃然起敬。
    (待续)
    ——西水时逢罕见大旱,田地开裂人畜饮水困难,三如书记下乡指导抗旱救灾,大会小会号召干部群众众志成城,真抓实干构和谐,干不怕,旱不怕,确保民生为老大。
    这天会后三如书记忙里偷闲,去找一情人幽会。
    妇人看天上鱼鳞云瓦碴一样,蜻蜓又高飞,忧心忡忡说,瓦块云,热死人,蜻蜓高,谷子焦。
    这旱情一时半会难解,你操心受累,好汉也怕磨出病。
    三如书记捉妇人手放进自家裤裆,看着妇人打哈哈,心肝说得对,鱼鳞天,不雨也风癫,我管得了千军,却管不了这七寸骄兵,骄兵如十八后生三岁马,欺主裆里灾情如火。
    妇人手捋大头兵娇笑,家在一主,兵在一将,将奉令行,兵随将转,这小东西了不得,脖一梗装憨带宝,除了往女人床上跑,你就如墙上挂的团鱼,四脚无抓。
    三如书记大笑,把玩妇人双乳后说,山上一片坡,不如你下面一个田角角。
    一只手已探入妇人裙中,只觉滑腻肥浓,不由眉毛笑弯说,救兵如救火,防风先堵洞。
    我不怕天干,只要宝贝地润,你幽谷洪涝一条线,汛情凶猛有漫坝溃堤之险,我正好蓄引抽提抗大旱。
    三如书记搂了妇人上下扪摸纵抱横握,妇人拍打他不安分的手,嘻嘻一笑,舒身展体迎奉,口吐真言,将心比心,便是佛心,书记丢碗不丢筷子的人,跨了门坎儿,就吃一碗儿。
    三如书记大乐,五指兵在裙中叩关疏渠,薅草松土,妇人只觉如蚁围穴,大雨烈,哼唧不绝,怨书记汝不知春,草知春,好田不薅,草成窝。
    三如书记炽情如火,毬硬如铁,哪管纪律如炉,嘴里心肝宝贝乱叫,七慌八忙剥了自己衣裤,又剥女人衣裙如剥葱。
    他脸贴妇人腹部深嗅,指探溪谷小径分花拂柳,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妇人直立双手掩阴紧腿,媚笑了问,我男人哪天能升职?你不能一时放屁一时松。
    三如书记上气的饭闪不得火,他顺情说宽话,茶要人烧,水要人挑嘛,这回借抗旱救灾理抹一批人,树你男人大灾面前不退缩,一马当先好标兵,这样萝卜扯了眼眼在,将就眼眼栽青菜,你男人升职加薪顺理成章噻。
    妇人乐而撤手分腿,抱紧三如书记肥头暗中鼓腹,心里祷念,我已让你跪在我脚下,俯首在我胯间发出誓言,卖豆芽挨着钉鞋的,你知道我的底,我也知道你的根,你若有半句谎话,我将尿你一脸。
    两人相拥相抱上了床,猪疯晴,狗疯雨......最后淹死会水的,磨细会杵的。
    抗旱防汛完毕,三如书记不顾疲惫,操起剪刀央妇人,要借她半亩方塘茅边草.......
    金兆珉文思奔涌,八千言笔走速成,写到半亩方塘哑然失笑,想到冯梦龙编撰的民歌《为有源头》,郎多容貌中奴怀,抱住子中间脚使开,擘开花瓣,轻笼慢挨,酥胸汗湿,春意满怀。
    郎道:姐呀,你好像石皮上青衣那介能滑样滑,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和冯先生都句取朱熹老夫子《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老先生一首谈读书心得的绝妙好诗,竟被后生无耻滥用,表达女性生理特征和反应,夫子地下知之,情以何堪?
    受人之托是道债,金兆珉想早完债一身轻,为不影响上班和引起家人怀疑,他向叶主管申请连续上一个月夜班,若叶主管答应,每天上午时光就都归他自由支配。
    车间没人喜欢夜班,少年男子青春女,晚上时光自是良辰美景,叶主管就曾批评杨风,白天干活风都吹得倒,晚上泡美女狗都撵不到;罗大姐一样的中青年,更不愿轻意放弃一家人天伦之乐同享时光。
    金兆珉的请求刚出口,叶主管欣然同意,会上高调表扬,暗示下次加薪晋职非他莫属。
    金兆珉心里一阵冷笑,脸上却是受宠若惊,愿景于他如一位女人,以前年轻但缺少风情,现在风情大长但已不年轻。
    他调班事遂所愿,白天业余时间富余多了,他放开手脚急火打烧饼,莽率俚浅粗制滥造,如强烈便意催人,蹲厕急泄求痛快。
    文稿虽猥俗鄙秽,他心存偶然犯错叫做过,有心犯错叫做恶,笔触多少偏离肉体香艳,有意无意去触碰香艳背后的黑暗。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黑暗中捕捉人的狂热与张力,波德莱尔从中发掘恶中之美,表现恶中的精神骚动,惠特曼则透过性,来了解某种包括性又大于性的东西,或人们想与他人融合为一的动力。
    金兆珉深觉黑暗也潜伏自身,似毒素依附良药,鼾声依附甜梦。
    他担心在某个时刻,这股强大的反噬力量把他毁掉,如月亮和狩猎女神狄安娜以贞洁和残忍著称,猎人阿克特翁因偷窥她洗澡,狄安娜把猎人变成一头鹿,可怜的鹿被猎人的狗撕裂成碎片。
    (待续)
    一月连更带夜熬下来,金兆珉在纸上划上最后一个句号,疖子终出头,他长舒一口气,打电话催周天华来取稿。
    周天华闻言大喜,连声感谢,看来我这土地庙供了大菩萨,庙小神灵大,我正愁无米下锅,你就雪中送炭。
    金兆珉说,我做了菩萨,但端了你的碗,服了你的管。
    如果你高兴我把吸尘器里的秽物,倒进你的垃圾桶,你就赶快过来,我正犯恶心。
    周天华笑说,你越恶心我越放心,恶心才有卖点。
    周天华取走稿件,金兆珉觉口干咽痛鼻塞流涕,回家吃道药仍感不适,遂去街口私人诊所看病。
    诊所一排座椅,两张病床,上面都是扎针输液的患者。
    坐诊医生伸压舌板检查他喉咙,又用听诊器听胸音,诊断他是病毒性感冒,开了几组针水让他吊瓶输液。
    好不容易等到一张病床躺下,护士问他用不用一次性输液器材,他询价嫌贵,让护士就常规吊液。
    (第十章完 待续 本人微信号 wxid-6h4v6sfk3qsx22)
    武青义签约酒毕,三人出酒吧同行一段路,文鸣不无遗憾说,相邀不如偶遇,不警不觉别个就抢走我一位好帮手。
    金兆珉说,凤凰栖梧桐,你支个烧火棍冒充,武青义如何肯将就。
    文鸣说,但愿你不要嫌弃我的烧火棍,我这就给你念阿弥陀佛。
    金兆珉说,你说啥酸话砢碜我,我哪敢端起簸箕比天?大石也要小石垫,我永远是路边小石块。
    小武这回爬了高门坎,以后我们去蹭你残酒,可不许对我们不耐烦。
    武青义说,到哪儿不是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
    文鸣说,好机会就好好把握,慢慢变老是每个人的必修课,逐渐成熟则是个人选修课,你成不了心态的主人,必然成为情绪的奴隶,不知不觉日子就把你混了。
    老板不亏待你,你就没理由亏待老板,没准哪天别个把你捧红成星。
    武青义说,星呀月的太过奢望,我酒后去数翠湖里的灯差不多。
    金兆珉说,文领导说的对,你有这个天赋就好好发挥,天赋这东西不每天确认利用,它会悄悄溜走,等一个人不能确定自己原有天赋是否存在时,他碌碌无为的日子就开始了。
    武青义对自己的天赋不以为然,他说,我即便有点天赋,也如灌入保温瓶里的热水,热度保持不久。
    金兆珉说,天赋非热情,它应是空旷房间里的一杯清水,能轻易打动进入房间的人。
    文鸣说,依我不如在房间放瓶酒,让进去的人有买醉的冲动,冲动有时令人信心百倍。
    信心比信仰高明,信仰是别人在帮你思考,信心则是你的拐杖。
    武青义道起谢,你们的话使我明白,除了亲人,朋友是最温暖的依靠。
    嗓音让我幸运,我无理由不珍惜,力不能及或情有可谅,心不在焉理无可恕。
    三小伙搂肩搭背且歌且行,一粒雨重重砸金兆珉脸上,在他的惊呼里文鸣和武青义伸脖仰面,深邃的夜空被城市灯火稀释,易逝而破碎的时空谁见永恒?武青义说,哪有雨啊,难道老天只洒一滴?文鸣煞有介事说,那是幸运雨,金兆珉快有好运了。
    三人嘻哈打笑,行至人稀灯暗的城效公园,一粒流星划过疏朗清明的夜空,坠落在他们的惊叹里。
    
    武青义到车间辞行,受到明星般的欢迎,叶主管动情说,锦湖洗衣车间也是藏龙卧虎之地,明晚武青义首演,大伙去给他捧场,捧车间子弟兵,就是长大伙的脸。
    杨风拍手称快,武青义为我们创造一个节日,每晚去捧场都应该。
    牛林明晚值夜班,缠着金兆珉要跟他调班。
    叶主管对牛林说,金兆珉刚连上一个月夜班,你好意思厚着脸皮打他的主意?牛林拍拍自己大肚说,武青义处子秀,我这位重量级好友不去压场子,怕他发挥不佳,饭糊锅头。
    叶主管笑骂,你是马不知脸长,一身板肉横着长,不成重量级都不行。
    看你们哥俩情深,明晚我牺牲自己算啦。
    牛林不及欢呼,杨风挤进一张严肃的脸问,主管姐姐,你明晚牺牲自己,我姐夫晓得不?叶主管一怔,回过味来一张脸桃红轻染,故作威严斥杨风,你上世一定是条不守规矩的狗狗,这世人模人样混到人间,可惜你的嘴没变过来,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大伙哄笑,杨风“汪汪”两声问,狗狗可有我叫得好叫?文鸣说,狗狗哪会有你叫得好听,你简直是狗狗中的歌唱家。
    大伙疯笑,杨风不介意,搂住武青义肩头说,我俩是同行啰,正好一块馒头搭块糕。
    只不过我一向以最好的前景展望自己的未来,以不那么乐观的前景展望别人的未来,可事实正好相反。
    既然你在前面飞,我帮腔的上不了台,干脆在你背后挖坑,让你前行有路,后退无门,拨亮一盏灯,照红一大片,明证洗衣帮草好无瘦马。
    叶主管笑软腰,嘱武青义记住大伙口噙还怕牙挂的好,人红名响了要常回来看看。
    (待续)
    武青义的处子秀,没让车间同事失望。
    当春都天花板上的小射灯旋转起来,多情的灯光把舞台和每张台桌无形连接,武青义一身黑白休闲打扮,怀抱吉它走上舞台,鼓手、键盘师和贝斯手随后登场。
    没有累赘的前奏,一段简洁婉转的吉它引子后,武青义开唱,音准和音色把握到位,嗓音具有魔力般的干净,他刚唱几句,台下泡吧客报以热烈掌声。
    台下的气氛感染台上表演者,鼓手厚实的双手有力击打小鼓,扭头与武青义相视一笑,二人开始合唱,身后的贝斯手和键盘手也跟着唱了起来。
    酒吧兴奋的氛围渐浓,武青义瘦硬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吉它琴弦,自信此时神奇灌注他体内,坚信歌喉一样坚信指尖的力度和敏感,陶醉的表情好似黑夜逐梦的萤火虫。
    上台为歌手献花的人多起来,武青义连唱多首才被人换下。
    他来到为他捧场的同事中,邻桌一时尚年青女子过来,大大方方求他拥抱。
    等女子归座后,杨风啧啧出声,我好羡慕嫉妒恨,如果女孩求我抱,我就深情款款抱住她,凝视对方的眼睛,轻声说,别动,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心心相通的时刻匆匆结束,然后......文鸣打断他说,然后你就在脑子里意淫,剥洋葱一样剥人家衣衫,然后魔鬼在你背后说,居然还有比我更卑鄙的家伙。
    杨风不怒反笑,开心的似文鸣搔着了他的痒处。
    金兆珉叹杨风了不起,每时每刻都开心的要命。
    杨风正色说,人生本是悲剧,生与死的间距就那么短短数十年,你在其间匆匆行走,会觉得世上好多事都搞不懂,却总能用经验估计个十分八九。
    世上好多的人也搞不懂,却总能用比你更快乐的方式生存。
    相较于宇宙,你不过一尘粒,而你的心也许装得下整个宇宙,简单中蕴涵着复杂,平静中充满跌宕,不会做饭的看锅,会做饭的看火,譬如舞台会场,帅哥美女出场或领导讲话,大家会情不自禁鼓掌示意,根据我的经验,鼓掌无非是在模仿做爱时肉体的撞击,啪啪啪,啪啪啪,你们不觉得这声音最销魂?车间小青年鼓掌为杨风叫好,牛林惊叹,洗衣车间风水了得,周天华贩书发财,武青义登台成星,杨风嘴上跑火车,只有我家祖坟山上长了弯柏树,我喝凉水身上都要长肉。
    
    见牛林提风水,金兆珉讲了一个刚从家属院听来的笑话。
    市交通局办公大楼对面是炮校,炮校炮口对着交通大楼,曾局长觉戾气来犯,属下引荐一风水高人。
    高人卜曰大凶,曾局旋即与炮校交涉,愿援助资金百万求调转炮位,炮校索金两百万,曾局怒拒,隔月涉腐落马。
    新任张局讲听闻此事,亲自登门拜访炮校,愿拨付援建资金两百万,炮校索 百万,张局拂袖而去,炮校把九门大炮全对准交通大楼摆放,隔季张局被双规。
    李局长走马上任,见两前任被炮校大炮打下台,心中忐忑派人去炮校交涉,说大炮怎么摆放都是放,何必一定对准他们呢?炮校回应哪个方向都有人,老百姓也是人。
    李局性吝问计风水大师,大师与三锦囊,李局展读服其论,先把大楼涂改成蓝色,炮即火,能灭火者水也,海水为蓝色;其后在楼顶建钢盔状大帽,奔防御路数;再后让大楼属员齐换装,着类似炮校制服上班,应同门同宗不相伤之理。
    九门大炮威力甚大,隔半年李局接受调查,问题比前两任都严重。
    三任局长三连倒,安局长空降后不敢含糊,三天后拨付炮校大笔援建资金,炮校第一时间调转炮位。
    隔年安局长升任副市长。
    牛林听了说,小老百姓一命二运三风水,有权有势的达官要员也信这个?文鸣说,命好运好风水好,不如行正心好,人总是愿为过错找借口,借口是想为某件事画上圆圈,可所有的圆圈未尝不是一种恶性循环。
    牛林举手加额,洗衣车间又要出人物了,文鸣可以当教导员。
    小年青们笑闹一团。
    (待续)
    周天华沉寂月余传呼金兆珉,约他晚上老地方见,有好事相靠和要事相商。
    周天华青睐伊人酒吧,因伊人开业至今,装饰始终是木质本色,昏暗的灯光和衣着格子衬衫的服务生,一种朴素的带有异国乡村元素风格。
    这里无刺激的节目和色情服务嫌疑,音乐以欧美流行歌、爵士、轻摇落和带有中国民族音乐色彩的电子乐为主。
    来伊人的客人多图一份安全感,喝喝酒聊聊天,知道这里既不会带来太多惊奇,至少也不会造成啥惊吓。
    金兆珉赶到伊人酒吧,周天华已点好一瓶杰克.丹尼和一份红酒套餐,任可风姿依旧令人瞩目,不过微皱的眉头,显示出她刚深陷一场激烈的内心争斗,但这无损她的迷人,平坦紧绷的小腹偶尔会在牛仔裤头闪现,颇有波姬.小丝当年用磁性声音道出她为CK拍摄广告的意涵:想知道我和我的CK牛仔裤之间还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有。
    任可的优雅性感,足以获得任何一位她看中的男人的赞美和爱慕,但周天华是例外,他一如既往熟视无睹而虚与委蛇。
    金兆珉刚落座,任可给他倒酒加冰块,开心说,大男孩,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周天华不阴不阳问,你想念他哪里?任可白他一眼说,我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玩笑时略带羞涩的脸,看到他就喜欢的不得了,如你喜欢你曾心仪女人身上的的香水味,总之我一见他就有想当姐姐的冲动。
    周天华向金兆珉同情眨眨眼,坏笑着说,你荷尔蒙大大的不够,只能给女孩子当小弟啰。
    金兆珉说,我乐意,你让任可当我嫂子,我更乐意。
    周天华皱皱眉,从手袋取出厚厚一沓钞票扔给金兆珉,语重心长说,迷时境摄心,悟时心摄境,我真想对你的情商来个测试。
    这钱是你写稿的正式报酬,杂志社千字八十块,我不亏待兄弟,千字一百八十块。
    金兆珉把钱扔回去,你先前支付过了,我瞎编乱写葫芦倒瓢的东西,不要讲书啦稿的。
    任可劝金兆珉老老实实收下,说他小母鸡助周天华产了大蛋。
    周天华点头赞同任可所说,金兆珉顺从收下。
    三人举杯相庆,一时谈笑风生,金兆珉想钞票真是助兴好东西。
    
    周天华趁酒酣耳热之际,要金兆珉续写《七品艳史》,稿酬照旧提成另算。
    晕头昏脑下金兆珉不知可否,答应或拒绝,脑子里没了印象。
    周天华兴致高,杯中酒下肚快,他问金兆珉,你记不记得那个叫一米阳光的诗人?金兆珉点头说,敢当众脱裤子,留给人的印象难免深刻。
    周天华说,他也为我写过稿,每句话不穿衣戴个帽,就显不出他水平似的,蛤蟆跳三跳,还要歇一歇,他千滚豆腐万滚鱼,还来个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我恨不得抓把生石灰放进他裤裆,泼上盆冷水,让他哎哟哎哟又搔又跳抓狂个够。
    任可浅笑轻颦,腮上酡红深染,胜却云霞满天。
    周天华说,我扔给他一千块,转身就把他的稿子丢垃圾桶,当时觉得自己颇有老美姿态,把国际规则当作饭店菜单,专挑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丢一边置之不理。
    我最烦他在我面前提灵魂,他和我一样,灵魂没有骨头,有点儿的话也是贱骨头。
    任可倚酒三分醉,脱口而出,众人皆能写人之形,而不能写己之形,心即宇宙,肉体即宇宙中尘埃,亦是心的蜗居,谁是谁的主人?谁有彻底的自由?人之难知矣,江湖不足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
    金兆珉说,佛曰,没有贪爱和憎恨,就没有束缚。
    周天华指叩台桌大赞,你俩此话大慰我心,没有理解和赞赏,所有的谈话都是吵闹的锣,响亮的钹。
    (待续)
    @桃花乱人心 2018-09-13 15:24:38
    @书间一文虻 :本土豪赏1个 赞 (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 我也要打赏 】
    -----------------------------
    谢谢。
    
    周天华一高兴,找到主管伊人日常事务的吧台大叔,要乐队演唱《花房姑娘》,这是任可最喜欢的歌。
    吧台大叔是位古板的认真人,一个钉子一个眼,严格执行酒吧规定,他拒绝了周天华的要求,说伊人不接受点歌,以防财大气粗的客人任性,让乐队整晚只唱某首歌。
    《花房姑娘》本是乐队经常演唱的曲目,周天华这下面子被抹,脸红筋胀鼻子眼睛都是气,他以为凭他是伊人忠实顾客,一向出手大方,这点面子酒吧应给的,不想他的面子并没估量中的那么大。
    周天华一怒撕掉手中点歌大钞,天女散花撒进吧台。
    他还不解气,叫了一瓶未开封的拉菲尔,仿当年万国酒博会茅台砸瓶献香之举,手一松拉菲尔落地瓶碎汁流。
    周围客人惊吓之余,纷纷惋惜好酒被糟蹋。
    周天华向吧台大叔扔出一沓钞票,宣布他今后再不来这他妈没人情味的破酒吧,招呼金兆珉和任可扬长而去。
    
    三人出了伊人酒吧院门,任可埋怨吧台大叔固执的不可理喻,一个美好的夜晚被他莫名其妙毁了。
    周天华颓然说,这没啥好抱怨的,所谓的美好不过源自于时间的偏爱和金钱的光柱,在这束不太明亮的光柱里,我看到自己似微尘般翻舞。
    任可幽幽说道,张爱玲讲喜欢一个人,会卑微至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你若是微尘,我愿作一妙人,就这微尘出大经卷,书写大千世界。
    周天华略一沉吟,眼里一扫平日的玩世不恭,作势欲拥抱任可,伸出的双臂又硬生生停在途中,然后无力垂下,他似吟若唱,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空,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尘埃何处落,远离颠倒梦。
    逞荣赛富,也许使人贻误时运耽误青春,我不是一个正直高尚人,一个正直人的贫穷,远比一个卑鄙人的财富更值得赞赏。
    周天华的话如雨浇火熄,彻底冷了大家的兴致,三人一时墓碑一样沉默,似时间的躯壳沉浮在虚妄的忧伤,和无谓的悔恨害怕中。
    喵——,猫在伊人院墙上停驻,然后无声凝视,三人中有人在猫眼里,看到自己的狐疑和孤独。
    (第十一章完 待续)
    @书间一文虻 2018-09-12 12:06:47
    武青义签约酒毕,三人出酒吧同行一段路,文鸣不无遗憾说,相邀不如偶遇,不警不觉别个就抢走我一位好帮手。
    金兆珉说,凤凰栖梧桐,你支个烧火棍冒充,武青义如何肯将就。
    文鸣说,但愿你不要嫌弃我的烧火棍,我这就给你念阿弥陀佛。
    金兆珉说,你说啥酸话砢碜我,我哪敢端起簸箕比天?大石也要小石垫,我永远是路边小石块。
    小武这回爬了高门坎,以后我们去蹭你残酒,可不许对我们不耐烦。
    武青义说,到哪儿不是混日子,当一天和......
    -----------------------------
    第十一章 11

    武青义心里疙瘩难解,常去春都酒吧交替醉和清醒,于交替中找到一种潜在的平衡。
    金兆珉架不住武青义多次相邀,陪他去春都喝了几回酒。
    有别于伊人酒吧的恬静,春都整合了迪厅和歌厅数种风格,泡吧客可自由解读这充满欲望放纵和诱惑暧昧之地,它是这座城市年轻部落像素颗粒的呈现,代表貌似天涯沦落人的风采,他们大多尚未成功出名有钱,头脑开放却非常谦虚低垂,但严肃不沾边。
    泡吧客们伴着光怪离陆的灯光听音乐,震撼的音效刺激着耳膜,火旺无湿柴,大家暂时放下一切,尽情展现青春原有的活力,灵魂在一丝堕落和颓唐里得到片刻解脱。
    没人嘲笑谁的轻狂、夸张和可笑,尽可能感受哥儿们在一起的欢乐,调侃日间琐事,追溯已逝往事,喝酒不问醉,男人和女人,陌生和熟悉,无需太多的语言,或纠缠人所难以逃避的庸常现实。
    
    偶然一晚,武青义星光毕现艳惊春都。
    他约文鸣及金兆珉到春都喝酒,三人聊天时,他无意发现小沈和黄先生在演艺台一隅打情骂俏买醉,他脑袋一热,趁酒劲站起来径直走过去。
    文鸣和金兆珉发现小沈和黄先生,起身劝阻武青义已迟,二人正担心他过去葫芦搅茄子,不想武青义冲上演艺台,他一把抢过歌手的麦克风,自顾自说,我有首原创歌曲《那一夜》,献给我昔日的情人。
    台下嘘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酒吧老板一张脸五官大挤似紧急集合,正要上台制止,武青义已亮嗓开唱,唯美干净空灵的歌喉,让吧客们一下子安静:那一夜/褪去你粉红的内衣/露出你圆润的玉体/雪白尖峰高高耸立/香味诱人 垂涎欲滴/有多少饥汉大着迷/抓你 捏你 含你 嚼你/那一夜 我一刻都离不开你/啊 亲爱的花生米/我不知不觉 就着杯中苦酒/嚼了一千零一粒......武青义娱乐了自己,惊喜了听众,台下掌声雷动高呼他再来一首。
    武青义即兴演唱一首《大约在冬季》,他的忧郁和歌声征服一些女孩子,纷纷上台为他献花,甚至有女孩吻了他。
    在吧客们的叫好声中,酒吧老板看到一株摇钱树,他诚邀武青义到他酒吧驻唱,开出的报酬惊喜了武青义,顿觉锦湖的薪资是胡子上的饭粒儿,填不饱肚子的,他愉快接受了春都的邀请。
    
    第十一章的开头删掉,故事情节就脱节了,花生米红衣白身,调侃一下又何妨,所谓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成淫。
    
    26楼回复被删,文章失了完整,现将第十一章完整发文:
    11

    武青义心里疙瘩难解,常去春都酒吧交替醉和清醒,于交替中找到一种潜在的平衡。
    金兆珉架不住武青义多次相邀,陪他去春都喝了几回酒。
    有别于伊人酒吧的恬静,春都整合了迪厅和歌厅数种风格,泡吧客可自由解读这充满欲望放纵和诱惑暧昧之地,它是这座城市年轻部落像素颗粒的呈现,代表貌似天涯沦落人的风采,他们大多尚未成功出名有钱,头脑开放却非常谦虚低垂,但严肃不沾边。
    泡吧客们伴着光怪离陆的灯光听音乐,震撼的音效刺激着耳膜,火旺无湿柴,大家暂时放下一切,尽情展现青春原有的活力,灵魂在一丝堕落和颓唐里得到片刻解脱。
    没人嘲笑谁的轻狂、夸张和可笑,尽可能感受哥儿们在一起的欢乐,调侃日间琐事,追溯已逝往事,喝酒不问醉,男人和女人,陌生和熟悉,无需太多的语言,或纠缠人所难以逃避的庸常现实。
    
    偶然一晚,武青义星光毕现艳惊春都。
    他约文鸣及金兆珉到春都喝酒,三人聊天时,他无意发现小沈和黄先生在演艺台一隅打情骂俏买醉,他脑袋一热,趁酒劲站起来径直走过去。
    文鸣和金兆珉发现小沈和黄先生,起身劝阻武青义已迟,二人正担心他过去葫芦搅茄子,不想武青义冲上演艺台,他一把抢过歌手的麦克风,自顾自说,我有首原创歌曲《那一夜》,献给我昔日的情人。
    台下嘘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酒吧老板一张脸五官大挤似紧急集合,正要上台制止,武青义已亮嗓开唱,唯美干净空灵的歌喉,让吧客们一下子安静:那一夜/褪去你粉红的内衣/露出你圆润的玉体/雪白尖峰高高耸立/香味诱人 垂涎欲滴/有多少饥汉大着迷/抓你 捏你 含你 嚼你/那一夜 我一刻都离不开你/啊 亲爱的花生米/我不知不觉 就着杯中苦酒/嚼了一千零一粒......武青义娱乐了自己,惊喜了听众,台下掌声雷动高呼他再来一首。
    武青义即兴演唱一首《大约在冬季》,他的忧郁和歌声征服一些女孩子,纷纷上台为他献花,甚至有女孩吻了他。
    在吧客们的叫好声中,酒吧老板看到一株摇钱树,他诚邀武青义到他酒吧驻唱,开出的报酬惊喜了武青义,顿觉锦湖的薪资是胡子上的饭粒儿,填不饱肚子的,他愉快接受了春都的邀请。
    
    武青义签约酒毕,三人出酒吧同行一段路,文鸣不无遗憾说,相邀不如偶遇,不警不觉别个就抢走我一位好帮手。
    金兆珉说,凤凰栖梧桐,你支个烧火棍冒充,武青义如何肯将就。
    文鸣说,但愿你不要嫌弃我的烧火棍,我这就给你念阿弥陀佛。
    金兆珉说,你说啥酸话砢碜我,我哪敢端起簸箕比天?大石也要小石垫,我永远是路边小石块。
    小武这回爬了高门坎,以后我们去蹭你残酒,可不许对我们不耐烦。
    武青义说,到哪儿不是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
    文鸣说,好机会就好好把握,慢慢变老是每个人的必修课,逐渐成熟则是个人选修课,你成不了心态的主人,必然成为情绪的奴隶,不知不觉日子就把你混了。
    老板不亏待你,你就没理由亏待老板,没准哪天别个把你捧红成星。
    武青义说,星呀月的太过奢望,我酒后去数翠湖里的灯差不多。
    金兆珉说,文领导说的对,你有这个天赋就好好发挥,天赋这东西不每天确认利用,它会悄悄溜走,等一个人不能确定自己原有天赋是否存在时,他碌碌无为的日子就开始了。
    武青义对自己的天赋不以为然,他说,我即便有点天赋,也如灌入保温瓶里的热水,热度保持不久。
    金兆珉说,天赋非热情,它应是空旷房间里的一杯清水,能轻易打动进入房间的人。
    文鸣说,依我不如在房间放瓶酒,让进去的人有买醉的冲动,冲动有时令人信心百倍。
    信心比信仰高明,信仰是别人在帮你思考,信心则是你的拐杖。
    武青义道起谢,你们的话使我明白,除了亲人,朋友是最温暖的依靠。
    嗓音让我幸运,我无理由不珍惜,力不能及或情有可谅,心不在焉理无可恕。
    三小伙搂肩搭背且歌且行,一粒雨重重砸金兆珉脸上,在他的惊呼里文鸣和武青义伸脖仰面,深邃的夜空被城市灯火稀释,易逝而破碎的时空谁见永恒?武青义说,哪有雨啊,难道老天只洒一滴?文鸣煞有介事说,那是幸运雨,金兆珉快有好运了。
    三人嘻哈打笑,行至人稀灯暗的城效公园,一粒流星划过疏朗清明的夜空,坠落在他们的惊叹里。
    
    武青义到车间辞行,受到明星般的欢迎,叶主管动情说,锦湖洗衣车间也是藏龙卧虎之地,明晚武青义首演,大伙去给他捧场,捧车间子弟兵,就是长大伙的脸。
    杨风拍手称快,武青义为我们创造一个节日,每晚去捧场都应该。
    牛林明晚值夜班,缠着金兆珉要跟他调班。
    叶主管对牛林说,金兆珉刚连上一个月夜班,你好意思厚着脸皮打他的主意?牛林拍拍自己大肚说,武青义处子秀,我这位重量级好友不去压场子,怕他发挥不佳,饭糊锅头。
    叶主管笑骂,你是马不知脸长,一身板肉横着长,不成重量级都不行。
    看你们哥俩情深,明晚我牺牲自己算啦。
    牛林不及欢呼,杨风挤进一张严肃的脸问,主管姐姐,你明晚牺牲自己,我姐夫晓得不?叶主管一怔,回过味来一张脸桃红轻染,故作威严斥杨风,你上世一定是条不守规矩的狗狗,这世人模人样混到人间,可惜你的嘴没变过来,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大伙哄笑,杨风“汪汪”两声问,狗狗可有我叫得好叫?文鸣说,狗狗哪会有你叫得好听,你简直是狗狗中的歌唱家。
    大伙疯笑,杨风不介意,搂住武青义肩头说,我俩是同行啰,正好一块馒头搭块糕。
    只不过我一向以最好的前景展望自己的未来,以不那么乐观的前景展望别人的未来,可事实正好相反。
    既然你在前面飞,我帮腔的上不了台,干脆在你背后挖坑,让你前行有路,后退无门,拨亮一盏灯,照红一大片,明证洗衣帮草好无瘦马。
    叶主管笑软腰,嘱武青义记住大伙口噙还怕牙挂的好,人红名响了要常回来看看。
    
    武青义的处子秀,没让车间同事失望。
    当春都天花板上的小射灯旋转起来,多情的灯光把舞台和每张台桌无形连接,武青义一身黑白休闲打扮,怀抱吉它走上舞台,鼓手、键盘师和贝斯手随后登场。
    没有累赘的前奏,一段简洁婉转的吉它引子后,武青义开唱,音准和音色把握到位,嗓音具有魔力般的干净,他刚唱几句,台下泡吧客报以热烈掌声。
    台下的气氛感染台上表演者,鼓手厚实的双手有力击打小鼓,扭头与武青义相视一笑,二人开始合唱,身后的贝斯手和键盘手也跟着唱了起来。
    酒吧兴奋的氛围渐浓,武青义瘦硬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吉它琴弦,自信此时神奇灌注他体内,坚信歌喉一样坚信指尖的力度和敏感,陶醉的表情好似黑夜逐梦的萤火虫。
    上台为歌手献花的人多起来,武青义连唱多首才被人换下。
    他来到为他捧场的同事中,邻桌一时尚年青女子过来,大大方方求他拥抱。
    等女子归座后,杨风啧啧出声,我好羡慕嫉妒恨,如果女孩求我抱,我就深情款款抱住她,凝视对方的眼睛,轻声说,别动,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心心相通的时刻匆匆结束,然后......文鸣打断他说,然后你就在脑子里意淫,剥洋葱一样剥人家衣衫,然后魔鬼在你背后说,居然还有比我更卑鄙的家伙。
    杨风不怒反笑,开心的似文鸣搔着了他的痒处。
    金兆珉叹杨风了不起,每时每刻都开心的要命。
    杨风正色说,人生本是悲剧,生与死的间距就那么短短数十年,你在其间匆匆行走,会觉得世上好多事都搞不懂,却总能用经验估计个十分八九。
    世上好多的人也搞不懂,却总能用比你更快乐的方式生存。
    相较于宇宙,你不过一尘粒,而你的心也许装得下整个宇宙,简单中蕴涵着复杂,平静中充满跌宕,不会做饭的看锅,会做饭的看火,譬如舞台会场,帅哥美女出场或领导讲话,大家会情不自禁鼓掌示意,根据我的经验,鼓掌无非是在模仿做爱时肉体的撞击,啪啪啪,啪啪啪,你们不觉得这声音最销魂?车间小青年鼓掌为杨风叫好,牛林惊叹,洗衣车间风水了得,周天华贩书发财,武青义登台成星,杨风嘴上跑火车,只有我家祖坟山上长了弯柏树,我喝凉水身上都要长肉。
    
    见牛林提风水,金兆珉讲了一个刚从家属院听来的笑话。
    市交通局办公大楼对面是炮校,炮校炮口对着交通大楼,曾局长觉戾气来犯,属下引荐一风水高人。
    高人卜曰大凶,曾局旋即与炮校交涉,愿援助资金百万求调转炮位,炮校索金两百万,曾局怒拒,隔月涉腐落马。
    新任张局讲听闻此事,亲自登门拜访炮校,愿拨付援建资金两百万,炮校索 百万,张局拂袖而去,炮校把九门大炮全对准交通大楼摆放,隔季张局被双规。
    李局长走马上任,见两前任被炮校大炮打下台,心中忐忑派人去炮校交涉,说大炮怎么摆放都是放,何必一定对准他们呢?炮校回应哪个方向都有人,老百姓也是人。
    李局性吝问计风水大师,大师与三锦囊,李局展读服其论,先把大楼涂改成蓝色,炮即火,能灭火者水也,海水为蓝色;其后在楼顶建钢盔状大帽,奔防御路数;再后让大楼属员齐换装,着类似炮校制服上班,应同门同宗不相伤之理。
    九门大炮威力甚大,隔半年李局接受调查,问题比前两任都严重。
    三任局长三连倒,安局长空降后不敢含糊,三天后拨付炮校大笔援建资金,炮校第一时间调转炮位。
    隔年安局长升任副市长。
    牛林听了说,小老百姓一命二运三风水,有权有势的达官要员也信这个?文鸣说,命好运好风水好,不如行正心好,人总是愿为过错找借口,借口是想为某件事画上圆圈,可所有的圆圈未尝不是一种恶性循环。
    牛林举手加额,洗衣车间又要出人物了,文鸣可以当教导员。
    小年青们笑闹一团。
    
    周天华沉寂月余传呼金兆珉,约他晚上老地方见,有好事相靠和要事相商。
    周天华青睐伊人酒吧,因伊人开业至今,装饰始终是木质本色,昏暗的灯光和衣着格子衬衫的服务生,一种朴素的带有异国乡村元素风格。
    这里无刺激的节目和色情服务嫌疑,音乐以欧美流行歌、爵士、轻摇落和带有中国民族音乐色彩的电子乐为主。
    来伊人的客人多图一份安全感,喝喝酒聊聊天,知道这里既不会带来太多惊奇,至少也不会造成啥惊吓。
    金兆珉赶到伊人酒吧,周天华已点好一瓶杰克.丹尼和一份红酒套餐,任可风姿依旧令人瞩目,不过微皱的眉头,显示出她刚深陷一场激烈的内心争斗,但这无损她的迷人,平坦紧绷的小腹偶尔会在牛仔裤头闪现,颇有波姬.小丝当年用磁性声音道出她为CK拍摄广告的意涵:想知道我和我的CK牛仔裤之间还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有。
    任可的优雅性感,足以获得任何一位她看中的男人的赞美和爱慕,但周天华是例外,他一如既往熟视无睹而虚与委蛇。
    金兆珉刚落座,任可给他倒酒加冰块,开心说,大男孩,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周天华不阴不阳问,你想念他哪里?任可白他一眼说,我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玩笑时略带羞涩的脸,看到他就喜欢的不得了,如你喜欢你曾心仪女人身上的的香水味,总之我一见他就有想当姐姐的冲动。
    周天华向金兆珉同情眨眨眼,坏笑着说,你荷尔蒙大大的不够,只能给女孩子当小弟啰。
    金兆珉说,我乐意,你让任可当我嫂子,我更乐意。
    周天华皱皱眉,从手袋取出厚厚一沓钞票扔给金兆珉,语重心长说,迷时境摄心,悟时心摄境,我真想对你的情商来个测试。
    这钱是你写稿的正式报酬,杂志社千字八十块,我不亏待兄弟,千字一百八十块。
    金兆珉把钱扔回去,你先前支付过了,我瞎编乱写葫芦倒瓢的东西,不要讲书啦稿的。
    任可劝金兆珉老老实实收下,说他小母鸡助周天华产了大蛋。
    周天华点头赞同任可所说,金兆珉顺从收下。
    三人举杯相庆,一时谈笑风生,金兆珉想钞票真是助兴好东西。
    
    周天华趁酒酣耳热之际,要金兆珉续写《七品艳史》,稿酬照旧提成另算。
    晕头昏脑下金兆珉不知可否,答应或拒绝,脑子里没了印象。
    周天华兴致高,杯中酒下肚快,他问金兆珉,你记不记得那个叫一米阳光的诗人?金兆珉点头说,敢当众脱裤子,留给人的印象难免深刻。
    周天华说,他也为我写过稿,每句话不穿衣戴个帽,就显不出他水平似的,蛤蟆跳三跳,还要歇一歇,他千滚豆腐万滚鱼,还来个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我恨不得抓把生石灰放进他裤裆,泼上盆冷水,让他哎哟哎哟又搔又跳抓狂个够。
    任可浅笑轻颦,腮上酡红深染,胜却云霞满天。
    周天华说,我扔给他一千块,转身就把他的稿子丢垃圾桶,当时觉得自己颇有老美姿态,把国际规则当作饭店菜单,专挑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丢一边置之不理。
    我最烦他在我面前提灵魂,他和我一样,灵魂没有骨头,有点儿的话也是贱骨头。
    任可倚酒三分醉,脱口而出,众人皆能写人之形,而不能写己之形,心即宇宙,肉体即宇宙中尘埃,亦是心的蜗居,谁是谁的主人?谁有彻底的自由?人之难知矣,江湖不足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
    金兆珉说,佛曰,没有贪爱和憎恨,就没有束缚。
    周天华指叩台桌大赞,你俩此话大慰我心,没有理解和赞赏,所有的谈话都是吵闹的锣,响亮的钹。
    
    周天华一高兴,找到主管伊人日常事务的吧台大叔,要乐队演唱《花房姑娘》,这是任可最喜欢的歌。
    吧台大叔是位古板的认真人,一个钉子一个眼,严格执行酒吧规定,他拒绝了周天华的要求,说伊人不接受点歌,以防财大气粗的客人任性,让乐队整晚只唱某首歌。
    《花房姑娘》本是乐队经常演唱的曲目,周天华这下面子被抹,脸红筋胀鼻子眼睛都是气,他以为凭他是伊人忠实顾客,一向出手大方,这点面子酒吧应给的,不想他的面子并没估量中的那么大。
    周天华一怒撕掉手中点歌大钞,天女散花撒进吧台。
    他还不解气,叫了一瓶未开封的拉菲尔,仿当年万国酒博会茅台砸瓶献香之举,手一松拉菲尔落地瓶碎汁流。
    周围客人惊吓之余,纷纷惋惜好酒被糟蹋。
    周天华向吧台大叔扔出一沓钞票,宣布他今后再不来这他妈没人情味的破酒吧,招呼金兆珉和任可扬长而去。
    
    三人出了伊人酒吧院门,任可埋怨吧台大叔固执的不可理喻,一个美好的夜晚被他莫名其妙毁了。
    周天华颓然说,这没啥好抱怨的,所谓的美好不过源自于时间的偏爱和金钱的光柱,在这束不太明亮的光柱里,我看到自己似微尘般翻舞。
    任可幽幽说道,张爱玲讲喜欢一个人,会卑微至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你若是微尘,我愿作一妙人,就这微尘出大经卷,书写大千世界。
    周天华略一沉吟,眼里一扫平日的玩世不恭,作势欲拥抱任可,伸出的双臂又硬生生停在途中,然后无力垂下,他似吟若唱,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空,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尘埃何处落,远离颠倒梦。
    逞荣赛富,也许使人贻误时运耽误青春,我不是一个正直高尚人,一个正直人的贫穷,远比一个卑鄙人的财富更值得赞赏。
    周天华的话如雨浇火熄,彻底冷了大家的兴致,三人一时墓碑一样沉默,似时间的躯壳沉浮在虚妄的忧伤,和无谓的悔恨害怕中。
    喵——,猫在伊人院墙上停驻,然后无声凝视,三人中有人在猫眼里,看到自己的狐疑和孤独。
    
    12

    金兆显已是美国一家名校终身教授,兼该校纳米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研究的碳纳米管技术取得巨大成功,这种六七百摄氏度高温下培植在玻璃上的碳纳米管,只有头发的万分之一粗细,硬度却超过钢铁,应用前景不可估量。
    最近金兆显被国内某著名高校聘为客座教授,他回国作学术演讲,顺便回乡省亲。
    花香风传,县侨办李主任登门拜访,叙谈间问起村里另一位美籍华人金良元,金兆显话到嘴边留半句,不愿多谈这位村邻老乡。
    李主任受方书记之托,想联系金良元为西水牵线搭桥招商引资,话问得紧,金兆显无奈揭了金良元老底。
    
    金良元在美国傍上名校普林斯顿,注册一家公司,雇人全球发信撒网征名人,重点针对中国事业小有成就的人员,发出一万份,一般有几百人回应。
    一有人回应,金良元公司经过培训的销售人员,马上让回应者提供简历,强调荣誉是难以用金钱购买的,圣经上说好名声胜过名贵的香水,名誉比财富宝贵。
    你付出若干美元,名字被排列在全球成功人士之列,精神上进入一个新层次,因美名在黑暗中也保持光辉。
    销售人员还会跟回应者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买名人录这点钱拿去买羊肉串,吃完了还不是都拉出来了,身上还有股羊膻味。
    一番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来的话后,回应者大多对大洋彼岸的高看,虽受之有愧,但却之不恭,乖乖交钱了事。
    金良元把他公司业务发展到国内,和他人合作筹备出版《华夏百业英才大典》,征名函主要寄给那些上点年纪的老人,他们大都曾有点小成就,退休在家难免产生一些失落感,遇到这类征名,往往受宠若惊,邮寄相关费用积极主动。
    
    梅老师听了摇头说,大抵为名者,只是内不足,内足者,自是无意于名。
    李主任忙端杯吹水面浮茶,他已收到来自美国的名人证书,证书装潢考究质朴大方,透发出异国权威气息,他珍若拱璧摆放在办公室显眼处。
    金兆显由梅老师发蒙,梅老师对他这位得意弟子从来不吝夸赞,这次相陪也不例外。
    梅老师说,兆显天资聪颖,自幼酷爱学习,起五更,睡半夜,十年寒窗一经品题,便成佳士,去国外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池,何也?其志极远也,有志者事竟成。
    金兆显谦笑说,美国职场是年青人的战场,从不相信谁的眼泪,我初到那儿表明想从事超导研究,美方一位教授不客气对我说,小船应当靠近海岸行驶,笨蛋才会去做超异研究!吹笛子单靠吹气是不行的,还必须使用手指头。
    过份的是这位教授还当着众人面嘲笑我,生长于阴处的水果熟不透,你要在美国拿到教授职位几乎不可能。
    我面对他鹅蛋看不起鸭蛋的傲慢,天天扎在实验室,把一句异国谚语当作座右铭,天才十分之九是血汗,成功是勤奋分娩的。
    三年留学签证快到期时,我研究的项目取得突破,那位教授改称我为奇才,我却从心里感谢他,是他曾经的嘲讽让我体会道,最高的享受,就是完成别人认定你完成不了的事。
    梅老师颔首说,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深水短竿量,哪能不走眼?(待续)
    金老师给金处长去了一封信,信中提到金良元扯谎捏白缺德事,金处长庆幸当初有自知之明,不然堕了金良元的道,惹老家左邻右舍笑话。
    二婶看了信,忧方老太偏信尼僧言有损健康,怀疑信中所讲何仙姑就是她插队时的何幺姑,又觉得何幺姑不可能有信中描述的能耐。
    金老师说方老太吃斋念佛有些时日,寺庙进香听说有位妙观上师,打小性情清净不饮酒茹荤,十多岁就到后山莲花古庙修学。
    古庙玲珑清秀幽藏于林丛,山环水绕藏风聚气,钟罄木鱼之声萦回林梢之上,可惜近代毁于大火,残存正殿和断碑数截。
    妙观上师先后游学数省丛林古庙,观心得悟,识心见性,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践行观世音寻声问苦行医治人去邪,佛泽遍施指点迷津广度众生。
    信徒若携家人常服或日用品前往,妙观上师观一眼,能判物主前生现状后世。
    妙观上师俗名何幺姑,信徒念她佛法灵验,又据八仙之女仙俗名何秀姑,二人姓名仅一字之差,何幺姑莫不是何仙姑转世?以讹传讹且传得活灵活现,方圆百里五岁小童都知,引得一些乡民见到她就磕头。
    何仙姑为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募资修复古庙,重建大雄宝殿、观音堂、诵佛堂和钟鼓楼等殿堂楼阁。
    每岁二月点万佛灯,四月初八行放生法会,六月观音会,七月孟兰盆会,中秋法光会,腊月初八新春圆满法会。
    每次法会,大批信徒如金山寺的水,涌起涌起的来,山门功德随喜可观。
    方老太闻言上心,有意前去拜活佛,顺问儿孙流年运势健康祸福。
    金老师和金校长不便违拂母意,商量后让金兆珩媳妇陪老太太走一遭。
    
    何仙姑钟在寺内声在外,每天接待访客限四十位。
    方老太和孙媳妇风尘仆仆赶到莲花古庙,周围民房全被访客借宿,婆孙俩排班站队拿到接访顺序号,要见仙姑真容,已是五天之后的事,婆孙二人只好住到镇街旅馆候等。
    耐到仙姑接访日,方老太一大早起来净手焚香,领着兆珩媳妇毕恭毕敬前往。
    排方老太前面问事求法的老者,年过六旬,如木刻的苦罗汉,难有一点笑容,走起路一歪一拐。
    老者见了仙姑叫苦不迭,我这腿几十年一直不得劲,关节酸痛,不风必雨,走路半个钟头就要歇,不然酸痛得不行。
    何仙姑打量老者一眼说,你这腿疾是自找的,你干过哪样害人的事?老者万分委屈说,老天在上,我这人胆小怕事,放屁怕砸脚后跟,蚂蚁都不敢下脚踩,哪里敢害人嘛?何仙姑皱眉斥责,你嘴还硬的得,不晓得瞒债必穷,瞒病必死?当年你把人家的生辰八字糊在灶膛里,天天架着火烧,这不算害人?老者大吃一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扑通跪下连称该死,这事快过去三十余年,仙姑不提我已忘掉了。
    何仙姑换颜说,你的腿一分钱也不用花,你把别个的生辰八字糊灶膛,别个又把你的生辰八字埋大路中间,千人踩万人踏,你的腿能不酸痛?你回去取出别个的生辰八字,上门向别个道歉谢罪,对方取出你的生辰八字,双方就万事大吉。
    老者小鸡啄米似的磕头,千恩万谢而去。
    这一幕方老太看在眼里,心里早把何仙姑当作活观音。
    何仙姑察看了方老太带去的衣物用品,大致断出物主的职业范围,兆珩媳妇佩服得五体投地,方老太更是笃信不移,对何仙姑的话如奉伦音。
    何仙姑说,老人家糍粑心肠福气好,儿孙个个大肚罗汉写文章,肚里有货出息不小,你只需继续吃斋供佛,可保儿孙永世福。
    方老太喜捐千块结缘,何仙姑大赞老太太,慧根天生,佛根深种,钱入山门,功归施主。
    厚赠方老太一张画像,她亲自开光的释迦牟尼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之像,嘱老太太请回家供在家中正屋,每日叩头烧香仰信净土,儿孙自然福泽绵绵。
    何仙姑又画道符付与方老太,上书”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八字,放枕下可保老太太和家人出入平安,无病无灾。
    
    金校长从石斛镇中心校调任新井镇文化站,方老太住金校长家,常到供销大楼金主任家串门。
    方老太自拜访何仙姑回来,魔音穿脑,执意吃长斋为儿孙祈福。
    金校长劝阻无效,捎信请来金老师,只弟俩一起作老人家思想工作,话说几箩筐嘴皮磨破,老太太心坚如磐石。
    娘儿仨正僵持,金主任媳妇过来串门,见状邀方老太去她家小住。
    方老太立马答应,收拾衣物抬腿就走,放话儿子不予她方便,她就长住侄儿家。
    金老师和金校长面面相觑,无法可想,只得由娘发恼跟金主任媳妇去了。
    金老师也起身回家,说他回去上烈虎山,找三善和尚想想法子。
    (待续)
    金家寨财神庙已改称通宝寺,主事人金良光居士慕名敬邀何仙姑,移步通宝寺弘佛扬法,诲授佛理,免一方信众忧畏烦恼疾苦,实欲借何仙姑盛名,汇聚信众重修扩建寺庙。
    何仙姑瓦罐子里点灯,心亮肚明,稳如庙子里头的泥菩萨,请都请不出来。
    金良光居士不惜跑细腿,三番五次登门诚邀,何仙姑推辞不了,委派大弟子三善和尚,前去通宝寺顺法调御。
    三善和尚俗名吕三云,年青下乡插队曾毁庵揪斗何仙姑,每次揪斗必逼何仙姑背诵革命导师语录:宗教是苦恼者的叹息,是无心世界的心情,还是无精神状态的精神,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世上无神鬼,都是人作起。
    吕三云返城后当了工人,后企业重组分流下岗,他下海倒钢材,作揖买来,磕头卖,倒拉一身帐,妻子怒而离婚携女远嫁,吕三云万念俱灰遁入空门,皈依何仙姑门下。
    佛门里吕三云脱胎换骨,一肚皮春秋化作七十二个心眼,逢人就赞何仙姑金针渡人,诲授不吝,尽己所知,随人所问,他从师明理,善持不忘,可谓善歌者使人继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仙姑难得被人赞有学问,心里一高兴,见吕三云赞语多善字,就叫了他三善和尚,提携作了大弟子。
    
    金老师上山见到三善和尚,向他说明来意,三善和尚已得知方老太二儿媳妇,是他当年一起插队的女战友,金老师的要求他满口答应。
    隔两天金校长陪母亲到通宝寺烧香礼佛,三善和尚殷勤款待,茶叙间对方老太说,我师尊何仙姑带话,讲老太太佛根深植,戒律不必拘泥,佛经上说下人破戒,中人著戒,上人不著戒,如济公和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见何仙姑专门传话给她,方老太敬顺无违。
    三善和尚夸老太太儿孙人人有福,通宝寺要重修殿阁,塑诸佛诸神金身,不妨让儿孙捐资积福。
    乐善好施,如一粒种子生七穗,每穗又有百粒布施,因佛祖格外垂青慷慨施主,广慈宽恩,子子孙孙荣耀厚禄,施主心灵亦能体会到更高级的意识,领悟到内在良知,灵魂将得到安宁欣慰和顺遂。
    方老太欣然认捐五百块,答允回去给二儿子打电话,让他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金校长寺里山上转悠一圈,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冷月888 2018-09-17 16:09:45
    我的小说 苍天无声 和你的题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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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芸芸众生,我们望不到多远,望不了多深,可是谁能挡住,我们向沧海凝神?
    金校长回到家给金处长写封信,告之通宝寺现状,认为通宝寺在老家影响越来越大,建议金处长借捐资为寺庙撰写些楹联碑记留下墨宝,富贵荣华终是三更梦九月霜,名声如炭入熏炉,虽化为灰,其香不灭,这通宝寺是个不错的熏炉。
    二婶见信,不解插队时战天斗地的战友,而今眼目下甘当一村姑门徒。
    何幺姑在二婶眼里做不完检讨请不完罪,三寸舌念歪嘴经的神婆,现摇身一变成了一呼百应的佛门上师。
    金处长说,这叫哈巴狗儿上粪堆,自个儿称王。
    你当年的战友麻雀跟着蝙蝠飞,打食的打食,熬眼的熬眼。
    二婶说,你少说风凉话,战友情,一生香。
    那时收工回家一望,桌上一大盆汤,一捞一无所获,只有两眼泪汪汪,挖不完的敌人清不完的队,经历了如此岁月的洗礼,吕三云竟会捏倒鼻子哄眼睛。
    金处长说,从前是物质匮乏,如今是精神匮缺,一些人从一种苦难进入另一种苦难。
    总的来说,老百姓的生活方式更多是顺其自然,即便把自己命运托付于鬼神,也是各有各的崇拜对象,很难以入世出世的宗教教义来规范他们的行为。
    一个菩萨一柱香,一个庙子一个头,是佛是道没关系,只求消灾免祸,祈灵开恩以得到自己心态上的平衡和安宁。
    二婶说,有的人不多折腾几回,人生就无趣失了意义。
    老太太让捐资通宝寺,这情面肯定得给。
    你在寺庙留墨存名,须仔细掂量,一个世界名人,一下子贬为乡绅名流,缩水太快了,我先盼天上放卫星,一下改为地上放气球。
    金处长笑道,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古人说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通宝寺我就不凑那个闹热,粗瓷茶碗无须雕细花。
    二婶说,在老家金家寨村,你算得上细瓷茶碗,你不想雕花,你说了不算,只怕有人上门替你描。
    金处长说,你不把我描黑,我就阿弥陀佛。
    女人的直觉奇好,金良光的信追着金校长的信到,他在信中代表家乡父亲,求金处长不吝赐墨宝,为通宝寺增光添彩。
    来信言词恳切,乡情跃然纸上,信尾说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希金老长千万勿菩萨嫌庙小,拂了乡亲殷盼之意。
    金处长阅信为难,二婶说,山高遮不住太阳,官高压不倒乡老。
    你就顺情撰个寨记楹联,在布施上也慷慨一把。
    

    省市电视台和交通音乐台为丰富城文化内涵,弘扬酒吧音乐文化,深度挖掘才华与梦想并在的优秀歌手,共同举办青年歌手大奖赛。
    武青义九蒸十八晒,终于春到花开,在大赛中低开高走勇夺亚军。
    文鸣和金兆珉前去恭贺,武青义却无得胜猫儿欢似虎的兴奋,平静对二人说,获奖并不能改变我的生活,比赛仅是一个活动,过去就过去了,没几人会当真,主办者虽承诺歌手获奖,可能被音像公司选秀甚至签约,但我明白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风箏放得高,跌下一团糟。
    金兆珉说,登高必自卑,涉远必自迩,你这一谦虚,让我等原地踏步的人无地自容。
    大赛后武青义更加努力,每天晚上拎着几句演出服四处赶场,有时一晚赶四个场子,有”千秋邈矣犹我留,百战归来再读书”之风,他要唱出最响亮的自己,渴望进入主流歌手行列。
    文鸣得知,对金兆珉说,这是另外一个人了,打虎后的武二郎。
    金兆珉深有同感。
    
    春都实在是龙蛇混杂,喝醉的男人从风度翩翩到毫无风度可言,转变在一瞬间,似乎人在公共场合虚荣心忒旺盛,有意无意向虚荣这块桑拿石上泼水,腾起让自己显得比别人风光体面的水汽。
    尤其是三个钱掉了一个钱,有两个钱的男人,他的社会地位需要外在的因素来体现,明里暗里攀比着,如一些泡吧女客,总爱偷窥同性的相貌身材衣饰打扮,酒吧在他们眼里非单纯的酒吧,是一种脱了裤子捆围腰,大显屁股白的平台,点歌成了他们幻想中的试金石。
    他们认为只要有钱有地位,酒吧就必须满足他的许多要求,否则他内心为己拔高的高度,一下小姐当了丫环,可怜的一点自尊心饱受伤害,先前的矜持烟消云散,于是跟钞票和吧台过不去,赌气砸出大叠钞票,偏要让乐队整晚演唱同一首歌。
    武青义把这类人细分四种,一是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光可鉴人,腋夹方方正正皮包,手中大哥大必不可少,常一人作东请三五生意伙伴或哥们朋友聚会,酒过三巡响指招来服务生,大声武气让乐队演奏他指定的歌,遭拒后登时脸红脖粗,臭骂酒吧服务不周黑心宰客,狗屁东西也敢故作清高,从老板到乐队和服务生全骂个狗血淋头,威胁要动用各种厉害社会关系让酒吧关门;二是高消费客人,他们在酒吧有写着自己名字的存酒,常点了洋酒又点红酒套餐,还会来一打啤酒,爆米花和小吃一样不少,一掷千金只图玩的痛快,志得意满时叫来服务生要点歌,遭拒后拍窗子给门听,他花了大把的钱点首歌都不行,啥破玩意儿,给脸往鼻子上抓;三是带女伴的,本希望借助点歌向身边的红颜表白,遭拒无疑大失脸面,气天煞地不怕打破脑袋用扇子扇;最后是醉酒者,男女不分一身是胆,想放歌直抒胸意,不找任何人直奔舞台,大着舌头说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要乐队伴奏一曲,个对酒吧的阻挠并不动怒,直勾勾盯着乐队某人,喷着酒气念叨要唱的歌。
    (待续)
    武青义和乐队演出间隙,喜坐走廊饱餐泡吧女客秀色,毫无顾忌紧盯她们的背影,然后和同伴品头论足,遇腰细臀翘腿长丽人摇曳走过,鞍前马后跟个相貌猥琐男人,鼓手阿哈会咽着口水叹惜,好白菜都让猪拱了!贝斯手李晓马上附和,烂白菜都让我吃了。
    武青义半真半假说,我吃一亏长一智,宁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李晓说,浪荡婆娘浪荡福,只要我心爱,哪怕猪八戒。
    阿哈说,你见的母猪都像貂蝉,小武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品味,一人等于你一个连。
    一天晚上,武青义见证了一个女子的苦情,一位卓尔不群的丽人独自喝闷酒,漠然的脸上不时浮起古怪的笑,对一个个前来搭讪的男人眼皮都懒得抬。
    武青义无意发现她拿着一把小刀,在桌下划拉自己的手腕,他惊叫一声抢过去夺下刀,赶紧送她去医院。
    酒吧里情感受挫而自残者不少见,几天前一对青年男女吵架,女方突然摔啐酒杯,捡起玻璃碎片划腕,在哭泣尖叫和无休止的争吵中,似乎鲜血可以为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画上一个既残忍又滑稽的休止符。
    武青义送医的女子闭眼静静流泪,武青义陪她沉默一会说,活着是一种负担,死亡会让活着的人负担更重。
    情感破裂不一定是站在悬崖边,非得将鲜活生命,像一枚鸡蛋一样扔下去?女子不说话,流泪不止。
    (待续)
    周天华邀金兆珉相聚小酌,谈起他上回约稿的事,金兆珉想把事情缓一缓,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引到武青义的获奖和跑场上。
    周天华不以为然说,酒吧歌手说白了也是底层群体,良萎不齐,老是翻唱模仿别人,唱功将就的缺乏好声音,声音将就唱功不行,即便少数各方条件不错,若没被好的经纪人发现,要成为职业音乐人难于登天,所谓隔条江,不同腔。
    我听过武青义的获奖感言,他渴望成为主流歌手,事业有成将携爱人环游世界,为此他努力不懈。
    爱情促使他产生野心,但野心和爱情关联不大,好比黑格尔关于艺术兴趣和欲望的实践兴趣的异同论断,艺术兴趣让它的对象自由独立存在,而欲望却要把它转化为适合自己的用途,以致于毁了它。
    金兆珉疑周天华在暗讽他,当了写手就不要有其它念想,不快马上写在脸上,他说,好一个所谓先生,一口唾沫能把人淹死。
    周天华笑道,这个称号不错,我再所谓一回。
    所谓艺术,应似荒原牧马,走到哪儿,哪儿是路。
    所谓爱情,仅是途中偶遇。
    许多事太认真了反而看不到希望。
    我前女友上学时坐我前排,一次我无意伸腿触到她脚后根,我越靠越紧,她居然没有挪开,我心里那个美如向阳花木早逢春,我对她早就有点意思,但不敢表白,这下信心大增猛追得手。
    后来我问她,我脚挨你脚不挪开,是不是对我早就有意思?她大为惊讶断然否认,你好无聊,一定是你把椅子腿误认为我的腿。
    我想了又想,拿不准当时挨的究竟是谁的腿。
    (待续)
    金兆珉大笑,周天华问,你最近怎样?金兆珉说,就这样,生活并没有如我期待的那样。
    周天华说,你期待的生活啥样?金兆珉说,起码应如朋友,想喝一盅就喝一盅。
    周天华问,现实呢?金兆珉说,现实如老师,我如有点上进心的差等生,老师的批评从没放松,心里就觉得现实好凶。
    周天华乐了,说,现实于我似半老徐娘,不是她不笑,一笑粉就掉。
    我只好把现实权当初恋情人,以保持自己只剩两个铜板时,还能用一个买面包,另一个买百合,因爱情好歹有股力量,一不小心把我整成伪贵族。
    金兆珉问,何谓贵族?周天华说,贾宝玉那样锦衣玉食的人,自己不懂得财富的获取手段,却对创造财富而又最少拥有者无限同情,在同情里剖析自己从而感激后者,但希望他人情练达的力量,让他的爱情成为悲剧。
    现实生活中,你如完全遵照自己的内心去生治,要么成为一个疯子,要么成为一个传奇。
    金兆珉苦笑说,所以尘世间没有简单的好人和坏人,只有被欲望和生存本能、以及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所摆布的人。
    席勒说他拳头上有一支大军,我也曾期望我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跑得了马,而事实上,这是一双空空如也的手。
    (待续)
    @大财靠德 2018-09-26 10:27:17
    感谢天涯,相逢是缘,一起互相点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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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慷慨忧煎思,天涯有解人,借君堪赏语,明月入怀来。
    
    13

    武青义和他送医的割腕女相惜生爱,女子叫陶静,她对武青义说,你我的相遇,也是我在与另一个自己相遇,腕表滴答依旧,但它已响在另一个时空。
    不论我是因爱情死灰复燃,还是荷尔蒙令我失去判断,你勿打听我的过去。
    交往前请睁大眼睛,交往后请半闭眼睛,心不专一,不能专诚,希望我俩好好开花好好谢。
    武青义说,你梦已醒,我寻那鼾声何用?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卿本佳人,一时迷误。
    我更喜欢从迷茫中走出的你,如水面的星光,被波纹和夜色歪曲惊扰,当它短暂消失后重新出现,已在一个更新更深的层次。
    陶静微微笑说,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是不是想把我送上高竿,你掇了梯儿闲看?
    金兆珉最近被周天华催得烦,周天华促他续写《七品艳史》,话到需不需预付定金,是兄弟,响鼓一槌,回个痛快话。
    金兆珉既想吃蛇肉,又怕被蛇咬手。
    家里二婶订阅了《法律和生活》杂志,饭桌上不少就书里案例讨论,金兆珉耳濡目染,心里多了一份谁种狂风谁收暴雨的谨慎,对周天华的约稿热情大减,总觉得跟人不慎,他可能是屎壳郎跟着屁轰轰,脑瓜门抺屎,往水井里吐痰。
    但只有鼎锅煮饭菜,哪有鼎锅煮文章?袋里有钱腰不软,叔婶再好,他终是寄人篱下。
    借笔生钱早日买房,或许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唯一途径,更是他获得和这座城市共同成长的最大机会,房子和城市的配套资源相捆绑,无论是微观还是宏观,他买房买的绝对不止是一套房子,而是他和一座城市的未来。
    金兆珉欲拒还休,心动和抗拒攻防不懈,似一个异体要强行进入本体,不可避免引起震荡和排异。
    夜半难眠时,他常披衣悄立阳台注目夜空,星光似无手之抚无唇之吻,他想借了慧眼一回。
    无耻者富,多信者显。
    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
    庄周先生,你的高论可否直白理解为:富有者大多没有廉耻,显贵的人大多善于忽悠。
    大凡无耻而善于忽悠的人,往往能得佳名巨利?!
    金主任难得给金处长来封信,央金处长给他儿子金兆勇联系一家实习单位。
    金兆勇是大专委培生,回新井镇工作心有不甘,金主任媳妇给儿子出主意,让他去金处长那里碰碰运气。
    金处长夫妇商量后,回信金兆勇可来金皇实 兆勇的到来解脱了金兆珉,金兆珉向周天华诉苦,因堂弟突来同处一室,暂无动笔的场所和时间。
    周天华无奈说,我有纸有香,要请的神却没有庙。
    金兆勇给金兆珉带来两则消息,赖家君毕业得贵人相助留了省城,龙骨垭马刨泉的古墓被盗。
    有赖家君的消息,金兆珉自然高兴,但金兆勇对他些许的同情,触动他内心的隐痛。
    他最后给赖家君去的回信,如一纸敷衍的公文,由牵挂转化为礼貌写成,她的乌龙信如堵墙竖在他面前,不得不疏远昔日臆造的甜蜜。
    所谓的爱恋戛然而止,激情烟消云散。
    他唯一能够保留的东西,就是对无限深刻不断加深的感受。
    缘由前生,情断后因,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生命每一阶段的同行人,彼此最好的慰藉,是由内在生活孕育出的信心和力量。
    
    金兆勇羡煞赖家君留省城,他对金兆珉说,《西游记》里妖精遇孙悟空,有后台的都被接走了,没有后台的就一棍打死。
    金兆珉说,你有城镇户口,普通话又标准,大学文凭即将到手,坐着都比我高一截,找个好工作不犯难。
    金兆勇苦着脸说,幺叔劳神为我在镇上争取到一个委培生名额,二叔又托同学帮忙,我才勉强进了大学。
    委培委培,毕业就赔,纯粹一把粉打到后颈窝,因委培生毕业后必须回原籍,原汤化原食。
    大城市对我是可望不可及,如今晚上一入睡,老梦见一个人在我背后推着我回新井,我拼命想挣脱那只手,每回快挣脱时就醒了。
    金兆珉说,这种感觉是你进入职场前的杀威棍,一个人前途未卜时,都会眼前一抹黑,一种向更高生活目标靠近,尘埃落定前备受煎熬折磨。
    
    两人嗟叹了前途不易,金兆珉问起龙骨垭墓盗之事,金兆勇说,盗墓贼不简单,手法相当专业,盗洞非竖井形,选角度刁钻,距古墓一段路挖下去,然后斜着向上通到墓室,那么长一个洞子挖下去,地面上见不到一点土,盗贼封盗洞被人发现,弃考古铲逃离。
    金兆珉心中一动,宗子奇的身影浮现脑海。
    金兆勇继续说,要想富,盗古墓,一夜挖出个万元户,而今眼目下想走捷径致富的人多如牛毛。
    古人明知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为何要丰财厚葬启奸心?金兆珉说,盗墓之风自古盛行,大盗有王侯将相,小盗有鄙野村夫,行中能人辈出,一把盗墓贼发明的洛阳铲,居然可以和龙门石窟及白马寺,号称洛阳三宝而名闻天下。
    洛阳十三朝古都,唐人有诗: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旧墓人家归葬多,堆着黄金无买处。
    历代达官显族死后随葬物品丰厚,土中财富堆免不遭旁人觊觎。
    这也恰好印证了先哲的高明,财富于个人是短暂的,从不可能真正安慰任何人。
    把心思都集中于财富上的人将被欺骗愚弄,因为财富会给现世和未来也带来痛苦。
    痛苦是人类的疾病,就像疾病是人类的痛苦一样。
    金兆勇说,珉哥你不读大学可惜了,关于财富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西谚,以不正当的手段发财的人,像一只鸟孵了不是自己的蛋,中年失财富,老年变傻瓜。
    金兆珉听了品咂玩味,想到为周天华当写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不安,从远处隐隐袭来,心逐渐滞重起来。
    (待续)
    金兆勇在金皇财务室实习,走路脚抬高,说话声放低,端茶续水细心体贴,整理凭证帮忙抄写主动得体,深得财务室前辈欢心。
    财务室主管向二婶汇报工作,把金兆勇夸成一朵花,小伙子太懂事了,不是为实习而实习,而是让实习成为学习和成长的一个重要环节,真正明白实习实际上是平台红利,而不是个人红利。
    二婶回家一说,金处长说,兆勇大学没白混,年青人初涉职场,手里有活眼里有活很难得,人亲骨头香,黄狗也帮腔嘛。
    有些年青人只晓得盯着自个儿鼻子尖,做事梭边边,吃饭垒尖尖,最后不是他嫌人家蒸笼小,就是人家嫌他馒头大。
    金兆珉却从金兆勇身上看到罗大姐的影子,老是把好心眼挂在身上,对他失了一分亲近。
    
    @海上的一滴水 2018-10-09 10:33:00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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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海上一滴水君空山回响。
    
    叶主管的女儿三岁半,天真可爱,午休时叶主管向大伙讲起女儿趣事。
    小姑娘喜欢看动画片《猫和老鼠》,最近被姥爷接过去,姥爷住的四合院,夜里老鼠猖獗一时,天明姥爷出门买鼠药,小姑娘问,姥爷干嘛?姥爷说,我上街买老鼠药。
    小姑娘关切问,老鼠生病了吗?大伙被孩子的天真逗乐,家有宝贝的纷纷大讲自家孩子的童趣。
    大家正一个哈哈两个笑,应上夜班的文鸣走进来,请叶主管在他的辞职报告上签字。
    叶主管大吃一惊,质疑文鸣,你风不动草不摇的,鬼摸了脑壳要辞职,我没搞错吧?!文鸣不好意思点点头,金湖提前让他过去负责筹备工作。
    叶主管脸红筋涨问,我鸡肠麻雀肚了,还是心眼偏到胳肢窝了,你这么想躲开我?就不念几年来你我在锦湖共事的情谊?不说君知我则报君,友知我则报友的默契还是有的,你现在说走就要走,不寒大伙的心?叶主管的失态出乎文鸣意料,他满怀愧意辩称,感谢叶主管这些年对我的关怀,你待我如弟,我心里一直视你为姐,大恩不言谢,姐的好弟会永记心头,但姐不忍心小弟不长进吧?叶主管冷笑,既然你去意己定,我不强按牛头喝水,临别送你一句话,总有些人爬到梯子的顶端,却发现梯子架错了墙。
    文鸣招架不住,闭嘴不言,叶主管说够了,在文鸣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待续)
    @海上的一滴水 2018-10-10 09:5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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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君支持,祝君砚田登大有。
    
    文鸣离开后,车间小伙们开了锅,杨风说,洗衣帮大弟子今情不念,旧情不记,抬腿就走,看来锦湖车间庙小,难留住大神喽。
    不想叶主管在他背后冷笑,你是不是也想自立门户?我不怕槽上无马驴支差,你想走我决不挽留。
    杨风转身双腿一碰,对叶主管来个立正,手举额前行礼大声说,我忠于人民忠于党,忠于大姐不翻墙。
    叶主管半嗔半笑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愿翻墙就翻去,只是小心别崴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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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7 1: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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