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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京味小说 本色良民_舞文弄墨_论坛[第1页]

作者:负手观云  更新时间:2018-11-03 01:33:48
    京味小说 本色良民
    (一)
    百成书店坐落在东小口街上,不像其他的买卖恨不得把马路都占严了,门外边没摊子,在沿街 一拉溜儿商铺里看起来像是往里凹了一大块。
    
    “百成书店”店面不大,牌子倒挺响亮。
    浦三儿用的不是牌匾,是用七尺长的丈蓝布做底儿,白府绸缀,绣花滚边儿的帐子,字儿每天早上两根竹竿儿往外一挂就得合。
    有人问这百成什么意思,他晃荡起脑袋来了,念念有词:书出名典啊,你不知道?《北史?李孝伯传》有曰:“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一个人家中藏书万卷,抵得上百座城池呢!你说这书值不值钱?那您这个成字儿不对呀,怎么没土堆儿呀?要不怎么说你是老土呢,这就叫名人用典去粗取精,也叫谐音用典。
    告诉你记住喽,别到外边儿满嘴开牙让人笑话。
    我专门把这个土堆儿删了的,人有了学问就有了心,心明眼亮就能成事儿!懂了吧,长学问吧你!再说这年月凭的是真刀真枪,有枪的就是王,有势力的就是爷,您要是平头老百姓,凭一把子力气过日子,就算您让书埋起来也买不来一间房,哪来的百城啊?那人也是爱抬杠,您干嘛不用诚信的诚字儿呀?那显得多敦实多大气呀?嗐,浦三儿摇了摇脑袋,说来惭愧,言多语失是我改不了的毛病,这上面我可是吃了大亏的,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把言字边儿抹了吧。
    
    说归说,字号归字号。
    这个书店也就一间门脸儿,十几个平方,还是浦三儿租来的。
    里面三面墙,都靠着顶梁的书柜,搁的都是收购来的古旧书,有明清小说、人物传记,有四书五经、唐宋诗词,也有易经药典,占卜用的卦书、陈年的黄历。
    屋中间用两块铺板搭了个案子,那些个泛黄的字画儿和缺张少页的线装书、没了封壳儿的字典,根本上不了书柜,就都摆在案子上,买书的翻翻捡捡哈着腰看。
    店小,人也不多,超过五六个人就没地方了。
    老板娘邵氏搬了个杌凳坐在门口看着买卖。
    邵氏三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皮肤白净,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后来家业破落原订的人家儿悔了亲,这才将就着嫁给了浦三儿。
    南城本来就是穷人聚集的地方,东小街更是穷街陋巷,来来往往的都是肩挑手提的升斗人家,能有多少买书的?也就是一帮能够识文断字的和一些假装斯文的,闲了没事儿到此闹中取静,多数为的是消磨时间,或许还能淘换个把珍稀孤本来呢。
    不过这天天刚擦黑儿,百成书店竟然热闹起来了。
    邵氏正一边修整旧书一边看着买卖,忽听身边一阵大乱,抬头一看,浑身一个激灵。
    五个彪形大汉已经拥堵在门口儿,像压过来一座小山儿。
    为首一人歪带着黑色礼帽,敞胸露怀,抬起一抬脚先踢翻了一个小凳子,嘴里嗨了一声,靸鞋就蹬在书堆上了。
    邵氏一个激灵,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差点没趴到地下,用手扶住了书柜,这才勉强站稳了。
    各位爷,您,您,您有事儿?
    没事儿大爷上你们破书摊儿解闷儿啊?浦三儿呢?叫他出来回话!
    当家的晚半晌出去遛弯儿去了,有事儿您,您,您跟我说?
    啊呸!我没工夫跟你一个骚老娘们儿磨嘴皮子。
    快,把他给我找回来!
    这黑更半夜的您让我上哪儿找他呀,一个妇道人家。
    
    为首的老大做势要伸手抽她,手伸半道儿又缩回来了。
    他看见邵氏鼓胀的前胸起起伏伏,纤细的小腿儿突突打颤,看见了黑布鞋裹着的一双馒头似的小脚儿,好像找不着落脚的地儿。
    好男不跟女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要真把她打了,传扬出去那不成了小流氓了吗?他妈的,他遛弯儿还能跑出二里地去?能上哈达门还是隆福寺?邵氏定了定神,长舒一口气,实话说我有了四个月的身孕,磕磕绊绊的再把我摔个好歹的。
    你们一帮老爷们,就不能劳驾自个儿找找?就是高喊几声儿怕也能把当家的喊回来。
    黑礼帽四外搜寻一圈,也是没辙。
    横不能当真满大街吆喝浦三儿浦三儿的吧,就算真听见了也许当时就跑了呢。
    哼,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不去找我们就等,你的买卖也别做了!过来俩人,先给我里里外外的搜搜!然后他俩手冲买书的一张绷: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买书看书的都是些个怂主儿,谁敢搭腔啊,何况也跟自个儿没关系,巴不得赶紧走人,蔫溜溜低着脑袋溜号儿了。
    爱小的还顺走一两本书,偷着乐去了。
    
    这时候街上可就乱了套了,里外三层围满了人,把三五丈宽的东小街挤得密不透风,没人出头可议论纷纷。
    “这帮人哪来的?浦三儿这几天又得罪谁了?”
    “都知道浦三儿那个臭屁股嘴,整天胡吣八道的,仗着自己念过几本儿三字经百家姓儿,没事儿就胡编乱侃的。
    好像谁都没他有学问,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不说,嘴还损着呢。
    得罪了人他也不知道,得罪了人他也不当回子事儿。
    ”
    “街坊四邻的谁都知道谁,就这么个有嘴没心不着调的人,没人跟他计较。
    可外人就不行了,人家认你是谁呀?好几回让人家弄得下不来台,他也没少嘬瘪子。
    这年月官府上谁也不敢惹,地痞老大更不能得罪,没事儿还跟你叫茬呗儿呢,真把他们惹急了眼能饶得了你?还不如自个儿捅马蜂窝玩儿呢。
    ”
    对门儿茶叶铺内掌柜周孙氏看形势不祥,心说这帮人来者不善呀,别是黑社会砸明火的吧?她赶紧招呼小儿子,臊子,快上二荤铺找你浦三爷回来吧,一准在那儿喝酒呢。
    臊子扭头要走,孙氏一把又拽了回来小声说,告诉他要是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就先到外边儿躲躲,这帮人再凶也不敢把你三婶儿怎么样。
    臊子一声“得嘞”,一溜儿小跑找浦三儿去了。
    
    浦三儿大号浦思齐,四十郎当岁,人不压众貌不惊人,蜡黄脸儿嘬腮帮子,下巴颏几根儿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双小眼儿细长,老眯缝着,他说这就是丹凤眼,关云长就这样。
    但他个儿不矮,一米七八,精瘦,拎起来也就百八十斤,穿起长袍来稀里咣当的。
    加上他那假仗义混不吝的气势,吊儿郎当爱谁谁的做派,活脱一个浪荡公子,在东小街一片儿还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浦三儿的确有几段不同寻常的经历,说起来惊险刺激,家世也有可说道说道的渊源,甭管是真是假。
    
    此时的浦三儿正在洪福酒馆儿喝酒呢。
    就在掌柜的柜台旁边,侧歪着膀子靠在墙上,右脚脱了鞋踹在椅子角上,已经泛黄了的白袜子前脸儿漏了洞后脚跟磨破了皮,嘴里还哼哼唧唧,依然吊儿郎当的样子。
    小八仙桌子上摆了两碟小菜儿,也就是一盘儿炸花生米、两个兔头切八瓣儿,他却兹拉一口酒吧唧一个花生豆喝得有滋有味。
    周围的几个酒腻子都是常客,没事儿弄二两烧刀凑一块儿闲扯,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当时的新闻大概都是酒铺茶馆里冒出来的。
    大伙最爱听浦三儿说段子,说书似的给段子都加上响亮的标题,什么大刀王五义救谭嗣同,什么燕子李三夜探恭王府,随说随编,有鼻子有眼儿真事儿似的。
    臊子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浦三儿说了个什么黄段子,正满堂哄笑。
    臊子呼呼的喘着粗气,挥手驱赶烟酒臭气,大喊一声三爷,快回家吧,你们家出事儿了!一句话把一屋子人吓了一跳,掌柜的九桶手里的茶壶嘴儿一歪,剩茶撒了满地。
    浦三儿倒显得沉稳,他得摆谱,一个花生米扔到嘴里,大有骤然临之而不惊的样儿。
    
    急什么,是不是你三婶儿又犯病啦?
    不是不是,出大事儿了!来了一大帮子人,把你们家给围起来了,吓死人了!
    浦三儿蹭的站起身来,胳膊伸袖子脚底下找鞋。
    什么?有找茬儿打架的?家门口儿?他知道邵氏有孕在身,书店里就她一个人带俩孩子,这要是吓个好歹的还得了?这可不是摆谱要脸儿的功夫儿!
    我妈说兴许您得罪什么人了,让您赶紧躲躲去,千万别回去。
    量他们不敢把我三婶儿怎么着。
    
    躲?正经的买卖老婆孩子,我躲?喝,他妈的我就不信能反了天!浦三儿闪身挪步袖子一甩,白瓷酒杯掉地上啪啦摔了个粉碎。
    我就不信谁敢跟老子面前撒野,欺负我的人他妈的还没生呢!掌柜的,酒钱你先给我记账上,连杯子也是我的。
    
    掌柜的九桶伸手一拦,别忙,什么阵仗都不知道你可别楞撞,这年头出什么事儿都不新鲜。
    先找个明白人扫听扫听再说不迟。
    旁边送水的韩六儿站起来说三爷别急,我先去看看,知道了因由儿咱就有主意了。
    浦三儿说那哪儿成啊,黄瓜菜都凉了。
    我还没窝囊到这份儿上!
    浦三儿拉着臊子急急忙忙的往外走,九桶冲大伙一作了个罗圈揖,哥儿几个也跟着瞧瞧去吧,浦三儿这小子是肉烂嘴不烂,又喝了几口儿,别捅出大娄子来。
    酒友们都站起身来,是啊,老街道坊的是得衬着点儿,发小的哥们还能看热闹?走走走,咱们都去!天塌下来大伙顶着。
    九爷把帐都给我们记清楚喽,回头我们一块儿算。
    稀里呼噜的出了门。
    吆五喝六,不一会儿浦三儿身后跟了一大帮子,好几十口子涌进了东小街。
    
    赶到百成书店门前,这帮人仗着人多势众,又在家门口儿,哪把几个外人放在眼里?蜂拥而上呼啦一下子围成圈儿,就像来了个反包围。
    

    这时候百成书店已经炸开了锅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邵氏在屋里坐在地上,左手拉着老大,右手抱着老二,天呀娘呀的痛哭嚎啕。
    
    我们可是老实巴交的人家呀,我们到底得罪谁了呀,我的天呀!街坊邻居的都看着哪,我们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呀,我们可是违法的不做缺德的不为呀,天上掉下铜钱来我们都绕着走哇,谁想到还短不了让人欺负呀!而后忽然她两眼怒目圆睁,弄了个小书摊儿不过是混口饭吃,犯了哪家的王法?你们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来,想砸就砸想翻就翻,连个因由儿都不说,老天爷啊,这不是欺负我们妇道人家吗?天啊,这可上哪儿说理去呀!
    邵氏这一哭一闹,还真把几个汉子弄懵了,愣磕磕的戳在那儿不知所措。
    为首的灰大褂二不住的镇唬,喊什么喊?作死啊?他挥挥手,先来俩人给我里外搜搜,别让他们趁乱转移了!两个手下听令,进屋手扔脚踢的翻腾起来。
    
    这时木匠铺掌柜赵青山分开众人往里楞闯,他身高马大的把一个马仔撞了个列欠。
    我说你们为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也管不了,可这俩孩子没罪,可怜见的,我得带走。
    说着话伸手就接过孩子,甭哭孩子,你们家我最了解,嘛事没有,跟叔儿回家吃饭去。
    没等这几个汉子反过神儿来,赵青山牵着一个抱着一个扬长而去。
    
    为首那个灰大褂儿略一迟疑,想说什么又生咽了下去。
    他回头转向邵氏,俩手叉腰瞪起了眼睛:骚婆子你撒什么泼耍什么赖呀?你爷们犯的什么事你能不知道吗?别想着跟我打马虎眼!没有真凭实据的就是请我们也不来!哦,我明白了,他犯了事儿跑了,让你给他搪一阵是吧?行行行,你爷们不是不回来吗?好办,你给我闪开了,我可要贴封条了!
    这节骨眼就听一声大喊:啊呔!谁在我这儿撒野那,老子来啦!
    浦三儿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右手薅开一个马仔挺胸叠肚到了门前。
    先低头看了看邵氏,甭慌,天大的事儿老子顶着呢!他把邵氏扶起来靠书柜站稳了,然后双手叉腰马步一站,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为首的大汉,怒火中烧两眼冒火,片儿汤话连珠炮似的甩开了。
    
    哦,我当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呢,还以为时下绑票的也改成明绑了呢!敢情是堂堂官府的纪大官人啊!老没见了,您是不是靠着日本人发达起来啦?现在是侦缉队呀还是保安团呀?警察局派您来的还是日本人指使来的?到我府上有什么贵干呀?一连串的问话唾沫星子横飞脆生生连损带挖苦,逼得姓纪的直往后退,根本没张嘴搭茬儿的功夫。
    周围街坊四邻听着过瘾,浦三儿,有你的!啪啪啪一阵掌声,拍的浦三儿精神头又是一振,瘦长的脖子也梗梗起来。
    姓纪的尴尬至极,脸都青了。
    
    他打小儿跟浦三儿玩闹,知道他的狗怂脾气,碰上怂主儿他怂遇见横主儿他楞,还是典型的人来疯,真没想到三十多了还这么三青子。
    他嗯啊了几声才想起来,我怎么让他给唬住了?我是办公差来的,他早是个白丁儿草民了,还怕他干什么!这才又挺直了身子。
    
    好哇,像条汉子!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有拿你的因由儿。
    他扭头向几个随从,正主儿来了就好,省得咱们四九城满处搜捕了。
    还等什么呀,先把这小子给我捆喽!
    是喽!上来几个人拿绳子就往浦三儿身上套。
    浦三闪身挪步要跟他们拼命,嘴里破口大骂,姓纪的你他妈有能耐咱俩单练,别玩官报私仇他妈下三滥的玩意儿!嚷归嚷,浦三儿这身子骨哪经得住三四个汉子呀,没挣蹦几下就让人家给捆结实了。
    姓纪的挥挥手,一个走字还没出口,只听邵氏撕肝裂肺似的大喊一声,你们敢!她蹭地从柜边窜了过来,一把裁纸刀明晃晃抵住了姓纪的脖子,另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太突然了,姓纪的猝不及防身子后仰差点儿扔地下,幸亏一伸手抓住了捆浦三儿的绳子才没躺下。
    
    邵氏怒不可遏,你敢把他带走得把你的命留下!平白无故欺压良善连门儿也没有!你说说,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绳捆索绑的凭的是什么?就是衙门拿人也得告我一声犯的什么法凭的是什么票!别忘了这是天子脚下太平世界,别想在北平府当山大王!
    几句话干巴脆,别说姓纪的,连浦三儿都没想到老婆这么刚强这么脆生。
    街上围观的众街坊更是一片采声,说得好!要带人行,你得说说你们是哪儿的,你得说说凭的什么!
    谁派你们来的?有传票吗?掏出来让大伙瞧瞧!
    他妈的,当几天日本人的走狗尾巴就翘天上去啦?问问他有老祖宗没有!
    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加上人多势众,有起头儿的就有架秧子的。
    呜呜洋洋的人群要往里涌,后边的还可劲儿往里挤,闹哄哄乱成一片,猛不丢的一条烂香蕉啪的扔进来,砸到了姓纪的肩膀上。
    这让浦三儿又抖起了精神,嘴里也就更来劲儿了:姓纪的,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别说带我走,就你也出不了这个门儿!
    纪子琪脖子向后仰着,右手已经伸到裤腰带上,那样子就像是要掏家伙。
    嘴里不停的喊着:反啦反啦,你们这是要造反呀!我可要正告你浦三儿,再不放手这就是犯上作乱啦!老子的枪子儿可不是吃素的,万一走了火你别怪我没言声儿!
    喝喝,掏你的王八盒子吧,就算是老子撞上了你的枪子儿!我浦三儿皱皱眉头不是爹生娘养的!
    纪子琪四个手下一直不敢吭声儿,这时候看着僵持在这儿了一个小个子赶紧发话,浦三爷,我们这也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啊,您老还别跟我们过意不去。
    我们是接到线人情报,您倒卖白粉儿的事儿发了,甭管真不真,您必得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带您走是去质对去,要是您清清白白的一会儿我们就放您回来,耽误不了多大的功夫。
    
    他这一说浦三儿得了底,反而更不依不饶了。
    倒白粉儿?老子吃喝嫖赌的什么都干过,就是不沾白粉儿!你们四两棉花纺一纺,老浦家的可有抽白面儿的吗?这可真是啊,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就凭这望风扑影的一白话就随便抓人,你们也太横行霸道了吧?
    说的对说的对,我们大伙儿都能证明,没影儿的事儿!就是王巡长抽白面儿浦三儿也不敢抽!
    千万不能让他们把浦三儿带走哇,到了局子里他们棍棒伺候,任谁也屈打成招啦!
    可不是,英子胡同儿任本善就屈死在他们老虎凳底下了,浦三儿这身子骨儿还禁得住他们折腾?
    拿贼要脏捉奸要双,没真凭实据不能抓人!
    啊哦,啊哦,给他们丫的一大哄!啊哦,啊哦!
    谁也没想到浦三儿竟然这么有人缘儿,上百号人呐喊助威,这在东小街上还是第一遭!浦三儿听了更来劲儿了,一耿耿脖子,竟然整出了一个英雄样儿,得了个满堂彩。
    纪子琪已经惊慌失措了,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原来还以为把他们家一围屋一搜浦三儿还不尿裤子?敢情几年没见这孙子涨行市了!眼下脖子底下有小刀儿顶着,眼前面浦三儿瞪着眼睛叫板,周围有百十号人起哄,四个属下平时胸脯拍起来震天价响,现在成了四根儿蔫黄瓜,你们他妈怎不先夺过刀子救下我来呀!纪子琪心说今儿这眼算是现大了,可怎么抽身撤步呢?就在大家都僵持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听外边有人大喊:闪开闪开,王巡长来啦!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两路,一个五十来岁身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大晚半晌的不回家,在这儿看海里奔那?好像是猛一抬头,心里一惊的样子:吆喝,这不是纪大官人吗?咱们今儿晚上演的是哪出啊?浦三儿家的,快把刀放下,知不知道动铁为凶啊?舞刀弄杖的像个什么样!放下,快放下!其实这时候邵氏早已支持不住了,借坡下驴松了手,两腿一软啪叽瘫倒在地上。
    王巡长啊,您可来了!再晚点儿这儿可要出人命了。
    快救救你那没出息的侄子吧!纪子琪也好像看见了救星,哎吆,王巡长,你来得正好!这儿可是你的地面儿??????,王巡长没接这个话茬儿,回过头来拿眼一白浦三儿,看浦三儿还在那拉着架子呢,一声冷笑:你这是演白门楼那?是张辽啊还是吕布啊?还他妈的挺像那么回事儿!浦三儿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相,噗通跪在地上:我的巡长大人吆,您可得给我做主哇,这几位平白无故的闯进家里,不问个青红皂白就要抄家绑人啦!
    王巡长倒背了双手,看看纪子琪,瞅瞅浦三儿,你们是不是知道今儿晚上何府有贵客呀?我看你们今儿是上这儿裹乱来了!纪队长,头三天我就接到通报,要我整饬地面儿别捅娄子,您应该知道哇!这裉节儿上您闹这么一出,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儿呀?
    纪子琪见有了说话的机会,忙着搭腔: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接到线报,浦三儿涉嫌贩卖毒品,上面让我们把他带回去质对,谁想到这小子聚众闹事公然抗法,您看看,刀子都指我脖子上了!说着拿手往脖子上一指,好像还真有血筋儿。
    
    哦。
    浦三儿你也沾上白粉儿了?这可是欺了祖了!早听说你爷爷为禁烟差点丢了性命,现如今你抽口烟卷儿我瞧着都不顺眼,更甭说你贩卖毒品了。
    国法难容,这我可管不了,管不了了!纪队长你就依法行事吧。
    
    纪子琪差点没乐颠了,向属下努嘴就要拿人。
    浦三儿趴在地上咚咚咚磕起了响头,王巡长您不能不管呀,天地良心,您听说过我抽大烟吗?有谁看见我抽大烟啦?我连烟卷儿都不抽贩哪门子白面儿呀?您也知道姓纪的跟我有梁子,他们这是公报私仇诬告陷害我呀!您是我们的父母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们要是想带我走也成,您让他们拿出证见来呀,要是有的话,也甭带走了,当场给我抹脖子得了!
    王巡长回头看纪子琪,微微点头:说的也是,纪队长,咱就让他死的心明眼亮,把证见拿出来让他看看,省得让人说咱们诬赖好人!
    其实纪子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好你个王宝善,你整个一王八蛋!打一进门你什么看不出来?装疯卖傻的就跟唱双簧似的,里外里你耍猴儿哪?拿证见,有证见我还能等到现在吗?可话不能说出口,只能自圆其说:证见自然是有,证人就在局子里头呢,总不能为对证带到这儿来吧?让他跟我们回去自然能见分晓。
    
    他这一说浦三儿得了底,反而更不依不饶了。
    倒白粉儿?老子吃喝嫖赌的什么都干过,就是不沾白粉儿!你们四两棉花纺一纺,老浦家的可有抽白面儿的吗?这可真是啊,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就凭这望风扑影的一白话就随便抓人,你们也太横行霸道了吧?
    说的对说的对,我们大伙儿都能证明,没影儿的事儿!就是王巡长抽白面儿浦三儿也不敢抽!
    千万不能让他们把浦三儿带走哇,到了局子里他们棍棒伺候,任谁也屈打成招啦!
    可不是,英子胡同儿任本善就屈死在他们老虎凳底下了,浦三儿这身子骨儿还禁得住他们折腾?
    拿贼要脏捉奸要双,没真凭实据不能抓人!
    啊哦,啊哦,给他们丫的一大哄!啊哦,啊哦!
    谁也没想到浦三儿竟然这么有人缘儿,上百号人呐喊助威,这在东小街上还是第一遭!浦三儿听了更来劲儿了,一耿耿脖子,竟然整出了一个英雄样儿,得了个满堂彩。
    纪子琪已经惊慌失措了,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原来还以为把他们家一围屋一搜浦三儿还不尿裤子?敢情几年没见这孙子涨行市了!眼下脖子底下有小刀儿顶着,眼前面浦三儿瞪着眼睛叫板,周围有百十号人起哄,四个属下平时胸脯拍起来震天价响,现在成了四根儿蔫黄瓜,你们他妈怎不先夺过刀子救下我来呀!纪子琪心说今儿这眼算是现大了,可怎么抽身撤步呢?就在大家都僵持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听外边有人大喊:闪开闪开,王巡长来啦!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两路,一个五十来岁身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大晚半晌的不回家,在这儿看海里奔那?好像是猛一抬头,心里一惊的样子:吆喝,这不是纪大官人吗?咱们今儿晚上演的是哪出啊?浦三儿家的,快把刀放下,知不知道动铁为凶啊?舞刀弄杖的像个什么样!放下,快放下!其实这时候邵氏早已支持不住了,借坡下驴松了手,两腿一软啪叽瘫倒在地上。
    王巡长啊,您可来了!再晚点儿这儿可要出人命了。
    快救救你那没出息的侄子吧!纪子琪也好像看见了救星,哎吆,王巡长,你来得正好!这儿可是你的地面儿??????,王巡长没接这个话茬儿,回过头来拿眼一白浦三儿,看浦三儿还在那拉着架子呢,一声冷笑:你这是演白门楼那?是张辽啊还是吕布啊?还他妈的挺像那么回事儿!浦三儿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相,噗通跪在地上:我的巡长大人吆,您可得给我做主哇,这几位平白无故的闯进家里,不问个青红皂白就要抄家绑人啦!
    王巡长倒背了双手,看看纪子琪,瞅瞅浦三儿,你们是不是知道今儿晚上何府有贵客呀?我看你们今儿是上这儿裹乱来了!纪队长,头三天我就接到通报,要我整饬地面儿别捅娄子,您应该知道哇!这裉节儿上您闹这么一出,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儿呀?
    纪子琪见有了说话的机会,忙着搭腔: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接到线报,浦三儿涉嫌贩卖毒品,上面让我们把他带回去质对,谁想到这小子聚众闹事公然抗法,您看看,刀子都指我脖子上了!说着拿手往脖子上一指,好像还真有血筋儿。
    
    哦。
    浦三儿你也沾上白粉儿了?这可是欺了祖了!早听说你爷爷为禁烟差点丢了性命,现如今你抽口烟卷儿我瞧着都不顺眼,更甭说你贩卖毒品了。
    国法难容,这我可管不了,管不了了!纪队长你就依法行事吧。
    
    纪子琪差点没乐颠了,向属下努嘴就要拿人。
    浦三儿趴在地上咚咚咚磕起了响头,王巡长您不能不管呀,天地良心,您听说过我抽大烟吗?有谁看见我抽大烟啦?我连烟卷儿都不抽贩哪门子白面儿呀?您也知道姓纪的跟我有梁子,他们这是公报私仇诬告陷害我呀!您是我们的父母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们要是想带我走也成,您让他们拿出证见来呀,要是有的话,也甭带走了,当场给我抹脖子得了!
    王巡长回头看纪子琪,微微点头:说的也是,纪队长,咱就让他死的心明眼亮,把证见拿出来让他看看,省得让人说咱们诬赖好人!
    其实纪子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好你个王宝善,你整个一王八蛋!打一进门你什么看不出来?装疯卖傻的就跟唱双簧似的,里外里你耍猴儿哪?拿证见,有证见我还能等到现在吗?可话不能说出口,只能自圆其说:证见自然是有,证人就在局子里头呢,总不能为对证带到这儿来吧?让他跟我们回去自然能见分晓。
    
    哦,也对,没听说带着证人来拿人犯的。
    那就把你们的传票拿出来让他们看看,眼见为实,省得他们心里不服,大伙都在这儿看着呢,大红官印是谁也不敢造假的。
    
    纪子琪抽出时间来掏出手绢擦了擦脑袋上的汗,这才说,实不相瞒,我们是听差的,上头一句口谕我们四下里奔命。
    传票没带在身上,怕耽误工夫让他跑了。
    不过一会儿我叫人给他们送过来看看。
    
    嗯?王巡长挺了挺胸脯。
    我说纪队长,你在公门里头应差也有年头儿了吧?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您要是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的,这人你还真不能带回去。
    按常理不是我挑眼,无论你们侦缉队还是警察局要拿人犯,哪回不事先知会我们段上一声儿?这事儿您要是事先跟我们说一声儿不就好办了吗,还用您亲自大驾光临?
    案情紧急我们忙中有错,王巡长您就海涵吧。
    这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无论如何?看来必定是个铁案了。
    王巡长板了脸,想带走也成,你派个人去取传票来。
    要不你把他们店铺也搜了,把他藏匿的白粉儿抖搂给他看看也成,反正总得有个说辞是吧?
    纪子琪让王巡长逼得走投无路,怎么说你跟浦三儿也是一头儿的,干脆咱们翻脸吧。
    他立马板起了脸,王宝善,我看出来了,你也犯不上横栏竖遮的,你左右是不想让我把人带走是吧?哼哼,今儿我算是碰上挡横儿的了。
    不带走也成,我把他交给你了,我告诉你这可是要犯,弄丢了别担待不起!
    王巡长让他这一说也心虚起来。
    万一他说的是真事儿呢?那我真吃不了兜着走。
    他之所以一进来就敢打拨拦,一是看外边这些人都是自己管辖这片儿的居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众目睽睽之下不说几句护犊儿话将来在乡亲们面前脸上没彩儿;再者他也看不上纪子琪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你顶多跟老子平级,还不如老子是正规军呢,就敢迈门而过不拿老子当个丁啊,心里不忿儿;三是他知道浦三儿不可能跟毒品有任何勾连,浦三儿没少请自己喝酒,他的底细自个儿还摸不透?再说他还有事儿要求浦三儿呢。
    本来就不是打抱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见纪子琪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免心里发毛,赶紧上前打圆场。
    
    纪队长,咱们可都是吃官饭的,各有苦衷啊。
    按理说你办官差我不能拦着,帮忙还来不及呢,我能胳膊肘往外拐?可我毕竟是一方的值日官,他们要有个好歹的不得找我要人啊?上边要是真怪罪下来第一个就要我扛着。
    你也知道,咱们东小街五行八作的本来就不好管,而这深宅大院的还藏着好几位大人呢!这不,司法部何部长家里今儿晚上请客,也不知道来什么大人物,三天前就通知了,让我理清地面儿不准出乱子。
    我忙活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水米还没打牙呢。
    一听说这儿出事儿了就心急火燎地跑了来,我的怨气也没地儿出呢!这要是大老爷的车队过来堵在半道上,甭说我这一官半职了,就连脑袋保得住保不住也不好说。
    我看这样儿好不好,你们都跟我上段上去一趟,您也喝口水歇歇脚,他也低低头消消气儿,万事都有个了,不见得非得针尖对麦芒。
    不是我吹,就凭浦三儿,给他八个胆子他敢跑吗?
    纪子琪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正好借坡下驴。
    冲手下:咱们送王巡长个面子,先给这小子松了绑,不过得看好喽,他跑了你们四个顶上!王巡长,那就先上您那儿坐坐?
    (二)
    浦三儿跟着王巡长纪子琪一干人等上警务段去了,尾随着看热闹的也不少,一时间百成书店倒冷清了下来。
    
    邵氏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上木匠铺把俩孩子接回来。
    赵青山已经知道浦三儿去了段上,但还是要打听打听浦三儿的事情。
    邵氏说兴许浦三儿又得罪人了,本来跟姓纪的就有过节,大概是想找茬恶心他吧。
    赵青山说他三婶儿,咱们老街道坊的有事可得言语一声,都有个照应不是?还得嘱咐嘱咐浦三儿,我也不明白他是机灵还是糊涂,怎就看不明白世道?天下本来就不太平,咱老百姓只能静候其变,枪打出头鸟,千万别抻头啊。
    
    邵氏嗯嗯的应着,谢过了赵青山,带俩孩子回了书店。
    先安抚安抚俩孩子,别哭了,你爸没什么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找出毛巾来给他们擦洗了一遍,自个儿也胡噜了一把,拢齐了头发,静静心,她得好好想想。
    
    浦三儿的两个儿子,老大浦英七岁,老二浦奇四岁。
    浦英老大不小的了还没念书,是因为浦三儿说现在的教书匠都是糊弄人,就他们那点儿底儿还没我有学问呢。
    现在先跟我念,等过几年直接给你们送汇文去!这俩孩子脾气随了娘,不大出门儿上街,也不多嘴多舌让人劳神。
    邵氏挺喜欢浦三儿却不以为然,说哪有孩子不淘气的?淘气才看得出机灵呢。
    蔫不出溜的能有什么作为?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俩孩子有不了大出息。
    赶上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俩孩子真的吓傻了,没见过这样的阵势,除了哭没别的。
    邵氏轻言轻语的排解了一回,看孩子逐渐的平复了,这才叫浦英,你悄悄地上段上听听去,有什么事儿赶紧回来告我一声。
    浦英有点胆怯,磨蹭了一会,还是乍着胆子去了。
    邵氏这才归着屋子,扶正了书柜,放平了铺板,把乱七八糟的书捡起来码好。
    她正收拾书呢,串门儿的来了,对门儿茶叶铺的周孙氏。
    
    周孙氏是个胆儿小怕事的主,远不如邵氏有定力,到现在腿还打哆嗦呢。
    但她有主意,刚才就是她让臊子叫浦三儿去的。
    眼见书店没人了,天儿也黑了,这才悄悄的走了过来。
    没什么事儿吧他三婶儿,刚这个阵势真把我吓坏了。
    我让臊子叫三爷的时候儿原本让他出去躲躲,谁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回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帮着码书。
    
    谢谢您啦,一天到晚的老让您照应着。
    浦三儿本来就是个浪荡公子,您眼见,他少捅娄子了么?不过他没溜儿不假,可他人性正派,坑蒙拐骗的事儿没他。
    他那点能耐瞒谁瞒不了我,他能有什么事儿?就是真有事儿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早晚还不是撞上鬼?可他们愣说他贩卖白粉儿,不是没影儿的事儿吗!打死我也不信。
    
    嗐!咱们谁不知道谁呀!就是这么个理儿。
    要说他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我信,说他耍酒疯儿逛窑子我也信,唯有说他抽大烟倒白面儿我不信。
    我们掌柜的就说,浦三儿从根儿上是个响当当的人品,人正派,骨子里透着侠义劲儿。
    就是做事轻狂,嘴不饶人,老拿早年间祖上那点事儿说山,感觉着今不如昔世道衰微,一天到晚发牢骚说怪话,就是不想想,这世道的事能由了你了?
    提起浦三儿邵氏话就多了,也难说,嫁到浦家十年了,对他们家的底儿能不门儿清?他爷爷早年在禁烟局里当过差,为人处世也是一根儿筋,不吝秧子的主儿。
    禁烟局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可里边的门道深了去了,表面上风风火火,内地里奸诈阴损,不是狡诈虚滑心狠手辣的人干不了。
    人家当差虚张声势,抓抓放放的两头得好,吃拿卡要的哪个不捞足了油水?可他爷爷不,给个棒槌就认针,把上边禁烟的话当了真,还死活不开面儿。
    结果办案的时候先是中了掉包计,让上头骂了个狗血喷头,降职降薪,后来又让人栽赃说偷了脏物脏银,抓进大牢。
    坐在牢里他才想明白,这是里外勾结做好了局子,他们坐地分赃嫌我碍眼,非把我从禁烟局鼓捣出去不可啊!他这个憋屈啊,捞外快诈钱财的升官发财了,老子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反他妈抓起来了!你们他妈的上上下下哪有一个清白的?他在牢里不吃不喝没完没了的海骂,牢子受了托付,说他是疯狗乱咬人,用狗屎生往他嘴里抹。
    老爷子受气受刑不过,生生憋屈而死。
    到后来有人鸣不平,后来给平了反,但人没了不是?到他爸这儿长了记性,至死不做外差,托人在贡局谋了个跑腿儿的活儿。
    贡局里经手的大都是外地大员逢年过节的贡品,也有洋人上供的珍玩,他爸在这儿当差可谓是开了眼。
    他干的是搬搬抬抬的活儿,有时候也管记账登册,时间长了他看出了蹊跷,敢情宫里宫外里勾外连的全他妈是贼啊!从皇亲国戚到太监奴婢,都想从这儿顺点儿贡品,随手拿一个也价值不菲呀。
    开始他还避嫌,后来一看没人说你清廉,反而互相都当贼防着,我傻呀?该顺就顺吧。
    贡局外表上禁卫森严,外人看,一根笤帚苗都得签字画押,实际上家贼难防,何况里外全都勾着呢。
    近墨者黑有样学样,他也屁股眼里塞颗珠子,棉袄里子掖张扇面儿往家鼓捣东西。
    但是好景不长,也就两三年的功夫,赶上皇室外迁贡局散伙,给了几十块钱他爸被遣散回了家。
    他本没有真才实学,也没手艺,思虑数日,干脆就做买卖得了。
    满心满许的要倒腾绸缎生意。
    几辈子住深宅大院的,他哪儿知道世道人心呀,原以为做买卖就是买进卖出,靠的是诚信,赚的是差价,实际上买卖道儿上处处陷阱,心黑手辣,要不怎么说慈不当官善不经商呢。
    账房算计伙计偷拿不算,进货被坑欠账被骗,两年不到就把老本儿赔了个底儿掉。
    劳累过度加上这口恶气,他爸得了个热疾吐血而亡,到仨儿子分家的时候儿就剩这几间破房了。
    也是浦三儿不争气,俩哥哥一个当了花儿匠一个倒腾房子,平平安安顺风顺水的,偏他手高眼低还自命清高,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长性。
    教书算卦看风水,红白喜事张罗堂会,反正是什么热闹他就要干什么。
    他还是天生的耳根子软,谁说什么就信什么。
    有人劝他说不少南蛮子上乡下淘宝,三瓜俩枣的能淘换出真古董来,你这懂行识货的主干嘛不试试?他觉得自个儿见多识广有眼力,还真当了一回打鼓儿的到乡下淘宝,结果高兴而去败兴而回。
    去的时候长袍马褂儿背个褡裢像模像样的,赶回来一看,帽子也破了衣裳也撕了,鼻青脸肿,敢情是跟人家玩鸡贼,宝贝没淘来还让人给揍了。
    邵氏气的跺脚大骂,这就叫君子立长志小人长立志,猴戴胡子一出没有啊你!你也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最后还是邵氏的主意,老老实实的给我整起个门面,我不要金不要银,要的是安分守己的日子!这才有了如今的百成书店。
    
    浦三儿抖机灵嘬瘪子荒诞不经,但有一样儿,绝不沾白面儿,说这是败家子儿作死的道儿。
    
    浦三儿家这点陈芝麻烂谷子周孙氏早有耳闻,他跟周掌柜是酒友,喝大了的时候胡吹乱侃,那些个糗事儿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就连他做局子坑人耍花活骗财的事,他都添枝加叶有鼻子有眼的白话过,邵氏不便说她心里清楚。
    
    周孙氏当然不会点破,随口搭音儿的应付。
    那是,我看着抽白面儿的人心里就膈应,蔫头耷拉脑的,都没个人形,他们也不瞧瞧三爷是这个样吗?三爷嘴不留情不过是心气儿高、气儿不顺就是了,还真不能说他没本事。
    咱们这条街上要数识文断字儿的三爷可是头一号,我们掌柜佩服着呢。
    这人要是有了本事就难驾驭,你就耐着性子想法儿把他拉到买卖上来,揉磨揉磨他的性子。
    
    买卖是他弄起来的,还用我拉吗?他对这个倒还懂行,别看他走东家串西家的满处胡侃,进书卖书还真走不了眼。
    好几个教授都上这儿来淘换呢,琉璃厂儿也有人不差么儿的专门跑来踅摸踅摸,都是冲浦三儿来的。
    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干艮倔,把谁都不放到眼里去。
    刚才来的这几个我虽没见过,可一听他们说姓纪的,我想起来了,浦三儿把人家得罪苦了!
    你说的是那个领头的便衣儿吧?看着就不像好人!
    就那个姓纪的,叫纪子琪,说起来他们俩还是发小呢,如今见了面跟仇人似的!他虽没跟我细说过,但言谈话语的我听了不少。
    他们祖上不是在内务府贡局里干过事儿吗,那时候纪家就在他们家打杂儿,也算是几代的交情了。
    不过满汉从来也没合过心,蛮子老认为他们祖宗打天下坐天下,汉人就是他们的奴才,从不跟汉人平起平坐。
    浦三儿他爸就爱跟人家摆谱,浦三儿也学着跟人家呼三唤四的,一般大的哥们儿,凭什么呀?你有权有势的人家不敢怎么的,没落到这份儿上了还拿人不当人,不是作死吗?张口闭口的你爷爷给我们家赶车的时候,怎么怎么的,你爸娶媳妇的时候我爹给你们多少份子,到现在住的还是我们家的房,上学念书的时候为吃我的饼子给我当马骑,你也不想想,人有脸树有皮,人家心里什么滋味儿!手里有短儿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恨得你牙根儿痒痒!
    嗐,浦三儿也太不着调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儿,就真有其事也不能挂在嘴边儿上啊!说出的话泼出的水,那还不做上仇了?说到这儿周孙氏压低了声音:他三婶儿,有个事儿我还真得跟你说说,无论如可得管管三爷的嘴。
    得罪个两姓旁人没什么关系,顶多见了面谁也不理谁。
    要真碰上个阴损坏,吃亏上当不说,弄不好再把人搭进去!有句话叫祸从口出,千万别捅出大事来。
    
    邵氏看她话里有话,心一沉。
    嫂子,你都听说什么了?给我磨叨磨叨。
    
    其实也没什么,那天他跟我们掌柜聊天儿,我听了一耳朵。
    好像有个日本人老找他,要买什么东西,让他给撅回去了。
    嘴里不干不净的,小日本儿啊,倭贼啊什么的,还什么一把火烧了成了灰儿扬天上也落不到东洋鬼子手里。
    我们掌柜的再三压着他,劝他走几天,好像还说要不就到乡下收书去。
    他走了我问我们掌柜的,他说妇道人家打听这干嘛,死活不说。
    他越不说我越觉着事儿大,早想跟你言语一声儿呢。
    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不忿儿也没辙不是?有枪有炮的都管不了,咱平头百姓管得了什么。
    
    邵氏嘴里不说心却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了。
    这些日子她也察觉浦三儿有点神秘兮兮,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今儿晚上这事儿不会跟日本人有关系吧不紧不慢的应和:浦三儿是蔫有准儿再配个犟脾气,但他胆儿小,人背后把日本人骂个底儿掉,真碰上了还不是绕儿走?不过您刚说的事儿我必得问个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要是把日本人得罪了,那可是灭门的大事啊!但她沉得住气,。
    幸亏您告诉我了,要不约束约束还不把这个家给毁了?
    姐儿俩正说着话,门一开,段上的警察小石头领着浦英进门了。
    
    三婶儿,这么个小孩子您打发他去干嘛呀,不是找事儿吗?
    小石头一进来让邵氏吃了一惊,忽的伸出手去似乎要抓住他,但转瞬之间改变了方向,一转手把浦英揽到了怀里,脸上也强摆出平静的神色。
    什么大事我告您一声不得了?这不,王巡长让我找您来了,您先给我十个大头,三爷等着用呢
    哦,果真是敲竹杠啊,早说啊!干嘛那么张牙舞爪地诈尸呀?可惜,当家的你们给弄到段上去了,我可上哪儿去找十块现大洋啊?
    哎吆我的三婶儿哎,三爷敢情是我们给弄段上去的!小石头一脸的委屈。
    您以为这是拿钱赎人呀?我们巡长给您铲事儿呢!王巡长打发我来,三爷也点了头儿了,您就赶紧着吧。
    
    邵氏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乐了,没跟你逗着玩儿,你看这屋里值十个大头吗?
    小石头急了,三爷今儿晚上回不回得来都听您一句话了,真不是逗闷子的事儿!您没看见,我们巡长为了三爷急的直转磨,好容易把两边儿安抚好了的,您千万别再当间儿添岔子!实在不成您就得家去一趟,不是不远嘛?
    那你告我究竟怎么回子事儿。
    
    我也就知道个大概其,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等三爷回来您就知道了。
    
    那我手里没现钱,就是变戏法的还得戴上龙套呢,我赤手空拳的现抢也来不及呀!
    旁边周孙氏见这症状搭碴儿了:他三婶儿,你想回去拿也走不开,你别着急,我回屋看看,掌柜的要有现钱您先用着。
    说着立马回去了。
    


    王宝善快六十了,黢黑矮胖,一身黑制服小腿上打着裹腿,挺胸叠肚的总拿着一方神圣的架势,尽管不过是最低级别的值日官,满打满算带了三四个手下,但还是趾高气扬春风得意的样儿。
    在这个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甭管是有头有脸的还是打把势卖艺的,谁碰上他都得点头哈腰问声您好,或者赶紧掏烟用洋火点上,当面不是老总就是警官的叫着,人背后却都管他叫臭巡脚。
    但他有一个好处,好性子。
    见了当官儿的没见他低眉鼠眼的巴结,老百姓面前他也从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就是见了局长部长也跟平头百姓没多大区别。
    王宝善当巡警已经好几十年了,甭管是最后的清政府还是走马灯似的军阀和日本人,他在这儿一直没挪过地方。
    倒不是他没有升迁的机会,他是不愿意离开这块地儿。
    三条大街十几条胡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道坊,人熟是一宝啊。
    别看巴掌大的地方,他在这儿也算是说话算话的主儿。
    上边派下来的事儿他能不显山不漏水的捋平了王宝善快六十了,黢黑矮胖,一身黑制服小腿上打着裹腿,挺胸叠肚的总拿着一方神圣的架势,尽管不过是最低级别的值日官,满打满算带了三四个手下,但还是趾高气扬春风得意的样儿。
    在这个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甭管是有头有脸的还是打把势卖艺的,谁碰上他都得点头哈腰问声您好,或者赶紧掏烟用洋火点上,当面不是老总就是警官的叫,人背后却都管他叫臭巡脚。
    但他有一个好处,好性子。
    见了当官儿的没见他低眉鼠眼的巴结,老百姓面前他也从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就是见了局长部长也跟平头百姓没多大区别。
    王宝善当巡警已经好几十年了,甭管是最后的清政府还是走马灯似的军阀和日本人,他在这儿一直没挪过地方。
    倒不是他没有升迁的机会,他是不愿意离开这块地儿。
    三条大街十几条胡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道坊,人熟是一宝啊。
    别看巴掌大的地方,他在这儿也算是说话算话的主儿。
    上边派下来的事儿他能不显山不漏水的捋平了,邻居有了纠纷或是谁家闹了事儿,也都找他给评判断理儿,几百户居民无论婚丧嫁娶还是买卖开张,他没落过空,而且都是首席上。
    他混迹在街上,没什么大事儿也不担什么责任,还能顺手牵羊得点实惠。
    喝茶抽烟不成问题,油盐酱醋也不用买了,接长补短的有人请酒喝,他觉得够滋润的了,这不比局里当差多拿那几块大头强多了?何况多大的官儿不是上挤下压的有人管,哪有自个儿这逍遥自在呀。
    
    昨天的帖子有些重复,对不起大家了。
    
    时间长了,大事小事儿经历的多了,遇事就能沉得住气,就能盘算怎么周旋怎么解套儿,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儿摆平了,他算得上老江湖了。
    
    今儿晚上浦三儿的书店一闹事儿他就知道了,当时他正在敬仁堂药铺跟董掌柜陈皮。
    小石头风风火火的跑来,说一帮人在浦三儿那儿要抄家呢,乱套了喝茶,顺便抓把。
    王宝善说不碍,你先远远儿地盯一会儿,让他们先热闹会子,闹不开了再喊我。
    没一顿饭工夫小石头二次来回,抓人啦,他们抓人啦!王宝善这才站起身来说,董掌柜咱们改日再聊吧,真把人给弄走了,再往回找可就麻烦了,这会儿该我出面了。
    顺手把陈皮揣到兜里,跟着小石头来到东小街。
    老远就看见浦三儿跟纪子琪揪扯起来了,他知道这俩人的恩恩怨怨,也没当回事,不过上前拍惑拍惑浦三儿甜惑几句纪子琪也就完了,没料到勾上了官事儿,两块料怼到一块儿下不来台了,这才用上了稳军计。
    
    四个便衣都推着自行车把浦三儿押在当间儿在前边走,王宝善跟着纪子琪在后头边走边闲聊,嘴里是旁不相干的事儿,心里头可就开了锅了。
    今儿晚上这事儿蹊跷啊,纪子琪也算是个中老手了,要想逮浦三儿有的是主意,犯得上这么明火执仗的吗?他可以派个人跟梢儿,没人的时候瞅冷子动手;也可以拿谈买卖说事把浦三儿骗出来逮走;最不济也能弄个官碟叫段上出人呀。
    干嘛非得正热闹的时候带着人愣闯啊,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再说你来拿人犯,为什么不开车来,几个人骑自行车呀?就算你真拿他,我一个小巡长能拦得住吗?能说上段上就跟我上段上吗?这小子惯会见风转舵,翻脸无情的主儿,别不是官报私仇吧?要不就是背后有人,找茬儿恶心他来了,看来他目的不纯,禁不住敲打。
    王宝善心说,纪子琪绝不是公谍,浦三儿没什么大事儿!    
    段上并不远,小石头已然先到了,见来了这群人赶紧沏茶倒水的招呼。
    纪子琪说别折腾了,我们立马就走。
    王宝善两手一摊给拦下了:怎么着也得喝碗水落落脚啊,不摊上这档子事儿纪大人也难得来一趟。
    咱们喝着茶派个弟兄到局里取个文书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这事儿不就结了?
    纪子琪看王宝善还是不开面儿,扫了一眼巡警段两间小破屋,哼了一声甩了脸子:王巡长这是不信任我老纪呀,你是不是怀疑我私设刑堂啊?我跟浦三儿再不济也是发小啊,你怕我害了他?
    哪里哪里,你们俩的交情我还不知道?臭韭菜不打捆儿。
    王宝善赶紧打圆场:这不过是办个公事走走过场,你办事仔细谁不知道啊?公文到了你也就名正言顺了,我跟浦三儿家的也好有个交代。
    再说了,深更半夜的你们也得有辆车呀,几辆自行车怎么把浦三儿带走啊?
    那你甭管,纪子琪一甩袖子,我们用绳子拴着他,让他跟着自行车跑,这样的事儿多了!    
    王宝善一看纪子琪四六不听,用手一拉他的袖子:纪大人,咱们一边儿说说话。
    纪子琪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跟了王宝善出来,俩人在门口没人的地方站下了。
    
    王宝善露出了一脸的庄重:子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跟浦三儿有过节我知道,但你们俩还是好的时候多不是?我也没听说有多大的梁子。
    即便有,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不是?谁都知道浦三儿不着调、狗眼看人低,你走南闯北的能跟他一样儿吗?哦,你们骑车在前边走,拿绳儿拽着浦三儿在后边一溜儿小跑,让街坊四邻的看笑话?浦三儿寒掺了您就长脸了么?这不是跟浦三儿作仇吗?浦三儿别看人不济,可是个最要脸面的人,一旦之间浦三儿没什么事又放回来了,跟你有个完?将来摆    
    纪子琪先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我别让王宝善给绕进去。
    说来说去怎么老像是官报私仇啊?想到这儿他挺挺胸脯,王巡长,即便是我手续不全可也是奉了公差来的。
    的确是有人抓起来了,咬吃他卖东西夹带私烟,上边让带人来对质,您能说这情节是我编出来的吗?从一开始我就觉察着您袒护他,您这横栏竖遮的是不是有什么私情啊?到街面上一说,你又怎么面对父老乡亲呀?
    纪子琪先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我别让王宝善给绕进去。
    说来说去怎么老像是官报私仇啊?想到这儿他挺挺胸脯,王巡长,即便是我手续不全可也是奉了公差来的。
    的确是有人抓起来了,咬吃他卖东西夹带私烟,上边让带人来对质,您能说这情节是我编出来的吗?从一开始我就觉察着您袒护他,您这横栏竖遮的是不是有什么私情啊?
    王宝善不屑的一笑,私情?实话说我们王家还真不欠浦家什么人情!就算他爷他爸气派的时候我们也没求过什么,如今这个破落相更不招人待见了。
    我就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能关照就关照点。
    你也知道当今这天下,风水轮流转,谁得势谁倒霉还不知道呢,哪个明白人不给自个儿留个后路啊?再说了,浦三儿什么人你比我还清楚呢,八成那人给打傻了,胡诌八咧你们也信?    
    听话听音儿,纪子琪明白王宝善不阴不阳的,句句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呢。
    明面儿上是借个坡儿让你下驴,实际上这坡儿净他妈坎儿!他原本也有点心虚,王宝善又明显看出了破绽,可是已经张扬出去了他可怎么下这个坡儿呀?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只好先虚晃一招,看王宝善怎么解套。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这叫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吧,我也不想难为谁,受上命所派,没辙!
    @骑着风火轮的哪吒 2018-10-15 14:39:30
    催更呀r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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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并非完全虚构,后面很精彩,欢迎关注。
    
    王宝善一听他的语气心里就有了底了。
    公事公办没问题,咱们都是听差的,废了公事不就端了饭碗?那可不成。
    不过虽说官盐不当私盐卖,咱们也犯不着放着河水不洗船不是?就凭你们俩这多年的交情,什么公事不能通融啊?看纪子琪沉默不语,王宝善更敞开了说,我看警务段也是警察局,大小都是官差,只不过小了点儿,我腾个地方你就在这儿开审行不行?
    纪子琪心说好你个王宝善,里外里落好人,把一切祸事都搁到我脑袋上了,就我不开面儿!哼,我没栽到浦三儿身上倒栽在你身上了!想罢他连连摇头,那可不成,让我审,不是私情也是私情了,还是让别人审去吧。
    
    王宝善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呀,人你都从家里带出来了,还怕他告你?他就是告,上哪去告啊?你要是真想避嫌,要不行我还有个办法,干脆你要问什么转手让我替你审,你看行不?
    纪子琪也不知道王宝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推三挡四的必有原因,反正人是不好带走了,不如送他个整人情,既给他面子自己也能就坡下驴。
    于是俩手抱肩无可奈何似的:您这父母官可真够护犊子的,变着法的铲事儿呀?将来传出去好像我这人多不地道似的。
    既然您说到这儿了,咱们就送他个整人情,你我都不审了,您找几个人给他做个保,就说质对过了,浦三儿没这么回子事。
    再让浦三儿写个自白书,我回去也有个交代,既完成了官事也全了交情,你看可好?看来是我冒昧了,既得罪了人今儿晚上兄弟们也瞎忙活了。
    
    王宝善揪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那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你大人大量,呆会儿我告诉浦三儿,是兄弟放你一马,别不识好歹。
    不过也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呀,怎么也得喝杯酒不是?交给我吧,我有主意。
        
    这时候浦三儿正在隔壁屋里听信儿呢,屋里就一把椅子,他正翘着二郎腿叼根烟闭目养神呢。
    他思忖纪子琪这帮人是武大郎攀杆子下不来台了,莽汉子捉老虎好抓不好放啊!不由得心里好一阵轻松。
    王巡长太了解他了,别看外边摆平了,他小子肉烂嘴不烂,憋着气还不依不饶呢。
    对这样的人王巡长有办法,进了屋二话不说伸手一薅他的脖领子,给我站一边儿去,这儿是你当大爷的地方吗?小庙儿供的也是菩萨!还他妈的抽我的烟,你不是不抽烟吗?哦,压压惊,也知道怕了?浦三儿耸肩摊手的表白,王叔,您真信他们白话?我能干那缺德事儿?您眼见,我到哪也没跌过份儿呀!王宝善搡他一把,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下蛆还找准地方呢。
    别他妈的跟我梗梗脖子,你还别不服,今儿晚上要不是我舍了老面子他们能把你整成三孙子!侦缉队拾掇你还不是猫玩儿耗子?
    浦三儿立时那股硬气劲儿就塌下三分来,低眉下气的央告:王巡长,您说我冤不冤呀!这不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吗?我招谁惹谁啦?
    你冤不冤的我不知道,我冤你知道吗?今儿一天腿都跑细了,还跟你着了半天急!要不是纪大人念旧情一准把你带侦缉队去,你上那儿喊冤去!不扒你一层皮我王宝善仨字倒着写!你还他妈识文断字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白吗?纪大人开面儿放你一马,别不知好歹,往后说话做事儿留个心,什么话也别说绝喽,懂吗?告诉你听好喽,立马儿给我写张自白书,怎么写你比我在行,规规矩矩的还别他妈的玩猫腻!就这我还得出去给你找保人呢,贱不贱呀我!    
    劈头盖脸的一顿呲登,让浦三儿耷拉下脑袋,巡长您是我叔,我听您的。
    王巡长这才点点头,冲外努努嘴,压下声音来:得了你仨给了我俩了,凭什么让我低三下气儿的装孙子?论辈分我跟你爸并肩儿,凭什么为你受窝囊气?你小子要是没有事儿他纪子琪怎敢大街面上恶心你?我早就看着这里有蹊跷,我俩眼也不是出气用的,你休想瞒得过我,明儿插功夫咱得说道说道!转身抬头王宝善高声大喊,小石头,找你三爷家里的,给我拿十块大洋来,立等啊!
    小石头哎的一声出了门儿,一眼看见浦英正在听窗户根儿,上去一薅他脖领子,你小兔崽子也想裹乱啊?快跟我走!


    纪子琪让王巡长好言好语的送出了门,偏腿骑车的功夫回头瞅了浦三儿一眼,三爷,您要是大人海量的话别记恨我,就算是一场误会吧。
    实话说我也是让人逼得没辙,谁让咱们干的是碎催的活 儿呢,身不由己啊。
    至于盐从哪咸醋从哪酸,估计您心里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我感觉最对不住的是嫂子,没事没非的受了场惊吓。
    说完他一抡胳膊,走!四个手下跟着他骑车远去了。
    
    浦三儿脸上无动于衷心里咬着牙骂,臭王八蛋别跟我打圆场,不找机会打残了你我出不了这口恶气!王宝善在后边推了他一把,纪子琪这话有来头啊,这里边儿有事儿!谁逼着他跟你找茬儿?你究竟在哪捅娄子啦?跟我也不撂个底儿吗?浦三儿挺了挺胸脯,王叔,咱行得端走得正,不怕半夜鬼敲门,爱谁谁,有天大的祸事我顶着!王宝善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你顶着?刚才不是我出面不弄你个开锅烂!你就嘬吧。
    浦三儿这才嬉皮笑脸的深鞠一躬,谁让我一天到晚的叫您叔儿呢,您不帮我帮谁?改天应您的功夫,东来顺我请客!
    谢过了王宝善,借着昏暗的灯光浦三儿急匆匆的往家里赶,他不放心老婆孩子,不知道她们急成什么样儿了。
    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心里这个窝火啊,就像皮影戏里的小丑,让别人掂过来抻过去,我他妈也是有名有姓有家有业的光棍,平白无故的受一顿窝囊气,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跌份儿过。
    按浦三儿自己说,他还真是个名门望族呢,祖上是正黄旗,正宗的皇家血统,高贵着呢。
    三代人以上不是步军统领就在尚书衙门行走,什么时候不是前呼后拥的?就是到了爷爷辈儿开始走了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了,真是虎落平阳任犬欺呀。
    要搁过去,纪子琪这样的王八蛋见面连脑袋都不能抬起来,到家里来绳捆索绑的拿人?姥姥!老虎驾辕谁赶(敢)呀?
    纪子琪三代都在浦家听差,他爷爷先赶车后管杂务事,到老也没离开过浦家。
    他爸爸成年的时候浦家已经破落,但还是跟着浦三儿的爸爸帮忙赶车打杂。
    他老实厚道,既勤谨 又恭敬,好多事 都是他帮着东家拿主意。
    浦家 也没拿他当下人看,大事小情都有个照应,不仅大伙一块儿在厨房吃饭,还让他穿戴整齐体体面面的。
    浦家对纪家不仅高看一眼,还把一个远亲侄女说给了纪子琪的哥哥纪子瑞,也算是做儿女亲家了。
    浦三儿他爹后来做买卖让人坑的几乎倾家荡产,一口气没出来生生气死的时候,也是纪子琪他爹忙前跑后一手帮着发送的。
    本来好好的,可浦三儿打小就不着调,爱跟八旗子弟那些浪荡公子鬼混,,羡慕他们提笼架鸟斗蛐蛐儿,茶馆里边侃大山。
    他从没拿正眼看过纪家,尤其是纪子琪。
    他拿纪子琪当自个儿的小跟班,让他鞍前马后的跑跑颠颠,好显摆主子的样儿,为这,浦三儿也得时不时的出点血。
    纪子琪也机灵,专捡浦三儿爱听的说,好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儿。
    可浦三儿爱听,让他给哄得团团转,不时地让纪子琪占点小便宜。
    
    可是有一宗浦三儿看不惯,纪子琪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谁有势力跟谁套拉拢,浦三儿就说他是天生的奴才相。
    纪子琪回说,谁规定的我一辈子只能伺候你一个人?
    口东边高台阶儿新搬来一家姓朱的,据说是留洋回来的买卖人,一个个头上抹的锃光瓦亮,穿戴打扮是西装革履,走起路来挺胸叠肚的,跟周围邻居很不般配。
    浦三儿看不惯这家人装腔做势的样子,见了面不是扭过脖子就是大言不睬。
    纪子琪不这样,点头哈腰的套近乎,没话搭拉话,浦三儿损他,屎壳郎变唧鸟想攀高枝儿呀?攀高枝儿也别找假洋鬼子呀!纪子琪嘿嘿一笑,人常说风水轮流转不是?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
    浦三儿喜欢游泳,水里一憋气就是一刻钟,所以夏天他俩常在南护城河边玩,那儿的水清灵还能摸小鱼小虾。
    拐角处有个大石桥,汉白玉的栏杆,青条石的桥面,灰城砖砌的三座桥墩,庄重气派。
    大石桥起码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虽然很魁梧的绰在那儿,但已经显得很 陈旧,像是 个掉了牙的老头儿。
    这块地界儿是明清两代的漕运码头,早年间商贾云集好不热闹,如今有了火车公路这儿才冷落了下来,每年只有三月三蟠桃宫庙会才热闹几天。
    
    有一天大雨过后,河水涨的老高,浦三儿说这浮力得有多大呀,就带着纪子琪去游泳。
    偶然游到大桥下边,抬头一看,南边桥墩和桥梁搭接处几块石头已经烂了,漏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刚一靠近,几只夜母虎(蝙蝠)扑棱棱飞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浦三儿好奇心大起,抠着砖缝儿爬上去,伸手往里摸,一只胳膊都伸进去了也没够到头儿。
    嘿,浦三儿不由心里一动,这要是藏摸摸藏起个把人来你上哪找去!赶到雨季水高的时候我爬进去看看,兴许能掏一窝鸟蛋。
    
    浦三儿上岸穿衣找纪子琪,想把刚才的发现告诉他,以后有的可玩了,忽然看见对岸朱家的大小子朱翰正在河边钓鱼。
    草地上铺张油布,摆上了水和好些吃的,白色的帽子戴着墨镜,叼着烟卷还支起一把大旱伞。
    更可气的是纪子琪在旁边指指点点,好像在给朱翰出什么主意。
    浦三儿气儿不打一处来,快步走上大石桥又脱光了衣裳,扑通一声就跳到河里,冲着朱翰游了过去,稀里哗啦的玩起了狗刨。
    朱翰本来就没钓上鱼,这会儿甭说鱼,连蛤蟆都没影了,他破口大骂,哪来的杂种,上这儿撒野来了!懂不懂规矩?浦三儿本就想找茬,听他一骂立马撒欢儿。
    孙子,咱们站大街上让众人瞧瞧,到底谁像个野种?狗长犄角感觉像羊了,吃几天面包就成洋人啦?你怎么不把朱字也改了呢?我不懂规矩,我问你这护城河是你们家开的?怎么就兴你钓鱼不许我游泳啊?论狡辩朱翰哪是 浦三儿的对手,几句话被噎的大喘粗气回不过话来,急得拿起鱼竿捅他,浦三儿更得倚了,俩手抓住鱼竿咔嚓一声撅个两段。
    这还没完,爬上岸来就和朱翰揪到了一起,这下急坏了旁边的纪子琪,连拉带拽还夹杂着央告,这边叫三少爷那边喊大公子。
    浦三儿光着膀子朱翰却穿了汗衫,揪扯起来显然不是对手,胸口挨了好几拳。
    纪子琪怕事儿弄大,赶紧抱住了浦三儿后腰,在旁人帮衬下好不容易才拉开了两人,浦三儿不依不饶,纪子琪却不住的替浦三儿赔不是。
    朱翰看看周遭的人,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拉偏手,怕众人欺生,跺跺脚,姓浦的,你等着!愤恨不平的走了。
    浦三儿虽然出了口气,转回头又跟纪子琪翻了。
    你不帮自家哥们倒也罢了,怎么反倒向着外人,胳膊肘往外拐?我原本就想臊臊他,你跟他陪什么不是?当真想巴结,他们家有钱有势,你给他当奴才去!纪子琪也让他挤兑急了,本来就是你不占理儿,没有个先来后到吗?大家街里街坊的弄出个仇人你就美啦?他俩也闹了个不欢而散, 以后渐行渐远,心里有了罅隙。
    
    纪子琪已然恼了, 浦三儿却跟没事人似的,根本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见了纪子琪的面还是不着四六,不是卖谝就是揭根子,说出话来嘴损不说,截长补短的还拿纪子琪开涮。
    跟人介绍的时候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这是我们纪子(继子)”,虽然挑不出毛病,可这话谁听不出来呀?就在纪子琪新婚大喜的日子也这么调侃,大庭广众之下让纪子琪脸没地儿搁,人家忍了又忍一个劲儿拿话往外岔,浦三儿倚疯撒邪还在那儿信口开河呢。
    等纪子琪给头一个儿子办满月,浦三儿送的贺礼是个信封儿,里面没有银票,是纪子琪早年的一张借据!意思是两清了,这让纪子琪脸这个臊啊!纪子琪恨他恨得牙根痒痒,浦三儿好像浑然不知。
    问,给儿子起名字了吗?纪子琪说还没呢,有人搭茬儿,这儿就你的学问大,你就给起一个吧。
    哦,这好办,就叫纪孙琪吧,合理也好叫。
    纪孙俩字说得特重,大伙一个哄堂笑。
    纪子琪实在挂不住了,轮圆了给浦三儿一个耳刮子!我让你满嘴喷粪!浦三儿自知失言但在纪子琪面前不能认怂,开个玩笑你他妈就翻脸呀?打人不打脸知道不?他摞胳膊挽袖子蹦着高儿的叫骂,不是大伙拉着劝着当时能动了刀子。
    最后是来喝喜酒的王巡长薅住脖领子把他揪出去了才了事。
    结果这酒谁也喝不下去了,大喜的日子好几桌酒席弄了个不欢而散,俩人也从此结了梁子。
    见面谁也不理谁,跟人聊起来还互相臭。
    
    这已经是十一二年前的事儿了,浦三儿回想起来也是有悔有恨,恨他自个儿。
    实在是嘴没个把门儿的,甭管给人家多少好,一句话就作仇了,得找机会往回找补找补。
    但纪子琪没给他找补的机会,先是见面绕道儿走,后来就远走高飞没了消息,就连浦三儿娶媳妇的时候纪子琪也没露面儿。
    
    真没想到纪子琪今天闹这么一出,他妈的这个王八蛋在这儿等着我呢!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俩有怨可以单茬呀,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借着日本人的势力整我呀!往小了说你让我在大街上跌了份儿,咱们是个人恩怨,往大了说这就不是家仇了,这就成了国恨了!我能饶得了你?今儿晚上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不但当街丢人现眼,支了一大堆人情,还倒贴出十块现大洋去!太窝囊了,浦三儿心里跟吃了鸟屎似的。
    
    到了家里屋的灯还亮着,俩孩子睡了,邵氏歪在炕上看书呢。
    浦三儿在外边老觉得自己有能耐,了不起,胸脯儿挺得老高,可回到家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心虚,惧内。
    别看邵氏身量不高轻声细语的,在外边给足了面子,回家关上门浦三儿立马矮一截儿。
    一路上他想了不少哄老婆的主意,怎么把事情说圆全了。
    刚才是怎么把纪子琪给说的理亏词穷,怎么给自个儿捞回了面子,十块大洋是王巡长硬派,怕我吃眼前亏,也是给纪子琪下台阶的。
    还别编的太虚,老婆门儿清着呢。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外屋桌子上摆着两碟儿小菜,俩馒头,还搁着一壶酒,拿一碗水吁着。
    浦三儿有点感动,也觉得臊得慌,低声下气地问,吓着你了吧?倒霉到家了,姜太公卖面,浇了一脑门子屎!真没想到你这么勇,俩眼一瞪跟大侠似的,竟把纪子琪吓傻了!说着他端起酒盅就要喝酒,邵氏一翻身坐了起来,脸一耷拉:你是做官啦还是立功啦?看起来还满风光的呀!先搁下你那酒,今儿个这事儿咱们得说道说道!
    说什么呀,纪子琪什么玩意儿你还不知道吗?仗着日本人撑腰找茬报复呗。
    就他那德行想把我怎么样,休想!老子这不是大摇大摆的回来了吗?
    回来?没王巡长你回得来?没十块大洋你回得来?让人家明火执仗的把买卖都给砸了,你还露脸了是怎么着?
    他他妈的官报私仇敲诈勒索,狗仗人势找茬打架这不怨我呀!今儿这口气我是出不来,但日子长着呢,我还真跟他较上劲了,不弄它个三魂出窍这事儿没完!
    喝喝,你还没完了。
    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说说,你究竟都干什么了?
    这我倒不信,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把你骗到局子里另有说辞!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正经事儿你干不了,鸡贼的事倒不少,净弄些个二楞八当的事儿。
    今天这事儿你心里清楚,绝对是捅了篓子,里外里就瞒着我们娘儿仨。
    要是没凭没据的我想他纪子琪没这个胆儿!
    真没事儿!咱俩这么多年了我什么事瞒过你?他说我抽白面儿倒白面儿,你信吗?
    上面倒数第二三段反了,抱歉!
    这我倒不信,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把你骗到局子里另有说辞!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正经事儿你干不了,鸡贼的事倒不少,净弄些个二楞八当的事儿。
    今天这事儿你心里清楚,绝对是捅了篓子,里外里就瞒着我们娘儿仨。
    

    浦三儿还真没往深处想,邵氏这一说心里也打了个扑棱。
    他胡掳胡掳后脑勺儿,我有什么事儿犯到他手里呀,没有哇,有十年多没见他面儿了。
    莫不是真有人咬饬我,他借机寻仇来了?
    没有?你好好想想!没犯着他也没犯着旁人?看浦三儿摸脑袋转身子装出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邵氏接口:你要真想不起来我给你提个醒儿,说说,前几天那个日本人老找你是什么事儿!
    一句话惊醒了浦三儿,这事儿他心里清楚,但没敢跟邵氏说,也没跟纪子琪联系到一块儿。
    邵氏突然一问,他脑门子冒汗了。
    但不能让老婆揪心,他轻描淡写的说,我当什么事儿呀,就是一日本人想跟我淘换一本书,我没给他,这有什么呀?谁往你耳朵里灌风了?
    这你别管。
    纪子琪给谁当差你也不知道吗?这档口你又得罪了日本人,这事儿不就连起来了?什么书啊那么重要,给他不就得啦?
    要是寻常的东西他出大价钱我就出手了。
    唯独这本儿,唯独他是日本人,就是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卖给他!
    邵氏扑哧一笑,想不到你还真有爱国的心!到底什么书啊这么珍贵?还万两黄金的。
    
    浦三儿见邵氏脸色平和了许多,赶紧端起酒盅兹拉一口。
    还记得我让你收好喽别往店里拿的那本儿?《十路弹腿》,虽然算不上是古籍,可那也是武功秘籍稀世珍品,能卖给日本人吗?他们要把中国武功都学了去,还有咱中国人的好?将来欺负中国人我就是真格的汉奸了!
    谁让你没事儿张扬出去的?你不说他能知道?
    我在乡下收了这本书就知道它是个宝,究竟怎么样我也拿不准,就拿到琉璃厂找博文书店的洪先生给过过目,想长长见识也搂搂底,看看它能值多少钱。
    洪先生还没说个子丑寅卯呢,谁知道旁边的一位要过去翻了翻,就舍不得还给我了。
    我看他光秃秃的脑袋,胖胖的圆脸,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挺富态挺有涵养似的,心想必定是个有学问的人,就讨教这本书的价值,可他一张口我就后悔了,他是个东洋淘宝的!他说从纸张装订看,应该是明朝中期的,从字体行文看应该是清朝早年的,他从来没听说过,流行绝对不多,大概是孤本。
    我说这我还不知道?我是想问问价儿。
    没想到他张口就给十块大洋!说着就要把书装包里。
    我忙说是朋友托我号价儿来的,不卖。
    他说号价不是就想卖吗?我多给!我说书不是我的,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他非要跟我一块儿走不可,磨磨唧唧的,我让橡皮糖给粘上了!一路上我东拉西扯的想辙,幸亏过街楼儿有个穿堂门儿我才把他给甩了。
    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打听到咱们书店了,还是死乞白咧的跟我要。
    搁别人兴许见钱眼开,我不成,就凭他是日本人,那就别客气了。
    我说那朋友昨天已经拿着书回老家了!在哪?重庆,现在已经出去几百里地了!这都十几天前的事了,你不提我倒忘了。
    
    邵氏听了这才吁了一口气,我说纪子琪不能没事没非的找茬儿来呢,大概其就是这么回事儿!要不然干嘛把书架子翻了个遍呢?王巡长大概也知道里边的缘由了,让咱们拿十块大洋堵他的嘴。
     不过日本人做事较真儿,我看这事儿不算完,你趁早把书处理了,免得招惹是非。
    
    夫人说的对,光棍不吃眼前亏,明儿一早我就给藏到我二哥家去。
    要不行,今儿晚上我就得跑一趟,别让他们二来来,再把我们家祸害一气。
    
    邵氏轻轻的哼了一声,这就是你大老爷们的见识?我怕他们是放长线钓大鱼,故意惊了你。
    说不定今儿晚上他是故意放你走,后边派两个人 悄悄盯着你呢?你拿出书来还不正好让人家抓了现行?几句话把浦三儿说的浑身发凉,那,那怎么是好?邵氏这才说,书我明天借买菜的由头藏到我娘家 去,今儿你包好了藏沟眼底下,出不了错。
    
    两口子安顿好了吹灯睡觉。
    老婆还想温柔温柔,浦三儿可没那心思,我实在是困了,都拿不起个儿来了,明儿我好好伺候你!躺在炕上他辗转反侧,他哪睡得着啊,心里就像是开了锅,一本破书算什么呀,比这闹心的事大了去了!
    而此时纪子琪和他的几个兄弟在同庆楼聚会,也到了盘光碗净的时候。
    
    同庆楼里的一个小单间,纪子琪等五个人要了一大桌子菜,每人一壶老白干儿已经杯干碗净,四个随从还想要酒,纪子琪心说这帮杂种,办正事儿像缩头乌龟,喝起酒来如狼似虎,全他妈酒囊饭袋!他心里厌恶嘴上不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功夫不小了,我还有事儿要办,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话起身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分别扔给四个兄弟一人一块。
    收好喽,不能让你们瞎忙活。
    
    那个小个子欠身点头,谢谢队长!今儿晚上咱们没出什么力也没过个瘾,什么事儿没办成还让队长破费,不落忍呀。
    
    咱们谁跟谁呀,甭客气。
    出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今天是敲山震虎,我就是想让浦三儿睡不了踏实觉。
    其实真把浦三儿弄走也挺麻烦的,连个说辞都没有。
    王子善给了咱们一个台阶,咱们是就坡下驴,要不谁出现大洋啊?可今天这事儿你们给我把嘴捂严了,抖搂出去别怪我翻脸!
    几个喽啰赶紧起身把钱掖到怀里。
    是是是,您放心,就是跟老婆孩子也不说这事儿!您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尽管开口,我们是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侦缉队虽然耀武扬威的,可待遇并不高,一年挣不了二十块,全靠平时敲诈勒索弄点闲钱花,但是油水也是满大的。
    四个随从白吃白喝的还净赚一块大洋,当然乐呵呵的了。
    几个人拱手告退,纪子琪也不起身,冲外喊了一声:伙计,结账!
    这时候大街上已经行人稀少,静悄悄的,只有卖碗糕的在远处一声高一声低的吆喝声。
    纪子琪骑上自行车七拐八拐的不一会儿就到了骡马市,在临街的一所房子前停了车。
    他记得这儿原来是什么会馆,现在牌子摘了,官家征用了。
    街门半开半敞,门房有个值夜的打着瞌睡,他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院子,北房正堂还亮着灯。
    纪子琪轻轻的敲了敲门:朱翻译,您还没睡吧?
    门吱扭一声开了,朱翻译探出脑袋看了看,没旁人,他笑模笑样的往里边一努嘴,纪子琪跟着就进了屋。
    屋里还有一个客人,胖乎乎的,秃顶,大约五十来岁。
    见纪子琪进来深深鞠了一躬,没言声儿。
    朱翻译也没介绍,这儿没外人,说说吧,今儿什么成色
    ?
    什么成色?今儿晚上麻烦大了!纪子琪看朱翻译不介意也就随便起来。
    我是晚半晌去的,那小子你知道,是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我还没怎么着呢,他倒招来一大堆人挡横,七嘴八舌的拿我们当土匪了。
    也搭上他老婆撒泼打滚的,差点让我们下不了台。
    我是先声夺人,抡圆了给浦三儿俩大嘴巴,这才把那小子镇唬住。
    就说是搜查违禁品,里里外外的连翻带砸,看热闹的也傻眼了,不知道浦三儿犯的什么事儿。
    砸完了就要把浦三儿带走,套上绳子楞往外拉,他媳妇疯了似的想抱我的腿,让我一丫子踢了个仰巴脚。
    后来兴隆街上那个巡长来了,作揖打躬的直央告我,问我什么事,我说他犯的什么事他心里明白。
    结果给他弄到局子里了,狠狠地抽了他几皮带,打得这小子嗷嗷叫唤。
    这一折腾他还真他妈的怂了,到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告他,回去想想就明白了,他浑身哆嗦直个劲的是是是。
    要不是您嘱咐我悠着点,凭我的性子准得让他开锅烂!?
    朱翻译和那个秃子一直笑咪咪的听他白话,也不搭腔。
    看纪子琪住了嘴才跟上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让他回去想,这事不算完,想明白了上队上找我去。
    
    朱翻译一板脸,不是让你瞅机会把他弄到这儿来嘛?就这么让他走啦?
    不瞒您说,今儿晚上几个弟兄下手狠了点,弄得他鼻青脸肿都走不动道儿了,这还是王巡长找车拉他回去的。
    要是弄这儿来不是给您添麻烦不是?
    朱翻译哼了一声,他要是跑了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您尽管放心,他老婆孩子一大堆,能跑哪去?我找人盯着,两他也出不了四九城。
    
    纪子琪知道这俩人心怀鬼胎,真要把浦三儿弄这儿来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两说,我能糊里糊涂的给人当枪使?再说我跟浦三儿没有血海深仇啊!把事儿做绝了将来如何收场?看他们不依不饶的样儿,纪子琪真有点担心,他想探探底。
    哎我说朱翻译,您这么指挥到底为哪门子事儿呀?他一个小老百姓你们直接把他叫过来不就得了,干嘛还设套坐局的?我哭了半天不知道谁死了。
    
    朱翻译冷笑一声,轻描淡写的说,也没什么恩怨更没什么仇恨,只不过是买卖上的纠纷,具体的你也不必打听,有些事你最好不知道,知道了也就有麻烦了。
    浦三儿欺负了你几十年,找你也是为了让你出口气。
    今天辛苦你了,自然有你的好。
    这么晚了也该回去歇歇了。
    
    秃子在旁边深深一躬,辛苦你了。
    然后从右手上摘下一只深红发紫的玳瑁扳指来,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纪子琪到最后还是莫名其妙,浦三儿却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捅大篓子了。
    
    上礼拜老婆带孩子走亲戚,浦三儿一人看店。
    进来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是那个追着要书的日本人,白白胖胖的,秃脑袋,满脸堆着笑。
    这鬼子也真够经心的,大老远找家来了。
    浦三儿一点不客气,头也不抬照样整理旧书,等秃头说明来意,他才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书是别人的吗?我跟人商量过,人家不卖,已经带走了!我这儿的书多数是古书旧典,要什么你随便挑,还便宜。
    秃脑袋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这么巧。
    你给我,价钱高高的!浦三儿也露出一脸的真诚,真的没有。
    您想,我就是卖书的,要有你给我高价我还不卖?秃头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你保存了一个东西,你一定要帮帮忙!说着又是一躬到地。
    
    还有什么?我说了这儿的书你随便翻,哪本儿都成,明码实价我不会坑人。
    
    秃脑袋看了看书架,随手翻了几本儿,摇了摇头又摆了上去,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有一把扇子,旧扇子,日本的,一定要卖给我!
    浦三儿心里一惊,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但很快就强压下去。
    你要买扇子还不容易?蒲扇折扇地摊上就有,买五把用不了一个大子儿。
    要古董你得上琉璃厂,元明清的都能淘换来,但那就得真金白银了。
    上我这儿来买扇子那你算找错地方了。
    
    秃头收了笑脸,斩钉截铁的说不,这把扇子只有你有!多少钱我都要,只要你出价。
    
    你怎么知道我有啊,这不是没影儿的事吗?我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真有发财的事儿还不跳起脚来追你呀?
    我已经知道了,博文书店的洪先生还见过!请千万卖给我,麻烦您了!
    浦三儿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祸从口出真他妈的不假!吃饱了撑的我瞎显摆个什么!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赶紧现编:我跟洪先生逗着玩呢,你怎么当真了?那是我自个儿弄的哄孩子玩的,早烂到地里了。
    再说市面上都讲究收藏名人字画历代陶瓷什么的,就算是收扇子也是名家的,图的是扇面上 的字和画儿,我真没听说过有收日本扇子的。
    我也别耽误您的功夫, 您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秃头好像了解浦三儿似的,诚恳的说,我知道,你爱古物,爱字画,我可以跟你换,我有很多,你可以跟我去看!
    浦三儿说收字画古董那都是贵人干的事儿,得花多少银子!我一个穷老百姓可没那个福分,你就别拿我打哈哈了。
    
    任由秃脑袋软磨硬泡,浦三儿就是一句话,没有。
    俩人絮叨了半个时辰,秃脑袋悻悻的出了门,临走说了一句:你要想好,扇子我是必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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