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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鬼故事]无罪辩护(修订)——为“凶手”开一扇重生的门,为死者唱一曲安眠的歌[第1页]

作者:我是王寞  更新时间:2017-05-15 17:16:36
    引子
    我……
    我叫简明,我43岁,单身。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差不多,我有点微胖,头发掉的也越来越多,估计用不了几年,我就该秃顶了;我不怎么喜欢长时间坐在办公桌前,如果你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我更愿意半躺在沙发上接待你,这并不是说我不讲礼节,而是我的腰有点问题。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也有点不同,4年前,我还不抽烟,但是现在,我什么烟都抽,我不太在意牌子。要知道,这个年纪才开始抽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套句不怎么时髦的话,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我不喝酒,什么酒都不行,只要一点酒精,一些我不太愿意回忆的东西就会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水猛兽,彻底将我吞噬,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也是从4年前开始的,同时开始的另一个爱好是,我养花,家里,办公室里,但我只养郁金香,黄色的。我不怎么在意它们是否开放,是否漂亮,是否芬芳,只要它们还活着就行,当然,如果它们能活得好一点,我会更开心一些。
    它们来自于同一批种子,一共十盆,曾经。
    我……
    对不起,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我有一间曾经很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是的,曾经很有名,有名到你在这个城市里提起“杰明律师事务所”,法官和检察院都会感到头疼无比。在我做刑辩律师的十年里,我们接手的刑事案件没有输过一次,几乎所有的当事人都被无罪释放。
    但是现在,我已经四年没有接过刑事案件了,这间律所只是勉强还活着,有时候我还得自掏腰包养活在这里赚钱养家的人。只因为,我答应过他们,只要我还活着,这间律所就绝对不会关门。
    不该是这样的,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们本应该成为中国最有名的刑辩律师。
    可是那两个家伙啊,却偏偏在律所最辉煌的时候,以一个潇洒的转身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打赢那些官司呢?
    呵,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本来我是打算将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的,可是,早上起来的时候,郁金香又死了一盆,现在,只剩下办公室里的那三盆还在苟延残喘了。
    我突然间就觉得很伤感,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什么东西会陪我走到最后,无论是人还是物,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没生命的,他们最终都会离我远去,就像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但是,真的没有出现过吗?
    我知道不是这样的,空着的郁金香花盆,空着的律所副主任办公室,堆满了保险柜的陈旧档案,那辆二十年车龄的本田……
    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不去想,不去回忆,这些东西就那么摆在那里,赤裸裸地揭示着现实:你无法回避已经发生的过去,就像你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实。
    写下来吧,不为了自己,就当为了他们的辉煌不至于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而且,当那盆郁金香在我的后知后觉中结束了生命的时候,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对不起,老罗,对不起,小静,原谅我在4年之后还是开始这样回忆你们。
    本来,我答应过你们,永远不会再想你们的。

    
    001、林中裸女
    1、
    2002年9月15日,我29岁生日。
    5年前我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了一名执业律师,几天前,我和大学时的同窗,一起通过了司法考试的罗杰合伙创办了杰明律师事务所。
    这是我平生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生日贺礼。
    不过,事实上,所谓的合伙,只是老罗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我没出一分钱,可是老罗却给了我51%的股份,并让我做律所的主任,而他只做副主任。
    “我这个人呐,自己啥德行我自己最清楚,脾气臭,性子急,让我当领导,大家一准掉沟里。嗨,怎么开车呢?”对于我第五次提出的质疑,老罗一边忙着超车,一边解释,“你就不一样了,成熟,稳重,考虑事情全面,要说当领导,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主任我当行,但是这个股份,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我抓着扶手,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
    “嫌少?”老罗眉毛一挑,“大哥你也太贪心了吧?我这可都是家里拿的钱,换了别人他们还不同意给这么多股份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有点多了?”
    “行了,像个爷们行不?磨磨唧唧的。”老罗猛地一打方向盘,精准地插入了车流的缝隙中,拐上了一条小路,“这也是家里的意思,他们觉得啊,律所完全掌握在你手里才能有所发展,他们管这叫风险投资。”
    “这边,这边。”远远地,一个穿着警服的女孩儿蹦蹦跳跳地挥着手,束在脑后的马尾随着她的跳跃欢快地律动着。
    看到这个女孩儿,老罗结束了和我的争执,露出了一抹苦笑,“一定得去么?”他看着我,苦着脸问。
    “一定得去。”我用力点了点头,看着老罗的苦涩,又有点不忍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静也是一片好心,这可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给咱们争取来的案子。”
    是的,这就是我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律所开业后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刑事案件。
    帮我们联系了这个业务的女孩儿叫张静,比我们小了4岁,是我们的小学妹,现在是省公安厅的刑事技术警察。
    上学的时候,她急性阑尾炎发作,恰好被老罗撞见,老罗二话不说抱着她狂奔了五公里送到医院。从那之后,张静就发誓非他不嫁。
    对于这份飞来艳福,老罗却在第一次约会后就敬而远之,“你不知道,这丫头,看起来贤良淑德,实际上啊,鬼着呢,我可受不了。”
    “而且,看看,看看……”那天约会回来,老罗翻着钱包,“一顿饭,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倒是张静,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追逐老罗的脚步,即便是毕业之后,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线,张静也从来没有断了和我们的联系。
    所以,对于老罗现在的表现,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至于这案子,实际上发生在三个月前,6月15日,星期六,一个晴天。
    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鸟儿们便迫不及待地鸣叫了起来,和他们同时起床的,还有那些精力旺盛的老人们。
    不到五点,公园的树林里就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晨练老人,这些老人或打太极,或散步,或做着一些一般人叫不上名字的运动。
    这其中有一个老人显得极为特殊。他大概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紧身短裤,一头短发满是银色。完成了几圈倒着跑的慢跑之后,他走到一棵树下,吸气俯身,双手撑住了地面,双脚用力,靠着那棵树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倒立。
    看得出,老人经常在这个位置做这样的运动,头下的地面已经变得坚硬光滑。
    老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平稳地呼吸着,过了几分钟,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眼神里多了一丝犹疑。
    扑通一声,他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一旁晨练的老人赶忙围了上来。
    “咋地了,老王,你没事吧?”一个老人关切地问道。
    “林子里有东西。”摔倒的老人有些惊慌地说道,皱了皱眉头,“好像是辆车。”
    老人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你眼花了吧,那地方,谁会把车开进去啊。”一个老人说道。
    摔倒的老人定睛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也许吧。”
    那里几乎是公园的最深处,生长着的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这些晨练的老人平时都不会到那个地方去。
    就在这时候,一阵微风吹过,茂密的枝叶动了动,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在树林深处,停放着一辆小轿车,车尾灯还亮着。
    “我操,还真有辆车啊。”老人们惊讶道。
    “去看看?”不知是谁提议道,老人们互相看了看,走进了树林。
    五分钟后,老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人,死人,在车里。”
    一个老人结结巴巴地蹦出了几个词,却让留守在外面的人们清晰地明白,在那辆车里,有一个死人。
    十分钟后,警察们就赶到了现场,拉起了警戒带。
    经查,那是一辆黑色的英菲尼迪轿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一条被野草覆盖了的小路驶入了树林。
    发现时,车门紧闭,车窗合拢。从车前挡风玻璃看进去,副驾驶座被放倒,座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女孩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胸前的扣子掉落,露出了里面凌乱的皮质内衣。
    女孩儿的口鼻处有血迹流出,已经发黑。
    警方打开了车门,证实女孩儿已经死亡多时,死亡时间应在前一天夜里,即6月14号的十一点到6月15号的零点之间。
    法医对女孩儿进行了尸检,在褪下女孩儿的风衣时,惊讶地发现,女孩儿在风衣下只穿了内衣和一双黑色的吊带袜。
    而那套内衣是黑色皮质的。
    “被害人身着SM皮质情趣内衣一套。”见多识广的法医在鉴定报告里这样写到。
    在女孩儿的脖颈处,法医发现了明显的扼痕,口唇、颜面青紫,眼结膜布满血痕,主检法医断定,女孩儿死于机械性窒息。
    从现场形态看,女孩儿生前曾遭遇性侵,尸检也证明女孩儿生前有过性生活,在其阴道内发现了男性精液。在女孩儿的乳房上,发现了撕咬的痕迹。女孩儿的臀部也有被大力抽打的痕迹。
    车内却未见打斗迹象,从女孩儿的指甲内未能检验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车内发现了大量某男性的痕迹。
    现场遗留的证件显示,死者林琳,20岁,本市某大学旅游管理专业在校学生。据其同宿舍的同学回忆,林琳很少在校内居住,她和男友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警方决定对林琳的男友朴某展开调查,询问动机的时候,一个女生给出了重要线索。
    “其实,林琳还和一个叫顾明的人有点关系。”这名女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有点关系是什么意思?”警察不解地问道。
    “就是,她被顾明包养了。”女生说,言语中透露出一丝惋惜,脸上却无法掩饰轻蔑。
    “顾明又是什么人?”警察问。
    “我也不知道。”女生摇了摇头,“就知道好像挺有钱的,开了一辆黑色奇瑞车。不过,那傻孩子大概被骗了吧,哪个有钱人会开奇瑞啊?”
    “这事,林琳的男朋友知道吗?”警察问。
    “应该知道吧,我遇见过好几次,他们两个因为这件事吵架。”女生说。
    林琳的男友朴某的作案嫌疑迅速提升。然而还没等警方展开进一步调查,朴某却先一步出现在了派出所。
    他不是来自首,而是来报案的。
    此时,已经是6月16日了。
    据朴某回忆,6月14日中午,两人再次因为顾明的事发生了争吵,不欢而散,林琳扬言分手,此后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以分手为威胁,对于朴某来说不是第一次,事后二人很快就会和好。但今天一早,朴某再次拨打林琳的手机,却提示依然关机,询问林琳的室友才得知,林琳既没有回他们租住的爱巢,也没有回学校的宿舍。
    心慌意乱的他在同学的提醒下才想到来报警。
    “吵完架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警察问。
    “我出去上网了,晚上工会有活动。”朴某不好意思地说道。
    给他做笔录的警察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听到朴某的回答,不禁怒火上涌,女朋友离家出走,男生却还有心思上网玩游戏?
    “之后呢?”女警压着脾气问。
    “15号在家里睡了一天。”朴某说,“我和同学合租的房子,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警方对朴某的话进行了核实,证实了他的确没有作案时间。案发当晚五点多,朴某在网吧开了机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才结账下机。
    网吧的监控视频没有记录到朴某中途离开的影像。
    警方根据车辆的登记信息则查到,黑色英菲尼迪的车主就叫顾明。这与林琳同学的回忆有些微的偏差,但这并不影响警方对顾明展开调查,因为当警方将车辆照片展示给那名女生的时候,女生承认就是这辆车。
    英菲尼迪和奇瑞的标志极为相似,对于只看美观度、只关注奔驰宝马等著名豪车的女生来说,认错英菲尼迪这种低调的豪车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警方依法传讯了顾明。
    对于案发当夜的事情,顾明没有丝毫隐瞒,表示每周末都是他和林琳约会的时间,通常周五周六他们会在顾明长期包住的宾馆度过。
    6月14日晚,顾明和林琳来到宾馆,两人发生了关系后,顾明沉沉睡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林琳已经不见了,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车。
    对于死者林琳的着装以及脖子上的扼痕,顾明承认是他让林琳那样穿,并在做那件事的时候造成的伤痕。常年高压力的工作让他在性一事上渐渐失去了兴趣,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往往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能刺激到他的兴奋点,比如虐待。
    但对于杀害林琳一事,顾明却坚决否认。对于车辆被盗后为何没有及时报警,顾明也缄口不言。
    警方只能从侧面核实此事。
    遗憾的是,值班的保安回忆当天宾馆的监控录像调试,没有开启,无法证明顾明当晚是否离开。不过值班的三名服务员却异口同声表示,当晚十一点多,他们看到顾明和林琳离开了宾馆房间,下楼驱车离开。
    “当时还是我给他提的车。”一名服务员回忆,车行驶的方向正是案发现场的方向。
    相关物证的同一认定也很快就完成,在车内提取到的毛发等痕迹与顾明的相符。被害人林琳身上的指纹、齿痕、阴道内的精液都与顾明的吻合。
    警方认为,顾明应是在与林琳进行更激烈的活动时,失手造成了林琳的死亡。仍旧是那名见多识广的法医提出,这种“更激烈的活动”是“窒息式性爱”。
    所谓“窒息式性爱”,是SM招式中最激烈的手段之一。在做爱时利用床单、胶带、塑胶袋之类的道具捂住口鼻,让局部器官因为缺气而高度收缩,进而制造出近乎窒息的瞬间性快感,那种肉体面临死亡却又极度兴奋高潮的极端感受,有如身处在天堂与地狱的临界点。至于最后究竟是生是死,就看下一秒是否能够吸得到氧气。
    法医在绘声绘色甚至满脸陶醉中解释了这个名词后,强调这是唯一能解释被害人林琳着装和脖颈扼痕的理由了。而且与顾明的特殊爱好不谋而合。
    尽管顾明一再否认自己杀人,但动机、证据链都已完善,在重证据轻口供的原则下,该案被迅速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按照我国现行法律要求,刑事案件被告人有可能被判处死刑的,必须有委托辩护人,被告人没有委托辩护人或无条件聘请委托辩护人的,由法院指派律师担任被告人的委托辩护人。
    遗憾的是,顾明尽管身为企业老板,出事后,却没有人来探望,其家人也没有为他聘请律师的意向。公司的法律顾问甚至拒绝接听他的电话。
    在张静的“协调”下,法官最终将这个案子指派到了我们这个刚刚成立了几天的律所。至于究竟是怎么协调的,张静没说,老罗说别问,只要知道她有那个能量就行了。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说刑案没输过,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第一,接的刑案并不多,第二个,后面会讲到,主角接刑案是有严格的标准的。第三个,很多人认为律师的辩护很难改变法庭的判决,这是一个误解,并不是说一审输了的这个案子就输掉了,还有二审,即便终审结果还是输了,还有很多其它的渠道。注意我说的是最终的结果,很多冤案是在律师的努力下,十几二十年后才最终改判的
    刑案没输过,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2、
    刺耳的刹车声将我从对先前了解到的案情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老罗的车技和他的脾气一样狂暴,要不是有安全带,我一准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五分钟,你们迟到了整整五分钟。”一下车,我就看到张静竖起一个巴掌,盯着老罗冷冰冰地说道,“小骡子,你就那么烦我?”
    “哪能。”老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有一米七出头的他站在差一点就一米七的张静面前,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还不是这破车。”老罗敲了敲车门,讪笑道,“不给力啊。”
    “少来这套,晚饭你请。”张静说完,转头就往看守所的大门走了过去,“快点,跟人约好了,过了时间人家可不负责。”
    我连忙抓过公文包,和老罗紧跟在张静的身后,本案的当事人顾明如今就被看压在这里。虽然从来没有独立打过刑事官司,但首先会见当事人,听听他的说法却是必须的。
    “你们只有半个小时。”在进入会见室之前,张静交待道。
    “多长时间不是要根据案情来定么?”老罗眼睛一竖,“《刑诉法》有规定的,不能限制我们会见嫌疑人的时间和次数。”
    “哦,我觉得半个小时就够了。”张静摆了摆手,“痛快点,我去定位子了。”
    我看了老罗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戴着手铐脚镣的顾明被武警押着送了进来。
    此时的顾明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企业的老板,头发凌乱,神情颓废,疲惫不堪,脸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样。
    对于我们的出现,他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简明,我身边的这位,是我们的副主任律师罗杰,我们两个将担任你的辩护律师。”见他这副神情,我只好轻咳了一声,说道。
    这句话终于让他的眼睛动了动,看了看我和老罗,突然痛哭失声,“我没有杀人。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别激动,别激动!”我连忙说,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纸巾。
    “简律师,你可得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用了足足五分钟,顾明才止住了哭,眼里满是渴求地看着我。
    差不多每个凶手在面对警察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这个,但在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并提起公诉的时候,还能这么说的,就不多了。
    所以,还没听他陈述案情,只是一看到他的眼神,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从心头冒了出来,他不是凶手。
    “我相信你!”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为这件事才来的。”
    老罗用力捅了我一下,责备地看了我一眼,说:“顾先生,想赢这场官司,就不能对我们撒谎,知道吧?我知道这事你对警察说过不止一次了,但还是请你再回忆一下,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那天是星期五。”
    正如老罗所说,同样的事情,警察大概隔段时间就会问一遍,顾明的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省略了。
    按顾明的说法,每周五,是固定的他和林琳约会的日子。他在学校门口接上了林琳,在市里逛了一会儿街,给林琳买了几件新衣服,吃了顿饭就和林琳到了宾馆。
    顾明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家里的那位却到了人老珠黄,活该冷藏的年龄,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就指着在林琳这具充满了活力的年轻身体上发泄积攒了一周的欲望。林琳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就扑了上去。
    可惜,这些年,为了生意,顾明早在酒桌上掏光了身子,没坚持多久就一泄如注,躺在一边喘起了粗气。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对吧。”老罗目光如鹰一般盯着顾明,“林琳身上那些痕迹是咋整出来的?我提醒你,现在除了我们,没人会相信你,如果对我们有所隐瞒的话,你可就死定了。”
    听老罗这么说,顾明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我不光是持久不行,做那事的时候有点小癖好,要不然提不起兴致来。”
    “比如说掐脖子,咬人,打人?”老罗冷声问道。
    “对。”顾明用力点了点头,说就因为这点癖好,这些年他换了好几个女孩儿,只有林琳能受得了,才一直保持着长期的关系。
    “其实,也不是受得了。”想了想,顾明又说道,“其实是她男朋友的原因,我总觉得,她男朋友压根没把她当人看,就是个给他赚钱的工具。”
    “哦?咋回事?”
    “有一段时间,林琳也受不了,结果他男朋友找我谈过一次,说只要价钱给的足够,就没啥事是不行的。”
    “这王八蛋!”老罗霍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
    “坐下!”我低喝了一声,“那事咱们管不着,先把顾先生弄出来才是正事。”
    “哼,回头非好好收拾他一顿。”老罗重新坐好,深吸了一口气,“后来那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顾明摇了摇头,说因为最近公司运营状况不太好,他有点累,做完那事后很快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林琳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林琳醒来后就先走了,可等他下楼才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这才意识到不好。拨打林琳的电话,却一直提示关机。
    “为啥没报警?”老罗问。
    “不敢。”顾明说,要是报了警,这段关系就暴露了。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大半要归功于他老婆家里的扶持,这种事暴露了,老婆家里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你早想什么来着?”老罗瞪着眼睛,“你不干那事能有现在这事?”
    “你们俩有没有玩窒息式性爱?”我翻着卷宗,打断了老罗的牢骚,问,“警方说你应该是在玩窒息式性爱的时候失手杀害了林琳?”
    “那是什么?”顾明不解地问道。
    “窒息式性爱就是……”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你不知道这个更好。开庭的时候你也要说不知道,知道吗?”
    和当事人顾明的第一次会见就这样结束了,确如张静所说,我们连半个小时都没用上,不过一个疑点已经让我确认,顾明绝对不是本案的凶手。
    警方的询问笔录里,当日宾馆值班的服务生一口咬定,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看到顾明和林琳一起离开,而顾明则坚决否认自己离开过宾馆。
    “谁知道这小子撒谎没有?”对于我的疑问,老罗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的话可没啥证据证明。”
    “咱们当律师的,不就是得查明这件事么?”我笑了一下,和老罗一起走出了看守所,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惊失色。
    一群记者拿着话筒和摄像机正围在看守所前,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一群素服的年轻人,他们神情悲愤,手里举着请求重判顾明的条幅。
    “有毛病吧?判刑是法院的事,这伙人跑这来扯什么淡。”老罗哼了一声,就想往停车场走,一支话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差点插到他的嘴里。持着话筒的记者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请问,你们是顾明的律师吗?”记者问。
    “是啊。”老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请问你们怎么看这个案子?”记者又问。
    老罗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个记者,“你们咋知道我们代理这个案子的?”
    看着远处站在车边正做出胜利手势的张静,我突然明白,这是这丫头搞的一次公关活动,看上去她对这次突然袭击式的安排非常满意。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老罗向后拉了拉,自己凑到了那个记者的面前,“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我们将为他做无罪辩护。”
    这个记者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进行接下来的采访。我却猛地瞪大了眼睛,“闪开。”我一把抓住那个记者的肩膀,将她推向了一边,躲过了突然飞过来的石头。
    这时候,我的肩膀也被人大力拉扯了一下,接着老罗就站到了我的面前,身材并不高大的他却长得极为魁梧,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座小山,尽管他比我矮了整整一头,却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兔崽子,信不信我弄死你!”老罗指着那个扔石头的人吼道。
    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密集的石块,老罗竭力护住头脸,剧烈地喘息着,“撒手!”他吼了一声,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我,而我却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别冲动!在这动手会被取消辩护资格的。”
    “去他妈的辩护资格,老子非弄死他!”老罗怒吼着,挣扎的力度却小了不少。
    “兄弟,帮帮忙啊!”我回头冲看守所的警卫喊道。
    “对不住兄弟,那边的事我们管不着。”警卫笑嘻嘻地喊道。
    这句话让老罗更加愤怒了,幸好张静终于及时赶了过来,她死死地按住了车笛,看上去油门也踩到了底,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没有人敢于阻挡,她顺利地把车开到了我们面前。
    “上车!”她冷冷地喊道。
    我拉开车门,拖着老罗钻了进去,临走,老罗还不依不饶地送给了看守所警卫一个竖起的中指。
    “这怎么回事?”我平复着激荡的心绪,问。
    “杰明律师事务所一战成名,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开车的张静得意洋洋地说道。
    “当这是啥好事啊?”老罗眼睛一挑,“你想啥呢你?”
    “老罗,静也是为咱好。”我连忙劝道。
    “就是。”张静撇了撇嘴,“老……本姑娘为了让你们尽快打开局面,苦心孤诣策划这么一场大戏,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吧?瞧你那副德行,不服啊?”眼看着老罗挽起了袖子,张静眉毛一竖,“罗杰,你敢跟老娘叫板,是不是活腻了?”
    “我可没有。”老罗用力摇了摇头,“我就是想教训一下简明这混小子,无罪辩护这种事能在记者面前随便说?”
    3、
    事情并没有像张静预料的那样发展,对于看守所门前的这场闹剧,第二天的媒体上没有任何报道。显然,张静的能量虽然强大到可以调动一部分媒体资源,但还没强大到能够指挥媒体做有针对性的报道。
    老罗搜罗了全城所有的报纸,没找到相关的只言片语后终于放下了心,开始为这个案子奔波。尽管警方此前已经做过了详尽的调查,但是作为律师,对警方的调查进行核实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一大早,我们就跑到顾明当晚入住的那家宾馆,找到了那几个提供证词的服务生,他们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胸前的铭牌显示,这几个人并不是酒店的正式员工,只是实习生。
    “确认就是这个人吗?”我把一摞照片放到桌子上,看着他们从中抽出了顾明的那张,问。
    “就是他。”服务生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大老板人很好,经常给我们小费。”
    “要是当时监控没有调试,就能取得更直接的证据了。”老罗看着大厅里的摄像头,叹了口气,“安全主管上班了吗?有几个问题想问他一下。”
    “没。”服务生摇了摇头,“主管在休年假。”
    “可真会挑时候。”老罗站起了身,“走吧,回去继续研究卷宗,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明啊,你记不记得,顾明有没有说过他和林琳做那事的时候用没用套?”老罗叼着烟,翻着复印回来的卷宗,问我。
    “好像没有吧。”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没说用没用。”
    “你看这地方。”老罗把法医的尸检报告递给我,说:“警方说在林琳的阴道内发现了顾明的精液,但同时也指出,林琳的阴道里有避孕套上的油性物质。”
    “你是说?”我皱了皱眉,“避孕套破了?”
    “傻啊你!”老罗用力敲了我的脑袋一下,“瞅半天卷宗,你都瞅啥了?警方的物证里提到避孕套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连忙把卷宗从头到尾地翻阅了一遍,果然,就像老罗说的那样,从始至终,警方都没有提到在案发现场及宾馆房间里发现了避孕套这个重要的物证。
    “看吧,我就说,顾明不可能是凶手。”我用力挥了一下拳头,“他既然想到带走避孕套,怎么会不清理别的痕迹?还把精液那么重要的证据留在了林琳的身体里,还不开走自己的车?”
    “老罗,我觉得,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林琳在和顾明发生关系后,联合别人盗走了顾明的车,并在车里和那个人发生了关系,而那个人是戴着套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人杀死了林琳。”
    “你当警察和你一样蠢?这么明显的问题看不出来?”老罗白了我一眼,“我倒觉得是另外一种可能,林琳的确联合别人偷了顾明的车,不过顾明跟踪了林琳,发现了林琳做的事,一气之下宰了林琳。同时,他有可能还杀了另外一个人。这就能解释他为啥丢弃自己的车了,他想伪造成车是被偷的,和他没关系。”
    “我们作为当事人的辩护律师,是要帮他脱罪或者减轻罪行,怎么到你这变成了罪加一等了?”我看着老罗,颇有些无奈。
    “合理推测。”老罗得意地说道,“要真是这样的,我们咋办?”
    “不知道,我想静静。”
    “谁想我?”
    我刚说完,办公室外就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接着张静就站到了门边。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老罗,果然,愁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小骡子,看见我不开心?”张静不满地说道,“昨天那顿饭你可还欠着呢。”
    “我就那么像欠债不还的人?等忙完这个案子来着。”老罗垮着脸,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口袋里的钱包。
    “行了,别一脸上刑场的样。”看着老罗的表情,张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说,你们那案子怎么样了?”
    “我觉得这案子另有凶手,老罗觉得啊,顾明杀了不止一个。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走到饮水机旁,给张静冲了一杯咖啡,“两块糖?”
    “哟?你们两个律师还干起破案的事来了?”张静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们,“说说说说,怎么回事?”
    “作为律师,我们有义务维护当事人的隐私,老简,你不能把案情告诉与本案无关的人。”老罗一脸的义正言辞,却招来了张静的白眼。
    “我是无关的人?”张静“切”了一声,“这案子还是我给你们争取来的呢。再说了,老……本姑娘可是你们的首席技术顾问。小明哥,你说!”
    看着张静充满了威胁的眼神,我下意识地把刚才和老罗讨论的内容告诉了她,看着她脸上逐渐凝重的神情,我连忙说道:“都是瞎想的,你这个专业的可别笑话我们。”
    “不对,你们说的很有道理。”没想到张静突然说道,叹了口气,“对于检察院来说,这案子实际上证据确实充分,足够定罪了,换谁来都能轻松打赢。也就是你们,才会从当事人不是凶手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那是。”老罗得意地说道,“检察院是给人定罪的,我们是给人脱罪的,这就决定了我们考虑问题的角度是绝对相反的。”
    “别高兴太早。”张静冷哼了一声,“小骡子说的那个有点异想天开,顾明要是杀了两个人,就得同时控制住这两个人,要不然就得使用更暴力的手段,难免会留下血迹。报告里没提到这个。至于小明哥说的那个,我有个想法。”
    张静故意卖了个关子。
    “啥想法?”老罗毫无诚意地摆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你们知道现场还原吗?”张静兴冲冲地说,“就是模拟犯罪现场发生的一切,有时候会发现一些忽略掉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张静,皱眉问道。
    “对啊,我们也可以搞一下现场还原啊。”张静说。
    “但我们不懂啊。”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懂啊。”张静说,“就今天晚上吧,怎么样?一切听我指挥,说不定,真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呢。就这么定了。”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在张静的胁迫下,老罗开着车,载着我们抵达了案发现场。
    对于这次行动,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老罗是有些抵触的。一路上,他一直不安地看着窗外,不满地嘟囔着,“为啥一定要在这地方?为啥一定要这个时候?”
    “既然是现场还原,当然要尽可能还原一切,包括当时的环境。停车停车,就这地方,往回倒一点。”张静说着,指挥老罗在林子里停好了车。
    “老罗啊,我想起一件事来。”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我阴笑了一声,“这林子里以前就发生过凶杀案吧?好像也是一个女大学生,被人拉到这里杀了?听说这地方闹鬼啊,一到晚上就有人听到女人的哭声。”
    “呜呜……”坐在副驾驶座的张静适时地帮我配了个音。
    老罗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不已,“对啊,这地方闹鬼。要不,咱明天早上再来吧?”
    “有鬼啊!有鬼好啊!”张静一脸的兴奋,“我还没抓到过鬼呢,这要是逮一只回去,没准能得诺贝尔奖呢。”
    “哈哈。”听着张静的话,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接着笑,待会儿有你好看!”老罗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愣愣地看着我的身后。
    “鬼……鬼啊!”他嗷地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一巴掌扫了过来,我鼻梁上的眼镜瞬间飞了出去。
    顾不上眼镜,我连忙回过头,就看到车外不远的地方,一团火光摇曳生姿,几道黑影围在火光周围,他们的影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张牙舞爪。饶是胆大的张静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张静推开了车门,大喊道,“谁在那?”
    那几道身影愣了一下,接着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四散逃串。
    “好像有点眼熟啊。”看着那几道逃离的身影,回过神来的老罗皱着眉,突然说道,“老简,你看像不像那几个服务生?”
    我哪知道像不像,没了眼镜的我,一米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
    “算了。”老罗无奈地说道,又看了看张静,“现在咋办?”
    张静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借着车灯,找出了几张照片,看了看。
    “小骡子,把副驾驶座放倒,你躺上去。”听着张静的话,老罗有些不明所以,但在张静强硬的目光下,也只有依言行事。
    “系上安全带。”张静指挥道,“小明哥,你趴到我哥身上去。”
    “啊?”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我趴到老罗身上?”
    “要不然呢?”张静摊着手,“还原现场嘛,就得有人扮演被害人,有人扮演凶手。”
    “那为什么不是你扮演凶手?”我脱口而出,随即却暗自后悔。
    果然,张静的表情有些失落,噘着嘴,“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注意什么。”
    “那为啥不是老简当被害人?”已经躺在椅子里的老罗喊道。
    “你看看你那小体格,170,三等残废,要不是当年你狗熊救美,我能看上你?你再看看小明哥,185,人高马大,谁攻谁受还用说?好了,别废话,赶紧趴上去。”张静不满地说道,同时,一股大力从我的屁股上传了过来,我连忙回过头,就看到她正施施然地收回那条诱人犯罪的长腿。
    而此时的老罗,我现在只想狠狠揍他一顿。他正双眼紧闭,脸侧向了一边,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我凑近了一点才听到,他一直在说,“我是直男,我不是gay!”
    “老子也不是!”我气得吼了一声,看着车外的张静,“接下来呢?”
    “我看看啊。”张静翻看着卷宗,脸上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神色,“报告里说,两人应该发生了关系,所以……”
    听到这里,老罗一下子把双手放在了胸前,我也直起了身,几乎同时大吼道,“不!”
    “做做样子而已嘛。”张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吃亏了呢。”她一脸委屈地看着我,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让我顿时收起了所有反抗的念头,下意识地俯下了身。老罗一看我动真格的,一下子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车外的张静一脸的兴奋,“小明哥,扒他衣服,掐他脖子。”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一把扯开了老罗的衣服,却并没有按照张静的要求卡住他的脖子,而是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双手,这个动作让我全身都趴伏在了老罗的身上,场面极为暧昧。老罗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脸色涨得通红。见我还没有撒手的意思,他猛地给了我一脚,直接把我从车里踹了出去。
    “靠,老简,你真想杀了我啊。”老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满地骂道。
    “她让的。”我指了指张静,此时的张静正端着相机,一脸的阴笑。
    “你弄啥?”老罗惊疑不定地问道,我则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
    “这么精彩的场面,当然要留个纪念啊。”张静晃动着相机,说道。
    “一世英名啊!”黑暗中,传来了老罗的惨叫。
    “你有个屁的英名!”张静撇了撇嘴。
    “怎么样?”我问。
    “应该就是这样吧。”张静说,“凶手违背被害人的意愿强行发生了性关系,却没想到被害人死亡,草草收拾了现场后逃跑。”
    “小明哥,现在你是凶手,会怎么办?”张静问。
    “跑啊。”我想也不想地说道,“肯定是一脚把老罗踹下车,开车就跑。”
    “顾明的话,应该也是这样吧。”张静皱着眉,“但他丢下了车。小明哥,你的话,会把用过的避孕套怎么处理?”
    “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我想了想,“不对,那是重要物证,烧了最保险。”
    张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钻进了车里,“走吧。”
    “这就完了?”老罗不解地看着张静,“啥都没发现嘛。”
    “怎么什么都没发现?”张静笑意盈盈地看着老罗,“小明哥不是说了嘛,他肯定会开着车跑路啊。不过。”张静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这里有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凶手认为开走这辆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换句话说,这车是他自己的。”
    老罗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有啥用啊,根本没证据,法庭不会采纳的。”
    “别动。”我喊了一声,照着老罗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你干啥?”老罗愣了一下。
    “蚊子。”我皱着眉,双手飞舞着,和车里的蚊子做着激烈的战斗,“就这么一会儿,这车里就这么多蚊子,你说,那两个人怎么想的,跑这种地方亲热来。”
    “情趣呗。”老罗嘿嘿一笑,“你这种万年单身狗是不会理解的。”
    4、
    庭审的日子日渐临近,我和老罗的心情也日渐消沉,我们已经翻阅过能找到的所有类似案例,却还是没能找到帮顾明脱罪的办法。开庭前,我决定再去见顾明一次,我想起一件事要跟他确认,要是能找到证据,就再好不过了。
    顾明的状态比上次我们见到的时候还要糟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放弃挣扎了。
    “顾先生,事情比较难办,但还不是没有办法。”我仔细斟酌着措辞,不想给他太多的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却又不能让他彻底绝望,那样也可能会断送我最后的希望,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我想请你回忆一下……”
    “不用了。”没等我说完,顾明就打断了我的话,颓然中又带着些解脱地说道:“我认罪。”
    “啥?”老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明,“你认罪?”
    “对。”顾明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解脱,慢慢地,他泪流满面,没过多久便掩面痛哭了起来。
    “顾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了。”顾明止住了哭泣,告诉了我和老罗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
    就在过去的这三个月里,他的公司由于疏于管理破产了,被另一家大公司收购,收购他公司的,就是他的岳父。然后,就在几天前,他的妻子提出了离婚,并以顾明婚内出轨为由,拟剥夺他的财产分割权和孩子的抚养权。
    换句话说,就算保住了命,出狱后顾明也已经一无所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想了半天,我只想到这么一句安慰他的话。
    “顾先生,你孩子今年5岁了吧?”老罗突然问道。
    顾明不解地看着老罗,点了点头。
    “那已经记事了。男孩儿?”老罗又问。
    顾明再次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真的被以强奸杀人定罪,你孩子咋办?”
    “我的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顾明更加不解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来一支吗?”老罗掏出烟,往顾明面前送了送,见顾明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是认罪了,你死了是一了百了了,但你的孩子呢?他会被人当成是强奸犯的儿子,会被认为将来也是个强奸犯、杀人犯!你忍心看着他背着这个骂名活着?”
    “这案子输赢我们俩根本不在乎,说实话,代理你这个案子我们俩根本不挣钱。”老罗从包里拿出一沓发票,站起身,抖开,“看看,这是我们为了你这个案子的调查取证花的钱,你知道这个案子我们才能挣多少钱?法律援助,我们一分钱都赚不到!”
    “老简,这家伙这么想死,爱咋咋地吧,我们走。”老罗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道。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想问啥?”顾明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天晚上你和被害人林琳一共发生了几次关系?有没有使用避孕套?”我一看事情有了转机,连忙问道。
    “就一次。”顾明想也不想地说道,“没用避孕套。”
    “你肯定?”
    顾明点了点头。
    “要是能有什么证据就好了。”我皱了皱眉。
    “我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顾明想了想,说,“有了孩子以后,家里那头母老虎怕我在外面乱搞,将来孩子继承遗产出问题,就逼着我做了输精管结扎,那以后我都不用套。”
    “嗯。”我连忙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句话,“那天晚上你说你只做了一次,这一点能不能证明?”
    “这个……”顾明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道,“恐怕没人能给我作证。”
    “好吧。”听他这样说,我有些遗憾,“明天开庭的时候,不要乱说话,听我们的安排。”

    结束了和顾明的会见,我和老罗刚回到律所,就接到了张静的电话,电话里张静说明天会出庭作证,她手里掌握了一份非常重要的证据,让我们做好申请证人出庭的准备。
    “啥证据?”老罗紧张地问道。
    “这个,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放心,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张静说,“对了,小骡子,我建议你们再去查查几个人的关系。”张静报上了几个人的名字,老罗在便签本上记了下来。
    看着那几个名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几个人正是那几个提供了证词的宾馆服务生。
    第二天的庭审上,不出所料的,我和老罗提出的关于凶手若是当事人,应在作案后将车开走,以及因为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当事人在行房过程中不会使用避孕套的辩护意见被公诉方驳斥得体无完肤。
    “审判长,我请求新证人出庭。”眼看着庭审陷入了僵局,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祭出杀手锏。
    “反对!”公诉人举手说道,“证据证人应该在举证期满前提出申请,现在已经过了举证期。”
    我一惊,公诉人说的没错,所有证据证人的提交申请都要在举证期内提出,过了举证期,再提出就要看法官的心情了。
    我不禁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忘记了。
    “公诉人说的只是一般情况下。”老罗举手说道,“但是,在庭审中如果发现新证据证人,并对本案的审理有关键性影响的,可以当庭提出,审判长也应酌情做出裁决。今天我们申请出庭的证人就符合这条规定。”
    见审判长有些犹豫,我也连忙说道,“审判长,我想提醒大家一下,法庭存在的意义是查明事实真相,对被告人进行公正的审判,如果刻意忽略了某些证人证言,很有可能造成我们了解到的事实并不是真相而酿成冤假错案。”
    审判长在与其他几名审判员商议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申请。
    紧闭的法庭大门敞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传了进来,接着是旁听席上的惊呼,就连公诉席里那个年迈的公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找着眼镜。
    看着走进法庭的张静,我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丫头,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作为辩方证人出庭的她,却穿了一身整齐的警服。虽然这身警服让原本就靓丽高挑的她更显得英气逼人,可也无疑让大家知道,要帮被告人作证的是一个警察。
    @转身两相忘 2016-03-05 02:25:00
    我要跟你过
    -----------------------------
    亲这样,嗯,我想想
    “肃静!”审判长连喊了几声“肃静”才让喧闹的旁听席安静下来,却不能阻止情绪激动的被害人亲友做出失控的举动。
    “小心!”我都来不及喊出这句话,一只鞋子就擦着张静的头发飞了过去。
    张静吓得脸色煞白,公诉方却一脸的幸灾乐祸。
    就因为这件事,张静和公诉方结下了仇,有事没事都要找找检察院的麻烦。很久之后,她的名字还是检方的一个忌讳,只要提到这个“女魔头”,公诉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又惹上了“检方公敌”,第二件事就是赶紧重新翻看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证人,你的身份?”恢复了法庭秩序后,审判长问道。
    “张静,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勘察员。”张静说。
    “证人,你是否清楚你有义务如实向本法庭作证,如作伪证或故意隐瞒事实,要承担法律责任?”审判长又问。
    “清楚。”
    “辩护人,请提问。”审判长说。
    “证人,本案中,你认为凶手是不是眼前的被告人?”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开刑庭,对于怎么向证人问话完全不清楚,所以只能选择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不是。”张静说,“我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凶手不是被告人。”
    合议庭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法官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片刻后,审判长才说道,“证人,我重申一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是否清楚这一点。”
    “是的,我很清楚。我有证据。”张静平静地说道。
    “请出示你的证据。”审判长说。
    张静拿出了一份鉴定报告,说道:“我们接受了律师提出的对物证进行重新鉴定的请求,经批示,我和同事对现场发现的车辆进行重新鉴定,在车内发现一只死蚊子。在该蚊子体内提取到了微量血迹。经鉴定,血迹不属于被害人,也不属于被告,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被害人的男友朴某。”
    “这并不能证明顾明没有杀人。”公诉人马上说道。
    “是的,这并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没有杀人,但是大家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被害人的男友朴某会出现在车里?审判长,我申请另外一名证人出庭。”老罗也站起身,胸有成足地说道。
    新出庭的这名证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证人席后,他自我介绍是本市旅游学院的老师。
    “证人,请问这几个人你认识吗?”老罗将酒店几名服务生的照片和林琳男友朴某的照片一一递给老人,问道。
    老人戴着花镜,仔细地看着这几张照片,片刻后,点了点头,“是的,我认识。”
    “他们是什么人?”
    “我的学生。”老人答。
    “都是你的学生吗?”
    “是的。”
    “这几个人之间是否认识?”
    “认识,他们在学校是一个宿舍的,目前在同一个地方实习。”
    “审判长,我的话问完了。”老罗甚至没有解释这些问题的目的,就结束了问话。
    “公诉人,请提问。”审判长说道。
    公诉人摇了摇头,出现这样的场面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证人,你可以下去了。”审判长说,又看了看我和老罗,“辩护人,你们是否还有新的证人证据需要提交?”
    “是的。”我连忙起身,说道:“这是我们刚刚取得的一份证词,当事酒店保安部的主管证实,当天并没有安排监控调试。我们有理由认为,有人人为关闭了酒店的监控系统,甚至可能删除了监控记录。鉴于公诉方提供的几名证人之间关系密切,且在此前刻意隐瞒了相互之间的关系,我们请求排除这部分证据。”
    “辩护人的意见本合议庭会充分考虑,现在休庭,30分钟后重新开庭。”审判长说道。
    @tianshi_爱 2016-03-05 17:39:00
    你是王寞 ,你是王寞,王寞是一个美女精灵
    -----------------------------
    老子是男的
    案件的转折点竟然出现在一只小小的蚊子身上,这在开庭前,是我和老罗万万没想到的。一休庭,我就拉着老罗找到了在外面休息的张静。
    “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呢?”我问。
    “很简单啊,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做完现场模拟走的时候,你在车里拍死了一只蚊子,还说就那么一会儿,车里怎么就那么多蚊子?”张静坐在椅子上,调皮地晃动着修长的双腿,说。
    “是有这么回事。”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时我就想,没准林琳遇害的时候车里也有蚊子呢?说不定就咬了凶手。所以就去查了一下啊,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张静说。
    张静说的很轻松,可我却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那么小的蚊子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不知道她花了多久,又耗费了多少精力才从蚊子体内提取到重要的血迹。
    “没想到,这回立功的竟然是一只蚊子啊。”老罗感叹,“这就是命运啊。”
    “是我好不好?那可是我发现的。”张静跳着脚说道。
    “老罗,这回不请静静大吃一顿都说不过去啊。”
    “她在乎那个?她吃过的很多东西你见都没见过。”
    “张大美女在乎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吃。罗杰同志,为事业献身的时候到了,上吧,皮卡丘!”我用力在老罗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虽然还没有宣判,但是直觉已经告诉我,这个案子,我们基本拿下了。
    庭间休息的时间非常短暂,法庭很快就再次开庭,尽管知道这案子的最终结果会如何,但我还是有些忐忑。有着十几年经验的老刑辩律师告诉过我们,刑事案件想要庭上翻案是很难的。
    一来是因为刑事案件影响太大,公诉方在证据上往往都会做的特别扎实,让辩护律师无从下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个别法院,当庭宣布一名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无罪会被认为是对法律的亵渎,法官的无能。
    对于顾明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我也不清楚,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寄希望于二审的时候能让顾明摆脱罪名。
    但是这个案子的结果却是大大出乎我和老罗的意料。
    再次开庭之后,检方突然提出因重要证人证据发生变化,请求延期审理此案,补充侦查。
    5、
    接下来,就是我和老罗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月,法庭接受了检方提出的延期审理的请求,时限是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往律所打骚扰电话,接通后对方却并不说话。老罗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也隔三差五就被划伤,有一回刹车线还被人做了手脚,差点酿成大祸。他去找停车场的管理员,对方竟然说根本没注意是谁干的。气得他直接找到了物业,在消防斧和律师执业资格证的双重压力下,最终物业同意免去他一年的停车费,承担车辆保养维修的费用,并保证以后此事决不再发生才算作罢。
    其实,我和老罗都知道,因为我们的辩护,本案的当事人顾明本已注定的命运发生了转机,有些人并不愿意看到这些,这只不过是给他们的一点小小的警告。
    这些人有被害人的亲友,也有那些自诩正义还带着一些侠义精神的人。
    在经过了媒体的放大报道后,我和老罗更被描绘成了两个收了黑心钱,罔顾事实,全然不考虑被害人家属感受,甚至将法律玩弄于股掌的“讼棍”。
    而我们在看守所前与被害人亲友发生冲突的事情也终于被挖掘了出来,一时间,一场轰轰烈烈的口诛笔伐肆虐开来。
    “真他妈冤枉。”看着财务报表上大大的赤字,老罗一脸的无奈,却不知道找谁发泄这口恶气。
    在这一个月里,我也没闲着,四处打听案子的进展,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无论是警方还是检方,对这个案子都是守口如瓶。就连有事没事都跑律所溜达一圈的张静也出奇地安静,整整一个月没和我们有任何联系。连老罗的电话她都毫不犹豫地拒接了。
    要知道,她巴不得老罗天天给她打电话呢。
    眼看着延期审理的最后日期也要到了,检方究竟取得了什么新的证据,我们却完全不知情,我倒还好,老罗可就有点坐不住了。
    抱着最后再试试看的想法,老罗再一次拨打了张静的电话,电话铃声却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老罗嗷的一声冲了出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张静。
    可此时的张静一脸的愁容,脚步沉重。
    “静啊,你咋地了?”老罗一脸忐忑地问道。
    “还能咋地,输了呗。”张静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看我,在老罗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交叠,搭在了办公桌上,丝毫不顾及这样的姿势简直是在引人犯罪。
    “输了?”尽管一审的这个结果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是真正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老罗恨恨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这群王八犊子,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非得这么判,就不怕出门被车撞死?”
    “明天开始,我开车。”我连忙说道,“再说,这案子咱们还没输呢,不还有二审呢么。放松点,老罗。”
    老子有了二十万存稿,这回可以慢慢来了
    “你们想什么呢?”张静不解地看着我们两个,“我是说,我又输给小明哥了!”
    “啊?”我愣住了。
    “真想挖了你那双钛合金狗眼,看人怎么就那么准呢?”张静恶狠狠地说道,“顾明要被无罪释放了!”
    “怎……怎么回事?”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咳,想知道怎么回事,那得伺候好姑奶奶。”张静夸张地叹了口气,揉捏着双腿,“本姑娘为你们这点破事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还被领导警告,差点连工作都丢了。”
    老罗一路小跑着在张静的身前蹲了下来,轻轻敲打着张静那双充满弹性的长腿,“姑奶奶,感觉怎么样?”
    那个样子,怎么说呢,看过《大话西游》的应该都记得那句台词,“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哦。”
    实在太没节操了。
    我摇头叹气,走到饮水机旁,给张静冲了一杯咖啡,小心地递到了张静的面前,“一袋咖啡两块糖,小心烫。老佛爷,还有什么需要小的做的?”
    “嗯,味道刚好。”张静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爱喝现煮的咖啡。”
    “小王。”老罗马上冲着律所的行政喊了一声,“去买台咖啡机,再买几袋上好的咖啡豆,还有,你会煮咖啡不?不会的话就打报告滚蛋,让人事找一个会煮咖啡的行政来。”
    我霎时觉得,在不要脸这件事上,我可能一辈子也赢不了老罗。
    “好了,看在你们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张静靠在椅子里,一脸享受地说道,“顾明的案子,检察院决定撤诉了。”
    “撤……撤诉?”我想过法庭会判决无罪释放,也想过二审的改判,但是检察院在判决下达前撤诉,却是我完全没想过的。
    “很意外吧?”张静一脸的得意,“还不全是本姑娘的功劳,本姑娘找到的那只蚊子现在可是重要物证。”
    原来,检察院在提出了延期审理的请求后,就对张静提交的鉴定报告进行了核实。在确认鉴定报告没有任何问题后,检察院和本案的主办侦查员进行了一次沟通,最后决定重新调查此案。
    只不过这一次,警方将本案的嫌疑人放在了被害人林琳的男友朴某的身上。
    在依次将朴某及为他作证的三名服务员带入不同的审讯室后,这四个人很快就崩溃了,并交代了犯罪事实。
    就如顾明所说,被害人林琳与他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朴某就知道,但从未提出过反对,甚至鼓励林琳和他在一起。因为林琳从他那里得到的钱有大部分都被朴某挥霍掉了。
    因为顾明有施虐的爱好,有一段时间林琳难以承受,想要结束这段关系。让她没想到的是,男友朴某不仅不支持她的决定,还主动联系了顾明,声称只要价钱出的够,林琳可以随便让他玩。
    “钱钱钱,到底是钱重要还是我重要?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手底下的妓女!”林琳第一次发了这么大的火,但是让警方难以理解的是,她最终竟同意了朴某的要求。
    “那傻娘们,爱我呗。”审讯室里,朴某吸着烟,得意地说,“我是她第一个男人,对我的话,她言听计从。”
    至于这次作案,则源于朴某在游戏中和人的一次争执。
    就像林琳同时有两个男朋友一样,朴某也不止林琳一个女朋友。在游戏里,他还有一个老婆。但是游戏里的这个“老婆”后来却跟一个公会的老大跑了,那个老大是一个公司的小老板,有房有车。
    朴某气不过,又没有足够的钱,就打起了歪主意。顾明不是有车吗?借他的车拍几张照片,去骗骗那些孩子还是比较容易的吧?
    6月14号中午,在交代了林琳晚上要做的事之后,朴某一个人在网吧的包间开了台机器,一直玩到晚上十点多,才从二楼的窗户离开,到了林琳和顾明开房的酒店。
    在那之前,他已经和在这家酒店实习的几个同学打好了招呼,今天晚上,这几个人会调班,以便出事的时候好有个证人。
    十一点多的时候,林琳套着一件风衣,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快点,等会儿那死鬼醒了就麻烦了。”林琳紧张地说道。
    “怕啥?”朴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看着林琳的打扮咽了口唾沫,“走,老公带你出去兜风去。”
    不由分说地,他拽着林琳,在那几个同学暧昧的目光中走出了酒店。
    朴某开着车,载着林琳,在夜色中兜着风,车行驶到公园的时候,朴某突然来了兴致,将车开进了树林里。不顾蚊虫的叮咬,打算和林琳亲密亲密。
    “不行。”没想到的是,平时一向百依百顺的林琳这一次居然拒绝得如此干脆。
    “咋地?老公还不能碰你了?”朴某眉毛一挑,伸手扯开了林琳的外衣,看到她里面的衣服,朴某笑得更开心了,“穿成这样,是不是来勾引我的?”
    “别这样。”林琳剧烈地挣扎着,语气中带着哀求,“我累了,你就放过我吧。”
    “臭婊子。别的男人都能上你,我不能?”朴某啪的一声打了林琳一巴掌,这一巴掌让林琳呆在了当场。朴某借着这个机会翻身而上,没想到林琳突然尖叫了起来。
    朴某伸手捂住了林琳的嘴,控制住了林琳的双手,等林琳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后,强行发生了性关系。完事后朴某才发现林琳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一下,朴某彻底慌了手脚,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后,离开了现场。
    夜风一吹,他才想起,酒店的监控视频可能记录下了他和林琳离开酒店的影像,赶忙回到酒店。
    朴某并没有向他的这几个同学隐瞒犯罪事实,但也向他们保证,顾明是个有钱人,林琳又没有家人,回头只要案发了,让警察抓到顾明,他就去索要赔偿,到时候大家一起分钱。如果不这样做,他跑不了,这几个同学一样也会被作为帮凶,被警察抓起来。
    在朴某的威逼利诱下,这几个人串通好了供词,又删除了当天的监控录像。而朴某则潜回了网吧继续上网,直到第二天早上离开,又在后来跑到公安局报案。
    整个案情只有一个地方和我们的推断不符,朴某并没有烧毁或者扔掉那枚避孕套。他那几个同学也不傻,作为互相牵制的东西,那几个同学不仅保留了这枚避孕套,甚至将当天酒店的监控录像进行了拷贝,最终这些都成为了警方的重要物证。

    “现在的年轻人啊。”听完了张静的故事,老罗站起了身,长叹一声,“怎么说呢?”
    “生活糜烂,三观不正。”张静说,“垮掉的一代。”
    “对,就是垮掉的一代。”老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真不知道这群孩子都跟谁学的,虚荣心咋就那么强,有啥可攀比的呢?为了钱真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笑贫不笑娼呗。”我苦涩地笑了一下,“社会风气就这样,有钱什么都能办,没钱寸步难行。不过,好在,这个案子里该付出代价的人都付出了代价,虽然这个代价大了点。”
    “你们说,这个朴某真的是过失致人死亡吗?”老罗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
    “什么意思?”张静问。
    “你们在林琳的身上没有检查到任何和朴某有关的线索吧?指纹,毛发,统统没有。”
    “确实没有啊。”张静点了点头。
    “朴某离开网吧的时候,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没有监控的窗户离开,又从窗户返回。而且,他还特意让同学调班,以备出事的时候有个照应,按他的说法,他就是借车拍几张照片,能出啥事?”
    “啊,我明白了。”张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切都是朴某计划好的,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人,所以才要刻意避开监控,作案的时候肯定带了手套,作案后又仔细清理了痕迹。”
    “对。”老罗点了点头,“所以,朴某根本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故意杀人!”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张静眉头微蹙,“如他所说是为了炫富,那就是缺钱,把车卖了不是更好?何必要杀人呢?”
    “这个嘛。”老罗冷笑了一声,“林琳再咋说也是他的女朋友,这绿帽子戴的他都快成绿巨人了,表面不说,他心里会不记恨?再说,他只是个学生,恐怕根本没有渠道出手那辆车,而且那车也不值几个钱,风险又大。林琳死了,向顾明申请民事赔偿,来的钱又多又安全,换了你你咋选?”
    “我先走了。”张静站起身就向外跑,“我得向厅里汇报这事。”
    “人心啊,简直太险恶了。”看着张静的背影,我忍不住叹道。
    “是啊。”老罗表示赞同。
    “我说你,为了省顿饭钱,这种借口都编的出来。”
    “这你可错怪我了。”老罗一脸的无辜,“不信我们等着瞧吧。”

    三天后,检察院正式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林琳的男友朴某,据说朴某最终被判死缓。同时,警方解除了对顾明的强制措施,我和老罗帮助他完成了相关手续。戏剧的是,顾明前脚刚刚走出看守所,警方后脚就又拿着一份逮捕令站到了他的面前。
    顾明的“前”岳父在收购了他的公司后,聘请专业会计对公司账务进行了清查,结果发现公司账务存在严重问题,顾明涉嫌挪用公款,数额将近一千多万。包括他那辆英菲尼迪轿车,原本属于公司财产,也被他通过一些非法的手段弄到了自己的名下。
    “简律师,救救我。”顾明再次被逮捕,还没等进看守所,就喊道。
    “不救!”我干脆利落地回道。
    “别介啊,老简,你看咱都代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把本钱赚回来啊。”老罗心疼地说道。
    “之前代理是因为我相信他没杀人,这回不一样,我才不给有罪的人做辩护呢。”我撇了撇嘴,转头就走。
    “嗨,你等会儿我,着什么急啊。”老罗在我身后喊道,“行,不代理就不代理,但咱这发票什么的,是不是得找法院报销了去啊,钱总不能就这么白花了吧。”
    002、衣冠禽兽

    与其责骂罪恶,不如伸张正义。——丁尼生

    1、
    2002年,中国男子足球队突破性地打入了世界杯决赛圈,创造了有史以来的最佳战绩。
    2002年,巴西2:0战胜了德国,第二次捧起了大力神杯,第五次夺得世界杯冠军。
    2002年,一场被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的疫情爆发,谣言四起,引发了哄抢加碘盐的闹剧。
    2002年,我度过了29岁生日,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正式开始了刑辩律师的生涯,打赢了生平第一个刑事官司。
    2002年,老罗创纪录地在一个月内搞坏了三台遥控玩具,其中一台价值颇高,让他高喊着要剁手,第二天却还是搞了一个新的回来。
    就在我拥有自己的律所前三个月,大概6月底的时候,又一批大学毕业生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踏上了他们新的征途。
    为了谋求一个更好的发展空间,这些即将离开象牙塔的孩子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褪去了他们单纯的外衣,开始各展神通。家世好的拼爹拼门路,家世不好的拼和老师的关系,没家世和老师关系又不好的只能努力考研。
    林峰作为大学教授,在社会上又有一定的人脉网络,就成了这些学生们公关的对象之一。
    这天晚上,林峰接受了学生们的宴请,一直喝到半夜十一点多才回家。他喝的实在太多了,在家门口就险些睡过去,幸亏一个好心人搀扶着他进了家门,刚一碰到沙发,他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峰的邻居下楼锻炼,却发现林峰家的大门虚掩,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门缝里肆无忌惮地汹涌而出。
    “林老师,你没事吧?”邻居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门里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
    这个邻居小心地拉开门,就看到林峰浑身浴血,手里握着一把沾满了血肉碎末的钉头锤,靠在沙发里,紧闭着双眼。
    在林峰的脚下,趴着一个女人,她身上衣衫破碎,一道道明显是抽打出来的伤痕触目惊心。更加可怖的是,她的脑袋已经碎裂,粉色的脑组织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喷溅在地板上。
    邻居扶着门框就吐了出来,整整五分钟之后,才想起跑回家里报了警。
    警察赶到的时候,林峰还躺在沙发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睡得正香。鉴于林峰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警方当即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带回警局进行进一步的侦查审讯。
    法医和痕迹检验人员分别对被害人的尸体和现场痕迹进行了检查勘验。
    初步证实,被害人徐某,正是林峰的妻子。
    尸检显示,徐某死于颅骨损伤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推断凶器与现场林峰手中握着的那把钉头锤吻合。
    法医同时表示,徐某在死亡前曾遭人毒打,凶器应是一条皮带。警方在林峰家的衣柜中找到了这条皮带,经林峰辨认,承认这条皮带是他本人的。
    在这条皮带上,警方发现了一些陈旧的血迹,经鉴定,属于被害人徐某,还有一部分年代更为久远的血迹,血迹主人无从查找。
    被害人徐某的身上除了新鲜的伤痕外,还有一些陈旧伤,从伤痕形态上判断,正是这条皮带造成的。
    而痕检人员在现场并未发现外人暴力侵入的迹象,也并未发现除林峰和其妻子外其他人的痕迹。甚至没有发现被害人徐某有反抗的迹象。
    至于林峰口中的那个“好心人”,警方没有任何发现。
    林峰的作案嫌疑迅速上升。
    我就不能说准时更新的事,一准有事耽搁。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警方认为,林峰存在暴力倾向,时常对被害人徐某进行殴打。案发当晚,醉酒的林峰失控,在对徐某进行殴打后,用那把钉头锤杀死了徐某。
    对于警方的这个推断,被捕后的林峰全盘否认。称自己与妻子徐某的感情非常好,两人结婚十余年来甚至没有吵过嘴,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来。但对于凶器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中,以及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沾有那么多喷溅状的血迹,林峰却无法解释。
    警方只能从侧面寻找证据佐证自己的推断。
    林峰的邻居大多表示并不太清楚他家里的状况,因为林峰作为大学教授,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很少和邻居们往来。而林峰的同事们则表示,他不太可能是那种会殴打妻子的人。在和同事们的交往中,他待人接物总是彬彬有礼,甚少和人发生冲突。有限的几次见过徐某与林峰在一起,两人表现的都异常恩爱,林峰对妻子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经过进一步的搜查之后,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本手册,那是一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宣传手册。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警方找到了这家组织,负责人表示,他们的确接到过被害人徐某的咨询。但对于这件事他们并没有深入调查,因为徐某中途撤消了自己的委托。
    同时,警方对位于林峰楼下的一户人家进行了调查,一个正上高中的孩子表示,有时候半夜会听到楼上传来砰砰砰的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负责调查的警察问他,像不像是在打人。这个孩子说是很像。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两条证据都不算是特别有力的证据。但从现场形态分析,林峰杀人的事实已经构成,至于动机,在那个年代,其实不太重要。
    况且,还有那条染血的皮带作为直接证据呈现。
    三个月后,检察院对林峰提起了公诉,第一次开庭的日期就定在了顾明被免于起诉后的一个月。
    这个案子原本和我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可就在开庭前一周,本案的当事人林峰却突然提出更换律师,并指名由我和老罗担任他的辩护人。
    2、
    对于这个案子,老罗原本是不愿意接的,他脾气虽然暴躁,但却有一个古怪的原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对女人动手,一听说林峰可能涉嫌对女人施暴,他就拍起了桌子,新买的遥控器再次尸骨无存。
    “不接,你们说出花来这案子我也不接,我告诉你们,我最恨打女人的男人。大学教授怎么了?衣冠禽兽!”
    “再研究研究。”我说,“我觉得这案子有搞头,对于他是否家暴这个问题,材料里的证据不太充分。”
    “还不充分?皮带,妇女权益保护组织都出来了,你还想怎么充分?”老罗瞪着眼睛,“我可跟你说,老简,你要是接了这个案子,别说我跟你恩断义绝。”
    “三十万。”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我们争吵的张静突然没来头地冒出一句。
    “三十万?”老罗冷笑了一声,“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你是!”我和张静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简你到底哪伙的?”老罗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好。”他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这案子也成,五十万,一口价,先交钱。”
    “走吧。”张静站起身,理了理警服,“我带你们拿钱去。”
    张静说的拿钱的地方其实是看守所,在会见室里等了十分钟,林峰坐到了我们的面前。和三个月前相比,他显得清瘦了许多,但脸上的气色却还不错,一双眼睛依旧有神,身体也坐的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就连那身橘黄色的马甲也被他穿出了一股儒雅的气势。
    “五十万,不还价。”老罗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竖起了手掌,“别急着点头,先付,而且我们不保证打赢。”
    “可以。”林峰淡定地说道,“合同带来了吗?签完合同你们去找我父亲,就能拿到钱。”
    “爽快。”老罗竖起了大拇指,把合同丢到了林峰的面前,看着他在上面签了字,说道:“好了,林先生,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打过你老婆?”
    “没有。”林峰摇了摇头,“我们结婚十年,连一次吵嘴都没有过。”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要跟我们说实话。”我想了想,问道。
    “我记不清了。”林峰微微皱眉,摇了摇头,“我喝多了,就记得在门口被人扶了进去,之后的事情,我完全没印象。”
    “那么,凶器你有印象吗?”我把凶器的照片递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
    “没见过。”林峰再次摇了摇头,补充道,“我家里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个疑点。”老罗翻动着卷宗,“确实没提到他家里有相关的工具,谁也不能光在家里摆个钉头锤吧。”
    我点了点头,却有些头疼,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林峰完全没印象,也就意味着从他这里,我们将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不死心地看着林峰,脑子快速旋转着,试图寻找到一个突破口,“那个扶你进去的人,你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完全没印象了。”林峰摇头,“身高好像和我差不多,但是,好像是个女的。”
    “女的?”我皱眉,难道这案子的真凶是那个神秘的女人?
    老罗突然笑了一声,“不会是你老婆吧?”
    “不是。”林峰断然否定道,“那人是从我后面上来的。晚上十点之后,我老婆从来不出门。”
    “这样啊……老罗,”我看了一眼老罗,“事不宜迟,看来我们得从别的地方找找突破口。”
    “那就走呗。”老罗说着,站起了身,根本没去看林峰的反应。
    见我们要走,林峰连忙问道:“简律师,那我的事?”
    “放心,林先生,这案子我们接了,就肯定给你想办法。”我微微一笑,和老罗一起走出了会见室。
    “怎么搞?”老罗看着我,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先说好,这案子,我可没什么动力。”
    “钱都收了,不办事你好意思?”我笑了一下,“分头查吧,你去核实一下那几个证人的证词。”
    “那你呢?”老罗点上一支烟,大口地抽着。
    “我?我回去想想这案子的辩护方向。”
    “嗨,脏活累活全给我,你小子回去坐空调办公室是吧?我不干,爱谁干谁干。”老罗三口就抽光了那支烟,顺手又点上了一支。
    “去拿钱啊。你去拿钱的时候顺便就把这事办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少抽点吧,听说抽烟太凶,那玩意会变短。”
    “那你不就不用那么痛苦了?”老罗暧昧地笑了一下。
    “小明哥,小骡子。”张静看我们出来,从车里走了下来,扬着手里的档案袋,“快来,我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老罗翻了翻眼睛,问,“啥玩意?”
    “你们看这个。”张静难得没有教训老罗的态度问题,而是从档案袋里拿出了一本画册,那是警方在林峰的家里发现的那个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宣传手册。张静把手册翻到了其中的一页,那上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部分内容。
    “林某,39岁,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环境中,对丈夫的殴打虐待不敢反抗,不敢报警,最终被活活打死。这啥玩意啊?”老罗看了一眼,不解地看着张静。
    “哎呀,谁让你看这个了,看这!”张静用力点了点下方的一个电话号码,“看到没?”
    “这有啥用啊?”老罗更加狐疑了。
    “得,这回空调办公室我是坐不成了。”我摊了摊手,“老罗你说吧,你是去拿钱,还是去调查这个电话号码?”
    老罗瞪了我一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那还用问?当然是拿钱去啊。”
    “嗯,静跟你一起。”
    “那我还是去查这个电话号吧。”一听说要跟张静一起,老罗连忙说道。
    “那也是跟静一起。”看着老罗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无良地笑了。
    “我说小骡子你什么意思?”张静看着老罗,“你就那么烦我是吧?行,你们俩爱干嘛干嘛,搞的好像我一天没什么事,光围着你们俩转似的。”
    老罗嘴一咧,露出了一口黄牙,“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老跟着我们混,你们领导能开心吗?”
    “不能这么说啊,老罗,静可没少帮咱们。”我瞪了老罗一眼,“静,别听老罗瞎说。”
    “无所谓啊。”张静耸了耸肩,一脸阴险地看着老罗,“反正他跑不了。不过我现在是真有事,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小明哥一定在怀疑扶林峰进屋的那个人,要找到这个人,那可是我的领域。”
    我猛地一拍额头,张静就是搞刑侦的,我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只不过这个案子她并没有参与,此前也就没有权利去调查,按她的性格,也肯定不愿意主动去招惹这个麻烦。但是现在,我和老罗接下了这个案子,以她对老罗的感情,不设法查明真相,帮我们打赢这个官司,那怎么可能呢?
    “让老罗协助你。”我大手一挥,决定了老罗的命运。
    至于我自己,则拨通了宣传册上的那个电话。半个小时后,我就已经坐在了这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办公室里。
    坐在我对面的就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一个40多岁的女人,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穿着职业装,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她给我的名片上写着她叫王凌。
    “这事警察也找我们问过。”听闻了我的来意,王凌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徐女士确实找过我们,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
    “我注意到一件事。”我说,“警方在调查里说,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你们没有提供明确的结论,为什么?”
    “怎么说呢?”王凌侧头想了一下,“我们的调查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没能查清真相。”
    “阻力?”我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林峰真的像警察说的那样,有暴力倾向?
    “是的,不过很奇怪,这个阻力来源于徐女士。”王凌回忆说,“我们每次上门取证,徐女士都会改口说,其实并不是林峰打的,是她自己摔伤的。”
    “摔伤?”我愣了一下,“徐女士为什么这么说?”
    “徐女士说,她主要是想引起丈夫的注意。”王凌说,“林峰是那种典型的工作狂,对家庭的关心不够,尤其是对徐女士的感受并不太关心。徐女士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引起林峰的关注。”
    “调查记录你这里有吗?”。
    “有。”
    “我们需要那份调查记录,能给我吗?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案子开庭的时候,你能出庭作证吗?”
    “这个,”王凌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考虑考虑吧。”
    3、
    很快,就到了庭审的日子,但是对于打赢这个官司,我却突然失去了信心。答应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出庭的王凌突然失去了联系,打她的手机关机,打她办公室的电话,她的同事告诉我,王凌已经几天没有上班了。
    倒是老罗,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整天嘻嘻哈哈的,拿到钱之后立马又弄了一个遥控赛艇回来,可惜在我严厉禁止了他在公司弄个水池的想法后,那东西他只能在家里的浴缸里玩了。对于那天和张静的配合到底发现了什么,也是闭口不言。
    我在车里最后一次拨打了王凌的电话,得到的依然是对方关机的提示。
    “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咬了咬牙,推开了车门。
    “等会儿,等我抽完这根烟来着。”老罗用力吸了几口,这才下了车,看着我一脸的沮丧,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整的跟上刑场似的,放心,今天这案子肯定没结果。”
    我白了一眼老罗,不明白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能多关他一天是一天。”老罗嘿嘿一笑,“这么说吧,这小子说没打过他老婆,肯定是撒谎了,这种人,干嘛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神经病。”我摇了摇头,走向法院的大门。
    法庭前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这些人以女性为主,胸前挂着绶带,绶带上的标志显示,他们都是王凌负责的那个组织的人。这些女性向过往的行人发放着宣传手册,看到我和老罗,他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向我们行起了注目礼。
    这种待遇让我很不适应,因为这些人的目光不是欣赏,不是鼓励,而是鄙夷和嘲弄,甚至还有些怨恨。
    那种如被针芒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在他们的心中,是已经将林峰定罪了的。
    同样的,我和老罗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则是助纣为虐。
    短短的一段路,我却走得忐忑不安,生怕顾明的那件事在这里重新上演。倒是老罗,满脸的不在乎,但我却注意到,他一直小心地把我护在身后。所幸这些人还算理智,并没有采取过激的行为。
    一走进法院的大门,我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庭审进行得按部就班,对于检方提出的所有证据,当事人林峰一概否认。我和老罗反而没有什么作为了,王凌没能作为我们的证人出庭,张静那边的调查暂时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此前已经通知过我,今天她不会出庭的。
    所以,我们既没能提出新的证据,对检方提出的证据也无法做有效的反驳。
    “公诉人,你是否还有新的证据提出?”庭前调查进入了尾声,法官依照惯例问道。
    而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庭辩阶段尽尽人事,期待案子二审的时候,张静的调查能有些进展。
    这时候,公诉人的一句话却让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的,审判长,我们请求新的证人出庭。”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公诉人,无法理解在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还能找到新的证人证据。
    而当公诉方的证人走入法庭的时候,我彻底呆住了,只能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证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公诉方的新证人竟是那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负责人王凌。
    这下,我总算明白王凌为什么会对我们避而不见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罗,却发现老罗根本没什么反应,对于眼前的这一幕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一直在摆弄着手里的一支钢笔。
    “证人,你的身份?”审判长问。
    “XX妇女权益保护组织负责人。”王凌答。
    “证人,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你有如实向法庭作证的义务,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请你在如实作证的保证书上签字。”审判长说道。
    王凌在保证书上签字后,审判长说道,“公诉人,请对证人提问。”
    “证人,你是否认识本案的被告人?”公诉人问。
    “是的。”王凌答,“他曾是我的调查对象。”
    “被告人为什么会成为你的调查对象?”公诉人问。
    “我们曾接到他妻子徐女士的求助电话,称遭到了被告的虐待和殴打。”王凌说。
    “证人,请你辨认一下,徐女士是否就是本案的被害人?”公诉人递给证人一张照片,王凌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
    “对于徐女士的请求,你们的调查结论是什么?”公诉人问。
    “没有结论。”
    “为什么没有结论?”
    “调查一开始,徐女士就表示不需要我们的调查了,说是自己摔伤的。请求我们的介入是希望能够引起被告人的注意。”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女士称被告平时对家中关心较少,一心扑在工作上。”
    “从你个人角度来讲,你认为,被告人是否曾对被害人徐某实施过暴力行为?”公诉人问。
    王凌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想了想,才说道:“我认为被告人曾对被害人徐女士实施过暴力行为。”
    “你有啥证据?”老罗突然站了起来,问道。
    “辩护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还没到你提问的时间。”审判长提醒道。
    “没关系。”公诉人毫不在意地说道,“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请辩方律师提问证人。”审判长说。
    “证人,你说我的当事人对徐某实施了暴力,请问你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老罗阻止了我起身发问的企图,说道。
    “徐女士身上的伤痕和我们调查时候她的精神状态。”王凌说。
    “我记得你和我的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徐女士亲口承认伤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是的。但是那并不是我们的结论。”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坚持认为徐女士自己不可能造成那种皮带抽打的伤痕,尤其很多伤痕在她的后背。”
    “你是医生?”
    “不是。”
    “法医?”
    “不是。”
    “你是否具有伤情鉴定资质?”
    面对老罗连珠炮一样的发问,王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并无关系。”公诉人举手说道。
    “审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老罗说,“很显然,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一事属于证人的主观推断,而证人并不具备伤情鉴定资质。只凭感觉做出了徐某身上的伤痕是皮带抽打的痕迹,以及这些伤痕是我的当事人造成的。”
    “我希望法庭注意一件事,伤情鉴定是极为专业的,应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证人并不具备这种专业资质,她的陈述是基于主观的推断,因此证词不应被采纳。”老罗说。
    “公诉人的反对无效,辩护人,请继续提问。”审判长说。
    “谢谢。”老罗点了点头,挑衅似地看了一眼公诉人,继续问道,“证人,你刚刚说到,判断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虐待,还有一个原因是徐某的精神状态,请问她的精神状态咋样?”
    “萎靡。”有了刚才的那一幕,王凌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心了很多,仔细想了想才说,“回答我们的问题时,多次看向被告,很害怕。”
    “你依据什么判断徐某的恐惧来源于我的当事人?”
    “她多次看向被告。”王凌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心理专家,但那种恐惧即便一般人也能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徐某并没有亲口承认过这种恐惧是来自于我的当事人,这还是你的推测,是吗?”老罗微微一笑,问道。
    “是的,但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王凌急忙说道。
    “但是,我们之前的调查已经得知,林峰与徐某之间非常恩爱,徐某对林峰也非常依赖,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看向我的当事人有没有可能是寻求安慰?”
    “这……”
    “换句话说,有没有可能,徐某的这种恐惧是来自于你们?据我所知,我的当事人和本案的被害人徐某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在意公众形象,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因为你们的调查可能会对徐某和我的当事人造成不好的影响,才会有那种恐惧?”
    “我不确定。”
    “谢谢。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老罗得意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回到了律师席。
    “公诉人,你是否还有新的证据提出?”法警将王凌送出了庭外后,审判长又问。
    “是的。”公诉人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我们调查到,十五年前,被告曾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遭到警方的调查。死者是他的前妻刘某,法医在对刘某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刘某的全身布满皮带抽打的伤痕,疑似遭到了被告的虐待,并造成神经性休克死亡,换句话说,刘某死于难以忍受被告人对她的殴打造成的剧烈疼痛。这是当时的调查报告。”
    公诉人将调查报告呈给了法庭,同时副本也被送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提醒大家注意的是,那个案子的被害人刘某、本案的被害人徐某,身上有同样的伤痕。”公诉人说。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份报告,首先想到的却是按住老罗,以他的脾气,这时候肯定会暴跳如雷。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请求暂时休庭。对于是否继续担任被告人的委托辩护人,我们将重新进行评估。”
    可惜,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在我的手刚碰到他的时候,他这句话已经铿锵有力地说了出去。
    审判长讶然地看着老罗,在他十余年的法官生涯中,当事人当庭更换辩护律师的情景并不少见,但律师当庭表示放弃为委托人辩护的,估计这也是头一个吧。
    “老罗,坐下!”我连忙低喝了一声,又对着审判长陪起了笑脸,“对不起,审判长,我的同事情绪不太稳定,我认为他不适合继续参加接下来的庭审,我请求法庭准许,接下来由我一个人完成庭审过程。”
    “不,我很好。”老罗微微低下头,看着我,我猛然注意到,这家伙微微眨了眨眼睛,脸上还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继续说话,“审判长,我有理由相信,我的当事人对我们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信息,直接导致我们在庭审中陷入被动。同时,当事人对我们进行了误导,让我们做出了错误的辩护。”
    “辩护人。”审判长和身边的审判员商议之后,说道,“合议庭经过充分讨论后认为,你提出的理由不足以支持休庭。合议庭决定继续进行庭审,辩护人,请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证据质证。”
    “好啊,既然非要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老罗哼了一声,说:“审判长,我要提请合议庭注意的是,在公诉人提交的这份证据中,最后因证据不足并未对我的当事人提起公诉,即并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对其前妻进行了殴打和虐待并致其死亡。公诉人试图以一个根本没有定论的罪行强加到我的当事人身上,让大家相信他现在杀了人,这算不算污蔑?”
    “那个案子既然没有充足的证据是我的当事人做下的,公诉人却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我的当事人有罪,在法庭判决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公诉人这种说辞明显在有意引导各位法官的内心倾向,同时有在有意误导今天来旁听的媒体,试图操纵舆论给法庭施压。这种手段简直太卑劣了,算不算造谣诋毁?审判长,我请求法庭制裁公诉人的不当言论,他必须为此道歉!”
    老罗说的义正言辞,可我的情绪却不太高。
    中国的法庭虽然不像欧美国家那样采用陪审团制度,有时候只需要从情感上打动陪审团成员就能抛开事实对被告进行无罪裁定。但中国的审判依然是由人来完成,由审判长和审判员组成的合议庭在进行裁决的时候依然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左右。
    检方也知道这一点,并未打算依靠这份证据来说服法官,他们要的只是在感情上影响合议庭的最后裁决。
    显然,他们的策略成功了。老罗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太大的成效。
    4、
    庭前调查阶段完成之后,法庭并没有直接进入庭辩。
    为了照顾老罗的情绪,我只好拉下脸来找法官请求延后庭辩,而且,眼下这个案子我们也的确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老法官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当老罗搬出张静的名头时,他还是同意,三天后再重新开庭。
    “哎,老罗,静到底什么来头,她面子怎么这么大?”我不解地问。
    “她?嘿嘿,反正我惹不起。”老罗嘿嘿一笑,“别扫听这事,知道真相的你眼泪会掉下来的。”
    我皱眉看着老罗,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太奇怪了。没有咒骂,没有愤怒,好像,对于法庭上所发生的这一切,他完全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罗,你可给我听好了。”我沉下脸,严肃地说道:“不管你怎么看当事人,这案子我们已经接了,就必须为林峰争取合法权益,要是因为你消极怠工,这案子出点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老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好歹也是律师,律师的职业准则是啥,我能不明白么?放心吧,我可没消极怠工。来,听听,听听。”
    老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又拿出了一个耳机,在我目瞪口呆的关注下,他把这个两个东西连在了一起,然后把耳机插入了我的耳朵。
    “我记得你和我的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徐女士亲口承认伤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是的。但是那并不是我们的结论。”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坚持认为徐女士自己不可能造成那种皮带抽打的伤痕,尤其很多伤痕在她的后背。”
    “你是医生?”
    “不是。”
    “法医?”
    “不是。”
    “你是否具有伤情鉴定资质?”
    “没有。”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并无关系。”
    “审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很显然,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一事属于证人的主观推断,而证人并不具备伤情鉴定资质。只凭感觉做出了徐某身上的伤痕是皮带抽打的痕迹,以及这些伤痕是我的当事人造成的。”
    “我希望法庭注意一件事,伤情鉴定是极为专业的,应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证人并不具备这种专业资质,她的陈述是基于主观的推断,因此证词不应被采纳。”
    耳机里传来的竟是法庭上老罗发言的那段。我一把扯下了耳机,指着老罗,“你,你想什么呢?擅自录音,这让法庭知道,非弄死我们不可。”
    “怕什么?谁知道我这个是录音笔?”老罗得意地笑道,“好几千块呢,怎么样?帅不帅!”
    “帅你大爷!”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迟早让你害死!”
    相比于玩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我倒是觉得,老罗那个小孩子一样的爱好没那么碍眼了。
    “别提了,上回打赢那个案子,你大放光彩了,我妈可不干了,这回我看她还能说啥。啧啧,可惜了,要是能录像就更爽了。”老罗小心地收起录音笔,不无惋惜地说道。
    “活活让你气死!”面对老罗,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正事,接下来咋整?”
    “吃饭,我饿了!”老罗发动了汽车,五分钟后就到了省厅门口,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张静竟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走向我们的时候,竟然还一瘸一拐的。
    “法庭上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小明哥,这只是你们通往著名律师路上的一点小小的挫折,我相信,这点挫折对于你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一上车,没等我说话,张静就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充满了鼓励地说道。
    “你小明哥这回可是遭了大难了,他那双钛合金狗眼这回看错人了。”老罗这个没心没肺的货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兴奋。
    “我真不爱听你说话。”我白了一眼老罗,“我相信我的判断,林峰绝不是凶手。静啊,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我满怀期望地看着张静。
    “难啊。”张静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明哥,这回我可能真帮不了你了。”
    “哦。”听她这么说,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老罗,送我回事务所吧,我想静静,你们去吃。”
    “我就知道小明哥最爱我了,看看看看,小骡子,你学着点,我就在这,小明哥还生怕我不知道他想我呢。”张静得意地说道,我却只能报以苦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明哥,就算回去要跳楼,也得先吃饱再说啊!”张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何况,今天可是小骡子这个铁公鸡拔毛,不吃你可就赔了。”
    十分钟后,老罗将车开到了律所楼下,走进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店,我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对于这顿饭,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以至于等菜上来后我才知道,老罗竟然要了三份最便宜的五块钱一份的麻辣烫。
    “小骡子,小明哥,你们混的也太惨了吧?”张静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青菜,一脸的心疼,“这种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又哪有营养啊。”
    “不懂了吧?”老罗擦着嘴角,“大餐不是用价钱来衡量的,不信你尝一口。再说了,你缺海参龙虾鲍鱼?请你吃那些东西你也没胃口。偶尔换个口味,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美食是你忽略了的。”
    “你还是头一个把小气说得这么义正言辞的呢。”张静噘着嘴,挑起一根粉条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惊喜和陶醉,顾不上形象,三口两口吃光了自己的那份,学着老罗,连汤都没放过。
    “看看,哥没说错吧?”老罗得意地看着张静。
    “好吧,原谅你了。”张静拍拍手,却又叹了口气,“小明哥啊小明哥,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嗯?”我看了一眼张静,却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疼和不忍。
    “算了,再继续逗你,我都有负罪感了。”张静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到了我的面前,“看看吧。”
    “这是什么?”我接过文件,翻开,意外地发现,这竟是一份尸检报告,而被尸检的人正是林峰的前妻刘某。
    在这份尸检报告中,法医指出,刘某的死因是神经性休克,虽然全身遍布伤痕,但却没有一处致命伤。我突然想起,在眼下这个案子中,被害人徐某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而且脑袋整个被敲碎了。
    “神经性休克和失血性休克有什么区别?”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张静问道。
    “小明哥就是聪明,这么快就找到疑点了。”张静赞叹地说道,“通俗一点来说,所谓神经性休克就是活活疼死的,失血性休克就比较简单了,就是字面的意思,结合到现在这个案子,就是脑袋都被打碎了。”
    我放下卷宗,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鼻翼,此时此刻,我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假如……
    不等这个想法完全蹦出来,我就用力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
    “小明哥,还在想什么?这恐怕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张静有些急迫地说道。
    “那案子还没过追诉期。”我说,“而且,就算林峰承认了也没有用,他必须得拿出证据来,但那就意味着,那个案子肯定会被追诉,我们不能这么干。”
    张静和老罗对视了一眼,突然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没用。要是换了小骡子,他早猴急猴急地跑去找林峰了。”
    说着,她从包里再次拿出了一份档案,“这个给你吧,下午的时候才刚刚出来的结果。”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老罗,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对于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老罗表现的那么怪异,完全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原来张静早就得到了想要的,只不过一些结论出来的晚了一些而已。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档案,笼罩了我一整个下午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明哥这个工作态度啊。”张静摇了摇头。
    “活该单身一辈子。”老罗不无鄙夷地说道,“走吧,静,咱俩逛街去,让你小明哥自己兴奋去吧。”
    “好啊,走,今天老娘要奢侈一把,做个足疗去。”
    说着,这两个人真就携手离开了饭店。对于老罗这个对张静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却突然转性陪张静逛街,我尽管感到奇怪,但是那份档案带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对于再次开庭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过,在煎熬中,终于迎来了这个重要的日子,这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老罗跑到了法院。张静已经过来等着了,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警服。
    “小明哥,加勒个油!”见到我们,张静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
    “一定!”我用力挥了挥手。
    “老简,这案子,今天能让我主辩吗?”在走进法庭前,老罗却突然拉住了我,神情无比肃穆地说道。
    “怎么?上瘾了?”张静提供的证据让我对打赢这个案子充满了信心,情不自禁地开起了玩笑,“要不要我不出庭,在旁听席给你录像啊?”
    “那倒不用。”老罗促狭地笑了笑,“反正,这案子就交给我吧。”
    “行,我就让你在伯母面前风光一下。”眼尖的我已经看到,老罗的母亲已经走进了法庭,坐进了旁听席,“可别掉链子啊!”
    “我罗杰是谁?”得到了我的许可,老罗自信心爆棚,“你就等着瞧好吧!”

    “审判长,我请求新的证人出庭作证。”履行完必要程序后,老罗起身说道。
    “准许证人出庭。”审判长说。
    张静靓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证人席上,公诉人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看着张静那一身英气逼人的警服,那张白皙娇嫩、完美无瑕的脸和灵动的眼睛,我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却又暗自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在过去的那几天里她是怎么度过的。她提供给我的那份文件是一份微量物证鉴定报告,提取的地方则是案发当天林峰穿的那身衣服,从那上面找到不属于林峰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几乎可以看到,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个又一个夜晚不眠不休,对每一个提取到的检材进行鉴定匹配,却又一次次失望。挫败感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侵袭,希望和失望轮流折磨着她的精神,以至于到最后终于成功了的时候,她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奋了。
    “证人,你的身份。”
    “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员,主检法医师。”
    “请辩护人提问。”
    审判长在例行公事地履行着法庭的程序,我的思绪却早已逃到了远方。完成了那份微量物证鉴定,张静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我们很清楚,光是能够证明当事人无罪是不行的,对于一个已经提起了公诉的凶杀案,再没有找到真凶前,任何一个法官,宁可拖着这个案子不下判决,也不会轻易做出无罪的判决。
    张静还必须找到真正的凶手,对于孤军奋战的她,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人,两条腿,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她不断重复着林峰在案发当天的行动路线,询问每一个有可能见到过林峰的人。
    对于张静的真实身份,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过,但是从老罗那里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却让我知道,这丫头家世显赫,在家里恐怕也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千金小姐。可是为了这个案子……
    “那丫头,傻不傻?脚上全是水泡啊!”老罗那天回来后跟我说的话,此刻犹在耳边。
    “证人,你是否查阅过十五年前刘某遇害一案的尸检报告和本案中被害人徐某的尸检报告。”老罗问道,这句话让我在瞬间清醒了过来,愕然地看着老罗,他的问题和我们之前拟定的辩护方案完全不符。
    他却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是的。”证人席上的张静也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平静地答道。
    “你对这两份报告有什么意见。”
    “首先,两名被害人的死因并不相同,刘某死于神经性休克,徐某死于失血性休克。其次,施暴人的手法并不相同,对刘某施暴的人手法巧妙,避开了要害,并未留下致命伤。对徐某施暴的人,手法简单粗暴,致命伤明显。”张静说。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
    “我反对!”情急之下,我顾不上自己辩护律师的身份,出声喊道,“律师提出的问题和本案并没有直接关系。”
    “简律师,麻烦你注意下你的身份。”法官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道,又看了一眼张静,“证人,你能说的再清楚一些吗?”
    “每个人都有惯性思维和习惯性动作。这些在凶手身上表现的最为明显,因为心理素质再好的人,在杀人的时候也会紧张,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习惯性的动作。在凶杀这种案件中,则直接表现为凶手的杀人手法,同一名凶手在不同的案件中通常会有特定的杀人手法或者特定的举动。这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做同一认定的重要依据。”
    “法官,请不要让她再说下去了。”我喊道。
    “简律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得不以扰乱法庭秩序请你离开法庭。”法官沉下了脸。
    我焦急地看着老罗,“老罗,你说句话,这案子不能这么打。”
    “为什么不能?”老罗笑了一下,随后就不再理我,将目光转向了法官,“各位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我想请我的当事人为大家解释一下。”
    “林峰,不能说!”我喊道。
    “法警,将简律师送出法庭冷静一下!”法官敲响了法槌,那清脆的声音敲在桌子上,却像直接敲在我的脑袋上,轰的一声,我瘫坐在了椅子里,任由法警将我拖出了法庭。
    坐在法庭的门边,我苦笑着听着法庭里的辩论。
    “当事人,你是否承认本案中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徐某?”老罗问。
    “不,我没有。”林峰说。
    “你是否承认你前妻刘某的死与你有直接关系?”老罗又问。
    “是的。”林峰说,“我的前妻是在一次我对她进行殴打的时候死亡的。”
    这句话一出,法庭哗然,我能想象到,此刻,所有人一定都是带着都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林峰的。
    疯子!简直就是疯子!
    我终于明白,老罗那天突然和张静那么亲密,其实只是为了支开我,两个人一定去找了林峰,唆使他接受了这个辩护方案。
    明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老罗和张静却还是执意要采取这个辩护方案,为了什么,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原本以为,老罗终于成熟了,可实际上,他只是比以前聪明了点,知道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要避开我。
    一个嫉恶如仇,脾气火爆,一个刁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能搞出什么好事来?
    “畜生!”法庭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怒骂,接着是一声痛呼。
    “没错,老头,你女儿就是我打死的。”林峰张狂的声音传了出来,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学者的温文尔雅。
    “肃静!肃静!法警,将闹事者请出法庭!”审判长连敲法槌,喊道。
    法庭的大门再一次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法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的一只脚光着,兀自不甘心地大骂着。
    “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孱弱的老人此刻却迸发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两名法警竟然有些控制不住他。
    他大概就是林峰前妻刘某的家人,但是此刻,我却无暇关注他,而是垂下了头,将脑袋藏在了双腿之间。
    我有些乱,从律师的职业道德角度讲,老罗的做法无疑是错误的,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但是假如抛开职业,回归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知道,老罗的做法一定会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意。
    从这个角度讲,我竟然有点不敢看这个老人。
    法庭里的庭审依旧在继续着。
    “当事人,你是用什么殴打你的前妻刘某的?”老罗问。
    “一条皮带。”林峰说。
    “就是本案中发现的那条皮带吗?”
    “是的。”林峰说。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刘某死亡一案是他造成的,也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而我的证人也已经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徐某并非死于我的当事人之手。另外,我想继续询问证人。”
    “证人,你是否曾对物证进行过检验?”得到了法官的允许,老罗问。
    “是的。”张静平静地回答道。
    “在物证中你有发现疑点吗?”
    “在凶器上我发现了其他人的指纹。”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公诉人,请对证人提问。”
    “证人,如你所说,假如本案中另一凶手的存在,你怎么解释被告身上的喷溅状血迹?痕迹专家已经证实,被告人只有处于凶手的位置才能留下那样的痕迹。”公诉人问。
    “这很简单啊。”张静说,“只要凶手穿着被告的衣服杀人就可以留下相应的血迹了。至于脸上的血迹,很明显,有涂抹的痕迹。脸上糊满血,人会下意识地擦拭,这也就很容易瞒过警方的勘验了。”
    “另外,我必须说明一点,在被告的衣服上,我们已经发现了别人的毛发,我有理由认为,那是真凶留下的。”张静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她此刻说的这些内容在之前交给我的文件里已经提到过,这也是我有信心打赢这个案子的原因。我知道她和老罗一样,有点正义感爆棚,只是我完全没想到,她和老罗两个臭味相投的家伙,会想出这么一招来。
    我们是律师,可是他此刻在做的事,却是一个公诉人该干的。
    公诉人已经结束了提问,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继续进行庭审。
    对于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以目前的形势判断,对于林峰涉嫌杀害徐某一案,本次庭审是否会做无罪判决不好说,但最终他肯定是要被无罪释放的,只要抓到那个真凶。而对于他涉嫌杀害刘某一案,检察院必然会启动追诉程序。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峰,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律师。
    “老简,别这样。”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老罗有些不忍地说道。
    “小明哥,对不起啊!”张静也满是歉意地说道。
    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张静,这个天之骄女,此时此刻,就在我的面前,竟然诚恳地道歉了。
    “不怪你!”我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假如我不是律师,我也会这么干的。”
    “怪我咯?”老罗耸了耸肩,“随便,只要你开心,就在这揍我一顿都行,保证不还手!”
    “那倒不用。”我摇了摇头,“只不过,下次再有这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凭什么英雄你当,挨骂这事就得我来?”
    5、
    “简律师,罗律师,公诉人希望取消庭辩阶段,由本法庭直接对本案作出裁决,你们同意吗?”再次开庭前,审判长突然将我们叫了过去,问。
    “为什么?”我和老罗同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审判长。
    公诉人笑了一下,说,“原因不方便透露。”
    我看着老罗,老罗也看着我。
    “你说句话啊!”老罗突然说。
    我瞪着老罗,“你不说今天这案子你主辩么?”
    “辩完了啊,决定的事不得你这个主任来做么?”老罗一脸的无辜,搞得我哭笑不得。
    “那好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审判长,“如果法庭能够采纳证人张静的证词证言,我可以同意取消庭辩。”
    “可以。”审判长的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这倒是让我愣了一下,然而随即一股狂喜便涌上了心头,我盯着老罗,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
    “静曰,不可说不可说!”老罗摇头晃脑地走进了法庭。
    “肃静!现在开始开庭。”所有人员到齐之后,审判长宣布开庭。
    “经公诉人提出申请,辩护人同意,合议庭经充分研究后决定,取消本案的法庭辩论,合议庭已对本案作出裁决,现在宣读判决书。全体起立!”审判长说道。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当事人林峰焦躁不安,看向我们的目光中多了些怀疑。老罗对此却不闻不问,我只好向林峰打出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让他放心。
    “……合议庭充分听取了控辩双方对本案的意见,以及双方证人的证词证言,其中省公安厅刑事技术警察、主检法医师张静已查明本案中存在另一嫌疑人的证据。结合已查明的相关事实,本法庭认为,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林峰涉嫌杀害被害人徐某一事,证据不足,本法庭不予支持。”
    “对于被告人林峰涉嫌殴打虐待其前妻刘某致其死亡一案,不在本次法庭审理范围内,公诉人可另案起诉。”
    错愕,犹疑,狂喜……多样的情绪开始在林峰的脸上不断闪过,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表现出过激的行为。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三份。”
    “现在宣布,退庭!”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直到这一刻,林峰的脸上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值!这五十万花的值!”在法庭门口,林峰如长者一般拍着我的肩膀,“简律师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案子也能被你们打赢。”
    我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和林峰拉开了距离。就在他的身后,几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和警察已经走了过来。
    “林峰,你的前妻刘某遇害一案经检察院批复已重启调查,你因涉嫌此案,现在检察院正式批复对你的拘捕决定。”一名检察官神情严肃地说道。
    林峰愕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又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和老罗,“你们坑我?”这一刻,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学教授终于露出了他狰狞的爪牙,“我要起诉你们,作为我的律师,你们陷害了我。”
    “别这么说。”张静从我们身后钻了出来,悠然地说道,“他们代理的只是你涉嫌杀害你妻子徐某的案子,现在这个案子结束了,法庭已经宣判你无罪,他们很好地完成了你的委托。”
    “但他们诱导我承认我杀害了我的前妻。”林峰咆哮道,“混蛋,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事是你自愿承认的啊,在和你讨论辩护方案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讲明了风险。”老罗冷冷地说,“在三到七年刑期和十年刑期之间,你自己选择了前者,我从来没对你承诺过什么。”
    “你现在改口也不是不可以。”张静挑衅似地地笑道,“这样就不会对你之前的事进行调查起诉,不过你杀害徐某这个案子,结果可能就要变一下了。我倒是很期望你能选择后者。”
    林峰徒劳地挣扎着,想冲上来,却被警察牢牢按住。老罗已经提起了拳头,张静也适时躲到了我的身后,却从我的肩膀探出了头,“动手啊,殴打国家执法人员,罪加一等哦。”
    “吓死我了。”直到林峰被带走,张静才拍着胸口,夸张地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你们这么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害怕?”我冷哼了一声。
    “好啦,小明哥,别生气了嘛,大不了,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咯。”张静说着,蹦蹦跳跳地迎上了又一组检察院的人。
    带头的是个年迈的老人,精神却无比地矍铄,看着这个人,我却瞪大了眼睛,他和老罗之间竟有一些神似。而老罗看到这个人,竟然躲到了我的身后。
    “这是我五叔,我们家最严厉的一个,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老罗悄声说。
    “哼!”老人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张静,脸在一瞬间就垮了下来,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张静,“静静,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完成任务了,那些证据,是不是可以交给我们了?”
    “笑一笑嘛,罗叔叔,不要摆着一张臭脸啦。”张静甜腻地一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鉴定报告和一张U盘,“都在这里啦。”
    老罗的五叔接过了材料,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这回检察院的脸可丢光了。”
    “还不是为了他。”张静冲躲在我背后的老罗努了努嘴,“罗叔叔,你这个侄子,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哼。”罗副检察长再次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小兔崽子,我能做这种违反原则的事?”
    “罗叔叔,不要这样说。”听到罗副检察长这样说,张静却拉下了脸,“我们可是帮了你们哎。要不是我们,不就又是一个冤假错案发生在你们手上了?小骡子在这事里可是主力呢。”
    “好了好了,罗叔叔说不过你。我去办正事了,丫头你来不来?”罗副检察长看都不看老罗,说。
    “去啊,当然要去,我还没抓过人呢。”张静蹦跳着说道。
    罗副检察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看来,他原本以为张静会推拖一下,显然,他不太了解张静古怪的脾气。
    “到底怎么回事?”我快步追上张静,问。
    “交易啊,我让他们故意输掉这个官司,要不然就不把证据给他们,而是交给媒体。等着瞧,明天报纸的头条肯定是你们,两个正义的律师!”
    “我说的不是这个,要去抓什么人?”
    “凶手呗。”张静嘻嘻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在凶器上有别人的指纹。我拆了那把钉头锤,你猜怎么着?锤头和锤柄交接的地方垫了几张纸,大概是怕锤头下滑。那几张纸上有别人的指纹,沿着这个线索,我就去查了销售这种钉头锤的几个店铺。”
    “等等等等,那玩意很常见吧?你怎么查?”我问完,马上就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罗说你脚上都是水泡,你是怀疑凶手一直跟在林峰的身后,而他准备凶器也可能是在这条路线上。”
    “Bingo!”张静打了个响指,“小明哥你不来做警察太可惜了。”
    “可是这玩意又不是实名制的,你怎么查啊?”我再次皱起了眉。
    “我都说了发现了那几张纸,当然是那些给我的线索了。”张静白了我一眼。
    “好像,你一看到那几张纸就确定嫌疑人了,到底是谁啊?”我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张静神秘地一笑。
    说话间,我们已经站到了一个刚刚从法庭走出来的女人面前。看着这个人,我有些目瞪口呆,她四十多岁,一头短发,一身凌厉的气场,竟是那个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负责人王凌。
    “那几张纸是他们的宣传手册?”我恍然大悟。
    “聪明!”张静赞道。
    “你怎么会想到她是凶手呢?不可能仅仅因为那几张纸吧?”我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当然,要是那么容易,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我就出庭了。”张静叹了口气,“当我从林峰家附近的一个五金店看到监控视频的时候,我还不太确认她就是凶手,因为没有指纹匹配,更没有DNA匹配。”
    “所以,我只能从动机上入手,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宣传册上的那个故事,那个因为不敢反抗家暴被活活打死的被害人。那个故事不可能是她编的。我去查了一下档案,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张静歪着头看着我,说,“那个案子的被害人也是被人敲碎了脑袋,而凶手就是这个王凌,那年她只有十岁,被害人是她的母亲。”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去制裁实施暴力的人,却对遭遇暴力的人下了死手,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此时的王凌,面对检察院和警方出示的拘捕文件,并没有反抗,而是面带微笑地伸出了双手。在被带上警车前,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些法院门前发传单的她手下的工作人员们错愕的眼神,她微微一笑,高声说道:“大家要相信,你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家暴这种事,出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寄希望于男人回心转意逃脱噩梦是不现实的。身为女性,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才能保护自己,那些懦弱的妇女都是帮凶。”
    “确认了王凌曾以同样的手法杀人之后,我就密取了她的指纹和DNA,结果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王凌就是尾随林峰进入他家中的,因为被害人和王凌认识,所以王凌伤人的时候,被害人根本一点防备都没有。打晕被害人后,王凌就换上了林峰的衣服,对被害人进行了残忍的杀害,然后再把衣服给林峰换回去。很精巧的一个诡计,可惜,微量物证她是没办法清理干净的。”张静说,“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想,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个,算加班吧?”老罗突然蹦出来一句,“额外给钱不?”
    003、同根相煎

    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柏拉图

    1、
    我和老罗的律所位于市中院旧址的隔壁,一栋32层的写字楼里,从十三年前成立开始就一直在那。如今市中院已经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原本和我一样在这里起家的一些律所也都搬走了,现在我所在的楼层,已经就剩下我这一家律所。很多人也劝我搬家,方便工作,但我一直没有动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搬走。
    我并不是个怀旧的人,否则,那些过往我不会到今天才说出来。
    我只是,有点害怕,我怕我搬走了,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
    我只是,稍微有一点担心,担心搬到了新的地方,我没有能力复原老罗留在办公室里的一切。
    老罗的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那是整个律所唯一的禁地,除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外,没有人有那间屋子的钥匙,我也从不允许别人进入。
    而每天早上,先走进老罗的办公室,精心打扫里面的卫生,伺候好那几盆黄色的郁金香已经成为了我日程表上雷打不动的内容。
    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是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前,我却要努力做几次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有勇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那一声细微的轻响,每一次都会让我的心猛地揪紧,我真希望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老罗就坐在办公桌后,啪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喊一嗓子“我罗老三又回来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凌乱的文件扔在桌子上,那台老旧的电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旁边的烟灰缸里还堆着三年前的烟蒂。墙角的纸箱里放着那些散落的遥控玩具,和一个工具箱,在最后那段日子,老罗终于长大了,不怎么再买新的玩具,而是开始尝试修复那些破损的玩具。
    我真的很仔细地清扫了这间办公室的卫生,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绝对不会允许一粒新的灰尘在这里停留。
    没错,我让这里停留在那一天,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天,这样,当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就能够从那一天开始,继续我们的生活。这样,他们就从未离开过我。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我知道,当最后那一盆郁金香死去的时候,就是我们三个人再次聚首的时候。
    “加油,老罗,我先忙去了。”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锁好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份报纸正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刑法修正案(九)》在这一天正式实施了。
    这份新的修正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规定了“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一律入刑”,这对于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以往的《刑法修正案》中虽然也规定了要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入刑,但也补充说如果收买了被拐妇女,不阻挠她离开,就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不阻挠解救行为,没有虐待儿童行为,就可以不入刑,这实际上就意味着,诸多违法犯罪行为会因此逃避了法律的制裁。
    新的《刑法修正案》则明确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要一律入刑,不阻挠离开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收买被拐卖的儿童之后,不阻挠解救,没有进行虐待,可以从轻处罚。言外之意就是都必须定罪。
    这条新闻让我的思绪直接回到了2002年的12月。
    距离我们打赢林峰那个官司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和严冬一起到来的还有律所经营形势的急剧恶化。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律所几乎没有接到新的业务。民事案件的委托人想当然地认为,打赢了两个棘手官司的杰明律所收费必然高昂,看不上他们的小官司。刑事案件的委托人则在和我沟通后,要么被我打发了回去,要么觉得风险实在太大,不知道会被挖出什么黑历史,放弃了合作。
    对于这种状况,我倒是不在意,我有我自己的择案标准,通过顾明和林峰这两个案子,我已经确定,只要是刑事案件,我必须能够确认当事人无罪才会接。
    老罗可是急的不行,他已经两个月没买新玩具了。
    “老简,你干啥呢?”他捂着因为牙疼而肿胀的腮帮子,不清不楚地说道,“再这么弄下去,咱们都得喝风去。”
    “老简啊,你是我哥行不?”老罗哀求地看着我,“别管输赢,先把钱赚了啊。你看看,这个状况让我咋跟家里交代?”
    老罗把当月的财务报表丢给我,那上面是大红的赤字。
    “老简!你听着没啊!”
    见我丝毫不为所动,老罗气得上来就要掐我的脖子。
    “咳!”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咳,老罗一惊,赶忙松开了手。回过头就看到张静一脸暧昧的笑容,站在门边。
    “你咋来了?”见到张静,老罗愣了一下。
    “你这什么态度?”张静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本姑娘俗事缠身,特意抽空来看看你们,你还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老罗搓着手,“我这不也是俗事缠身,业务繁忙嘛,你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嗯,业务繁忙。”张静动了动老罗的电脑,经典游戏红色警戒的画面呈现在了电脑屏幕上,“哟,你这还都是国家大事呢,以一己之力对抗六国围攻啊,怎么着?想当秦始皇统一六国?”
    “这不是调整一下状态,放松放松嘛。”老罗大言不惭地说。
    “咖啡,现煮的!”我给张静煮了一杯咖啡,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在这里。”张静拍了拍包,却并没有打开,而是严肃地看着我,“小明哥,你真打算这么干?”
    “嗯。”我点了点头。
    “你俩背着我干啥了?”一见我们俩这样,老罗紧张地问。
    “结婚。”张静下巴一扬,说,“小明哥年轻有为,高大威武,又斯文绅士,哪像你?所以啊,我答应他求婚了。”
    “啥?”老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别听她瞎说。”我的脸滕地一下就红了,“老罗你别误会,我就是让静静帮我查个案子。”
    “老罗你别误会,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张静粗着嗓子,学着我的语调说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丢给我,“一点都不懂配合。”
    “啥案子?”老罗凑上来,兴冲冲地问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其实,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案子,案子发生在那年的10月初,就在我们为林峰的事奔波不已的时候。
    当时正值黄金周,集中出行的人们将高速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日奋战的高速交警们疲惫地疏导着交通,还要对可疑的车辆进行检查。
    案子就发生在交警对一辆刚刚驶下高速的集装箱货车临检的时候。
    货车司机看到交警示意他靠边停车,便缓缓地降低了车速,在交警准备上前检查时,货车却突然加速,试图冲过关卡。反应敏捷的交警迅速跳到了一边,才避免了被卷入车轮下。交警迅速通知了前方路段的同事,布置了路障。
    货车司机见难以闯过,便停下车,跳出车门夺路而逃。配合交警部门工作的武警见状追了上去,在连续鸣枪示警,货车司机却依然负隅顽抗后,武警开枪打中了他的腿,将他擒获。
    交警随即试图打开货箱,还没等撬开锁,就听到货箱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女人的哀鸣和求救声。
    几个交警和武警对视了一眼,脸色苍白,武警迅速将子弹上膛,枪口对准了货箱的门。
    “打开。”带队的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
    随着货箱门打开,首先迎接警察们的是一阵阵恶臭,接着是女孩子们刺耳的尖叫。
    站在门边的警察看到,货箱里是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孩儿。她们普遍脸色蜡黄,目光呆滞,有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挺着大肚子。在货箱的最里面,躺着几个枯瘦的女孩儿,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还活着的人们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
    货箱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个简易的马桶。地面上凌乱地扔着一堆白色的一次性餐盒,里面的食物已经腐烂发臭。
    这个地狱一般的货箱,既是这些女孩儿的起居室,也是她们的卫生间,餐厅和活动室,甚至还是一些熬不住的女孩儿的长眠之地。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带队的警官尽可能平和地说道。
    女孩儿们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些神采,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抱头痛哭。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打扮还算整齐,除了疲惫,精神状态也还好的女孩儿率先走了出来,在警察的搀扶下下了车。
    “别让她跑了,她和人贩子是一伙的。”警察刚要把这个女孩儿带上车,货箱里的女孩儿们就高声喊道。
    警察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娇弱的女孩儿,却见她神色凄然,主动伸出了双手。
    经查,这些被拐卖的女孩儿普遍年龄没有超过22岁,其中有二十人年龄刚满16岁。
    这是一个贩卖妇女儿童的团伙组织,主犯就是被武警击伤的货车司机吴英,而那个被受害人指认的女孩儿叫林琼,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二号人物,同时也是吴英的老婆。
    这两个人在集团中处于供货商的地位,根据买家的要求,在各地搜集货源,然后通过名下的运输公司,以长途货运的形式将“货物”送到买家的手中。
    在运输途中,吴英的职责是司机,林琼则和被拐卖妇女们待在一起,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对她们进行适当的“照顾”,以免品相太差,遭到退货。
    同时,在这个集团中,吴英还担任着“质检员”的角色,对于每一个货物,他都要亲自检验,对于一些听话的女孩儿,他会先留下她们,让她们在集团所属的夜总会等地方出卖肉体,先帮他们赚第一笔钱。等到这些人的身体不再有优势的时候,才会被卖到偏远山区。
    对于那些不怎么听话的,吴英就会优先出售,并在一路上不断摧残她们的肉体,消磨她们的意志。
    那几个怀孕的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吴英的。
    让警方难以理解的是,林琼作为吴英的妻子,对他这种荒唐的举动不仅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反而会在一旁协助。
    归案后,吴英和林琼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林琼同时交代,在本市,他们还有一个秘密的据点,那里关押着一批早期怀孕不适合被短期内运走的女孩儿。吴英的计划是等这些女孩儿生产后,再将孩子和妇女分成两批出售。
    警方根据林琼的交代,迅速解救了这批女孩儿,同时向各地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力求一举打掉这个邪恶的犯罪集团。

    看完了卷宗,老罗半天没有说话,闷头抽着烟,过了许久,才说,“老简,你不是打算接这个案子吧?”
    我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你是不是虎?”老罗霍地站起身,“这案子性质这么恶劣,非法拘禁,拐卖妇女儿童,强奸,这案子我们能接?我告诉你,老简,我今天把话撂到这,你敢接这个案子,我马上跟家里说,撤出投资。大不了一拍两散!”
    “老罗!坐下!”我拉了一把老罗,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老罗脑袋一歪,“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帮着人贩子打官司就不行!”
    “一百万。”张静突然开口说道。
    “一百……万?”老罗突然瞪大了眼睛,尾音不由自主地上扬,马上换上了一张笑脸,“哎呀,早说嘛,这种事你们瞒着我干啥?不管当事人是什么人,作为律师,我们都有义务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张静了解老罗,一句话就击中了他的软肋。
    “因为不保证能赢。”张静满眼鄙夷地看着一脸义正言辞的老罗,“不能赢的案子,小明哥肯定不会接,让你接了的话,这案子就输定了。”
    “哥好歹也是执业律师,别对哥那么没信心行不?”老罗不服气地说道,“哥现在就有辩护方案了,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可以争取宽大处理。一百万啊,这回能买多少专业级的了,可以凑齐海陆空三军了。”
    “委托人要求做无罪辩护。”我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无罪?”老罗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是哪个虎了吧唧的玩意提出来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嘛。”
    “不过,那可是一百万啊,顶上我们两年的营业总额了。”老罗满脸期待地看着我,“老简,你既然打算接这个案子,就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没有,我只是打算试试。”我摇摇头,“你看这个地方。”我指了指卷宗上的某一页,“在审讯中,林琼多次反问警方,如果自己愿意承担全部罪责,能不能对吴英进行轻判或者免除刑事责任。这句话有很大问题,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你就说让我做啥吧。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就让我一辈子当处男。”老罗大义凛然地说道。
    “小骡子。”张静微微一笑,“要赚那一百万呢,其实没那么麻烦,只要……”
    “想都别想,我要凭双手开创一片天地,靠你,我算什么男人。”老罗脖子一耿,说。
    “喊什么嘛。”张静不满地嘟囔着,“不过,我可提醒你们,这一百万没那么好赚,要是打输了,别说没钱,你们这律所能不能再开下去都是个问题。”
    “为啥?委托人还通了天了?”老罗不服气地说道。
    “差不多吧。”张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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