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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玄狐济世(本草玄怪录)-长安卷_莲蓬鬼话_论坛[第1页]

作者:1065777987  更新时间:2018-05-15 0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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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汤:
    贞观十六年,盛世长安。
    
    长安城东的安邑坊正好在高大皇城的阴影之外,明晃晃的太阳把黄泥地晒得反着刺眼的白光,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如野马奔腾,远看就像整个地面都在晃荡。
    隔着一坊之地就是热闹喧阗的东市,这里聚集了二百二十余行,五百来间大大小小的店铺,贩卖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货物,长安以西生产最好的榛子,东面生产饱满的松子,东北部出产甘甜的栗子,北面出产芬芳的核桃,而南方盛产荔枝、龙眼、柑橘、金桔和枇杷,所有这些,都汇集在长安东市,骄傲的展示在世人眼前,等待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挑选采买。
    
    安邑坊北一间闹中取静、被榕树覆盖起来的大宅子里,韦家三郎正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脖子淌下来的汗水,饶是这样,一身青色的长衫仍然穿的一丝不苟,飞快拨动算盘1的修长手指也丝毫没有停顿。
    
    韦三郎身边不远处,立着个小小的黄铜香炉,里面焚烧的是乳香、桂皮和干燥的蝙蝠粪混合起来的药丸子,夏日里惯常见的,有十分绝妙的驱蚊功效。
    
    榕树上一只知了拼了老命的嘶鸣,“斯---吾--斯----吾”,好像随时会毙命在这毒辣的日头下。
    树下另有个歪在凉榻上的男人,此时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懒洋洋道“让他安静点儿。
    ”
    屋脊上的一排吞脊兽中,突然有一只动了动,抬起带着鳞片的右前爪,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整个坊间各种细细碎碎的声响突然都消失了——小孩子的笑闹、狗吠、麻雀的叽叽喳喳、邻家妇人洗衣服的泼水声——就连随着热浪隐隐约约传来的东市的喧阗声也诡异的蒸发在空气中。
    蹲兽捂嘴,矜持的打了个颇为响亮的嗝,挪动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一动不动了。
    
    歪在凉榻上的男人满足的深呼一口气,秀丽的眉毛舒展开来,薄薄的唇角也翘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完全不在意浅薄荷色縠衫的领口松松的散开,露出一片细白但结实的前胸。
    
    他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三郎韦安之的长兄——韦玄一。
    世人眼中,他是歪帽风流的郎君,是把持天下大半药材生意的商魁。
    但少有人知,它,也是一只不知寿命几何的九尾狐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长安韦家经营的如日中天。
    那些唯唯诺诺的太原本家宗长,不知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个能干后生,顾不上盘查他祖上源自哪一支哪一房,只唯玄一马首是瞻,生怕少了自己这支的好处。
    
    一安静下来好像就没那么闷热难耐了,韦三郎也偷偷松了口气,瞅了眼凉榻上没骨头一样歪着的长兄,音色清越的正色提醒道:“阿兄,你的衫子散了。
    ”
    玄一斜眼看着他,手里握着的白玉柄罗扇准确无误的砸在安之头上:“又没旁人,三郎也凉快凉快吧?”安之素来谨慎端严,赶紧扶正被砸歪的襆头,无视长兄的建议,回头望着榕树下,皱着眉询问“禅杖法师,您没事吧?”
    一个穿着褐色麻布僧服、外罩浅麻色纱衣、微微有点发胖的和尚正吭哧吭哧的从地上爬起来,单脚跳了两步,穿上掉落一边的藤鞋,气呼呼的大步走过来,冲玄一抱怨:“我吸风饮露怎么碍着你了!差点摔死贫道!”2 各位看官猜出来没有?原来他就是树上那只高声嘶鸣的知了,被吞音兽收了嘶鸣之声,一时慌乱掉下树来。
    
    这知了本是最最寻常的短命虫儿,几百年前也不知是何因缘,竟成就了一番修为,到如今已是地仙身份,享着那与天地同期的漫长寿命。
    这蝉儿日日参悟佛理,自号禅杖和尚,掌着长安城中清冽寺一寺事务,在九州仙妖界也颇有几分声名。
    可不知是不是狐狸食蝉的天性克制,禅杖和尚却独独畏惧这韦氏一家,之前见了骄横跋扈的母狐炙儿就头冒冷汗,现在又轮到炙儿牙尖嘴利的大儿子玄一,每每把和尚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退让。
    
    玄一闻言,把他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玛瑙般通透的眼珠儿在和尚的肚子上转了转:“吸风饮露?这长安城果然了得,连风露都如此养人!”禅杖装作没听到他话里有话的讥讽,摇头晃脑:“蝉无口而鸣,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郭璞赞曰虫之精洁可贵者唯蝉。
    ”3
    玄一嗤笑,正待出言接着打击和尚,却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食瓜咯!”
    一个身穿缁色僧袍的少年欢快的从后院方向跑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服不合身,长长的胳膊和腿有一大半露在外面,一头黑发也胡乱束在头顶,几缕松散下来垂在耳边。
    他一手抱着一个硕大的西瓜4,一路滴着水跑了过来——这就是大郎玄一的嫡亲弟弟,上代家主炙儿最疼爱的小儿子韦玄二。
    因着当年出生时比同胞长兄玄一瘦弱许多,被母狐炙儿圈在怀里护了许久,且看他耳畔那一缕火红的长发,即是遗传自自己的母亲、威震三界的火狐炙儿。
    当年刚刚降生时,炙儿还疑惑了好一阵,明明两个儿子都一身油亮黑色皮毛,继承了自家夫君纯正高贵的九尾玄狐血统,怎的会有杂色?因此发挥了她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轴劲,当作是出生时沾染的血迹舔舐了许久,搞得玄二从此留下心理阴影,看到雌性动物靠近,就会紧张的喘不上气。
    偏他一副惹人疼爱的无辜模样,虽说生了副单眼皮,一双大眼却如龙眼滚圆清亮,还总是一紧张就不停舔嘴巴,惹得玄一每每从旁嘲笑:“因为这厮实在是太馋了!”
    玄一此时正嫌弃的伸直手臂,抵着玄二肚皮,禁止弟弟靠近,并恶狠狠警告道:“别过来!仔细把水滴我袍子上!”玄二笑眯眯的努力再靠近兄长一点,一口白牙晃的人眯眼:“这是井水,不脏的”,不等玄一解释“这跟是什么水无关”,玄二已经转头愉快的冲安之说:“三郎快来歇歇,瓜在井里镇了一上午,凉沁沁!”
    安之妥帖算完最后一段账,方才仔细把账卷起来,一边忍不住卖弄的问玄二:“二郎,你知道西瓜如何最凉?”玄二瞪着圆圆的大眼笑道:“泡在井水里啊!”安之笑而不语,用指甲把西瓜掏开一个口子,故弄玄虚的走到树荫外放到地上晒着,禅杖和尚也不解的等着安之出言解释;玄一歪在榻上,一脸的“你爱说不说”。
    安之不以为意的盘腿在凉榻上坐下,得意的讲解:“瓜性最寒,晒干后吃尤其性冷,这是物性相异的结果。
    ”玄二浓浓的眉毛挑了起来,坐立不安的等了一刻,终是坐不住的跑去太阳底下摸了摸那个西瓜,远远传来他吃惊的声音:“果真比方才更冰了!”
    玄一怎会忍得风头被抢去,撑起上半身,扬声笑唤道“二郎来,我叫你能吃下更多西瓜。
    ”玄二果然还是更信服长兄,闻言一阵风一样又跑了过来,认真的跪坐在长兄面前。
    玄一懒洋洋歪在榻上,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掩饰得很好的坏笑:“多食瓜导致腹胀,以食盐可化。
    还有种办法,以冷水渍至膝,每顿可吃瓜数十枚,如渍至头项,可食瓜更多。
    水浸可消瓜,也是一种物性。
    ”5
    玄二舔了舔嘴唇,窜过去把太阳下的西瓜抱了回来,迫不及待的掏出腰间织锦袋子里装的一枚小巧的嵌多宝纯银匕首,麻利的把西瓜切成了八块,讨好的挑了一块籽最少的放在秘色瓷碟里递给长兄,又大方的挑了两块最大的给三弟和禅杖,然后才满意的捧起一块舔了舔嘴巴。
    
    玄二的贴身小僮青厢拎了桶井水从后院过来,正准备往地上泼水降降温。
    玄二眼尖的赶紧招呼:“青熊拐卜勿动碎诺古来!”青厢耳听得是自家二郎的声音,却不像人言也不似狐语,抖了抖耳朵,白皙精致的面上一片疑惑:“二郎你说什么?”禅杖笑呵呵的咽下嘴里的西瓜,好心解释道:“青厢快把那桶水拿过来——二郎是这么个意思。
    ”玄二连连点头,西瓜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又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滴到衣服前襟,玄一一眼瞥到,又嫌弃的离二弟远了点。
    
    安之递了块帕子给玄二,他性子细腻,虽是序齿最末的幼子,从小倒也习惯了照顾家中诸人。
    

    众人吃着冰凉的西瓜,正在畅快时,禅杖和尚突然想起来一事,抹抹嘴巴好笑的问安之“寺里小和尚今早告诉我,你昨日半夜来寺里摘瓜,后来说看到老鼠,被吓到惨叫出声?”
    安之咬瓜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张白净秀气的脸似乎又白了几分。
    他艰难的咽下口中甘甜的汁水,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哪至于被老鼠吓到惨叫!我确是又遇到奇怪的事情了。
    ”玄一虽嘴上不饶人,却最是个护短的,闻言飞快的打量了安之一眼,暗金的眼眸霎那间如浮冰碎雪,见自家老三周身上下并无不妥,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气息,才又若无其事的半眯着眼睛,细细品味手中的西瓜。
    他一头黑亮的长发松松在脑后挽了个髻,随着低头的动作,几缕散开来软软搭在肩头,倒是一副颇为赏心悦目的画卷。
    
    安之察觉到阿兄一瞬间的锐利气息,安抚的解释道:“倒也没怎么样,就是——”
    @而遇 2017-04-26 17:56:00
    顶起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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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大受鼓励!
    @颓废漠漠 2017-04-27 10:52:00
    貌似又是一篇古风好文
    -----------------------------
    谢谢你的表扬:)开心!
    @而遇 2017-04-27 16:46:00
    还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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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 长篇:)
    ishtar1986是我的小号,专用于回复互动,这样不会干扰大家“只看楼主”
    昨夜禁夜后,虽然廊间挂上了濡湿的丝绸用来消暑降温,兄弟几人还是热的睡不着,玄二福至心灵吵着要吃“半夜带霜的西瓜”。
    可是夜间坊门口的宅神都进入善恶不分的强力禁制模式,玄一玄二轻易懒得出门;青厢青蜜的微弱法力更是无能为力;绯罗紫罗身为人类倒是不受压制,但是总不能大半夜让二位小娘子在坊外晃悠吧——于是这去寺里摘瓜的任务就当仁不让的落到了安之身上。
    
    安之沿着空无一人的大街疾步行走,要不怎么有句话说 “独处时智商会降低”呢, 平日稳重谨慎的安之,今晚居然一直不安分的侧目路边的坊墙,“看起来也就一人高,似乎不会难爬”安之在心里掂量,他自幼身子弱,从没尝过爬树掏鸟窝的乐趣,却也一直暗暗向往的。
    仗着暗夜无人,又有玄一加诸的法术,金吾卫6看不到他,安之一时热血上脑,助跑了几步,“呵!”的一个发力,扒上了坊墙。
    要是经验丰富的玄二在这儿,定会阻止安之,因为那坊墙——话没说完,哗啦一声,墙头应声碎裂,土块哗啦啦滚入墙下的排水渠内。
    安之惊慌的抓了几下,却只扒拉下更多的土块,所幸的是安之身量单薄身形灵活,眼见要糟,一个后跃落回路边,堪堪跌坐在沟渠边,免于臭水腌臜之苦。
    不巧的是,坊墙后就是武侯铺,寂寂暗夜中这一阵骚动果不其然惊动了武侯,吱呀开门声,一个明显还带着几分迷糊的声音大喝:“哪个找死!” 吓得安之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就跑——其实他身上带着玄一的符咒,根本无须这么惊慌。
    
    好在清冽寺就相隔一坊,安之提心吊胆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他松了一口气的跨进长兴坊坊门,门口的石狮子斜眼看了看安之灰扑扑的下摆,不满的哼了一声,倒也没为难他。
    
    守夜的小和尚迷迷糊糊的来开寺门,听得安之是来摘瓜,就让他一个人熟门熟路的去了后园,自己回到前殿的蒲团上继续低着脑袋打瞌睡。
    清冽寺后园种了许多的蔬果,是寺中僧众的口粮,也是香油钱之外的贴补来源,多是禅杖的佛友们从各国搜罗来的异种,闻名长安,连北边皇城里那一大家子也偶尔嘴馋差人来讨点尝尝鲜。
    就拿这西瓜说,就是玄一多年前从回纥带回准备制药的异种,生性比一般西瓜还要寒凉,被称为“寒瓜”,是一味清热降火的利剂。
    
    此刻白银般的月光凉沁沁的撒在这片寒瓜田上,宽大的瓜叶中,隐隐约约冒出数十个花纹饱满的硕大西瓜,除了小虫子偶尔的泠泠叫声,万籁俱静。
    此情此景真真是再美好不过的夏夜消暑图。
    安之满心愉悦的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甜的空气,低头开始掂量哪个瓜最大最熟。
    

    隐隐有毛发摩擦的悉索声从十步之外传来,瓜田中的空气似乎也发生了什么细微的振动,把安之脖子和耳后细细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
    安之暗道一声苦也,慢慢回头去看又是什么古怪找上自己。
    
    什么也没有,明晃晃的月光把整个后园照的一览无遗:只有一两片瓜叶微微晃动,那不过是小虫子跳过,或是露水滴下罢了。
    安之疑惑的伸手摸摸脖子,这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是从何而来呢?
    一定是这片寒瓜的寒气太重了,安之这样解释给自己听。
    刚刚瞥到一眼的最大的那个瓜呢?安之继续低头寻找,可是这次,他看到了。
    
    前方那个带着条状花纹、高高隆起在瓜叶间的,根本不是什么“最大的瓜”,月光下因为呼吸而冒出的热气凝结在它鼻前的瓜叶上——分明是一只白色皮毛、黑色花纹的巨大白虎!琥珀色的巨大双眸像两盏灯,定定的注视着安之,巨大的恐惧像楔子一样把安之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也挪动不得。
    白虎慢慢站起身,优雅的抬起前掌,向安之走来,从它闲适的姿态,安之判断不出它是不是饿了——其实安之现在什么都判断不了,他连闭上眼睛等死都做不到,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现在惊恐的睁大,竟可以跟玄二的圆眼一拼高下。
    
    已经近到能闻见白虎嘴里散发出的热乎乎的腥气,安之拼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希望寺里的和尚们听到能快点过来,抢下个完整点的尸首给自己。
    
    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安之浑身的汗已经冷透,硕大一滴顺着后背滚落,让安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刚刚的一切就像梦境般消散,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没有剧痛,没有白虎,什么都没有,还是月光下明亮的瓜田,一个个滚圆的、带着花纹的大瓜讨喜的躺在叶间。
    
    后园的门打开,一盏油灯伸进来,照亮了守夜小和尚乌青的光头还有疑惑的脸。
    昏黄的灯光让安之觉得温暖而安全,他跌跌撞撞的朝小和尚跑去,舌头还不太灵便的问道:“寺里养了老虎?”小和尚眯着干涩的睡眼,糊涂的重复:“你看到老鼠了?不会吧,寺里养着好几只狸子呢,怎会有老鼠。
    ”像是为了证明小和尚说的话,一只黄花狸喵的叫了一声,灵活的踩着西瓜,几个纵身从瓜田中跑过,消失在远处的树影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性命无碍就万事大吉,安之自嘲的嘟囔了一句,就近摘了几个西瓜,随小和尚一起离开了后园。
    
    禅杖和尚满足的拍拍大肚皮,这种诡异的故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胃口。
    玄二早已吃光自己的那份,也没把安之昨夜的奇遇太当回事——他有一根异乎常狐的粗神经。
    只有玄一,听完夜遇白虎的故事忍不住掩嘴笑出声,安抚的拍了拍自家老三的后背:“这寒瓜天性寒凉,在回纥被称为‘天生的白虎汤’,难怪你会看到白虎了。
    不过你天生体质就寒,少吃为好。
    ”玄二闻言,欣喜的切开早就晒好的第二个西瓜“那也不能浪费了!”。
    玄一爱惜的抚弄着自己油亮的黑发,用手中的白玉柄扇子把自己的那份也推到玄二面前:“西瓜汁能消融毛发,要吃你自己吃,秃了也不打紧”。
    玄二感受到长兄的“疼爱”,欣喜不已,加之他听了玄一的话,将两条长腿泡在水桶里,果然觉得半个瓜下去,腹中一点饱涨的感觉也没有,当然来者不拒,接过去狠狠咬了一大口。
    安之还沉浸在昨晚的骇人回忆中,玄二突然瞪大眼睛闷哼一声,冷不丁吓了安之一跳。
    却只听得玄二满脸是笑的称赞:“这瓜挑的好,又甜又沙!”禅杖和尚插嘴:“我听说猫踏过的西瓜就会变得沙甜,莫非是昨晚被我的黄花狸踏过的!”玄二闻言大喜,唤人抱来玄一的灰毛玄狸儿,拉着安之就要往清冽寺去,安之哭笑不得的跟着,站在树荫下看着他拉着猫儿的爪子,一个不落的把瓜田里的瓜都踏了一遍。
    
    一阵凉风吹过,安之无意识的回头,一双黄澄澄的巨大眸子,几乎要贴着安之的鼻子,带着黑色花纹的白毛软软的搔着安之的脖子。
    
    远远的,安邑坊北的大宅里,小僮青蜜正琢磨拿西瓜做个什么冰点,突然竖了竖耳朵,憨憨的问青厢:“好像是三郎在喊救命?”













    时珍曰∶按《延寿书》云∶北人禀浓,食之犹惯;南人禀薄,多食易至霍乱,冷病终身也。
    又按∶《相感志》云∶食西瓜后食其子,即不噫瓜气。
    以瓜划破,曝日中,少顷食,即冷如水也。
    得酒气、近糯米,即易烂。
    猫踏之,即易沙。
    
    时珍曰∶西瓜、甜瓜皆属生冷。
    世俗以为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取其一时之快,不知其伤脾助湿之害也。
    《真西山卫生歌》云∶“瓜桃生冷宜少飧,免致秋来成疟痢。
    ”是矣。
    又李鹏飞《延寿书》云∶防州太守陈逢原,避暑食瓜过多,至秋忽腰腿痛,不能举动。
    遇商助教疗之,乃愈。
    此皆食瓜之患也,故集书于此,以为鉴戒云。
    又洪忠宣《松漠纪闻》言∶有人苦目病。
    或令以西瓜切片曝干,日日服之,遂愈。
    由其性冷降火故也。
    
    【主治】消烦止渴,解暑热(吴瑞)。
    疗喉痹(汪颖)。
    宽中下气,利小水,治血痢,解酒毒(宁原)。
    含汁,治口疮(震享)。
    

    1 算盘是何时出现的,目前有两种看法,一是清朝,二是宋朝,但从《清明上河图》中出现的算盘形制来看,已经颇为成熟,不像是初生事物的粗糙质朴模样,因此也有人认为,唐朝时应该就已经出现算盘的雏形,开始从筹算向珠算演变。
    
    2没错,唐朝时,和尚是自称“贫道”的
    3《三才图会》:蝉无口而鸣,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郭璞赞曰虫之精洁可贵者唯蝉。
    
    4关于中国何时有西瓜还没有定论,有汉朝说、五代说、宋朝说。
    据《文博》1993年第5期,近年发现了有西瓜图案的唐代陶瓷器,如属实,则唐朝时就有西瓜了。
    
    5张华《博物志》:多食瓜导致腹胀,以食盐可化解,人以冷水渍至膝,每顿可吃瓜数十枚,如渍至头项,可食瓜更多。
    水浸可消瓜,也是一种物性。
    瓜最忌麝香和酒类,反食瓜过多,可饮酒和水,或服麝香,优于食盐及渍水法。
    瓜性最寒,晒干后吃尤其性冷,是物性相异的结果。
    
    6金吾卫:属于南衙十六卫,采用汉执金吾旧名,称左右金吾卫,设大将军、将军及长史、诸曹参军,与其他各卫相同,掌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
    
    夏天要到了,大家不要贪凉多吃冰西瓜哦,小心被白虎吃掉!
    第二篇故事——冬瓜梦


    天热的像下了火,安之从东市自家药铺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垂头坐在后院水井沿上,呆呆望着水面上晃悠的树荫。
    正泡在桶里吃西瓜的玄二见了,热情的端了几块来想讨好下三弟,安之也显得兴致缺缺。
    东厢南窗吱呀被推开,玄一摇着把泥金扇子靠在窗边,打趣自家老三:“今天生意不好?有人赊账?东头药铺抢生意了?”安之叹了口气,向两位兄长诉苦:“还不是肉铺的卢大,今天又喝醉了,他家妇人不过从旁劝了句,就被他泼天一顿喝打,方才哭哭啼啼回去了,看得我心中不爽快。
    ”玄二愤愤将啃剩的瓜皮扔进木桶:“那个卢大一身横肉,感情平日卖肉时缺斤短两都贴到自己身上去了!我老早就想偷偷教训他,莫奈何没有拿着把柄,白白便宜他横行东市这些时日!”玄一合起扇子轻轻敲着额角,歪头回忆着:“莫不是前次纹了一背恶鬼,来店里买创药的那个黑胖汉子?”看到安之点头确认,玄一嫌恶的用绣着繁复花纹的轻罗衣袖掩住鼻子,似乎又闻到了那黑胖汉子身上的肉腥与汗臭,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嘟囔:“我记得他家那妇人也是黑黄消瘦,没有半点风韵可云,难怪卢大下手一点也不心疼。
    ”安之不满的斜了玄一一眼:“阿兄!长得不好看又不是她的错。
    再说任她什么美人,日日被这么似的摧残折辱,还能剩下几分颜色!”玄一见三弟好歹有精神与自己争辩了,眯眼笑的羞花闭月:“三郎从小就这么怜香惜玉。
    那阿兄就帮你消消这口闷气!”安之半疑半喜的瞅着自家兄长,玄一得意的眨了下眼,转头扬声唤道:“绯罗紫罗,你们帮我把后厨那个大冬瓜搬来!”
    正在东厢内帮玄一煮茶的紫衣婢子闻言柔柔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行去,她细腰长腿,配上这身紫色烟罗的衣裙,行动起来袅袅婷婷,极为耐看。
    行至西厢房门口,紫罗笑着朝房内招呼了声:“绯罗~小妮子又躲懒了,大郎叫我们去后厨搬冬瓜呢!”一位身形娇小的婢女应声冲出门来,手里还握着把精巧的小锤子,她穿着红色鹿皮小靴的脚愤愤的跺了几跺:“那冬瓜怕是有半个房子那么大,你我二人怎生搬得动!拿我们当苦力使呢?我当苦力也罢,本来也干得是力气活儿,随便换谁来给他打那些个金的银的劳什子吧!”她一身火红的紧身翻领胡服,下穿靛蓝间白条纹裤,一头乌发用襆头裹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高额头和一张微微发红的小脸,整个人显得生气勃勃。
    紫罗听见她的抱怨,眼珠往玄一一转,掩嘴笑道:“大郎说我们搬得动,那必定是搬得动的,你可别再嚼舌头了。
    ”玄一把二人的话都听在耳里,错了错牙,没敢作声。
    玄二打水净了手,乐呵呵的顺着抄手游廊绕到前院“二位姐姐,我来帮忙吧!”绯罗闻言浑身怨气瞬间消散,笑嘻嘻的伸臂踮脚拍了拍玄二肩膀:“还是二郎最讨喜!”
    当绯罗口中那个“半个房子大”的冬瓜被抬到后院时,安之还是吓了一跳:“哪来这么大的冬瓜?!怕是得有百十斤吧! 紫罗!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越问到后面声音越尖利,几乎要破音了,紫罗掩嘴轻笑——三郎的心疼病又犯了!
    玄一同玄二对了个眼神,默契的嘲笑了一下安之的小气,不紧不慢的澄清:“宫里说是要给晋阳公主琢磨些温补的药膳,这是药园差人送来的,可没花账上的钱。
    ”安之心中稍定,故作不满、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太医署中从七品下的太医署令二人,从八品下的太医丞二人,医监四人,从九品下的医正八人,放着这么多人,还是要仰仗阿兄的医术,真真是可笑!”抱怨完方才想起来正事:“阿兄,你要拿这冬瓜替我出气?砸死卢大还是撑死他?”玄一故弄玄虚的眨了眨笑意满满的丹凤眼:“今晚你就知道了!”

    亥时初刻,市鼓敲响,东市上的生意人纷纷收起招幌、闭上店门,匆匆赶在坊门关闭前回家。
    卢大把剩下的猪肉往案板下的藤筐里一扔,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壶晃悠着往南边通善坊走去。
    长安城北边繁华昌盛,南边却低洼潮湿,少有人愿意居住在这里,因此兴善寺以南好几个坊几乎都是空的,只有卢大这样的破落户儿住在这里。
    
    这段路平日走上两刻也就到了,怎的今天日头已经要落下去还没有看到通善坊破旧的坊门?卢大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回头看了看,思忖自己是不是醉的走岔了路,结果发现连来时的路也不认识了。
    卢大靠在路边树上又灌了口酒,口齿不清的骂道:“都——怪那丑、丑婆娘叵耐讨人嫌,整日里哭——哭啼啼,老子就是被她哭、哭晦气了!今日肉又没,没,没卖完,看我回去——好好收拾这婆娘!”喝完咂咂嘴,摇摇晃晃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卢大奇怪今日太阳落山也格外快,方才还大亮着,一转眼连路都看不清了。
    又想怎的没听到暮鼓敲完八百下,一时又担心被金吾卫抓住,犯夜可是要挨好一顿板子的。
    一时心急紧走了几步,抬头发现自己竟误进了一坊,迎面就是一处绿瓦白墙的巨宅。
    卢大心中更是糊涂,城南何时有这么一处气派的宅子,莫不是哪家贵人新建的别业?贵家门童都仗势欺人,卢大曾因醉酒撒泼吃过亏的,吓得赶紧提脚欲走。
    
    放假撒欢去了 补上这几天的
    “吱呀——”一声,身后气派的红木大门居然在这时打开了,耳听得一群人匆匆跑下台阶,卢大唬的赶紧回身点头哈腰“贱民就是路过,污了地界儿,贵人勿恼,这就走这就走!”
    没有等到恶声恶气的怒骂,也没有劈头盖脸的棍棒,只听一个毕恭毕敬的男人声音:“郎君归来!”卢大奇怪的抬头偷偷一瞄,两排家丁穿着一水儿的皂色短打,正齐整的弯腰行礼。
    为首一个身着青色圆领长袍、底着短绯白衫、脚踏六合靴的体面男人,正是方才说话的人。
    卢大心中依然惶惶然不知何事,那男人已经笑着迎上来,接过卢大手中的缰绳,递给后面的小厮,等等,缰绳?卢大茫然的转过头去——一匹高大精壮的紫花连钱马正喷着响鼻,顺从的跟着小厮绕道角门进了宅子侧面的马厩。
    两排家丁井然有序的过来,开始从它后面那辆饰着厚厚织锦的巨大红木马车上往下搬运货物:各色金银器具数十件、四方珍稀织锦布料上百匹、十来个沉重的红木箱子——家丁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在地,散落出来的是一地翡翠真珠黄金白银。
    最后,四个最壮硕的家丁吃力的抬着一口狭长的错金匣子下来,小心翼翼的搬进了宅子。
    
    卢大正醉的迷迷糊糊,又被金银晃花了眼,站在原地云里雾里不知所措。
    青袍男人笑着询问:“郎君可是连日赶路乏的狠了?家中已经安排好汤浴,郎君快进来洗洗风尘。
    ”说完虚扶着卢大走上台阶进了正门。
    
    但见宅中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廊下煮酒的香气弥漫在院中,还能远远看到后厨烹茶的水汽袅袅升腾。
    庭下家丁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望去都是眉目齐整,体格匀称;又有身着短襦高腰裙的婢仆往来穿梭,穿红戴绿、莺莺燕燕约莫数十百人,却都井井有条没发出任何喧闹。
    穿过中门行至正厅,隐隐听到幕中做笑语声,环佩叮铛儿女喁喁。
    一个梳着高髻的俏丽女子原本立在廊下,见卢大一行人行来,笑着上前为他打起帷幕,脆生生传话到:“郎君归来!”卢大瞄着她姣好的脸庞、匀称的身段,心中的惶恐已消失一空,只呆呆想着如此美人不知是何等滋味,比家中那蠢婆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待停下来好好看上一看,一阵香风袭来,内室已匆忙迎出来一位妇人,含笑带嗔娇声呼道:“郎君可算归来了,叫奴好等!”卢大听见这把娇柔的嗓音,就像心头被一只小手软软搔弄了一回,身子顿时软了半边。
    待得他抬头一看,神魂几乎惊飞上天:面前的妇人一头青丝高高梳了个倭堕髻,鬓边斜插一朵碗口大的嫩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几滴露珠,雪白的脸庞如玉似雪,蛾眉淡扫,那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又惊又喜的看着自己,樱唇微启正呢哝着思念之情。
    卢大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扶住这娇弱美人,触手处一片香软,柔若无骨。
    低头细细打量,绛红四瓣散花纱裙上直接罩了件碧色薄纱阔袖衫子,挽了条瑟瑟薄罗帔子,冰肌玉肤若隐若现;胸前更是如雪酥胸半露,比西市酒肆劝酒的胡姬还要丰满妖娆三分。
    裙下露出玉笋般的尖尖小足,竟是急切出迎间忘了穿上绣履。
    卢大从来只见过那些在西市抛头露面、锱铢必较的粗使婆子、下等婢女,或是穷苦人家出来赚生活如男人一般满身臭汗、大呼小喝的婆娘,连酒肆的胡姬也只能借着买酒调笑一把,何曾见过这样养在深闺的绝色!他突然有些自卑自己浑身的肉腥汗臭,生怕熏着美人招来嫌弃。
    可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哪里是那件沾满层层油迹和点点血渍、早已分不出颜色的褂子,这轻罗圆领衫子如血赤红,听闻是朝中五品大官才穿得的颜色?还有衫子下雪白的绸缎底衫和裤子,可不是正散发着高贵的龙涎香气味?油腻腻、臭烘烘的破麻鞋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软底的吉莫靴让人就像踏在厚厚的云中。
    卢大觉得自己一定是醉狠了在路边做了个美梦,他咬牙下狠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酒都醒了七分,这是真的?!美人见卢大一言不发只痴痴看着自己,羞红了脸娇笑着帮卢大脱了靴子,搀着他走进里间,一面扬声吩咐:“你们快快伺候郎君沐浴更衣,传后厨备晚膳替郎君接风洗尘!”身后几个婢子齐声应着,拥着卢大转入内室屏风后。
    只见一人伺候宽衣,一人手捧澡豆,一人献上花瓣,还有一人伸出雪白柔荑,试探浴桶内的水温。
    这几个婢子一般高矮,个个生的鼻若琼脂唇若含朱,巧笑倩兮的环绕着卢大,卢大自打落地哪里被这样伺候过,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弄,又逗的几个婢子娇笑连连。
    

    浴后酒足饭饱不提,卢大正急着要随美人回房,却被先前那个管事模样的男人留住,说有要事禀报。
    卢大好生恼火的看着美人娇娇娆娆的步进内室,万般不情愿的随着管事来到书房,寻思怎么发落他一回才能消消这口恶气。
    一进书房,卢大抬眼就看见那个狭长的错金匣子稳妥的放在案上,在灯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卢大思及白日,那些家丁似乎把这匣子看得比其余金银财物更为贵重,又见管事进门就屏退了下人关严了门窗,心中更是好生奇怪,可是又不知怎的就是无法开口询问,心中正憋的难过,就听管事恭敬言道:“郎君这次出行总算如愿配得这方子,事关重大,可要立时验验真假?”卢大心中还在纳闷,却已自己走上前去,跪坐在锦垫上不知怎么拨弄几下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整齐排着九个青瓷药瓶,瓶上贴着字条,上面写着——唉,卢大可是不识字的。
    他心中如浆糊一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双手却飞快的从每个瓷瓶中倒出一些粉末,用案上的纯金小药秤细细量了,倒进一旁的鎏金对兽纹药盘,又熟门熟路的膝行至靠墙的矮柜,打开沉重的铜锁,拿出一个白瓷坛,刚一打开瓶口就被一股甘甜清冽到极点的气味灌了满鼻满嘴,原来是一坛澄红可爱的上好蜂蜜。
    卢大拉出矮柜的抽屉,从满满一屉整齐精巧的器具里挑出一把细长柄的鎏金蒲桃纹圆勺,伸进坛中取了不多不少九勺蜂蜜,在空中划着圈均匀滴入药盘,动作熟练的仿佛做这件事已经十几年了一样。
    卢大呆呆看着自己杀猪割肉的双手做出各种优美流畅的动作,就跟查家茶水铺里那个闻名长安城的茶博士在斗茶一般让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卢大站起身,行至西壁——这里是一面顶天立地的通壁大柜,就像药铺一样,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配着一个鎏金狮子口把手,显示出里面东西的不凡身价。
    抽屉上贴着红纸条,上书抽屉内所容物的名称,卢大同样一个字也不认识,但这不妨碍他一口气拉开三十九个抽屉,旋风般依次抓取出各色药材,利落的塞进药碾子碾成粉末再倒进混了蜂蜜的药盘迅速搅拌起来。
    约莫一盏茶过去,卢大心中正不耐烦的想着还要多久,动作就忽然停下了,药盘中的混合物已经变成神秘的青色,闪着细细的金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奇特甜香。
    卢大用白色帕子擦了擦手中的薄汗,复又端正坐好,拈起纯银素面勺轻轻挑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蜜药放入口中,闭上了双眼。
    
    青衣管事在这过程中一直安静的跪坐在门口守护,虽然一言不发,但从他紧盯着主人的双眼和被捏皱的衫子下摆,能看出他的紧张与期待。
    半炷香的功夫,蜜药已经在口中完全消融,卢大不舍的咽下最后一口尤带着香气的吐沫,赞叹着睁开眼,心想:“真他娘的好吃!”话说出口却变成一句胸有成竹的命令:“成了!吩咐下去,明日辰时打开后园霜花楼,准备制脯。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卢大在锦绣堆中苏醒,还有些不惯这过于松软的床榻。
    一眼瞥见身边尚在海棠春睡的绝色美人,一颗心又飞上半空般欢喜,什么肉铺什么生意,家中那个黑黄婆娘也已经恍如隔世般连脸都模糊了起来。
    刚刚坐起,候在外室的婢子们已经听到声响,轻手轻脚的进来,有条不紊的伺候卢大穿衣洗漱,束发戴冠。
    用过早膳,卢大离了美人,随着早已候在廊下的管事急急前往后园,穿花拂柳,约莫一刻钟功夫,行至一幢三层小楼前。
    不少家丁已经在楼里楼外匆忙穿行,见到卢大均躬身退到一旁。
    卢大正眼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跨进小楼,终于看到他猜测了一晚上的终极秘密:
    冬瓜,满满一层楼的冬瓜,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屋顶,约莫有上千个。
    几十号家丁正在匆忙的搬运、刷洗,一筐筐切割齐整的冬瓜条流水似的被送上二楼。
    九名身着白衣的妙龄婢子站在二楼数十架巨大的木架间,用她们的纤纤素手将切好的冬瓜整整齐齐的平摊在木架上。
    这层的墙壁都由水晶制成,南墙下一座巨大的铁扇由水流带动,扇起强劲而均匀的风,吹动婢子们的青丝和裙角。
    冬瓜条在这层特殊设计的房间里迅速失掉水分,变成雪白的、手指头大小的干脯。
    卢大还待欣赏一会儿婢子临风欲飞的美态,双脚已经自顾自迈上了通往三楼的木梯。
    这木梯不同下面一层,又窄又陡,卢大喘着粗气探头进入这幢小楼的最高层,由于巨大的明暗反差,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卢大心中恼怒,待要吩咐管事掌灯,却张不开嘴,只得使劲闭了闭眼适应黑暗。
    
    随着黑暗层层褪去,慢慢显现在卢大眼里的,是一间窄小、低矮的阁楼,墙壁上悬挂着厚重的毛毡,把这房间围的密不透光。
    北面的矮几上,正是昨天卢大带回的那个错金匣子,一旁放着显然是今早刚搬送上来、还零散搁着的几口大木箱——卢大打开一个一闻,依稀是昨晚那三十几种香料中的几味。
    那么不用问,角落三口巨大的白瓷缸内,应该就是那种微微发红的蜜糖了。
    
    接下来的事无庸赘述,卢大依然循着前一晚的制法调配出蜜药,并将冬瓜干脯妥善腌制封存。
    这天夜里,随着湿润的南风,一股奇异的甜香逐渐从卢家大宅的后园弥漫至整个长安城。
    
    在等候的日子里,卢大从娘子和管事等人口中慢慢得知,卢家世代掌管着宫中干鲜果品的供奉,到了三代前的卢家家主手中,一份珍藏的果品秘方莫名遗失,据说害得当时的一位宠妃食欲不振伤了龙胎,因此触怒了天颜。
    卢家失了皇商的差事,从此一蹶不振。
    卢大十七岁上接手家族庶务后,年年奔波在外,誓要寻回秘方重振家族,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在这次出行南诏的途中觅得遗珍踪迹。
    卢大听后心中不禁洋洋自得,以家族功臣自居,越发的得意起来,日日呼喝指使,哪里还记得自己贩猪屠狗的日子。
    
    七七四十九天后是卢大择定的吉日,宫中已被那晚的冲天香阵惊动,早早派了光禄寺的监察使来到卢家守望查看。
    一行人浩浩汤汤来到霜花楼前。
    行得愈近,香气愈是浓烈,直把监察使一张铜板似的老脸薰出了陶醉的微笑,看得众人偷偷掩唇。
    计算着太阳照射的角度,卢大胸有成竹的命人开启封条,刹那间,整个霜花楼竟被笼罩在一团耀眼的金光中!
    制成的瓜脯被盛放在鎏金鸳鸯蔓草纹六棱银盘中献上来,洁白的瓜条沁润过蜂蜜后,复又变得莹润欲滴,隐隐透着蜂蜜的红,却又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青色光芒;细看上去,表面的白色糖霜竟夹着点点金粉,衬着鎏金的盘子,金光流转颇具皇家气派。
    卢大殷勤的将银盘举过头顶请监察使品尝,看着老头慢慢瞪大的双眼和不停蠕动的嘴唇,卢大也迫不及待的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牙齿碰触的一瞬间,脆嫩的瓜脯在口中轻轻绽放,迸发出甘冽的琼浆,带着瓜脯特有的清新气味,却又有一丝捉摸不定的神秘香气在唇舌间缠绕,捕捉不到又忽视不得,就像,就像娘子房中伺候的那个婢子,明明眉梢眼角都是风情,却偏偏连靠近一步都不可求,勾得人一颗心不得停当。
    那股清冽的香气在口中盘旋几圈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直冲天灵,一时间感觉浑身的浊气都被带走,整个身子都松快和暖了起来。
    “好!好!妙极!卢家不愧为百年皇商,果然名不虚传!老奴这就回宫禀了圣人,晋阳公主的身子有救了!”监察使一张老脸喜的红扑扑,拂尘一甩匆匆离去。
    
    富贵来的那么顺理成章,温补又美味的冬瓜脯颇得公主青睐,随着皇上心爱幼女的身子渐渐好转,宫中的赏赐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百年皇商长安卢家的名号重又被挂在百姓口中,那传奇般的秘制瓜脯竟被好事者传说成了王母御赐的不老药,卢大远赴王母国一夜风流并取得秘药的故事也变成坊间最受欢迎的传奇话本。
    
    话本子的主人公卢大,此时真真如同在传说中的瑶池盛宴般风流快活,不谈日日几百道珍馐美味换着花样的满足口腹之欲,那些曾经“引诱”过卢大的婢子,都被宽宏大量的娘子做主收了房,整日陪卢大在锦绣叠嶂的宅子中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家中一切事物,均交给忠心耿耿的管事,有裁夺不下的,娘子美目流转间就能轻松化解。
    卢大整日守着这贤妻美妾、豪宅忠仆,只盼如果真是场美梦,惟愿此生长睡不醒。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寒暑,卢家的泼天富贵就似一直没有尽头。
    这一日卢大正在房中穿着新近御赐的紫裘金带炫耀给娘子看,管事脸色青白的一头闯了进来,扑倒在地竟连话都说不利索:“郎君,库中所有腌制好的瓜脯竟然全都腐败殆尽,宫中来采买的车驾已经停在门外,黄衣使者正在中堂等候!”卢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娘子一张俏脸已经煞白,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怎会如此!”管事带着哭腔回话:“小人该死,库中不知怎的混入了麝香,刚刚清理时才发现”说着从袖中掏出这起祸事的罪魁,竟是一个粗糙的香囊,绣着花前月下的样子,阵阵浓烈的香气散发出来。
    卢大此时方才明白过来,这些年混迹在卢家,卢大也知道一星半点常识,瓜最忌香,尤其是麝香,曾听闻有地方官员进京述职,因为随行家眷中有人使用麝香,沿途八百里的瓜当年全部绝收,无一幸免,麝香之害可想而知。
    昔日还嘲笑别人愚蠢,今日怎的就落到自己头上?!更让卢大胆颤心惊的是,这个香囊他认得。
    那日他见园中一个妖娆婢子独自慢行,便一时忘形将她带到霜花楼阁楼翻云覆雨,那香囊,正是当时挂在婢子腰间无疑,哪曾设想当日的春情散竟成了今朝的断命药!卢大只觉一身衫子已被冷汗浸透,脑中如浆糊般一点法子也没有。
    娘子觑得卢大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心中已猜到三分原委,柔声劝道:“郎君不可让宫中使者久候,快快换上公服随之进宫,向圣人禀明实情,看在昔日恩宠份上,圣人必不会把郎君怎样。
    家中万事有我,郎君勿念。
    ”
    可是君恩天命两样最难预料,因为晋阳公主断了瓜脯不思饮食,心中郁郁竟引发了旧疾,皇上龙颜震怒,当下剥去卢大的紫裘,赏了杖背一百1,丢出宫去。
    卢大被家仆抬回家中,急急要寻娘子和管事商议对策,却不见人影,连身边伺候的婢子小僮也都不知所踪。
    卢大坐着肩舆赶到霜花楼,楼门大开,空空如也。
    复又跌跌撞撞的跑回内室,打开壁橱矮柜——那些每日都要拿出来与娘子赏玩一番的金银珠翠,地契银票,还有装着秘方的错金匣子,全都跟她一起消失无踪。
    卢大瘫在厚厚的地毯上,想起管事与娘子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话,突然惊觉今日种种竟似一个准备已久的陷阱,张开大口等着自己一步步走了进去。
    
    天不知何时又黑了下来,卢大惊怒交加,背上杖刑的伤口刚刚一阵奔跑全部裂了开来,像一张张小嘴,蚕食着他最后一点气力,眼前一黑,卢大终于倒了下去。
    
    安邑坊北的大宅子里,韦家三兄弟正在后院围着水井交头接耳,青厢、青蜜也好奇的伸长脖子凑热闹。
    紫罗端着一碟馃子缓缓行来,浅笑着招呼自家三位郎君过来歇息片刻:“那卢大还没醒么?”安之将目光从井中水面的影像上收回,愉快的笑着回答:“刚被廷杖完,应该快醒了。
    ”说完殷勤的挑了块素点心托在掌心递给长兄:“阿兄!这出戏看得我好爽快!”玄二捏起块满天星塞进口中狠狠嚼着,尤不解气的说:“不如在梦里砍了他的头,让他一睡不起!”安之连连摆手:“他家妇人独自一人可更没法营生了。
    ”玄一捏着块雪青薄罗帕子细细拭着指尖沾染的点心屑子,看着弟弟笑道:“你即放心不下,且看我保那妇人一个稳妥将来!”
    卢大被背上的剧痛生生疼醒,悠悠醒转过来睁眼一看,自己竟睡在坊前大街上,背后靠着一个——巨大的冬瓜!卢大一见冬瓜就如见了催命符,把那失踪的娘子和管事、腐败的蜜饯全都想了起来,惊惶间只差又一口气背过去。
    正在这时耳听得一声怯生生的询问:“郎君原来在这里睡了一夜,快随奴回家吧。
    ”惊喜的回头一望,却不是美娇娘回心转意,而是自己那个又黄又瘦的丑婆娘寻来了。
    卢大惶然间低头一看自己,明明就穿着那件似黑似灰的油腻衫子,黑黢黢的脚趾甲从麻鞋的破洞里露出来,提醒着自己的身份。
    不知为何,卢大却心中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起身抱着冬瓜跟着婆娘回家了。
    
    从那往后,卢大也不去卖肉了,借着那个捡来的巨大冬瓜起手,他做起了蜜饯生意,虽然记不住梦中的秘方,但是普通的蜂蜜和简单的香料,倒也做出了不俗的口味,慢慢的竟在坊间有了几分名气。
    做蜜饯抛却的冬瓜瓤,被自家婆娘又捡了回来,说是白白扔了可惜,每日权拿来洗脸擦手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婆娘的肌肤竟慢慢变得白皙润泽起来。
    偶尔卖不掉的蜜饯卢大就包回家给自家婆娘吃,瘦弱的身子竟也慢慢养的丰腴了几分。
    卢大日日守着小店老妻,日子倒是过出了几分甜味,唯有一事一直烦扰他,就是背上的刺青自那个冬瓜梦之后,就一直红肿刺痛不已,似乎在提醒他过去做出的种种荒谬事迹。
    
    这一日,卢大照常开店营生,一行三个俊秀少年来到自家店里,说是慕名而来要尝尝卢家蜜饯。
    卢大看着三人华丽的衣袍、白净的面孔,一时恍惚想起了那段时间锦衣玉食的生活,背上的刺青隐隐如针刺般又痛了起来。
    少年身后跟着两个小僮,也生的齐齐整整。
    其中一个肤色雪白的小僮机灵的开口询问:“这位郎君可是背上不适?我家大郎是城北行医的大夫,可替你看上一看。
    ”卢大见他们气度不凡,哪敢劳动他替自己看病,正要开口拒绝,三位少年已经自顾自的踱进了自家院子,卢大只好一头雾水的跟了进去。
    其中衣饰最为华丽的那位少年似乎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后厨,捂着鼻子远远指着灶下:“这就是疗你背伤的好药。
    ”卢大近前一看,原来是自家婆娘用冬瓜藤烧火做饭留下的灰烬,正在低头纳闷时,两位小僮突然猝不及防的出手,一把扒了自已上衣,把自己推到在灰堆里。
    那华丽少年一边急急后退避开灰尘,一边捂着嘴连声喊到:“安之快把帕子给我擦擦!”匆匆离去。
    说也奇怪,那冬瓜藤灰敷在刺青上,一阵清凉透入,痛楚立马消减了三分,不出三日,所有红肿结痂脱落,后背的刺青竟消失殆尽。
    卢大看着婆娘摸着自己后背惊喜的表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高兴了起来,呵呵笑着,心中无比舒畅。
    
    哦对了,那之后一年,卢大就得了个胖小子,取名叫——瓜儿。
    
    1 杖背:其实唐太宗的时代是没有杖背这个刑罚的,为了故事需要,只能委屈卢大了。
    “览图禁杖”这个故事出自《新唐书?刑法志》。
    贞观四年冬,唐太宗阅读《明堂针灸图》,突然看到书中有这样一段话:”人五脏之系,成附于背“。
    于是,他当即下了一道诏书:从今以后,所有的问罪衙门,均不许笞杖罪囚的脊背。
    从此杖责不打后背改打屁股了。
    

    井中异


    初夏的清晨总不算太熬人,太阳尚未升起的长安城中,凉凉的空气夹着正在消散的夜雾,细细密密扑在脸上、胳膊上,让安之舒服的深深吸了口气。
    中庭的槐树下,玄二正带着青厢、青蜜忙碌着什么,紫罗绯罗也站在旁边轻声笑语,生生把略带凉意的清晨带出了几分热闹。
    安之好奇的凑过去:“这是做什么呢?”几人转过头来见是安之,都愉快的笑着问早。
     “二郎说今日做冷淘吃1,我们在摘槐叶呢!”青蜜挠着耳朵憨憨的笑答道。
    安之桃花眼一挑,槐叶冷淘啊……上一次尝到好像还是小孩子时候呢。
    记忆中清爽芬芳的味道挑起了安之的某根神经,兴致勃勃的挽起袖子就加入了这个馋虫上脑的组合。
    
    青厢人虽白净,实则野得很,兼之身形小巧灵活,攀在树上手速飞快,很快就装满了青蜜在树下举着的蒲草棋纹方篮,安之探头往里一看,满篮碧绿欲滴的嫩槐叶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新香气,几人齐齐的咽了口口水。
    玄二舔了舔嘴巴提议道:“就拿去后院做吧,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岂不更热闹!”众人纷纷附和,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后院行去,竟有几分上巳节春游曲江的意趣了。
    
    韦家后院的水井旁长着一颗多年的柿子树,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2。
    但更奇特的是柿子树下的这口井:井水一半青碧一半金黄;金的一半就像灰汁般黏稠,取来做黄金粥吃,异常香甜而又温暖软糯,冬日食来最是滋补。
    青的一半就算盛夏也是冰凉沁人,水甜如蜜且有清远芬芳,最适合暑热难耐时制作各色冰点。
    
    青厢青蜜就着水井清洗槐叶的当口,绯罗紫罗已经快手快脚的张罗了一套精致器具安置在树荫下:一张阔面的黄花梨直脚矮几、白瓷舂臼一副、鎏金蔓草纹六角大银盘一个、鎏金银篦子银笊篱各一、镶多宝纯银匕首一把、长柄三足银铛一只、白玉镶金海棠碗一套、鎏金牡丹纹银筷一盒……把个小几上铺的满满当当。
    安之看得瞠目结舌:“做个冷淘竟要这么多玩意!以后可再不敢要吃这个了。
    ”玄二正把牙席上的犀角凉垫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闻言抬头难得认真的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嘛!”安之看着二兄一本正经的样子,撑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这一阵喧阗把内室的玄一也闹起来了——此时离他平日醒转的时辰还差了一会儿。
    他微眯着丹凤眼,一头黑发略微有些凌乱,直直披在脑后,一袭松松垮垮的寝衣竟是浓重艳丽的紫花汀色,越发衬的他唇红齿白、容光摄人。
    玄一打着哈欠踉跄行至牙席前,身子一软又歪了下去,脚上趿着的同色绣花软履被随意甩在地上,绣着暗色水草纹的宽大衣袖遮在脸上,梦呓一般嘟嘟哝哝的抱怨:“这样热闹也不叫上我。
    ”绯罗清脆的声音像喜鹊一样中气十足:“我跟紫罗商量着,等冷淘做好了再叫大郎起身,反正来早了我们也不敢劳动您玉手帮忙。
    ”玄一遮着眼睛的衣袖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的坐起来,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冷淘啊!我最中意食这个!”紫罗掩袖一笑,柔柔应道:“就知道大郎喜欢。
    婢子还准备盛两碗给大郎送到榻上去呢,哪想大郎自己就来了,倒替婢子省了不少事。
    ”对于这两个婢子的冷嘲热讽,安之和玄二早已见怪不怪,都偷偷笑着不搭话,玄一面上挂不住,赶紧掩饰的转头问青厢:“还要多久才能吃上啊。
    ”
    青厢正在把滤好的嫩槐叶汁均匀和入细细筛过的面粉,青蜜马上挽起袖子开始揉面——他最擅长制作各色精致馃子,这样家常的面食根本难不倒他。
    青蜜娴熟的手法如流水一般,一盏茶的功夫细面条已经出锅,立即浸入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清甜井水中,翡翠般鲜碧的颜色配着如玉的白瓷和清冽的井水,让人看着就无端凉爽了几分。
    一旁紫罗绯罗已经将白玉海棠碗一字排开,几人热热闹闹的盘坐在矮几周围,眼巴巴望着青蜜手中正在进行最后冰镇工序的冷淘。
    耳听得一阵刺啦响油声,原来是玄二从后厨端来了热油,身后跟着青厢,手捧黑檀茶盘,小心翼翼的弯腰放至矮几上——竟是十来只小小陶盏,分开盛着各色佐料:褐色的梅酱、橙色的橘皮、青翠的葱花、嫩黄的姜蓉、如雪的蒜末、细细研过的盐和胡椒、竟然还有一盘红润酥软的卤鹿肉、一碟浅黄嫩白的酥酪!安之又想起玄二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暗笑道:“果然是费了心思的。
    ”
    众人一拥而上,拣了合意的调料,铆足了劲要拌出今日最好吃的冷淘。
    正笑闹比较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后院:“经齿冷于雪,加餐愁欲无3——好你们这帮市井奴,平日倒是老去我寺里蹭茶喝,怎的有这等美味就藏私不叫贫道?”原来竟是禅杖和尚自己寻来了。
    他倒也不跟主人客套,熟门熟路的脱了外袍麻履,费劲的挺着大肚子盘坐在牙席上,伸手拿了个海棠碗就自顾自拌了起来。
    玄二圆瞪双眼:“可不敢叫你个老贼知道,自己都不够吃呢!”说完赶紧抢了一碗讨好的预留到玄一位子前面,复又挑了一束到自己碗里。
    
    玄一已经回房洗漱顺带换了件清爽的春芜布衫子,这春芜布产自波戈国,由荃蘼草皮织成,坚密如纨冰,握一片满室皆香,穿于身弥有芬馥。
    4他显摆的一撩衫子下摆,盘坐在牙席上,嫌弃的拍着禅杖示意他往旁边去点。
    美食当前,禅杖和尚对玄一的挑衅根本不以为意,风卷残云般吃完一碗,咂嘴赞叹道:“你们家这眼井真是个稀罕物,把这平常的冷淘也浸出了御膳滋味。
    ”玄二最得意的就是别人称赞自家饮食,闻得此言咧着嘴笑的自得,也不拦着禅杖又添了一碗:“蝉和尚果然是我玄二的知己!”
    青厢立在后头,快人快语的插嘴进来:“说到水井,我昨日去东市采买,还听闻了一件异事。
     道政坊的崔员外家几位郎君都知道吧,他家也出了口不一般的水井。
    ”
    崔家发现这口井不寻常是在半个月前,这天晚餐有员外最爱的乳酿鱼和葱醋鸡,一时高兴多吃了几口,到晚间就存了食。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员外由小妾伴着在中庭散步消食,正感叹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后院却突然冲天的亮了起来,家仆纷纷被惊动,敲锣打鼓的喊着灭火。
    等崔员外急急赶到时,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烟熏火燎的惨烈场面,众人都围在井栏边窃窃私语。
    员外一颗心落回原处,挤上前去,正看到井里的金光慢慢暗下来。
    从仆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崔员外听明白了个七八分:有几个跑得快的,正好目睹一个东西,形状大致像一只兔子,颜色好似纯金,伴随着闪光从井里跳出来,绕着井栏疾跑,跑了几圈,才又回到井里。
    此后每天晚上,井中都会亮起金光。
    家中婢仆们没事聚在一起,总爱嚼些舌根,好容易逮着这么一件稀罕事情,各种版本的故事开始在崔家的后厨、马厩里流传开来。
    有人说这井已经开了快百年,一定是井中有老鱼老虾成了精怪。
    也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嘉奖崔员外慈心善行。
    还有个在内室伺候的婢女神神秘秘的透露,崔员外最宠爱的小妾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从前话本子中了不得的人物降生都有些个异象,莫非这未来的小郎君或小娘子有什么来历不成?
    这些难辨真假的传言让崔员外份外恼火,他为人忠厚,素来行事低调,最不喜太过招摇。
    为了平息越来越离谱的谣言,崔员外终于决定——淘井!
    安之听得入神,一筷子冷淘一直忘了送进口中,急急催到:“后来呢?可曾淘出什么怪异?”青厢伶俐的笑着回到:“后来从井底的淤泥里淘出来一只小小的金兔子,不过拇指大小,却金光闪耀。
    崔员外使人拿到首饰铺,连经年的老师傅都摇头说即练不出这般赤纯的金子,也出不来这样精细的活儿。
    再后来?听他家下人说,崔员外把这金兔子命人配了络子做成个腰坠儿,挂在那位怀孕的宠妾腰间,说是给她压胎用了。
    ”众人都在赞叹造物神秀的时候,唯有玄一急急的拉着青厢的衣袖,让他把那金兔子描述的再仔细些,绯罗闻言大感不妙,嚷嚷到:“大郎!你又在眼馋别人家的精致物件儿了!”玄一一双丹凤眼浮着点点星光。
    让人心神迷醉:“好绯罗,还是你最知道我了!你帮我打只赤金狐狸坠儿可好?我一直差一个中意的腰坠儿配我那件玄色深襟纱袍!”绯罗虽然已经身经百战,可以无视玄一的媚意讨好,却深知他的缠人功夫,与其日日被他阴魂不散的碎碎念,不如爽快应下得了,于是俏脸一寒,不客气的伸手道:“算上折损起码得耗费十两赤金!”玄一乐颠颠的让绯罗自己去帐房支取,丝毫没注意到安之听见这数目时瞬间变得青白的脸色和一双细长桃花眼中迸射的寒光。
    
    玄二从小被长兄欺负,最知道察言观色,眼瞅着三弟神色不对,赶紧插话进来:“我也知道一个关于水井的话本子,还是阿娘讲给我听的呢!”安之的注意力果然成功被吸引过来——他只依稀记得阿娘的样子,对这位只养育了自己三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狐妖有着非同一般的依赖与思念。
    玄二暗暗松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回忆起这个故事:
    应该是武德末年,永兴坊几户人家打算合挖一口井,但是挖了半个月,深度已经超过一般的井一丈多还不出水。
    更为诡异的是,挖井的工人上来后都说能听到下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是喧闹,声音近的就像在隔壁。
    工人害怕了不敢继续挖掘,几户主家却不相信,认为是工人畏难躲懒。
    这么件官司被坊正报告给金吾将军,李将军认为事情涉及怪异,他也不往上报,急忙下令把这口井用青石给封了。
    
    禅杖和尚正在伸手挑梅酱拌第三碗面,闻言恍然大悟的接话:“那口井啊,我当时也曾去看过热闹,其实也没什么怪异,不过就是不巧挖到了曲江龙王家后厨吗!”说着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安之提醒道:“你也知道的啊,我还带你去过呢!”安之皱眉思索了半晌,不确定的出言:“是我三岁时候那年吗?”
    贞观二年四月,关中大旱,饿殍满地。
    玄一、玄二与当时还在韦宅同住的父母亲前往关中行医救济,唯留了不到三岁的安之,随一众仆从留守长安。
    安之只依稀记得当时也是如今这般酷热难当的天气,才四月间,乳母就替自己换上了轻薄的縠衫。
    这一日,梳着丸髻的小安之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柿子树下的胡床上,捧着花糕员外家买来的枣狮子认真的吃着。
    自己是如何避开乳母随禅杖和尚外出的,安之已经模模糊糊想不起来,只记得被禅杖和尚扔进井里的时候,还来不及害怕,就觉得浑身一阵清凉,已经被一个漂亮小娘子接在了怀里,小娘子笑眯眯的戳着安之的小脸,脆生生的同禅杖和尚说笑:“这就是韦家新来的三郎吗?长得真真招人欢喜!快随我来吧,王上已经念叨好几回了,大师去了可要罚酒了!”禅杖和尚叫苦不迭:“那四只狐狸走之前不知给韦家宅子下了多少重禁制,要不是安之识得我,哪里带得他出来!”小娘子掩嘴笑道:“要是我家有这样一位冰雪可爱的小郎君,可不是要小心,免得被坏和尚拐走了!”说完喜不自禁的吧嗒亲了安之小脸一口,带路往前行去。
    
    安之被小娘子抱在手上,见她生的花容月貌,便也不害怕,乖巧的趴在她肩头默默的四处打量,愈行愈高阔的通道内,星星点点闪烁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权当照明,低头一看,这位抱着自己的美貌小娘子竟长了条长长的鱼尾,桃粉色的鳞片在夜明珠朦胧的光芒下闪着变幻莫测的波光,鱼尾左右摇摆间,小娘子已经袅袅婷婷行至一座巨大的殿堂前,一只大虾,不,一位长着虾头、身着红色厚甲的侍卫殷勤的上前推开殿门,声声通传如深谷回音般飘进大殿:“韦家三郎至!禅杖和尚至!”
    一阵如雷鸣般隆隆的笑声从大殿深处传来“都说韦家来了位了不得的小郎君,本王今日倒是有幸请得同席了!”抱着安之的人鱼娘子看来在这宫中地位不低,只微微虚曲了下鱼尾算是行礼了,笑吟吟的回话道:“这位小郎君说来也是隐龙,倒是与王上算得本家了!”那位声如洪钟的王上似乎非常受用这拉关系套近乎的说辞,又隆隆的笑了起来,下了御座朝几人迎过来。
    
    随着王上一步步走出大殿深处的阴影,安之的一双眼睛也瞪的越来越大:云头履、明黄蔽膝、玄色大带、朱红深衣、九旒通天冠,这一身穿戴,似乎在很深的记忆中见过,又像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虚无缥缈无法捉摸。
    但是让安之惊恐的,不是这一身威严服饰,而是通天冠下那一颗硕大的——龙头:长长的赤色胡须神气的浮动着,似乎有生命一样向安之探过来;一对肉乎乎的褐色犄角刺穿一蓬乱糟糟的赤色毛发,突兀的长在额前;两只金色的巨大眸子圆滚滚的瞪着自己,隆起的鼻子还微微耸动了几下,似乎在闻安之的气味。
    安之觉得这位王上长得跟家中御赐物件儿上装饰的龙纹极为相似,想起阿娘告诉自己“龙是会吃人的怪物”,害怕的抱着人鱼娘子的脖子把脸藏在她怀中。
    
    禅杖和尚挤到龙王与安之中间,用大肚子把龙王顶开了些,不满的说:“安之身子弱,回头被您这副尊容吓出毛病,韦家那几只死狐狸非把我撵出长安不可。
    ”龙王嘟囔:“本王就是想试试他胆量。
    ”一边捏了个决,瞬间化为一位眉目朗朗的中年美男子,拉着安之的手不依不饶的让他回头再看一眼,惹得人鱼小娘子娇笑不已。
    
    过了最初的陌生与惶遽,安之渐渐与众人相熟起来,有肉乎乎的蚌精过来搭讪时,还能奶声奶气但条理清楚的回答:“我叫韦安之,长生是我的乳名,阿耶阿娘和阿兄都唤我三郎。
    ”引得席间又是一阵稀罕喜爱。
    最后告辞时,龙王要送安之一件礼物,可是龙宫奇珍呈了个遍,都没能入了小郎君的眼,就在龙王抓耳挠腮时,安之居然指了案上的酒杯和龙王头上的簪子,说喜欢这两样。
    龙王闻言如释重负,立刻吩咐人用水晶匣子仔细装了,递到安之怀中。
    
    听禅杖和尚如是说道,安之似乎也想了起来,嘴角挂了一丝怀念的微笑,悔不迭的说道:“当时哪晓得什么东西值钱,只想着阿兄讲究衣饰,二兄醉心饮食,又见那头簪和酒杯都滢洁通透、红润可爱,就想着送给二位兄长,哪晓得竟是那般廉价的玩意,那曲江老龙王事后一定偷笑我不识货来着。
    ”
    玄二擦擦嘴,大为感动的拍拍安之的肩膀:“三郎从小就顾家,出去赴宴也不忘了给我带礼物,那酒杯我很中意呢,现在就在床头小橱里收着。
    ”玄一在一旁嫌弃的皱着鼻子:“我说那酒杯簪子怎么都一股子腥气,竟是从那吝啬老龙处得来的虾头壳子和虾须,亏得你当年还抱在怀里睡觉,我们从关中回来,给你薰了三天沉水香才好歹盖过去那股子味儿!”说完瞪了禅杖一眼:“你个死和尚胆子不小,要不是安之当时年纪小说不清楚,阿娘知道原委非吃了你不可!”禅杖听得炙儿名号,犹自缩了缩脖子,心虚的放下海棠碗嘟囔着不敢再吃。
    
    安之满足的吃完最后一口冷淘,微微后仰、双手撑地舒服的叹了口气……下一次再吃槐叶冷淘,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呢?
    1采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漂,其色鲜碧,然后捞起,以熟油浇拌,放入井中或冰窖中冷藏。
    食用时再加佐料调味,成为令人爽心适口的消暑佳食。
    
    2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3杜甫《槐叶冷淘》: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热,加餐愁欲无。
    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
    愿随金騕袅,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
    献芹则小小,荐藻晚区区。
    
    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
    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
    
    4 波戈国献神精香草,一名荃蘼,一名春芜,一根百条,其间如竹节,柔软,其皮可为布,所谓春芜布,亦名香荃布,坚密如纨冰,握一片,满室皆香,妇人带之,弥有芬馥。
    《汉武帝别国洞冥记》

    何止


    出了长安城朱雀门一路南行,入目皆是荒凉的黄土地,与一墙之隔的繁华判若云泥。
    沿着官道南行三里地不到,道旁小山包上,却有半亩薄田,拾掇的齐齐整整。
    若是顺着山上羊肠小道转过去,就能看到山坳里立着小小三间茅草房——这,就是胡老的全部家产田地。
    胡老无儿无女,年近七十还要每日为那一口饭食操持。
    许是知道自己没有旁的依仗,身子骨倒是还算争气,每日耕种洒扫,勉强糊口。
    
    这日日薄西山,胡老忙完一天的活计,正端着碗粟米稀粥坐在门槛上啜饮,远远跑来一只精瘦的“黑狗”,饿的垂头丧气,满怀希望的望着胡老蠕动的嘴。
    胡老打量着这只狗突出的肋骨、蓬乱稀疏的皮毛、糊满了泥土的爪子,还有前腿尚未愈合的伤口,心中忽然起了点怜悯,觉得这只畜生跟自己竟有几分相像:虽然活下去百般不易,却仍然费尽心思的努力着。
    胡老心头微酸,起身到灶上寻了只缺了一半的破碗,将粟米粥倒了一半放在房檐下。
    此后连着几日,那只黑狗都准时顺着羊肠小道颠颠的跑来,一身乱糟糟的黑毛逆着夕阳看起来闪着暖融融的金光,看得胡老笑呵呵的,心里想着,好赖算多了个伴儿吧。
    
    这一日,胡老照旧坐在门槛上,望着山包上的小路,黑狗的身影果然准时出现了,只是今天狗头似乎格外大?……胡老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原来是黑狗嘴里叼了一根木棍子。
    它欢快的跑过来,把木棍丢在胡老面前,还讨好的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胡老捡起来一试,长短粗细倒是正好做个拐杖使使。
    谁说老天无眼?谁说好人没好报?哪怕是对一条畜生的善心,老天也看到了啊!胡老满心感动把棍子抱在怀中,爱怜的摸了摸黑狗尖尖的嘴巴,却没有看到它金色双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光芒。
    
    因着白日里劳累,胡老夜间一直都睡得很沉。
    可是这天睡到半夜,胡老却莫名醒了过来。
    侧耳一听,有人正在嘈嘈切切的反复说着:“何止如此咧!”口音听起来怪怪的,不像长安本地人;声音也忽高忽低,一时像在耳边,一时又像离了很远,辩不出说话的人在哪里。
    夜间荒山,何来人声?胡老觉得有些古怪,遂披了外衣、撑着拐杖起身探查。
    
    里外转了一圈,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胡老心里嘀咕,莫非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一思及此,顿时觉得气力一泄连身子都萎顿了几分,腰腿也酸软起来,叹了口气,想着过了古来稀的年纪,不服老不行,撑着拐杖慢慢踱回家去。
    拐杖头敲在地上发出“哚哚”的声音,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响亮。
    胡老思忖着,这黑狗送来的木棍不知是何种木头,倒是比寻常柴火硬实许多,如此想着目光便顺着往下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黑沉沉的夜色中,拐杖头每接触地面的瞬间,就会亮起小小一团金光,把方寸间地面照的纤毫毕现。
    胡老惊喜交加,觉得自己得了个了不得的宝贝,以后每日天不亮起身就再也不用摸瞎了!念头一起,那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又出现了:“何止如此咧!”老头吓了一跳,张望四周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胡老气的手杵拐杖使劲敲了敲地,喝道:“是谁在那边装神弄鬼的戏弄我这老头子!”
    还不及等到有什么回应,拐杖头在连续敲击下忽然暴起一团刺目的金光,胡老慌忙抬起手臂护住头脸,心中惶然不知是何变故,只差脚一软跌在地上。
    大概几瞬的功夫,光重又暗下去,胡老慢慢睁开眼,呆若木鸡的见那拐杖旁的地上,立着一个身长不过三寸的小人,却紫衣金绶、威仪非凡,浑身金光照得他米粒大小的眉眼在这午夜里也活灵活现。
    他朝胡老揖了一揖,转身向前行去。
    胡老尚且如坠梦中,一时呆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紫衣小人前行了几步,回头见胡老仍然呆若木鸡,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等胡老反应过来迟疑的跟上,才复往前行去。
    如此续续前导,行至离茅草屋一丈远处,紫衣小人停步不前,回首再拜,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胡老使劲眨了眨眼睛,尚未醒过神来,却见那只尖嘴的黑狗不知从哪里跑来看热闹,嗅了嗅小人消失的地方,用爪子卖力的刨起来。
    胡老看黑狗如此行状,方才有些醒悟,听话本子里说有人曾遇见肉芝,状如车马或如小人,若是抓住吃了能羽化成仙;或是仙缘弱些,但凡只要得到它们指点,也能有不差的际遇。
    莫非那小人在告诉我这下面有什么宝贝不成?
    胡老如是思忖着,急急回屋取了锄头,也不等天亮,就着黯沉的几点星光就开始往下掘起来。
    才刚刚下去不到三尺,锄头就“铛”一声挖到了什么硬物,胡老蹲下身扒开浮土,只见地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陶坛,坛口用朱漆描饰的复杂纹样还清晰可辨,看那身量气势,这坛子里面八成就装着什么值钱物件。
     胡老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启开重重封口泥塑,期盼里面不要是什么烂泥破瓦,白白空欢喜一场。
    
    一切就如做梦般顺利完满——满满一坛赤金瓜子,颗颗饱满,约莫着有千两轻重。
    胡老用拐杖杵了自己脚背一下,生疼,不是做梦。
    到了此刻他方才醒悟过来,那个说着“何止如此”的声音,可不是在向自己报喜吗!
    哪个穷汉有了钱不想先饱口腹之欲呢?胡老藏好这坛宝贝,第二日晨钟一响,就拿荷包装了三五粒,进了朱雀门直奔东市。
    热乎乎的一碗馎饦1下去头上仿佛成了蒸笼,腾腾冒着白气,汗珠子滚滚就落了下来。
    肚中一满,连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胡老竟觉得这辈子也没这么舒坦过。
    
    东市最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不几天功夫,米面铺、肉铺、铁匠铺都传开了,城外的胡老头发了一笔横财,日子好过啦!有钱是好事,可是大家都知道你有钱,这事就值得好好思量了。
    胡老头从没做过有钱人,哪里晓得这其间的厉害,每日仍只乐呵呵的吃饱肚子、耕种忙碌,跟黑狗唠叨新买的锄头使起来如何顺手。
    
    这一日,胡老正坐在门槛上等黑狗来吃饭,山坡上突然转过来一群人,呼喝着就朝茅草屋过来了,不等胡老反应,就屋前屋后的翻检起来。
    领头一个脸上长着黑痣的汉子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的跟胡老揖了揖:“老丈近来可好,我乃奉金吾卫左指挥使之命,前来拿走暂寄你处的官家财物,老丈不妨行个方便,拿来于我,省得小子们毛手毛脚不小心弄坏了东西。
    ”耳听得屋里传来乒乓碎物的声音,胡老急的直跌脚:“几时有甚么官家财物寄在我这里!”领头的脸一翻,满脸横肉煞气逼人:“老汉还想私藏了不成!东市各铺老板都呈上了口供,你分明就得了满满一坛赤金瓜子!”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卷纸,在胡老面前抖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似乎个个都在张牙舞爪想刺瞎人眼睛。
    胡老气得手直打颤:“我在此居住了六十余年,那罐东西是从我屋后地里挖出来的,怎的就成了官家财物?”领头的将口供复又卷好收进袖子,朝北面虚拱了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在这里住着已经是天恩浩荡,竟还不知好歹想着私吞财物!”说完推开胡老大步走进茅草屋,嘴里喊着:“看哪个眼尖手快,回头我禀了指挥使,赏他十颗金瓜子哈哈哈哈哈!”此言一出,跟来的人下手更没有轻重,本就破旧的茅草屋几欲给他们拆了。
    胡老抢着上前阻拦,被红了眼的金吾卫推倒在地:“老不死的哪来的命花这横财!留个棺材本就知足吧!”骂完还狠狠踩了胡老几脚,恼他阻了自己发财。
    胡老已是古稀之年,哪里经得起这帮凶神如此敲打,当下就躺在地上动不得了。
    
    胡老本就没有什么深沉心思,也万万没料到会有人来搜检,那坛金瓜子就放在床下,不一会就被搜出来,一群人笑骂着拥着远去了。
    
    胡老混混沌沌躺在地上,一时疼晕过去一时又醒过来,心中又气又急,这样躺到上灯时分,已经饿的头昏眼花。
    胡老眼中流下浊泪,暗忖这条老命大概今日就到头了。
    忽然觉得身侧一暖,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手,勉力抬头一看,原是那条黑狗来了,黑狗不知胡老何故躺在地上,一双金色眸子瞪的滚圆,急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用力拱胡老的脖子,试图用尖尖的嘴巴把胡老扶起来。
    胡老想起初见这条黑狗时,它也是一副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活下去的样子,一股倔劲上来,竟自己使力坐了起来。
    奈何双腿被金吾卫踩断,却是再也站不起来。
    正在老泪纵横时,耳听得:“何止如此呢!”,竟是那个怪声又出现了。
    胡老看着满目疮痍的家,悲愤的骂到:“还待将我如何!”却是半点回应也无。
    
    此后十余日,胡老只能坐在地上靠双手挪动,渴了喝屋檐水,饿了嚼门口的野草,竟落得乞丐一样。
    那条黑狗倒是时不时叼来几个野果,或是不知道哪里偷来的蒸饼,殷勤的送到胡老手中,瞪着暗金色的眼睛认真的盯着他吃下去。
    那根怪异的棍子被强盗们当成烂柴火棍胡乱扔在一旁,被胡老捡回来绑在断腿上,期望断处不至于歪了位置,以后还能走动劳作。
    
    老话儿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上了年纪的人若是伤了骨头则要休养更长的时间。
    可不知是不是胡老素来强健,一个月过去,断腿竟已恢复如初,甚至比过往还要有力几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大起大落后,又回复了该有的样子。
    
    故事本该到这里就结束的,可是现实却总是出乎人的意料。
    
    这一日天下大雨,胡老无法外出耕作,就搬了个胡床到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给黑狗梳毛——自从有了家,黑狗也渐渐有了点样子,一身黑毛养的油光水滑,只是嘴巴却还是尖尖的,显得比一般家犬更为机灵几分。
    胡老梳着梳着,忽然咦了一声,从黑狗身上摘下来几颗东西——它喜欢在山野间嬉戏,总是勾一身的野草籽回来。
    但这次捏在指间却好似不是寻常草籽?胡老眯起昏花的老眼,把胡床往门口方向又挪了挪,凑到眼前仔细去看——分明是几粒圆润饱满的金瓜子!胡老喜出望外的搂住黑狗的脖子,“好狗好狗!你真是我老儿的福星啊!”那黑狗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摇着尾巴,温顺的舔着胡老的手。
    
    这一晚胡老辗转反侧,生怕这仅剩的几颗金瓜子又被夺去,索性赶紧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心里正在反复盘算该买多少粟米多少白面,冷不丁又被那个怪声吓了一跳:“何止如此咧!”胡老思忖着前几次听见这声音后发生的事情,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只紧紧攥着那几颗仅剩的金瓜子,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日天光微亮胡老已经如常醒来,一睁眼一颗心直如掉进冰窟——只一晚光景,竟又生变故,明明在手中握着的金瓜子,却不知所踪,榻上枕下急急寻了个遍,只遍寻不着。
    胡老连遭几番变故,心中生出一丝绝望,一时呆坐在榻边竟不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胡老的三亩薄田里,那只“黑狗”并未走远,它蹲坐在田埂边,聚精会神的盯着田中某处,就如一尊石敢当。
    日升月落的十几个昼夜过去,这黑狗竟是纹丝不动,似乎融入了这块田地中。
    
    这一夜圆月当空,正是六月十六,黑狗忽然耳朵一动,抬头看向月亮辨了辨时辰,笔直竖起如箭杆的尾巴透漏出它紧张的心情,自那日它偷偷把胡老手中的金瓜子叼到此处种起来,已经过去三十日,成败,就在今夜。
    空气如同凝结般停滞不动,连月亮都似乎很久没有挪过地方,天地万物都在这黑暗中屏息,与黑狗一起等待着什么发生。
    就在此时,“当康当康!”,什么野兽正在靠近,发出奇怪而响亮的叫声,打破这夜的寂静。
    黑狗回过头去,原来是一只小猪,嘴里长着小小的獠牙,一边把鼻子抵在地上嗅着,一边朝黑狗走来。
    黑狗咧嘴露出奇怪的笑容,开口道:“当康,你这小东西倒是鼻子灵得狠!可是嗅到这处的生气赶来饱餐了?”小猪抬头严肃的朝黑狗点了点头:“就在今晚了。
    ”黑狗若有所思的望向田地中某个地方——天上有云,在夜风下快速的奔趋,月光如洗,在云块的间隙投下白银般耀眼的光,这光斑如活物般迅捷的向田地中的那个地方移动,几个呼吸间,已经稳稳的笼罩在那里。
    
    似乎有破裂的声音传来,黑狗和当康不约而同的走近了几步,三五颗小小的叶芽卷曲伸展着顶出土来,本来如薄雾般的月光,落在芽叶上,竟慢慢凝结成有形的奶白色珠子,在叶面上滚动着,迅速渗入其中,消失无踪。
    如此贪婪的汲取着月光精华,几芽弱弱的小苗顷刻间竟已经长得高过黑狗,当康费劲的抬起头仰望着还在继续生长的植物,目瞪口呆的喃喃道:“好盛的生气”,黑狗低头好笑的看它一眼,提醒到“吃饱了还不快走,小心一会儿势头压过你,反被它吸了生气去。
    ”小猪闻言一个哆嗦,麻利的迈开小短腿跑了开去,嘴里大声唤着“当康当康!”消失在夜幕中。
    黑狗无奈的垂下耳朵,这样大的动静,是要吵醒附近所有的精怪吗?
    反正胡老是被这响亮的叫声惊醒了,担心有什么野兽在附近伤着黑狗,胡老握着拐杖急急奔出门去。
    月光下,黑狗欢喜的摇着尾巴迎上前来,叼着胡老的裤腿就引着前行去。
    田地东南角,一片白光耀眼闪烁,竟似另一个月亮落在地头一般,是——几株麦子?胡老伸出手去摸了摸——壮汉手臂般粗细的麦穗重重的弯下来,沉沉垂在胡老头顶,密密麻麻就像一小片树林,把月光也筛的细细的,斑斑点点漏在胡老身上。
    那一颗颗拇指肚大小的麦粒,竟是足金质地,在夜色中闪着赤色的光,零星几颗尚未成熟的,却是月光般耀眼的白银,杂在一团灿烂锦簇中,份外的好看。
    一阵夜风过去,硕大的麦穗微微摆动,发出轻微的金石碰撞声,熟透的麦粒簌簌落下几颗,掉在胡老头上肩上,竟砸的微微发疼。
    
    月光下的韦宅内院,乳白的烟悠悠晃着散开,原是乳香、桂皮和干燥的蝙蝠粪混合而成的香剂子,在夏夜焚烧,不光香气悠远,还有驱蚊的功效。
    “原来阿兄是帮那老丈把金瓜子种到地里了啊!”安之听到这里惊诧的插嘴道。
    玄一的脸可疑的红了一下,好在月下看的并不十分分明,他欲盖弥彰的用手中的嵌螺钿黑漆柄扇子遮住嘴,努力镇定的分辩道:“谁跟你说那是我?!都说了是只落魄野狗,不过通几分人性罢了。
    ”玄二又给自己倒了杯蒲桃酒,在一旁大咧咧的拆穿:“阿兄你别骗人了,当康后来都告诉我们了,那根本是汉朝时的事,哪有什么长安城朱雀门外的老汉!”安之崇拜的点头:“阿兄那时才不过百年道行吧,已经能识得那等天地间难得的奇珍,且如此知情谊、有担当,为一饭之恩,竟保了那老丈一生富贵,果然是狐中龙凤!”听得自己被当作一条黑狗饲养的“不堪过往”早已经被猪队友出卖,玄一本来有些恼羞成怒,但看安之面上的崇拜之情不似作伪,便又微微得意起来,轻摇羽扇继续给两位弟弟讲故事:“后来我助那老丈搬离了西京,使计换了个贵族身籍,买了宅院,将两只小野狐化作童子认他做父,守得他在一百零九岁上寿终正寝。
    ”安之恍然大悟到:“胡老仙去后,那两只小野狐就来了我们家,也就是现在的青厢青蜜?”玄二笑眯眯的肯定:“安之真是冰雪聪明:我看它二人于美食上很有几分天赋,当年跟着胡老也过了几十年富贵闲散日子,颇见过些世面,就留了下来。
    ”安之端起蒲桃酒一饮而尽,呵气如蜜糖般芬芳:“胡老不过一念之善,终得安稳余年,可见天道好还这句话半点不假。
    今后我但凡外出可要多加留意,遇到落魄的鸡犬定要好生招待一番,没准也能遇到一番了不得的因缘呢!”玄一用扇子遮住上翘的嘴角,瞟了眼安之头上若隐若现的白气,复又垂下眼睛掩住精光,嗤嗤的笑道——
    “何止如此呢!”
    1 热汤宽面
    2当康:有牙的小猪状,因叫声而得名,可以预见丰年。
    
    善忘天尊


    风吹的猛烈,似乎天地间沉沉的暗夜都要被这风撕破吹走,郊外一座无名小山上,立着摇摇欲坠一间破庙,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唯剩下朽烂的门轴,歪歪斜斜挂在门洞里。
    庙已经荒废了很久,透过门洞看进去,里面一点光亮也没有,只偶尔一道闪电劈下,从屋顶的破瓦中漏进光来,瞬间照亮庙里倾颓的佛像和重重帘幕般垂下的蛛网。
    
    “快些快些!雨要下来了!”一个人仓皇的叫着,急急朝小庙奔来,他身后跟着三五人,嘻嘻哈哈的冲进了小庙。
    待几人走近些一看,原来是几个书生,穿着素色长衫,带着襆头。
    几人站在房檐下,心有余悸的探头看着天上密布的黑云,和频繁刺穿云层的闪电,“该是好大一场雨!”一个书生笑着叹道:“不知这小庙能不能撑得住!”另一个嗓门粗些的接话道:“看这庙里的泥菩萨破的,不过是自身难保罢了!”说完似乎是得意自己的笑话,嘎嘎的笑起来。
    一个个子矮小些的,似乎有几分忌讳,闻言赶忙低声阻止:“孙兄快别这样说,举头三尺有神灵,不好在庙里说这样轻狂的话。
    ”他这话却引起一阵子嘲笑,除了那个粗嗓门孙姓的,还有好几个自恃读了几年书、明白世事的,七嘴八舌愤愤不平的拿话刺那小个子,“说什么神明,谁曾见过!”“日后我要是高中,岂不成了文曲星,倪三还不快快来拜我哈哈哈哈哈!”更有个脸黑些的粗大汉子豪气万丈的宣言:“还有那等蠢人,看哪里都是鬼神,竟说连雷中都有鬼,不知鬼在何处,要是能杀了这雷鬼,我倒是想一试!”那个被唤作倪三的矮个子书生闻得这一顿刺讽,早已经满脸涨得通红,想要开口反驳却势单力薄,只能嘟囔着往里站了站,离这群不敬神明的人远了些。
    
    雨一直没下来,风却越来越大,似乎生生要把这小庙平地卷走。
    尖刀一般的雷以惊人之势劈下,好像刀刀都劈在这小山坡上,庙里几个人先前还喧哗嬉闹,现在却说好了似的都闭了嘴,纷纷朝外看去,一股不安的气氛在几人中弥漫开来。
    倪三急的跺脚:“先前说了休得妄语,这下好了,真招来雷鬼了,只怕这回不能善了了。
    ”那姓孙的兀自强嘴:“休要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雨下完雷自然就停了!”几人惴惴不安紧紧贴着庙墙,生怕雷刀会从屋顶的破洞劈进来打在自己头上。
    今儿个这雷也是带着几分怪异,似乎是活的一般,一直不歇的劈下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只震的林木倾颓,房屋摇动。
    
    一顿饭的功夫,雷电方息,天月清霁。
    姓孙的书生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企图掩饰他因紧张而越显僵硬的动作,犹自逞强的带头往庙外走去,可是刚刚迈步,就哎哟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有人紧张的问:“孙兄何恙?”还有人打趣:“怕是刚刚惧怕雷鬼,腿肚子抽筋啦!”另一个人看上去颇有经验,赶紧上前掀起他的衫子下摆,借着月光弯腰下去查看:“破庙荒废,多是蝎子蜘蛛,快看看别是被毒虫蛰了去。
    ”姓孙的闻言也紧张起来,半褪下裤子,费劲的回头去看自己的两股——晴明的月光下,条条红痕清晰可见,布满两股,均有二指粗细,又红又肿,就像……就像是被师傅的戒尺打过一样。
    几人见状大惊,不知是何缘故,正在面面相觑之时,相继又有几人惊呼出声,原来他们也觉出两股隐隐做痛,偷偷自己去看,均是两股赤红,像是吃了好一顿板子。
    此时已有一人带着的小僮机灵的点了蜡烛来,几人也顾不上遮羞,掀起衫子退下裤子细细检看,是否有毒虫蛇蚁叮咬的痕迹。
    
    小子个的倪三尚浑然不觉几人的异状,他已经走出庙外,一脸惊异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形:小山包顶上原本挺立着的一株古槐树,竟被惊雷从中劈成两半,断口处焦糊漆黑,尚冒着缕缕黑烟,在雷电后清新的空气中闻起来份外呛人。
    但更让人惊魂不定的是,古树断口中露出一截残肢,皮肉卷曲,沥沥滴着鲜血,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条壁虎断尾,合围竟似壮汉腰身一般粗细,窥斑识豹,可见此物若全须全尾的在眼前,该是如何惊人的体量。
    
    倪三吓的魂飞魄散,踉跄着急急倒退,腿酥脚软的踩到自己衫子一角,险些跌倒在地。
    庙中众人还在七嘴八舌讨论几人的伤情,听得倪三这一顿踢踏,回头向他看来,如银的月光下,倪三一张脸已惊的煞白。
    几人情知有异,倪三又惊魂未定期期艾艾说不清楚,众人亟亟跑出庙外探看,股上有伤的几人也忍痛跟在后面,生怕被独自留在这破庙中。
    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胆子小些的甚至发出了短促的惊叫,看来都已见到山包上诡异的场景。
    胆子大些的
    往近走了几步,待要细细查看,倪三战战兢兢开口,低声唤道:“别去的太近,八成是雷神在惩戒妖物,也不知那妖物有没有挨过这场天谴,或是它还在附近就不好了,咱们还是快快下山去吧!” 说完又低头自己偷偷嘟囔:“以后再不跟你们这群獠子出来厮混了。
    ”
    那走到树前的人胆量确实不小,他似乎在树下发现了什么,弯腰下去就着月光端详,众人正惊惶不定,看他这样不识时务,即刻有人不耐烦的唤他:“别看了!快些下山去!”那人伸手从地上捡起个物件,举着走了回来,唬的心神不宁的众人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
    待近些一看,却是把巴掌大小的精巧石斧,姓孙的自觉今日丢了面子,又急着回家找医师看看伤势,火冒三丈的一巴掌把那小石斧打掉在地,一瘸一拐的领着众人匆匆下山去。
    唯留下那把小斧头,静静躺在月光下……

    长安城东北,靠近皇城的大宁坊是京中贵人们聚居的宝地,南面坊墙上开着高大的朱门,门前除了一对气势凌人的石狮子,还有十二支列戟,银亮戟尖威风凛凛,让人望之生畏,显见是皇亲显贵之家。
    平日里这宅门外,尽是迎来送往的香车宝马,但今日却冷冷清清,只剩下两排戟架依旧撑着场面。
    你问为什么?可不是人人都在家避雨呢!自入夏以来,长安城一直高温不下,这一场雨倒是来得颇得人心,虽然出行受阻,城中人却纷纷额手称庆。
    且说这户清贵人家,因武德末年从龙有功,贞观元年 登基,就蒙恩赐了李姓,封了上柱国,到如今二十年未满,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光景。
    此间主人今日也闭了正门,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坐在正堂檐下听雨品酒,享那浮生半日闲。
    
    雨水打在院中的澄泥金砖上,湿漉漉漾着一层,像明晃晃的水银。
    廊下红泥小炉上,凌漉酒微微咕噜着,正蒸腾着浓浓的醇酒香气,扑在正堂西边立着的十二扇紫檀嵌螺钿屏风上,画屏中的宫装美人儿都似乎被酒气熏的微红了脸。
    主人捏着个甜白瓷水仙小盅,眯眼赏着院中苍翠的青松,自斟自饮颇为自得。
    
    忽然间天地骤然亮起,随即一道惊雷隆隆滚过头顶。
    身后一直垂头默默伺候的小婢惊的一抖,手中捧着的如意莲花纹白瓷酒壶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在这无人的雨院中听得格外分明。
    小婢吓的噗通跪下,连连求饶。
    
    李姓主人浓密的胡子都笑得抖起来,他伸手虚抬,示意小婢起身,中气十足的笑道:“你这婢子倒是胆小的紧,怎配在本将军身侧伺候!本将军杀敌千万,煞气冲天,雷公电母见了我也要回避三分!”小婢稳了稳煞白的脸色,连连谄媚的点头称是。
    
    第二个雷紧跟李将军的话头劈了下来,就好象劈在了正堂房顶上一样,震的人脚底都发颤——不,不是好像,这个雷确实劈在了李家宅子上!一个发白灼亮的火球挟带着风声扑进东厢窗户,还没等人有所反应,雷火已经从窗户冒出,赫然窜出于房檐之上。
    这火势之猛,竟似乎被泼了油一样,尽管瓢泼大雨浇着,火苗却越燃越旺,顷刻间整个东厢已经被火舌淹没。
    今日为了一刻清闲,李将军本就屏退了下人,等到小婢慌慌张张叫了人来,眼瞅着已经不顶事了。
    李将军不愧是有过大经历的,现下已经镇定下来,威仪万分的摆了摆手,让仆人们不用徒劳:“不过一间厢房,反正中间有隔火墙烧不到正厅来,索性让它烧光!”还有几个素日爱在主人面前露脸的,依旧不甘心的冲上前去,从檐下的大缸里舀了雨水,一桶接一桶的浇上去,个个淋的垂头耷脑,火却半点不见小,反而越浇窜的越高。
    有人嘟嘟囔囔:“这火怎的好像一点也不烫人。
    ”旁边的听去了还笑他:“将军都说了不要白费劲,就你们能干,上赶着要上去,没脸就罢了,还找这些个借口。
    ”
    将军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有几分痛惜,那间厢房平日充作书房,放开各处搜集来的奇珍玩物不谈,里面却颇有几本孤本残卷、名家书画,将军不喜旁人笑话他戎马一生,粗俗无知,平素最喜翻弄这些,期望沾惹些书香墨气,掩一掩浑身的杀伐气味。
    最要紧的一件,武德四年五月,李将军随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皇帝征战武牢,奋勇厮杀,大破窦建德,太宗皇帝于营中解下腰间佩刀,亲手赐予将军做为嘉奖。
    将军早年四处征战,这把御刀从未离身,刀下逆贼亡魂无数,端得是一把寒人心魄的利器。
    李将军叹息一声,思忖着宝刀珍玩应不惧火烧,但那些苦心收集来的字画,怕是要一把火烧的灰也不剩了。
    
    约莫三刻钟功夫,隆隆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慢慢收了回去,倒也奇怪,雷雨一停,厢房的火势也弱了下来。
    将军领头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墙壁及窗纸都熏的漆黑,等等——窗纸?这样大的火,怎的还能留下窗纸?将军心里泛着嘀咕,大手一挥着人去检看损失。
    家奴们小心翼翼推开厢房木门——木门也完好无损,只同墙壁一样,一摸染人一手黑。
    房内传来家奴不淡定的惊呼,将军不耐烦的高声唤道:“烧的是何光景,只管利索来报!”一个机灵些的闻声窜出厢房,咋咋呼呼一头跪在将军面前禀道:“回将军的话,屋里一切无恙,只略略熏黑了些,连木头的家具陈设都完好无损,一件儿不差!”回完了话还得意的扬起脸儿来,想着抢了这件头功怎么也该落着点赏赐不是!结果将军听了他莫名其妙的回话,心中越发糊涂起来,什么叫一切无恙?这样大的火烧了这半天光景,怎么可能一切无恙?!
    李将军不耐的挥开挡路的家奴,虎虎生风的大步迈入厢房,只觉眼前一黑—— 房内四壁及屋顶,就像泼了墨汁一般,黑的浑然天成。
    先前进来的几个家仆,正在翻检要紧的东西,查看财物损失。
    将军亟亟抢去西壁,那里挂着他平素最爱的几幅王羲之的真迹——倒是完好无损挂在那里,只是成了几张黑纸,掀起来一看,给墙上留了几个雪白的印子。
    将军心痛不已,尚抱着一点希望,用袖子擦了擦纸面,想着若是能擦干净倒也不打紧,可袖子染了个漆黑,纸上的黑仍然浓的化不开似的,一点不见少。
    倒是墙角立着的红木松鹤透雕高瓶中,插着几卷不怎么得将军看重的字画,因为平日不怎么打开卷的紧,倒是阴差阳错的保住了。
    
    将军心疼的嘴角直抽,怒气冲天的转身去瞧屋子里其他地方。
    倒也真是奇怪,这火明明在众人眼皮子下烧了许久,偏偏这屋里的整套乌木家具一个角也没有烧坏,连多宝格上的漆器都好好儿的立在原处,只一件奇怪的,那漆器上但凡是镶了银饰,或是平错了金线的,金银都融化流了下来,顺着多宝架子淌了一地。
    将军看着这奇景,心中突然一动,牵着眉毛都跳了两下,一脚踢开房中立着的屏风——花纹美丽的花梨木给熏得漆黑,苏绣的雪山行旅图也变成了黑夜行旅图,屏风应声而倒,撞在桌椅上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声响,唬的屋中众仆胆颤心惊。
    将军却好似完全没听到,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里间北窗下的香案前——这里供奉的正是那把象征着将军府无上荣宠的御赐宝刀。
    宝刀稳稳架在紫檀刀架上,鼍皮制成的刀鞘完好无损,闪着幽幽的暗光,阴沉木刀柄上镶嵌的各色宝石也依旧莹澈,将军心中提着一口气缓缓落下:这口宝刀极为刚硬,并非凡品,果然不同于那些俗世的金银器。
    
    李将军欣慰的伸手从刀架上取下这口御刀,如之前每日都要做的一样,爱恋的用手指抚摸遍每一寸刀鞘,感受粗糙的鼍鱼皮带来的熟悉的质感——还好它无恙,不然这损坏御赐之物的罪名,真不知该如何承担!李将军这般想着,手上用力将宝刀从刀鞘中拔出——他习惯的微微眯了眯眼睛,以避开刀上摄目的寒光,可下一瞬,眼睛却差点从眼眶中蹦出来:手中空握着华丽的刀柄,前头却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刀呢?!将军急怒攻心的朝刀鞘里看去,映着北窗下雨后初霁的天光,清楚的看到刀鞘中填满了铁水,还保持着凝固前流动的样子,到底是好铁,化成这副样子,仍然闪着泠泠的寒光。
    
    随着将军进来的家仆们都在外间忙着收拾翻检,将损坏的器物登录造册,忽闻得北间里一声巨响,似是桌椅掀翻的动静,仆人们面面相觑,使了个素日得脸的管事近前去探探,小管事战战兢兢绕过屏风,剩下的家仆们皆屏气静声,生怕惹了将军的滔天怒火烧上身。
    却只听得那管事仓皇大呼:“快来人啊!将军昏过去啦!”
    一时间仆人们有的奔出门去叫人,有的抢进里间扶持将军,乱作一团,任谁也没注意到,厢房门外地上,静静躺着的一枚小小的石楔……
    城东的安邑坊中,韦家正厅廊下,仰躺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闲适的把胳膊枕在脑下,一腿屈曲,另一腿搭在上面高高翘着二郎腿。
    他一身轻纱黑衣,宽袍大袖,被廊下拂过的微风吹的掀动不定,颇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这男子微闭着眼,两道浓黑英挺的眉毛因为树荫间漏下的灼目阳光而微微皱起,鼻梁高挺,红唇微抿,是个颇让人想要多看两眼的俊俏郎君。
    
    这时后堂又转出来另一个男子,白皙的肌肤欺霜似雪,但更惹眼的是他一身华服:樱桃红色透纱衫子,隐约可见内里那件水草绿色的轻罗内衫,掺银玉色丝线密密绣着忍冬花纹,在内衫上满满铺开,一直向下蔓延开去,遥遥应着衫下所着玉色薄罗裤,越发衬的他唇红齿白,玉人般养眼。
    他弯腰打量着廊上悠闲自得躺着的黑衫男子,脖子上佩着的一串冰飘红玛瑙珠子就晃悠在黑衫男子的鼻尖上。
    看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了这男人还没死,他伸出穿着白罗袜子的脚——那袜子上也用玉色丝线隐隐绣了同样的忍冬花纹——踢了踢男子的胳膊,眯着丹凤眼用泠泠的嗓音讥讽到:“又来蹭吃蹭喝?这次是丢了钱袋还是忘带小厮?”黑衫男子睁开眼,略有些惺忪的咧嘴一笑,懒懒说到:“大郎你就不能嘴上积点德”,说完将胳膊从脑后舒展开,顺手揪住玄一的衫子下摆,借力坐了起来。
    玄一大怒,往后跳了一步甩开他的手,忙不迭的连连拍打:“这件衫子统共只用了2两纱线,是紫罗费了大半个月才织成的,要是被你个蛮獠揪坏了你就等着好死!”
    他这一跳不要紧,结结实实撞上了跟在他身后的韦家三郎,安之揉着鼻子绕过暴跳如雷的玄一,疼的眼泪汪汪的跟黑衫男子招呼道:“普华你来啦,可曾用过晚点?”被唤作普华的男子笑眯眯的,回答的倒是坦诚:“不曾,从昨晚一路忙到现在,早膳都未用过,走到你家廊下实在饿的头晕,就躺了会儿。
    ”“那正好!青蜜刚做了单笼金乳酥,普华你快先吃些垫垫!”热情的大嗓门从后面一路传来,精力充沛的韦家老二也大大咧咧的跟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普华像是被无上金仙点化一般,眼中闪着星光,咻的坐直身子,伸手去拿馃子,顾不上热气烫手,急急啃了下去。
    金黄的馃子蓬松软糯,唇齿轻轻一碰,松脆的酥皮便应声落了一地,撒在光可鉴人的柳木地板上,生生刺痛了玄一那颗受不得一点腌臜的心,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眼不见为净的气呼呼拂袖而去。
    玄二见普华吃的香甜,极为受用的眯眼笑着,也盘腿坐了下来,伸手取了一个,跟普华面对面吃了起来。
    
    安之的鼻梁还红着一块,他擦了擦眼泪,也盘腿坐了下来,刚要伸手拿个金乳酥,又觉它过于甜腻,生怕自己克化不了,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正好普华已经三块下肚,也觉得有些腻了,他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小小打了个充满奶香的饱嗝,扬声唤道:“紫罗,劳烦你沏壶紫笋茶来,要酽酽的方好!”紫罗今日着了件烟青色轻罗短襦,下身是条五副的丁香色纱裙,普华话音未落,她已袅袅婷婷的端了茶盘过来,笑语嫣然:“知道青蜜做了金乳酥,我怕三郎克化不了早就备下了。
    只是这碧涧茶清嫩爽口,去腻比紫笋还要好上三分,天尊且试一试。
    ”普华哪里管他是甚么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清气从头顶荡涤至脚底,一腔子油腻厚重都去的无踪了。
    安之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微微一笑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这碧涧茶还是寒食节前禅杖大师送来的,据说茶树长在寥无人迹的深山溪涧上,禅杖大师发现这树好茶时,那叶子落在溪涧中,竟将一涧溪水都染成了碧色,积年的茶香差点将大师熏得醉过去。
    ”
    普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既然你喜欢,下回我经过帮你带些回来就是。
    ”玄二闻言哈哈笑道:“普华你又随口许愿了,就你这记性,能记得我家在哪里已经不易了,可不敢指望你记得带东西回来。
    ”普华一张俊脸恼的发红:“你别激我!明儿个我就驾车寻去!”安之也偷偷发笑,从腰间算袋中摸出两件事物递给普华:“可不是我们笑话你,你这记性也着实够差。
    ”普华狐疑的伸手接过一看,原来是两件精巧的石斧石楔,他神情自若的笑道:“原来被你拾去了,我还琢磨着放去哪儿了呢,哈哈哈!”耳朵却一直红到脖子上。
    
    安之指着那小小的石斧石楔,不急不忙的解释道:“这都是青厢出去采买时集来的,我听那坊间传闻,你近来又闹出不小的事端啊?那几个被雷劈到大腿红肿的书生现在还趴在床上下不了地呢!”普华一瞪眼:“我可什么都没干!”“扒了人家裤子打屁股,这种下流龌龊的手段,除了你还有谁干得出来。
    ”玄一闻见茶香又寻了过来,刚坐下就开始拿话刺普华。
    普华气得咬牙,一头黑发竟隐隐有些发红:“我可没扒他们裤子!谁叫这帮田舍汉出言不逊,对本天尊毫无敬畏之心!我不过略略施了个术法,赏了顿戒尺给他们尝尝罢了。
    ”“那李将军呢?又怎的惹到你了?”安之好奇的追问。
    普华闻言看了眼玄一,玄一却只垂下眼帘静静啜饮香茶,似乎根本不以为意。
    普华只好半真半假、理直气壮的辩到:“他也太狂妄了些!说甚么雷公电母见到他也要回避,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再说了,那个滚地雷也不是我刻意为之,是他那把刀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煞气过重,才引了祸斗过去抛下雷楔。
    我在后面喊破了喉咙,该死的祸斗也没理我,最后还是它吃饱了雷火才自己回来。
    ”玄一闻言从茶杯边缘上抬起眼,不着痕迹的白了普华一眼,似乎是在怪他话太多。
    普华在心里委屈:好你个死狐狸,我问你意见你装看不到,现在又怪我说太多,真难做!
    普华刚抱怨完祸斗不听话,廊下就传来一阵哼唧声音,一个黑黝黝的脑袋冒出来,抖了抖耳朵,神气十足的朝几人看过来,原来是一只硕大的黑狗。
    见到玄一等人,它愉快的摇起了尾巴,一丝杂毛也无的尾巴尖与寻常家犬不一样,竟赫然是开叉的。
    安之亲昵的伸手揉了揉黑狗油黑发亮的脑袋,惹的它一阵撒娇的呜咽,四脚朝天滚到了安之怀里。
    祸斗可不是寻常的家犬,它乃是火神重黎的宠物兼助手,在重黎因为某些个人原因偷偷离岗的时候,祸斗甚至要接手神的职责。
    身为神界帅气风流二人组成员的火神重黎,与长相俊俏忘性却大的雷神普华天尊是铁哥们,所以普华外出时,经常跟重黎借了这体型硕大、英武非凡的祸斗出来拉风,颇得仙界小娘子们的欢心。
    
    祸斗嗅了嗅玄二递给它的金乳酥,不屑的转过头去,身为神宠,一般家犬吃的食物让祸斗感觉索然无味——它只吃火焰。
    雷神普华驾驶雷车在大地巡游的时候,祸斗就跟在他后面。
    雷神抛下的雷斧楔石在人类的森林、市镇里引发了大火,这个时候祸斗才有机会冲上去吞食火焰,填饱肚皮。
    
    那一日普华驾着雷车从雷泽出发,巡视至长安地界,正现了龙身人首的原型,起劲的拍着自己的肚皮发出隆隆雷声,配合雨师降下甘霖。
    一直老老实实趴在云头舔舐一朵火焰的祸斗却突然焦躁起来,冲着下界一处宅子狂叫不止。
    还没等普华停下车查看,祸斗竟然叼起一把雷楔就甩头扔了下去,直将普华惊出一身冷汗。
    等到雷火窜起来,普华才发觉,那家宅子的主人原就是那位手刃了先帝两位皇子、功勋显赫的国姓将军。
    1 雨师手忙脚乱的浇下瓢泼大雨,试图帮普华挽救这个错误,却发觉那雷火竟越浇越旺,普华无奈的冲他喊:“别忙了,人火得水才会熄灭,龙火得水反而会更炽烈 2,就让它烧着吧!”说完满头冷汗的揪住祸斗的后颈皮,蹲下身质问它为何这般鲁莽行事,祸斗却不屑的扭过头去,只发出气呼呼的哼哼声。
    普华无奈的叹了口气,松开被揪得掉毛的狗颈子,不由得想起来十多年前玄武门下那场巨变,韦家自那之后就多了一个襁褓中的三郎,而威震三界的狐妖炙儿,也在那场变故后隐居避世,淡出了妖界。
    祸斗当年随重黎四处布下战火,亲历目睹了那场兄弟相残的惨剧。
    又因它与炙儿素来亲厚,所以祸斗一直以来都格外爱怜她拼命保下的这个婴儿。
    这么些年过去,不管重黎等人怎么耳提面命“天命不可违”的概念,祸斗硬是固执的保持着这满腔热血,见着那些曾给安之带来不幸的人,就恨不能啖肉饮血。
    
    这些事情,当年还是个婴儿的安之当然是不知道的,他正捏着祸斗尖尖竖起的耳朵,笑嘻嘻的与他滚做一团。
    安之性子谨慎端方,却唯有每次见到祸斗时,会像小时候一样无所顾忌的嬉闹,也真真是缘法奇妙。
    玄二是个脑子缺根筋的,听了普华的话也并没有多做他想,只捧着被祸斗拒绝的金乳酥一边大嚼特嚼,一边乐呵呵的看着一人一狗打闹。
    玄一打量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普华,心思一转,眯起丹凤眼轻笑道:“安之你听说过普华的笑话吗?”年轻的雷神一听,糅身扑过去就要捂他的嘴,果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可惜在半空中就被长手长脚的玄二一把拦腰抱住,笑着嚷道:“要听要听,阿兄快快讲来!”连祸斗都一个翻身坐起来,抖了抖被安之揉乱的毛,认真的看着玄一。
    普华还待挣扎:“大郎你敢说我就——”却被玄二一个金乳酥囫囵塞进嘴里,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玄一摇了摇手中的刻花檀木柄刺绣花卉芭蕉扇,蜷起拳头放到唇前虚咳了咳,薄薄的唇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坏笑开始讲起了雷神普华的故事:
    有一年秋天,宜州西南的一个村子正在忙着稻米收割,有一天却突然雷霆万钧,一位在田中劳作的老妇不及躲避,为电火所烧,一条手臂尽是累累烧伤,正在呼天抢地时,空中有声呼曰:“误矣!”随着这声音,一个小小的瓶子从空中坠下,落到老妇面前的淤泥里。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有好事的蹲下去打开了瓶塞,闻见异香扑鼻,瓶中是碧绿澄清的膏药。
    老妇大着胆子拿树枝挑了敷在手臂上,竟随敷而愈。
    老妇的家人闻讯赶来,见得这样场景,知道这小瓶子里定是神药,于是起了贪念,将取藏之。
    奇就奇在,刚刚老妇才拿起的小瓶子,此刻却死死陷在泥中,几个壮汉上前憋红了脖子,也没有撼动半分,竟似有千钧重!不一会儿雷雨又下了起来,村名们惧怕被雷击中,纷纷四散避开,等到雷雨停时,众人亟亟寻来,却发现那小瓶子已消失无踪。
    
    还是一年秋天,也是一个村子里,一群村民忙着收粟米,一时雷暴过境未及躲避,竟同时有数名壮汉被雷所震,气绝欲死。
    几户家中妇孺哀哀恸哭,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这时空中竟传来呼声:“误矣!可取蚯蚓捣烂,敷脐中,当苏。
    ”村名赶紧如其言,就地挖了些蚯蚓,捣的稀烂和泥敷到几人肚脐中,不过几瞬,明明已经死去的几人,竟纷纷吐气活了过来,莫名其妙的的看着又哭又笑的妻儿,以及肚脐里腥臭难闻的烂泥。
    2
    安之听到这里恶心的皱了皱眉,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些软软的肉虫子,真是宁可死了也不要敷到身上的。
    因此忍不住插言问普华:“不是有那小瓶子装的神药吗?怎的又让人用蚯蚓泥这么恶心的东西呢?”玄一就等着这一问,再也忍不住的嗤嗤笑出声来。
    普华已经咽下嘴中的馃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噎的还是气的,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玄一,没好气的回答到:“弄丢了!”
    普华天尊是在韦家三兄弟的捧腹大笑中讪讪离场的,走时不忘报复性的将盘中的馃子统统倒入随身的褡裢带走。
    祸斗不舍的舔了舔安之的脸,摇着分叉的尾巴跟在普华身后腾空而去。
    在隆隆的雷声中,谁也听不到年轻俊俏的雷神摸着祸斗的脑袋,轻轻笑着自嘲道:“记性差也是一件好事呢,若能忘尽人间不平事,岂不日日都这般快活?祸斗啊祸斗,你可得跟我学学才好!”
    《梦溪笔谈》:传闻世人有拾得雷斧、雷楔的,说是天上的雷神所遗落,多可在震雷之下的地面上拾到。
    元丰年间,我(沈括)在随州,夏天发生大雷震,下面一棵树被劈断,我也找到一件楔子,果然如世人所传。
    凡是雷斧,多用铜铁制造,而楔是石制的,像斧而没有孔。
    

    1为了不影响历史上的英雄形象,这里做了小小的艺术加工。
    唐初因为军功被赐国姓的是李世绩(原名徐世绩),而在玄武门之变中将李建成与李元吉斩首的猛将则是大名鼎鼎的门神尉迟敬德。
    能在乱世成就功名的都是了不起的人中龙凤,在这本小小的故事里,就让一个虚构的将军承担骂名吧。
    
    2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佛书上说:龙火得水会更炽烈,人火得水则会熄灭。
    人只不过了解人世间的事情罢了,人世间之外,无穷无尽的事理又有何极限?
    3 这两个故事可不是我瞎编的,来自《稽神录》,可见雷神是有这么点不靠谱呢~
    明天开始新的故事:西子臂
    西子臂:
    “敢问这位郎君,可曾见着吾家娘子,她着一袭红衣,方才与吾走失,遍寻不着。
    ”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安之心里叹了口气,第三次!他回过头去揖了揖,好声好气的答道:“郎君安好,方才你已经问过我两次了,我并未曾见过你家娘子,郎君还是去赶紧别处寻寻吧。
    ”寻妻的男子相貌十分年轻,不过十六七岁上下,却穿着一身老成持重的黑衫,闻言满面焦急:“吾已经与吾娘子失散多日,可如何是好!”安之本就觉得这男子行止有些异常,现在又听他一会说方才与娘子走失,一会又说已经失散多日,更是疑窦丛生,寻思是那起子行骗生财的人,莫不是要污我拐了他家娘子?!思及此,安之急急忙忙就要离开,那黑衣男子却拽住安之袖子,口中哀哀絮叨:“吾寻不着吾家娘子,劳烦郎君助我。
    ”安之大惊,一边使劲拽自己被死死揪住的袖子,一边口中还在讲着道理:“这街市上如此多人往来,你为何就独独缠住我不放,莫非存了甚么歹心!”此语一出,安之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在方才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身边一片黑暗寂静,只能看到那黑衣男子哀伤急切的面孔,满耳密密麻麻反复响着魔咒一般的话语“吾寻不着吾家娘子了!”那黑衣男子也不松手,紧紧捏着安之袖子,就这样拉着他往无底的黑暗中坠了下去……
    安之猛烈挣扎,突地醒了过来,心脏兀自还在砰砰乱跳,就像被什么恐怖的事惊着了一样,急促的喘着气。
    因为醒的太猛,脑袋尚有些昏昏沉沉,转着眼珠四下打量了几下,才渐渐想起来自己方才在院中榕树下乘凉,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玄一在旁边的犀角凉榻上歪着,手里把玩着一柄细腻油润的白玉如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读着一卷奇奥的古医书,听见安之的动静,抬头望过来:“可是又被梦魇着了?”立在榻旁的婢女紫罗适时递过来一盏茶,安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热热的茶汤带着一丝清洌的苦味,惊悸难安的心竟顿觉舒缓了。
    缓过这口气来,安之才愁眉苦脸的跟长兄诉苦:“最近不知怎么了,一合眼就做些怪梦,扰的我一晚安睡都不可得。
    ”说完又满满啜饮一大口茶汤,转脸朝紫罗赞道:“今儿泡的什么茶,怪香的。
    ”紫罗拿茶盘挡着大半张脸抿嘴一笑,柔柔应道:“婢子看三郎近些日子夜不能寐,人都憔悴了些,就自作主张泡了些莲心茶,望能清心宁神。
    ”玄一闻言赞许的拿丹凤眼瞟了一眼紫罗,仍不放心的问安之:“可记得梦见什么了?”安之安抚一笑:“阿兄勿急,想来是前几日贪吃螃蟹闹了几天痢疾,把身子掏虚了所致,养几日就好了。
    ”紫罗立在凉榻后责备道:“三郎也真是,明明身子虚寒,却偏要跟着二郎混闹,婢子当日劝你收嘴,现在可知道厉害了罢!”韦家只兄弟三人当家,皆是年轻人,家里的仆从奴婢向来没规矩惯了,安之知道紫罗是担心自己,对她的埋怨也没往心里去,只赧然的笑了笑:“怪只怪青厢那一道蟹酿橙实在太妙,一不小心就多食了几口。
    ”那蟹酿橙是一道颇费功夫的细致菜肴,秋来菊花香时,把黄熟大个的香橙齐齐切去顶,粗粗剜瓤,略留些橙肉汁液,将肥蟹拆了蟹肉蟹膏,填满橙中,仍将切下来的那块带枝顶盖覆盖上。
    放入甑中,用酒、醋、水蒸熟。
    食用时蘸食醋、盐,香而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雅兴。
    当年禅杖和尚初尝这道菜,咬文嚼字的赞道:“黄中通理,美在其中,畅于四肢,美之至也”。
    其说本来自周易,却在这道蟹酿橙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1也难为青厢顾着家中三位郎君挑剔的胃口,每日挖空了心思做些新鲜吃食,倒把他们越养越刁,快要吃不下外面的饭菜了。
    
    玄一皱着秀气的眉毛,微微上火的责备幼弟:“你如何能跟玄二那皮糙肉厚的模样相比,每每叮嘱你生来体寒,少食那些寒凉的东西,你总是不听,到头来还不是折腾自己!”玄二正从后头端着一盘岩蜜山药糕来,闻得长兄此言,不满的嘟囔着:“我怎么就皮糙肉厚了。
    ”晓得长兄定会咬着不放再讥讽自己几句,急忙转了话头,殷切的拿了块馃子递到安之嘴边:“青蜜听说你犯痢体虚,夜不安枕,上赶着做了这道山药糕,说是最温补滋养。
    顾着你的口味,特特多加了越州的岩蜜,清甜滋滋的,老三你快尝尝。
    ” 玄一点了点头,带笑的嗓音如浮冰碎雪:“这些个奴才虽说平日牙尖嘴利不听使唤,跟了我这些年,倒是都学了一手药膳的好本事,安之你且多食几块无妨。
    ”安之听话的张嘴咬了玄二手中的馃子去,只觉入口细腻滑爽,舌尖还能尝到细微的山药泥颗粒,淡淡的岩蜜清甜适口,恰到好处。
    玄二见安之吃的香甜,咧嘴笑问:“都梦见什么了,吓的你觉都不敢睡,我听人说噩梦要说出来破一破才好。
    ”安之咽下满口的山药糕,颇为受用的又伸手抓了一块,向两位兄长诉苦:“连着好几天了,都是梦见一个年轻郎君,问我寻他娘子,死死拉着我不放,戚戚哀哀怪吓人的。
    ”玄二坏坏咧嘴笑道:“可是瞧上你俊俏了,肯定是个相公!”安之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玄一闻言略微沉吟,问道:“那郎君可是一身黑衫,而他娘子着红裙?”
    安之一口山药糕差点囫囵吞下去,一边亟亟索了茶喝,一边受惊的瞪大他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阿兄你何时会这手相梦的本事?!”玄一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掩饰住内心的得意:“这可不是相梦,是纯正的——医术。
    ”说完打住,享受的打量了一圈周围人脸上的急切表情,方将话头接下去:“心在上焦,属火,为红;肾在下焦,属水,为黑。
    心中之阳下降至肾,能温养肾阳;肾中之阴上升至心,则能涵养心阴。
    安之这几日因痢体虚,心火偏亢,失于下降,导致心肾不交,不怪那肾精化作黑衣男子,而他所寻的红衣娘子——”说到此处玄一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安之胸口,“就是你的心神了。
    ”安之闻言恍然大悟,接话道:“那可怎么个救治法为好?他二人不交,倒是害得我睡不好觉。
    ”玄二也放下碟子,急性子的抢道:“阿兄现在就开个方子吧,我使青厢去铺子里抓几付药来。
    ”玄一垂下羽扇般的睫毛略略思索了下,转眼看到了安之榻旁的那杯莲心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倒也无需吃药,你且随我去见一人。
    ”
    虽已近初秋,天气却越来越热,路边树上有知了在拼命嘶鸣,让人好生怀疑禅杖和尚到底有没有老老实实在寺中修禅。
    安之随玄一骑马行了一盏茶功夫,已热的满脸通红,再看玄一,却依然如冰似雪般清爽自得。
    一袭浅鹅黄薄绫圆领衫子轻嫩扎眼,下穿天青色烟罗阔腿扎脚裤,腰间佩着石榴红的香囊,同色的璎珞流苏上缀着深深浅浅的紫色琉璃珠子,流光溢彩的反射着阳光。
    这一般女儿家都有些压不住的颜色,却生生被他穿的回雪流风,让人瞧一眼就转不开眼珠子,一路上不知羞红了多少丫头娘子的俏脸。
    就连座下那匹紫花连钱马也是精心洗刷妆点过的,纯金的杏叶、闹装在阳光下闪着凌人的光芒,织锦的银红色宝鞍绣着繁复的宝相花样,配着绿边白鞯,越发的风流。
    安之却是个本分性子,一身白色缺袴袍子穿的利索,断断不肯像自家兄长这般在服制上逾矩的。
    可他也明白上至长安万年两县长官,下至城中各坊里正,就没有干干净净没拿过自家好处的,因此集体对韦大郎这张扬的做派选择性失明了。
    行至一大宅前,玄一嘴中虽说着到了,却仍在马背上整理衣衫、扶正襆头磨蹭了一会儿,瞧着周围的小娘子纷纷娇羞不胜的用团扇遮住脸,才满意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前来迎接的小仆,引着安之怡然自得的进了宅子。
    安之跟在玄一身后腹诽:“若小娘子们知晓你只是在同她们攀比衣裳服饰,可真真是要伤透了心。
    ”
    绕过影壁拐进前院,一股清凉水汽迎面扑来,让人如大日头下饮了一碗冰饮子一般浑身舒坦。
    却原来这宅子的布局与众不同,寻常宅子做前院的地方,现被挖做了一个面阔三间屋子的荷塘,里头种满了翡翠般鲜嫩欲滴的团团荷叶。
    不知是否因为这宅中温度较别处低上些许,盛夏已过,外头街市上都开始叫卖早莲蓬,这里荷花却还未开,但阵阵清风穿叶拂水从对岸吹来,仍然带着宜人的荷香。
    池岸边环植的是如烟似雾的垂柳和零星几株杏桃,遮天蔽日,竟如山间隐居。
    站在这岸遥遥往里面望去,只见青瓦巍峨,层层合抱,青松拂檐,绿树成荫。
    粉壁上有藤萝倒垂,阶下又种着芭蕉芍药,正堂檐下一树石榴开到极盛,火红的花瓣边缘已有些发黑,密密落了一地。
    
    有相貌清甜的青衣小婢笑着引二人从荷塘中的石板小桥上行过,荷叶茂盛,如伞盖般遮住了这低矮的小桥,若不是有人引路,根本难以发觉。
    行走在这桥上,若是旁人在岸上瞧去,竟似踏水而过一般。
    荷叶时不时拂过小腿,叶上积攒的露水就湿透了轻薄的裤子,凉凉的贴在肌肤上,好不惬意。
    安之不由得对宅子主人生了几分好感,不知是何等风流人物,处处心思都这般奇巧。
    
    正这样想着,远处的层叠荷叶下竟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恰如水落泉石般叮咚悦耳:“藕官儿,你领了谁进来?我现在没空看诊呢!”安之听了恍然大悟,这座宅子的主人原是位女医,玄一竟要带自己来此求医,莫非她医术还在玄一之上?似乎是听到了安之的暗忖,玄一笑着回头跟安之解释:“莲姊寻常可不替人看诊,但她一手药膳倒是颇对你的症候,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也无益,今日且让莲姊替你瞧瞧吧。
    ”
    说话间,只见荷叶簌簌微动,由远及近,待得到了眼前,荷叶分开,一条精巧的小舟缓缓驶了出来。
    尖尖翘起的船头堆着小山似的早莲蓬,嫩绿饱满,清香袭人。
    一位娘子坐在船尾,身着藕白色轻纱阔袖衫子,高高束着一条湖水碧色薄绫裙子,掐出她不盈一握的细细腰身,臂上挽着条长长的湖蓝色帔子,飘飘然垂到船边,一角不经意的浸湿在水里。
    安之有些窘迫,暗暗埋怨玄一太鲁莽,竟带着自己就这样不经通传闯进了人家宅子,本还以为唤作莲姊的定是位妇人,哪曾想却是个待字闺中的二八少女,这下定要唐突美人了。
    
    莲姊膝上横放着一柄小巧的木桨,如云的绿鬓边,别出心裁的戴了片尚未舒展开的小小荷叶,却衬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发的莹润如玉。
    莲姊远远就瞧见了玄一安之二人,此时已漾开笑意脆生生的说道:“原是韦家的郎君们,可有些日子不曾见过你们了,安之竟都长成少年郎了,上回见他还是个只会吃奶的小孩子呢!”安之闻言暗惊,怎的这少女的口吻听上去竟跟自己长辈一样?玄一笑着伸出手去欲搀扶莲姊上岸,却忽的缩回来,嫌弃的远远指着她:“瞧瞧你的指甲!一大把年纪了怎的还这么不检点!”安之听的脸都绿了,责怪的瞪了兄长一眼,莲姊却好似完全不在意,反手看了看自己葱管一般水灵的指甲,原是掐莲蓬沾染了些许汁液,现在有些微微发黑了。
    安之看着她伸出柔荑,轻轻撩拨着池水随意清洗着,冰雪般的双手浸在盈盈碧波中,竟似翡翠碗中盛了玉真乳似的夺目,一双玉臂更如上好的羊脂籽玉精心雕琢出一般肌润脂滑,一时不禁看呆了。
    莲姊洗手毕,抬头看见安之这幅呆愣模样,噗哧笑出声来,指着船头的莲蓬吩咐道:“三郎还跟小时候一样,看到漂亮小娘子就发呆,还不快帮我搬了这些回去,午饭就等着这个呢。
    ”
    兄弟二人随着莲姊袅袅婷婷的步入正堂,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婢伺候着二人脱履更衣,安坐在廊下。
    荷风阵阵拂在面上,让人不由得生出在此安居躲懒之意。
    莲姊净面更衣完毕从内室转将出来,轻巧盘坐在二人身侧,出其不意的伸手摸了安之脸颊一下,不等安之反应过来,自己得意的咯咯笑出声来,扬声吩咐道:“荷官儿,去厨上端碗清心莲子汤来。
    ”稚龄婢子脆生生应了,蹦跳着往后厨行去。
    莲姊又从腰间的鱼戏莲荷包中拈出一颗碧绿滚圆的丸子,径直塞进安之嘴里。
    安之猝不及防被美人喂食,骇的生生吞了下去,呛的直咳。
    玄一不满的责备:“你就不能斯文些,看把安之呛的。
    ”安之满脑子都是玉手的温软触感,一张白净俊脸羞的通红。
    莲姊满不在乎的拍拍手上的药屑:“瑞莲丸清心解热,一会再喝上一碗清心莲子汤,包你今晚睡个好觉!”安之好容易止住咳嗽,惊疑不定的出声询问:“莲姊怎知我夜不能寐。
    ”“那还用问,定是在外面见了谁家美貌小娘子,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呗!”见安之刚刚还原的脸又一点点烧红起来,莲姊哧哧笑着解释:“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
    你双目略带红丝,嘴唇潮红,舌红脉细,再明白不过的心火虚旺。
    ”安之佩服道:“莲姊果然医术了得,只是你又如何得知我的脉象?我们可刚刚坐下,尚未把脉啊。
    ”“刚刚不是摸过你了吗。
    ”莲姊故意飞了个媚眼给安之,再次如愿逗得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方才笑道:“且放心,你年轻气盛,难免有些这样的症候,吃几顿药膳就好了。
    ”玄一忙笑道:“可少做些吃食,安之就是贪嘴多吃了几口螃蟹才闹出现在的毛病来!”莲姊伸手摸摸安之的脑袋笑眯眯的安慰道:“喜欢吃螃蟹还不简单,莲姊一会就让你吃个够!”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长辈慈爱,让安之颇有些气闷。
    但到底还是不足二十的小郎君,听见有好吃的,就又高高兴兴的了。
    

    
    这张图片好适合“白虎汤”哦!喵踏寒瓜~
    说话间小婢子已经开始安置矮几碗筷,缕缕清幽的香气袭人而来。
    莲姊执起象牙圆雕筷,替安之夹了一碟咸香四溢的吃食,笑眯眯的歪头看着他:“不是想吃螃蟹吗,快尝尝姊姊做的素蟹,空有螃蟹鲜香却不伤身,最适合你了。
    ”安之啧啧称奇:“果然吃起来滑腻鲜香,不知是何物所为?”身后伺候的小婢子快言快语应到:“这道菜得选用当年的新核桃,挑拣外壳薄一些的,放在石头上捶碎,但不要使核桃仁零散了。
    用菜油熬炒到焦脆,再用少量浓酱,白砂糖,砂仁,茴香,酒浆调和,放到锅里烧煮到滚开。
    这一方法是山间僧尼流传下来的,平日里娘子都当作下酒菜肴。
    ”2说完伶俐的呈上一个青瓷莲花纹酒壶,给三人满上:“这是新鲜藕节捣烂了调和热酒制成的西子酿,娘子吩咐说三郎患痢,这饮子再适合不过了。
    ”安之端起青瓷莲花盏热热的饮了一盅,甜辣的酒香中掺了一丝温润的莲藕清香,正好解了素蟹的丰腴。
    玄一浅浅酌了一杯,低声吟道:“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
    西子酿这名字取的倒是贴切。
    ”莲姊美眸流转:“大郎真真是风雅人物,竟让奴有几分爱慕了!”玄一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比起寡淡的莲花,还是艳丽些的芍药牡丹更讨我喜欢。
    ”话未落音就被一个莲蓬实实在在砸在头上,只能忍气吞声接着用膳。
    
    安之偷眼望着面前的矮几,却只见硕大一盘莲蓬,另一张团团荷叶不知下面覆着何物。
    正心中纳闷要吃什么,莲姊已经扬手掀开荷叶,原是白瓷盘里盛着满满一盘白米饭。
    安之迟疑的出声问道:“是要吃莲子配白米饭吗?虽是养病,也过于清淡了……吧?”玄一浅笑着用下巴点着那盘子莲蓬教安之:“你且拿一个看看。
    ”安之半信半疑的伸手去了一只,近了却闻到一股鱼肉的鲜香,正翻来覆去的琢磨这莲蓬,身后的小丫头似乎已经受不了安之的迟钝,按捺不住的提示:“郎君把莲蓬底拿掉就成啦!”莲姊含笑嗔怪:“就你嘴快,还想逗逗安之呢。
    ”一边伸手替安之取掉莲蓬底,那碧绿的斗里竟是满满的鱼肉,雪白凝润,就如玉块一般。
    莲姊细细解释道:“这道菜叫莲房鱼包,是把鲜嫩的莲蓬截去下底,去瓤留孔。
    用酒、酱、香料加上鳜鱼块装满,仍用截下的底封住,放到锅里蒸熟。
    调味汤汁是用莲、菊、菱做的,雅号渔夫三鲜。
    ”3安之素来最爱风雅之物,眼前这道菜不仅卖相清素,心思更是细巧,深深对了他的脾胃,暗忖如此这样,配上白米饭也够好好吃一顿了。
    可待小婢将盛着米饭的青瓷莲花碗递到安之手上时,安之才发现,这米饭也并非寻常之物,里面竟夹着些玉白的小块,不知是何物,清香扑鼻。
    玄一浅笑着告诉安之:“这可是莲姊最得意的玉井饭,里面掺了嫩藕块和去皮去心的新采莲子,吃起来颇为爽脆可口,你且试试。
    ”莲姊补充道:“可不止这点心思!这煮饭的水,也是新荷叶煮的汤。
    荷叶颜色青翠而中间空直,很像八卦中震卦的风木 ,用荷叶烧饭和药,与白术相配合,可以滋养元气,使胃不至于再被食物所伤。
    凡是用粳米做饭,用荷叶汤可以宽中,芥叶汤可以豁痰,紫苏汤可以行气解肌,薄荷汤可以去热,淡竹叶汤可以避暑,皆可类推。
    ”4安之颇为受益的频频点头,一边不停嘴的连吃了两大碗,直到莲姊出声阻止才讪讪的把碗搁下,揉着滚圆的肚子歪在廊下动弹不得。
    莲姊抿嘴笑着:“三郎还跟幼时一般招人喜欢,藕官儿!去池子里掐几杯莲子酸梅汤来给三郎消消食。
    ”安之一听还有新鲜玩意,穿了藤履走下台阶:“我随藕官儿一同去瞧瞧新鲜,正好消散消散。
    ”
    安之偷眼望着面前的矮几,却只见硕大一盘莲蓬,另一张团团荷叶不知下面覆着何物。
    正心中纳闷要吃什么,莲姊已经扬手掀开荷叶,原是白瓷盘里盛着满满一盘白米饭。
    安之迟疑的出声问道:“是要吃莲子配白米饭吗?虽是养病,也过于清淡了……吧?”玄一浅笑着用下巴点着那盘子莲蓬教安之:“你且拿一个看看。
    ”安之半信半疑的伸手去了一只,近了却闻到一股鱼肉的鲜香,正翻来覆去的琢磨这莲蓬,身后的小丫头似乎已经受不了安之的迟钝,按捺不住的提示:“郎君把莲蓬底拿掉就成啦!”莲姊含笑嗔怪:“就你嘴快,还想逗逗安之呢。
    ”一边伸手替安之取掉莲蓬底,那碧绿的斗里竟是满满的鱼肉,雪白凝润,就如玉块一般。
    莲姊细细解释道:“这道菜叫莲房鱼包,是把鲜嫩的莲蓬截去下底,去瓤留孔。
    用酒、酱、香料加上鳜鱼块装满,仍用截下的底封住,放到锅里蒸熟。
    调味汤汁是用莲、菊、菱做的,雅号渔夫三鲜。
    ”3安之素来最爱风雅之物,眼前这道菜不仅卖相清素,心思更是细巧,深深对了他的脾胃,暗忖如此这样,配上白米饭也够好好吃一顿了。
    可待小婢将盛着米饭的青瓷莲花碗递到安之手上时,安之才发现,这米饭也并非寻常之物,里面竟夹着些玉白的小块,不知是何物,清香扑鼻。
    玄一浅笑着告诉安之:“这可是莲姊最得意的玉井饭,里面掺了嫩藕块和去皮去心的新采莲子,吃起来颇为爽脆可口,你且试试。
    ”莲姊补充道:“可不止这点心思!这煮饭的水,也是新荷叶煮的汤。
    荷叶颜色青翠而中间空直,很像八卦中震卦的风木 ,用荷叶烧饭和药,与白术相配合,可以滋养元气,使胃不至于再被食物所伤。
    凡是用粳米做饭,用荷叶汤可以宽中,芥叶汤可以豁痰,紫苏汤可以行气解肌,薄荷汤可以去热,淡竹叶汤可以避暑,皆可类推。
    ”4安之颇为受益的频频点头,一边不停嘴的连吃了两大碗,直到莲姊出声阻止才讪讪的把碗搁下,揉着滚圆的肚子歪在廊下动弹不得。
    莲姊抿嘴笑着:“三郎还跟幼时一般招人喜欢,藕官儿!去池子里掐几杯莲子酸梅汤来给三郎消消食。
    ”安之一听还有新鲜玩意,穿了藤履走下台阶:“我随藕官儿一同去瞧瞧新鲜,正好消散消散。
    ”
    行至方才进门的荷塘,小丫头轻轻巧巧跳上了系在柳树上的小舟,笑吟吟的握着木桨叮嘱安之:“郎君可坐稳了。
    ”安之缩手缩脚的坐在船头,亭亭如盖的荷叶就遮在了头顶,叶下瑟瑟的碧水中,偶尔游着一两条小小的红鱼,被小舟惊动,急急散去,扰碎一池阳光。
    约莫行至池心一处,小婢收了木桨,安之才发觉这处的荷叶有些不同:宽大的叶面被细细的红色丝线收口扎了起来,如小包袱一般鼓鼓囊囊的,竟压的细长的叶茎弯了下来,将小包袱半沉在水中。
    小丫头一副“就知道你没见过”的得意神情,伸手去攀折这些浸在水中的荷叶包袱,炫耀的递了一个给安之:“快尝尝,这里面可是镇了一晚上的酸梅汤,最是酸甜开胃了。
    ”自进了这宅子,安之竟觉得自己十几年富贵日子白过了,跟田舍汉似的什么都没见过,手中拿着这碧绿沁凉的小包袱,一时竟无从下口。
    藕官儿偷眼瞧着,嘻嘻的笑出声来,取下头上的银簪刺穿叶柄与叶面相连处,暗红色的汁液就顺着叶柄中的孔道流了下来。
    安之恍然大悟的凑上去,将叶柄含在口中,芬馥爽口的饮子就源源流入喉中。
    5小婢子笑嘻嘻的看着安之享受的模样,慢慢摇着桨开始往回划。
    阳光碎碎的透过荷叶漏在安之脸上,耳边是轻缓的木浆划水声,安之慢慢从蜷坐变成半躺,最后索性仰面躺在了船底,将喝光的荷叶展开遮在脸上,陷入了一个清甜的午觉。
    
    那黑衣郎君这次倒是满面喜气,毕恭毕敬的向安之行了个拱手礼:“多谢郎君相助,吾终能与娘子相聚。
    ”安之偷眼瞧了瞧他身后低首敛眉的红衣娘子,心中暗忖:“原来我的心神长成这副俊俏模样。
    ”一边不知为何心中莫名舒畅,眉眼带笑的继续沉沉睡去……
    1 这道菜记载于《山家清供》。
    
    2这道菜记载于《食宪鸿秘》
    3 这道菜记载于《山家清供》。
    
    4 《本草纲目》
    5 这个法子原是喝酒用的,叫做“碧筒酒”。
    苏东坡还有一句诗写的就是它“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
    ”,很贴切吧!
    明天开始新故事-- 离枝丁香,是荔枝的故事~
    离枝丁香:
    院中的金桂树今年没有开花,暗绿的树叶上蒙了一层尘土,灰扑扑的。
    丹荔靠在二楼的西窗边望着,心里带着凉薄的笑意:“竟跟我一样不争气,花儿都开不出来一朵。
    ”秋日的阳光璀璨温暖,却似乎一点也照不进这幢二层的小楼。
    丹荔藏在窗边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有小婢从身后走过来,低声劝道:“秋来风凉,娘子还是不要久站在风口了罢,身子好容易才有点起色。
    ”丹荔微微一笑,嗓音柔和甜美:“那你就扶我去里间躺躺吧,站了这一会儿是有些累了。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在地上,投下一块狭长的光斑,随着丹荔弱柳扶风的脚步,一点点将她的身影从黑暗中显出来:先是一袭火红的石榴裙,然后是如烟似雾的紫纱阔袖衫子,隐约可见衫下肌肤如雪,最后渐渐明了起来的是——满头花白的头发?丹荔行了几步,复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似是不舍,似是惘然。
    但让人惊魂不定的是,那少女般的窈窕娇躯上,竟赫然长着一张垂垂老矣的枯槁容颜!身旁扶持的青衣小婢飞快的瞄了丹荔一眼,难掩面上痛惜之情,慌忙低下头去遮住了几滴迅速滚落的泪珠。
    丹荔浑然不觉她的感伤,缓缓行入内室,侧躺在榻上疲惫的微阖上了双目。
    
    这是江安王府的西院,却因王爷已半年多不曾踏入这处院门,整个院子都跟其中的女人一样,在漫长的等待中悄无声息的失去了光采。
    几个家仆婢子无所事事的聚在角门处,低声议论着:“我看娘子是不成了,昨儿我进去送热水,看见娘子的样子吓了一跳,看着竟跟我阿娘一般年纪,你说骇人不骇人?”“话本子里有那一夜白头的,我还当是胡话,可见不是瞎编的。
    ”“娘子可真是一夜白了头,自从那天王爷吩咐锁了院门,娘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唉,也不知能撑多久远。
    ”“什么娘子娘子的,她这样子明摆着翻不了身了,连个下人都不如,我看还是尽早找好出路为妙!”“娘子平日待我们最是宽厚,你真是个没心的东西!”“光有心就能养活自己啦!以后哭的时候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丹荔身边贴身服侍的、名唤丽奴的青衣婢子本来正待去后厨领娘子的晚膳,无意间听见这一席话,心中大恸,只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撕了嘴赶出去。
    可想着娘子如今这情形,院中也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差遣,不得不咬碎了一口银牙狠狠忍了下去。
    内室中安睡着的丹荔对外面这些恼人的纷纷扰扰一无所知,她的唇角带着甜甜的笑意,似乎在梦中回到了那些年的光风霁月里——
    时间回到贞观十四年,广州府扶南院,岭南道一十五州最负盛名的教坊。
    不同于寻常坊间巷里藏着的小门小户,扶南院独占着整整半坊的土地,高门大户青瓦朱檐。
    外乡人乍见,都道是哪个得势藩王的府邸,寻常百姓连它的门都摸不着,更莫提踏进门去一亲芳泽了。
    这扶南院奇就奇在院中美人,每隔几年,必得养出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就像那树上火红的凤凰花儿,一茬接着一茬,不停的刺激着那些狂蜂乱蝶,一掷千金的在这院中醉生梦死。
    一年半前,这院永远开不败的花朵儿中,终于开出了空前绝世的一朵。
    
    丹荔娘子,抛却花容月貌不说,最妙在骨肉匀停,教人百看不厌。
    那些隔着帘幕观赏美人起舞的世家子弟,纷纷赞叹丹荔娘子一身肌肤滢澈如雪,月下起舞时竟泛玉光。
    而斗胆绕过屏风瞧过丹荔半面的狂徒,则双眼发直的讲述丹荔正当二八年纪,不施脂膏嘴唇仍红润饱满,就如赤红玛瑙染了玫瑰汁子。
    去岁的南山雅集,掌集邀请了丹荔奏琴助兴,与会的文人雅士做了百十篇烂漫诗文,赞琴声清雅,更赞那帘幕下露出的十指纤纤,虽不染蔻丹但竟隐隐如水晶莹澈。
    伺候丹荔的婢子更是熬不住众人哀哀相求,悄悄散播出一些消息,将一众思慕美人不得的蜜客们越发急的双眼发红:譬如岭南地气温暖,丹荔娘子不论冬夏,终年一袭紫色阔领衫子,或纱或绫,露出雪白颈子如天鹅高傲,半怀酥胸似雪酪娇软;譬如娘子爱着抹胸高腰石榴裙,却只用红色,不论热烈如火的朱红,或是沉稳似水的铁锈红,皆衬得冰肌雪肤越发照人,浓淡总是相宜。
    譬如娘子裙下一对小脚更是美妙绝伦,莲瓣翘翘不足三寸,坊间痴汉将其唤做丁香子,夜夜梦见一双金莲入怀,任君揉搓。
    譬如娘子天生身带清甜香气,平素最忌沉檀龙麝等俗物。
    诸如此类传闻,自丹荔一十四岁初初面客即流传在坊间,但她为人清高骄傲,性子刚烈,蜜客纷纷窥视而不敢染指,所以至今还是个清倌儿。
    而她的妈妈,教坊中的鸨母名唤扶南的,在风月场中混迹一世,才得了丹荔这么一个堪能祸国殃民的坯子,自然奇货可居,倒也不逼着丹荔早早求婿。
    
    时间到了贞观十六年,天下太平,魏王泰上《括地志》,圣人龙颜大悦,广派钦差前往全国十道,替圣人体察民情,宣示天恩。
    圣人幼弟江安王李元祥,因与圣人年龄悬殊,自幼视圣人若兄若父,颇得殊宠。
    此次巡视,圣人特意指了温暖富庶、风光姝异的岭南道给他,名为巡视,实则游玩要更多一些。
    江安王于阳春三月奉旨离开封地苏州,一路且行且玩,到得广州府时,已是风光独好的四月天。
    当地官员早就听闻这位少年王爷的跳脱名声,毕恭毕敬的一路将其迎入扶南院中,清空闲杂人等,锁了一院好春光,独独留予江安王。
    这扶南院中广植花树,一年四季错落开放、从没断了花香袭人;兼有不知名的鸟雀在花间轻灵跃动,百啭千声;漫步院中,将将行至粉墙下似无路可走,转过嶙峋的怪石却豁然是一池吹皱的碧水撞入眼帘;拨开如云似雾遮在眼前的海榴花,又见丛丛芭蕉浓厚欲滴挡住去路;山鸟一鸣,则花瓣片片乱飞,深树微风,则榆钱盈盈自落。
    江安王在院中日日游赏玩乐,夜夜笙竹高歌,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几乎将此行之正经差事忘了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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